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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杰每次唱《直到世界尽头》这首歌开头的时候都会顿一下，脑海里浮现出刷到过很多次的评论，“三块钱的可乐第一口值两块五”。然后他甩甩手，把某种想法从脑子里甩出去，继续唱下一句像被扔的空罐头。
“但可乐的原价三块钱是任何人都要付的，即使最后只剩下空罐头。”
他在试图忘记2007年夏天发生的事情，很多年来，他也成功做到了这一点。当初的女朋友变成了老婆，心心念念的名气变得唾手可得，和07年那群老家伙偶然遇到一次聊天时，也会顺势缅怀一下过去，但最后又像是用叹了口气的时间和一切告别，语带伤感地感叹时光飞逝，我们都不容易。
心里自然有几分得意，特别是2017年，十年过去，他开启全球巡演，在湖南卫视的跨年舞台上大放异彩。而同期的其他人，在他的对比下离聚光灯中央显得愈发遥远，黯淡无光。彩带漫天飞舞，所有人欢呼着新一个十年的到来，他转头想去搜寻某个身影，却只看到人头攒动。无论是流量小生还是待爆小花都没有了面孔，他们机械地欢呼、鼓掌，嘴巴勾起完美的弧度，微笑、拥抱，对他说新年快乐。
“小杰，新年快乐！”
何老师抱住了他，像以往每一年一样用熟悉的语对他夸奖。无非是表演有多精彩，回家路上要注意安全，每年如一日的老生常谈，像每一个操心的兄长。让所有人都如沐春风。但只有张杰自己明白何老师的心里也将身边所有人进行了细分。他毫无疑问属于自己人。
并非因为他湖南台走出来的身份，而是他作为他妻子的丈夫，拥有了何老师眼中“妹夫”的定义。
“楚生呢？”
他状似不经意地问，问出口又后悔起来。此时已经临近散场，乱糟糟的现场把他的声音压扁，进入何老师耳朵后变成刺耳的杂音。何老师皱了皱眉头，提高音量问你在说什么。他哑然几秒，讷讷开口。
“我说怎么没看见楚生了？”
讲完新年祝福后他就故态复萌地退到了一旁，像是怕被人看到一样远离了舞台中心。
何老师愣了愣，下一秒笑了出来。深知电视台不再转播，他去下麦对张杰说：
“他走了。这么多年你们关系还是这么好。”
好吗？
张杰最终没问出口，于是在面对何老师后面絮叨的白驹过隙的慨然、对两人表演的赞许时，他也只是沉默地不停点头。
可能算很好的关系，像极了一起打拼过的战友。他去参加陈楚生儿子的满月宴，他生孩子的时候对方给他包了即使和其他很多大咖比也不落下风的红包。
然后他会少见地想起十七年前，他坐在总决赛观众席上看另外两个人争夺冠军，唱了好多好多首歌，而他缄默无语。时至今日，十年荏苒，他想象陈楚生在观众席上看他唱好多好多首歌，他想象那一刻的冠军先生心里的想法，一如他当年那样。
但他下一秒又觉得陈楚生不会那么想。即使是城堡里朝夕相处的几个月，他也不觉得自己有一次能读懂那个人。彼时，陈楚生用还带着浓重南方口音的普通话喊他小杰，叫他吃饭、练习，他回应的同时有点不好意思。他不习惯被人当小弟照顾，特别是在已经出道过一次、经历了风风雨雨之后，他自诩是这群人里最能成熟面对镁光灯一个。
那个圈就像是一台打磨机，适应的人被打磨得越来越圆滑完美，不适合的被磨成废料，变成这个圈子的养分。他在踏入城堡第一刻开始考察，得出了其中大多数人会成为养分的结论。他内心自然有几分不成为废料的自信，不仅仅是为了已经功成名就的新女友，更是因为本身的能力。
他在其他人身上看到的是未被打磨过的粗糙，即使观众能一瞬间为粗糙感动，也不会长期对青涩溺爱。
结局也人尽皆知，他的背水一战最后变成背对其他观众在第一排看另外一个人拿了冠军。
那个冠军叫陈楚生，但冠军的人生并没有比第四名更好。
陈楚生和张杰很少再见面。陈楚生有很多朋友，有即使事业上不温不火也很丰富多彩的生活，陈楚生甚至感觉不出来张杰在疏远自己。他依然逢年过节给他发祝福短信，会在他忘记设置分享范围的朋友圈下点赞，他依然在唱歌，虽然听众和他比起来那么少。很多人会说，陈楚生在巅峰期因为作死被天娱封杀了，从此消失于江湖。你再看看张杰，同一届出来的，人家现在多成功。一时的排名不能说明一切。
……
很可笑，好像在某一刻全世界的人都希望自己成为第四名，而不是冠军。
就像是学生时代一次大考，考了第一和考了第四都不能代表后面过得怎样。张杰的老婆曾经偶然说过这么一句话，睿智到不像是她能说出来的话。张杰知道她是为了让自己能更为自己的成功感到自豪。感到，无愧于心。
张杰把妻子的话放在了心里，此后很多次默念，似乎渐渐成为根深蒂固的真理。一种范式转移，学生时代觉得大考的结果决定一切，犹如中世纪的人把地球当做宇宙中心。此后证明并非如此，世界也依旧如初。他并没有得到2007年的冠军，但在所有营销号、圈内人、身边人的只言片语里，他俨然成为2007年那一届所有人中，人生的冠军。
后来他听见陈楚生也在一个节目里说了类似的话，他对着镜头坦然地调侃自己，无奈勾起嘴角说道：
“早知道当初比赛拿个第四名就好了。”
即使当初的结局不完全如张杰所料，但他确实猜对了同期大多数人会成为废料的未来。废料们聚在一起参加了一个节目，其中没有第四名。其中有冠军。
节目火了一阵子，一时间掀起考古的热潮。有好事者拉踩冠军就是冠军，亚军也不愧为亚军，第四名输得不冤。张杰对此付之一笑。
已经不是一个咖位，就没必要瞎掰扯。他甚至可以大度地扮演为他们骄傲的好兄弟，在自己主导的节目里和几个被挖出土的“废料”相谈甚欢。其中没有冠军。
然后他们谈到了十七年前，谈到比赛里的点点滴滴，即使其他人刻意避开了那个人的存在。但他的存在是如此强大，甚至定义了所有人在那一年的所有记忆。他无孔不入，无法抵挡，刻意绕开像是在缴械投降，闭口不提却如鲠在喉。最后，他像是放弃一样说出了必然会让自己后悔的话，在说出来的一刻就像是输了。
——如果比赛的时候唱自己的歌，或许名次会更高一点。
那年横空出世的不仅仅是一个选拔男歌手的节目，还有一首和那个选秀时代几乎都划上等于号的歌曲。歌曲的名字是《有没有人告诉你》 ，它的创作者是陈楚生。
即使后来这首歌就和唱它的人一样，和那个过去了的时代一样被渐渐遗忘了。但就像是树立在岁月里的一个路牌，往后几十年的人们再提起那个洋溢着新世纪陆离味的时代，依然会看到那斑驳褪色的路牌。每个经过的人用手轻轻触摸，还能触及到2007年的脉搏。
冠军在此后多年无数次唱起那首歌，次数多到张杰认为他肯定会厌烦。就像他听见第一次见面的人对他说：“我小孩特别喜欢的你的《逆战》”的时候，他心里萌生的不耐烦。明明过了那么多年，出了那么多首歌，人们提起他还是会最先想到《逆战》。然后他想起陈楚生，又觉得自己的不耐烦矫情了点。他阴暗心理作祟地想象陈楚生被毒舌主持、乐评人、路人评价只有一首歌、只靠一首歌混了十多年。
他不一样，他还可以许多许多次站在湖南卫视金碧辉煌的舞台上，最好的时间段、最好的乐队音响，唱制作最好的歌。或者只要你偶然打开电视，就能发现某部热播的电视剧的开头，是他标志性的透亮高音，仿佛能刺破时间，穿越到许多许多年以后，也成为一个路牌。
某日，张杰打开电视看到陈楚生还在唱着《有没有人告诉你》，在他娘家台自己甚至不稀罕的边缘音综里，连名字都被代号抹去。唱着曾在2007年火遍全国的那首歌。
很奇怪的，陈楚生的脸上既没有愤懑戾气也没有自怨自艾，他只是投入地唱着，用比十多年前更醇熟的技巧与浑厚的嗓音，唱所有人耳熟能详的那首歌。仿佛他刚刚从自己家的院子里BBQ，上一刻还在和身边朋友谈笑，下一秒就被撺掇着唱起了成名曲。而下一刻，他又会回归到生活，聚光灯与日常生活并非选择题，而是是非题。他还像是2007年那样，将是非排在选择之前。
张杰诧异地发现，陈楚生唱歌还是那么好听。
陈楚生没有发胖、秃顶、变油腻，眼神里没有透露出中年人的郁郁不得志与疲惫。他怡然自得于自己的生活里，于是还是能用平和的心境唱出当火车开入这座陌生的城市。但城市却不再陌生，它向陈楚生敞开了钢筋铁骨铸就的温暖胸膛，让他在城市边缘将小家建立。
竞技比赛只能容许一个冠军，衣香鬓影的娱乐圈只能容许少数金字塔顶的人成名立业，但北京城很大，中国和地球更大，它可以容许许多个并没有功成名就的普通人，用钉子钉下一个小小的点，在那里开始繁衍生息。
张杰接受了另一种答案：陈楚生是一个运气不错的、有点才华的普通人。这种人偶然会有些运气，在某个巨大的舞台兑现才华，然后家喻户晓一阵。但最后，或许是因为才华有限，或许是因为努力不够，或许也只是大众厌倦了他们身上挥之不去的草根气，他们慢慢堕入泥沼，陷入生活。至于能不能把生活过得有滋有味，能不能重新建立对自我的认知，那不是加速往前跑的大明星张杰该考虑的事情了。
陈楚生就和此后几年层出不穷的草根选秀节目里那些冠军一样，光是拿冠军就花光了此生的运气。
然后陈楚生说：早知道当初比赛拿个第四名就好了。
不，你根本不是这么想的！
陡然间推翻了曾经的回答。张杰在心里默念，不知不觉中后牙槽咬紧，沉睡了十余年的骄傲与落寞、憧憬与自得、鄙夷与果然，在听见陈楚生说出这句话的刹那混乱得炸成一团，纷杂的思绪里最后只剩下他2007年夏天在后采里被示意说出心目中冠军是陈楚生那刻迷茫又笃定的眼神。
他怎么可能不是冠军？他不可能只是第四名。
正是因为陈楚生在2007年是冠军而他是第四名，此后十余年他陷在无解的疑问里。那问题是用何老师般轻柔的嗓音问出，却犹如利剑刺破心口：
——你明明已经大红大紫，将其他人远远甩在后面。为什么还要在意那个后来寂寂无名的冠军，甚至为他的成功或失败患得患失，心潮澎湃？
张杰长舒一口气，关上罪魁祸首的电视机，亦是让他蜚声全国的大功臣。年近四十的他依旧无法回答这个疑问。
他只能装作大度地笑笑，将所有有关2007年快乐男声的事情抛在脑后，继续做呼风唤雨的大明星。鸟巢连开，一票难求，众星捧月……即使涌出不少让他感到头疼的竞争者，他依然是同龄人里的佼佼者、湖南卫视捧出来的最成功的大明星之一。
他在跳开2007年那年的其他年份里所向披靡。
2023年，陈楚生又拿了一个冠军。用无比戏剧性的方式。
一瞬间，似乎全世界又开始爱他。曾经的冷嘲热讽变成深深惋惜，戏谑调侃变成褒扬吹捧，他不再是因为作死而断送前途的“平庸”冠军，而是宝珠蒙尘的奇才，因为没有资本而寂寂多年。
和第四名形成鲜明对比，一瞬间他变成了人们口中的平庸者，靠妻子的背景看似披荆斩棘，实则走得是康庄大道。而这些人在几年前或许说过，张杰当年没有拿冠军是老天无眼，是观众无耳，而他的成功是天赋使然。
虽然早知道娱乐圈是这个德行，张杰还是忍不住骂了句草。咽下分外复杂的心思，他左思右想了半天还是没给任何人发送任何关于这个冠军的消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那甚至不是一个竞技节目，所以那根本算不上冠军，张杰想，而后他又想到，没有哪个普通人的运气会好到能拿两次冠军，即使中间隔了漫长的16年。
除非那个人其实并不普通，他也并不是所认为的那样平庸无奇。
陈楚生自然而然就会成为2007年的冠军，就像他会在2023年再拿一个冠军。中间是渐渐销声匿迹的十六年，是换其他人会破碎很多次或许再也缝合不上的十六年，当陈楚生沿着那条布满荆棘的路安然无恙地抵达了彼岸，身上依然带着二十多岁时的年少轻狂。纵历经风霜，仍歌声清亮。而自己依然会再次被顺带提及，连同那丢人的序号4，烙印在他早已被打磨得熠熠生辉的冠冕上。
张杰觉得这或许就叫做命运。陡然间，他似乎明白了那个萦绕脑海的问题的答案，即使这答案本身是对自己的讽刺。
——他只是从陈楚生身上，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一个没有为了新结识的名主持女友而抛弃旧爱的自己、一个即使倾家荡产也要靠自己赔全部违约金的自己、一个在热度退潮后依旧坦然自若，步履轻快的自己……注定无法成为第四名的自己。十六年后的夏天，也不会为了节目组写好的剧本妥协让步的自己。
陈楚生的头永远是昂起来的，即使他并不戴着代表世俗名利巅峰的冠冕，也不会在上面刻下所谓殊荣奖项。他只会在给儿子的南瓜上刻字，然后耀武扬威自己又拿到了小区雕南瓜大赛的冠军。
于是你也永远无法正大光明地打败他，即使张杰像那些抖音短剧里的三年之期已至的龙傲天般气势汹汹站在他面前，让他承认自己多年来的失败。他也只会笑笑，然后为你的成功干杯。
张杰想象着类似于电影《三个傻瓜》的结尾，在一片蔚蓝色的湖泊旁他学着昌杜尔小人得志的样子，让陈楚生在失败承认书上签字，然后抢走他引以为傲的吉他。即使身边其他07年的废材上蹿下跳，叽叽喳喳，他眼里也只有自己和陈楚生两个人。冠军和第四名，走向不同人生道路的对立面，但只有自己心中觉得他们是对立的。
陈楚生永远会云淡风轻地用让人无力的温柔语气说：
“你真的很成功，小杰。”
但我也不觉得自己很失败。
所以他能再一次拿冠军，再一次被那么多人喜欢，只是长久以来做着喜欢的事情，就能晃晃悠悠又走到让很多人望尘莫及的峰顶。
而自己即使早已站在上面十年，也时常摇摇欲坠、忐忑不安，生怕下一秒就掉下去。当张杰跨越十六年的岁月转头望向陈楚生，是他悠然自得的表情，拨着吉他弦看下面风光秀丽。在他眼里，即使峰顶光芒万丈，山下崎岖中亦有旖旎风景。
张杰觉得陈楚生终其一生也不可能被自己这种人打败，他会输、会沦落、会陷入困境，但从始至终，他不会被打败。
所以他是冠军。
2024年，张杰再次坐上去往长沙的列车，许多人的梦想开始启程的地方。他去帮唱和十七年前的他们一样风华正茂的小孩姐，为她的歌王之路保驾护航。人情活，出走芒果有一段时间的他甚至没想过拒绝。他刷到另一位竞演歌手的拍档是陈楚生，装作不在意地向下滑动手指，把那一页翻篇。
之后是淋漓的暴雨，与晚点的列车，舟车劳顿比预计晚了好几个小时才抵达终点。即使是精力无限的他，也感到疲惫。
但张杰又蓦地感谢起那场雨，像是可以晚一些时候再时隔多年和那个人面对面。即使不是自己和陈楚生当面对决，他也像是卯着某种劲头走进演播室，仿佛自己是为拿歌王而来。
小杰还是这么争强好胜，为了缓解他的紧张何老师说，适时察觉到他紧张兴奋之外的第三种情绪，没有当着他的面提及那个呼之欲出的名字。联排的时候他排在那个名字的主人前面，他看见那个人微笑着向自己点了点头。
心如擂鼓，似乎下一秒就要蹦出胸膛。
排练结束后他落荒而逃，最终也没能在台上当着所有观众和歌手的面和陈楚生拥抱。
但陈楚生唱歌还是那么好听，如果真的是我俩比赛，现在的我应该可以赢得了他吧？
张杰想，陷入了另一种漫无边际的想象，甚至嘴角都不知不觉勾了起来。因为他知道即使不用想象力，也可以得出陈楚生对他的回答。
那个即使过去十七年也仿佛没有变化的男人会静静站在他面前，身上有海南的阳光与海风味，纵使演播室灯光晦暗也能勾勒出他轮廓分明的脸。
他会夸他已经做得很棒，为他的成功发自内心喜悦，然后跟他说自己的儿子远在北京给自己烤了个生日蛋糕……
张杰想，如果自己能在明天鼓起勇气，他会去拥抱陈楚生。连带消失十七年的勇气一起，和他半是调侃半是服气地说：
“不愧是我们当年的冠军。”
即使那个人并不在意排名，即使自己，并不一定能拥有勇气。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