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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后,著名历史小说家安之的封笔作《南庆风云》出版。签售会上,有读者问他为什么这么年轻就选择封笔。
范闲想了想,回答道:“其实我一开始写小说,是出于对历史的遗憾。大家都知道我大学时读的是南北朝史,我的作品都是以这一时期为历史背景,其中我最喜欢、最好奇也最遗憾的还属庆历一朝。这是一个风云变幻、英雄辈出的时代,同时又充满着谜团,我一直想要再演绎一遍,以我自己的方式。写完《南庆风云》,也是圆了我一开始的心愿,我没有什么想写的了。”
他笑着在书页上签下“既来之则安之”,将书递给小姑娘。小姑娘急急道,安之老师,我就再问最后一个问题,您以往的作品考据严谨,历史还原度极高,这是我们这些读者一直很欣赏的。可为什么到《南庆风云》却写了那么多原创内容,甚至颠覆性地塑造了很多历史人物的形象?
范闲摸了摸鼻子上的痣,俏皮一笑,道:“这就是我想呈现的故事,我并不在意旁人如何评价它。这个故事满足了我的初心,这就已经足够了。”
“再说了,庆历一朝的谜团那么多,我也只是给出了我的解法罢了。说不定,我笔下才是真正的庆历一朝的历史呢?”他那洋洋得意的姿态任谁见了都要暗骂一句无耻,若叫范闲听见了,恐怕也只会笑嘻嘻地回一句“你才知道?”
只不过厚脸皮的小范大人到底还是要心虚一下的,毕竟出于私心,前世修史的时候他把李承泽这朵罂粟花硬是洗成了君子兰,又把李云潜骂了个狗血淋头,不仅把人写成遭天谴劈死的,还选择性忽视了他的功绩给人上了个炀的谥号。
好大殆政曰炀,无情无义曰炀。不知李云潜挑起战火、杀妻弑友、逼迫血亲相煎时,有没有想过会落得这么个身后名?
虽然随着澹泊公的离去,没了权臣的威压,皇室颜面又凌驾于史官的笔上。于是删的删改的改,只有那“炀”字入了宗庙,刻于皇陵,万万抵赖不得。
范闲回到家时,李承泽正倚在沙发上看他的新书。听到玄关的动静,也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伸手拿了个葡萄喂入口中。
范闲看到李承泽在看《南庆风云》,还是最后一卷,心中微微一紧。李承泽回来的这两年间,除了一开始看了《庆史》之外,几乎没有主动提过和前世有关的事情。范闲写小说时,他也只是偶尔围观一下他码字,从不发表看法。他求知若渴地学习着这个时代的知识,最开始是看纸质书,在范闲教会他上网后,学习效率更是直接翻倍,以惊人的速度适应了现代社会。可李承泽总是宅在家里,范闲担心他给憋出什么毛病来,想要带他出去散散心,李承泽却总说还不到时候。
不到时候。这句话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他的头顶,提醒着范闲他和李承泽如今平静圆满的生活背后,隐藏着二人心照不宣的矛盾。他没有忘记鸿门宴那次回忆中他和李承泽的对话。只是李承泽不提,范闲就假装不知道,他们会这样一直清醒又糊涂地过着平静的生活。
现在李承泽主动看了《南庆风云》,这意味着他要旧事重提了,范闲不知道这是个好消息还是坏征兆。他从不在李承泽看书的时候打搅他,于是默默坐到沙发另一侧等候。
他这几日签售会忙的厉害没好好休息,很快抵挡不住困意,眯上了眼。
朦胧间他感觉到有人给他盖了张毯子。他迷迷糊糊睁开眼,黏黏糊糊嘟囔着承泽,承泽,你别走好不好。
然后他感觉脸颊一疼,李承泽扭着他的脸挑眉,“醒了?困就回房间睡。”
范闲疼的龇牙咧嘴,“不困了不困了,给你捏清醒了。”他抬头望李承泽,只见他神色如常,看不出什么端倪,还是决定主动试探一下。
他握住李承泽的手腕,笑道:“承泽,今天我给一个姑娘签特签,你猜她提的是哪一句?”
李承泽虽微微蹙眉,倒也由着他握着。“小范大人文采过人,笔下佳句无数,我如何猜得到。”
范闲得寸进尺,直接把人拉到腿上抱着,也不卖关子了,“她说她很喜欢我笔下的范闲和二皇子,想请我签‘不谈国事谈风月’。”他的气息落在李承泽耳畔,带着几分缠绵,吹得人耳根一热。“这句该让承泽亲手写才是,可惜了。”
《南庆风云》范闲是按前世的记忆写的。文中的二皇子自然不是史书里的闲散王爷,而是位早早卷入政治斗争、笑里藏刀的精明皇子。前世二人立场不同,棋局中人,一言一行皆不由己,权利之下,真情微不足道。纵使心中有情,却从未挑明,直到斯人已逝,空留遗恨,一切尘埃落定,才敢言情意。
范闲写文时倒不觉得自己有把二人写得多暧昧。可那些小姑娘偏生火眼金睛,竟硬是察觉出俩人的猫腻,“范二CP”就此诞生,意外给他招来了一众女性读者,不仅如此,连一些直男读者都跟着吐槽了几句。
李承泽按住他不老实的手,淡淡嘲了他一句:“你那字确实还要练,委屈那些大老远跑来找你的读者了。”
范闲委屈地看着李承泽,似在抱怨他装糊涂。李承泽拾过书一掌盖在他脸上,“小范大人文笔甚佳,只可惜这主角看着实在气人。”
范闲心虚地把书拿下来,他也觉得这书写得过于自恋了,但没办法,谁让他前世就是个某点大男主的命。他蹭到李承泽胸口撒娇,“承泽,你既已恼了他,就不能再生我的气了。”
“……”,李承泽无语。转世后的范闲少了几分前世的阴戾强横,却显现出偏执的黏人劲。李承泽一向不吃范闲的强硬手段和姿态,却对撒娇这套束手无策。他只好叹了口气,轻轻抚上范闲的脸颊,道:“我没生气。我在想一些事情而已。”
李承泽的手渐渐滑上范闲高挺的鼻梁,摩挲着那颗小痣。“安之,你笔下的我,有那么多不同的样子。你到底是怎么看我的呢?”
范闲被他磨的有些痒,心底却猛然一沉。他叹了口气,道:“承泽……我笔下的你,或是机关算尽,或是冰魂雪魄,或是才华横溢,或是狼子野心,或是啼血杜鹃,或是佛口蛇心……这都是一部分的你。”他认真地望着李承泽的眼,似要透过那双深邃的眸,一探他的心。
“前世修史的时候,我犹豫了很久,到底要写一个什么样的你。最后我选择写一个闲散王爷,他不必做磨刀石,不曾被权势裹挟,他有相亲相爱的兄弟,有志同道合的友人,能随心所欲地在太学修书,在靖王府的诗会上吟诗诵词,他是一个自由的人。至少在史书里,在我笔下,我私心你可以拥有这样的人生。只可惜,我无法改变他的结局。也正是这个缺憾续上了我们今生的缘分。”
李承泽似要开口,范闲用食指按住他的唇。“转世后,即使什么也不记得了,我还是透过文字,被史书中的‘李承泽’吸引了,不仅是被你天资文藻冰魂雪魄的一面所吸引,更是执着于解开你蹊跷结局的谜团。我匍匐于岁月尘隙想嗅到你的气息,翻遍了书页、画卷、诗篇想找寻你留下的蛛丝马迹,最终等来了机会。”
“玉佩带我们倒着回溯前世。我先是感受到你走后的苦,接着是失去你的痛,然后记起了等待时间流逝的麻木,忆起了遥远前世的刀光剑影明争暗斗,我一点一点的了解你,想起你。这是种很奇妙的感觉。就像一个人早早占据了我的心,我却不知道他是谁。于是努力了好多年,才一笔一画勾勒出了他的模样。”
“你问我怎么看你,承泽,我的心已经告诉你。”范闲将李承泽的手按到他胸口,他的心有力地跳动着,如燃起的烈火,直烧到李承泽的心里,让李承泽感受到自己是个活着的人。
李承泽闭上眼。
死了太久,睡了太久,刚回来的时候,他对活着已经没有概念了。嗓子干的时候,肚子叫的时候,他甚至没想到要喝水,要吃饭,还是范闲发现了他的异样,给他倒水,给他做饭。
范闲做了一桌子菜,他尝了一口,范闲问好吃吗,他说吃不出来什么味道。范闲担心他身体有问题,要带他出门去道观找道士。
李承泽抵触出门。他讨厌未知的事物。范闲没办法,只好去请道士上门。好在人家道长不嫌麻烦,看了之后说没什么大碍,只是灵魂还没适应身体。
范闲送道士出门。道士对着他叹了口气,说李承泽看着精神上的问题可能更加严重。范闲苦笑着向他保证李承泽会好起来的。
范闲给他找了很多书,于是他就把埋进知识的海洋,忙碌地学习让他感到心安。书越读越少,范闲给他买了手机电脑,教会他上网,于是他的目光投向了更广阔的天地。他沉浸在时代的信息洪流之中,每天都有不一样的新奇和震撼。李承泽的学习能力极强,他很快就将自己变成了现代人的模样,从语言到行为。
李承泽逐渐找回作为人的情感与知觉。范闲看在眼里,几乎要以为李承泽真的好起来了。李承泽俯身吻他鼻梁上的痣,眼角溢出生理性的泪水,他们亲密地贴在一处,喘息着,像天鹅交颈。
但是李承泽还是不肯出门。范闲绞尽脑汁,终于实现了巨大突破——李承泽亲自去楼下水果店买了葡萄。范闲激动不已,以为就此迈出了历史性的一步。然而当范闲想更进一步带他认识些朋友时,李承泽拒绝了。
范闲又说带他去看海。京城没有海,儋州有,李承泽曾经好奇地问过范闲海是什么样的,范闲说,海和天空一样蓝,一样辽阔,天有多高,海有多深,所以你见过了天空,就不必遗憾不曾见过大海。
李承泽说还不到时候。他看向天空,范闲看向他,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李承泽开始工作了。他写得一手好字,丹青也擅长,范闲在家里整了个工作室给他,又和出版社牵线,让李承泽承包了他准备出版的作品《北魏秘史》的封面设计。李承泽不负他深厚的文化底蕴,作品反响很好,得到了出版社的认可,算是打出了名声,不少人找上他。一笔又一笔钱打到他账上,李承泽默默地数着。
快了,就快了。
他猛地睁开眼。李承泽看着范闲,他坐在范闲腿上,一只手抚在范闲的鼻梁,另一只手按在范闲的心口。
李承泽收回手,说,安之,我听到了,我一直都听得到。
他问范闲,你还记得两年前你的承诺吗。
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了下来。
范闲说,我一直都记得。
他想起有次李承泽以为他睡着了,背着他偷偷看去儋州的机票。
京城到儋州很远,连坐飞机都要坐四个小时。
李承泽没坐过飞机,他要是晕机怎么办。他没出过这么远的门,一个人出去会不会遇到危险。他长得这么好看,会不会有人找他要微信。他……
范闲说,你能不能带上我。
李承泽说,安之,你明白,这是我一个人的旅途。
李承泽走的那天,范闲送他去机场。天气很好,万里无云,李承泽哼着小曲,在副驾刷手机。范闲还是很不放心,絮絮叨叨地叮嘱了一大堆,李承泽嫌弃他吵。
“别把我当三岁小孩。”
范闲想到李承泽这一世的真实年龄其实连三岁都不到,忍不住笑出了声,换来一个白眼。
陪着李承泽取了机票托运了行李,范闲知道他该走了。他想了很多,最后只是说,记得给我发照片。
李承泽点头。他挥了挥手,转身向安检口走去。像一只飞鸟飞向天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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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
范闲刚上完公共课,他收好包出来时,听到一旁的女学生对着手机惊呼,这是谈风月吗,他居然来我们学校了,他素颜真的好美。
范闲脚步一顿,急急忙忙问那学生,谈风月在哪?
女学生吓了一跳,说好像在文学院的一楼。
范闲拔腿就跑。他骑上他的小电驴风驰电掣地冲向文学院,到地方一看,已经围了一片人了。他额头隐隐作痛,大喊道,不是文学院的学生不要堵在门口影响其他学生正常上课,保安呢,怎么不维护一下秩序,过来疏散学生啊。
一阵鸡飞狗跳,一场闹剧终于结束。范闲又给学办主任道了半天的歉,才终于有空去捉人。
罪魁祸首做贼似地从厕所钻出来,小声道,都走了吧,我不知道会招来这么多人。
范闲似笑非笑地盯着谈风月——不,应该叫李承泽,他一把抓过人,找了间空教室把人扯进去。“二殿下真是好手段,在外面当网红当得很风光嘛,这么多粉丝。”他咬牙切齿地说,“一回来就给我捅这么大个篓子,你说,拿什么补偿我?”
谈风月这个账号本来只是李承泽用来记录旅途中的风景和故事的,第一个粉丝还是范闲,后面慢慢涨到几千粉。结果有一次李承泽失手传了张他穿古装的写真上去,账号意外走红,一天之内暴涨万粉。李承泽不想以色侍人,把照片删了,但奈何木已成舟,甚至还有人根据他发的内容专程来堵他,把他拍照传网上。李承泽不胜其烦,直接把账号停更了。本以为热度过去就没人关注了,谁知道会有这么多人来凑热闹。
“这能怪我吗,我是来找你的小范老师,谁知道你没在这边上课,我才坐在大厅等嘛。”李承泽理直气壮地说道。
范闲无奈,摁着人狠狠亲了一番,把人咬得朱唇微肿才稍稍解气。他恶狠狠地说:“回家再收拾你,看你还敢不敢出去招蜂引蝶。”
李承泽感觉他要被范闲吻窒息了。他喘着气,说,那要看小范老师有多大本事了。
当晚李承泽硬生生给弄晕了过去。他醒来时,天已大亮,他浑身酸痛,嗓子也哑了,还被身后人紧紧箍在怀里。他挣扎了一下,范闲松手,把人转了个面继续搂着。
范闲把头靠在他颈窝,问他,你看到海了吗。
李承泽说,看到了,儋州的海很漂亮,比京都的天空美得多。
范闲闻言有些闷闷不乐,像一只小狗,不安地蹭了蹭李承泽。他说,那你还舍得回来。
李承泽用力揉了揉范闲睡的乱糟糟的卷发,说,你的心太吵了,吵得我哪都去不了,只好回来了。
扑通,扑通。
范闲轻轻吻了吻他的眼睫,说,承泽,欢迎回家。
飞鸟回到了他的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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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宝宝可能看得不是很懂,我解释一下,闲泽的矛盾在于,正文04节泽想让闲放他去投胎闲不同意,泽早就厌倦被困在人间了,他想抛弃沉重的记忆去转世,而闲不想他忘,也不想他离开,但他给了泽想走就放他走的承诺。虽然闲泽在05节解开了误会,但泽经历过的事不会变,他厌世的心理没办法一下子扭转。番外就是泽逐渐活过来的一个过程。泽离开闲不是不爱他。泽想要感受自由,这个自由必须是出自他自己,而不是别人给他的。所以他要离开闲一段时间。闲明白泽的心理,他知道唯有这段路是他不能陪泽走的,所以送泽走了。他能很耐心地陪着泽好起来,自然也能等着泽回到他身边。总之闲泽9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