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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里都是抱着笔电赶死线的学生,卡维在键盘上敲打的声音融入环境,并不突兀。历时几周的论文作业终于写完,点下提交键后,卡维在座位上像猫一般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捶了捶自己僵硬的脖子,一转头又见到那抹绿色的身影在书架前静静伫立。
是艾尔海森。卡维心里想。作为新闻系大四的优秀学长,卡维十分善于收集信息,在第一次见到艾尔海森时,就推测出他是那个很多人口中特立独行的法学院学弟。
卡维看了看旁边用玻璃墙隔开的会议室,里面三五成群的法学院学生都围成一圈一圈在讨论小组作业,十分热闹的样子。再回头看孤零零站在书架前的艾尔海森,心中有了一些不妙的担忧。他收拾好东西,背上包朝那个方向走去。
“学弟你好,我叫卡维,是新闻系大四学生。”卡维压低声音对艾尔海森进行自我介绍时,他正在很专注的看手上的一本书,并没有抬头。
卡维以为声音太小他没有听见,就稍微大一点声音又说了一遍自己的名字,并自顾自的说:“你是法学院的艾尔海森吧,我听说过你。你们院最近很多人来图书馆做小组作业呀,我见你几次了,都是你自己一个人在这,是不是没有找到合适的同学一起做作业?我认识很多法学院的朋友,我可以帮忙介绍给你组队。”
艾尔海森抬起头看了眼卡维,眉毛轻轻往上挑了一瞬,合上书拿在手里,长腿从卡维身边迈过的同时说了句“不用”。
卡维没有迟疑的跟了上去,想着他果然是被孤立久了,都不太熟悉怎么社交了,心中为艾尔海森感到难过。不过当艾尔海森办理借书手续的时候,卡维的注意力马上转到了他借的那些书上。
“这些书我也看过!”卡维的声音透露着兴奋,两人出了图书馆,并排走在路上。
艾尔海森借的书是关于网络传输加密技术相关的专业书。卡维之前花时间研究这些时,周围的人都不太理解,毕竟他们是新闻学院。而现在,眼前也有一个法学院的学弟在研究这些“不相关”的专业知识。
卡维心中突然升起一种相见恨晚的感慨。“我认为新闻的传播与法律的普及都离不开网络技术的发展,网络是一个很好的媒介,从来没有这样一个媒介让整个世界联系在一起,这样庞大的群体,会产生多少智慧和艺术。”卡维举了几个例子,说网络让这个世界更精彩,很多东西都会以数据的形式永远留存下去。然后拿过艾尔海森手上的几本书,一本一本给他说自己对书里印象最深刻的内容有哪些。
两人不知不觉的走到了凉亭附近,卡维把书还给了艾尔海森,他看着艾尔海森,朝凉亭的方向歪了一下头:“去那边坐坐?”
卡维转身走进凉亭,在阴凉处的长椅上坐了下来,然后朝艾尔海森招手,笑的很明朗。一阵风来,同时吹起了凉亭旁的柳树枝和卡维金色的头发。风停时,艾尔海森坐在卡维身边。
卡维问艾尔海森为什么想要学习这些知识,艾尔海森说:“客观来说,群体的行为都可以通过个人行为模式和环境因素分析预测出来。只要人性不变,那世界就没有任何角落是理想国。网络甚至可以成为人性暗面的庇护所。”他说学习这些知识可以帮他更好的收集数据,观察分析人和事的各个不同面。他也列举了一些发生过的案件,引起了卡维的思考。
两人一来一往的讨论着,由最初的谈话内容转到群体与个人、美学与实用、感性和理智等等话题。两人的观点经常完全相反,却总能激发对方更多的奇思妙想,仿佛终于在同一个维度的棋盘上找到了势均力敌的对手。
凉亭周围闪烁着星星点点萤火虫的光。卡维突然意识到已经和艾尔海森在这里聊到了晚上,“呀!已经这么晚了。不会耽误你事了吧?”卡维突然站了起来,有些抱歉的对艾尔海森说道。艾尔海森没有动,看着卡维,说“没有”。卡维点点头:“那就好。”背起包,往凉亭外走去,艾尔海森跟在他身后出了凉亭,几步之后,两人又并排走在路上。
卡维跟艾尔海森聊起晚上准备吃什么,并分享了自己对食物的喜好,比如汤,奶酪和水果。当他得知艾尔海森讨厌汤汤水水喜欢吃干的食物时,不禁一手扶额,问他:“你该不会是故意和我作对吧?连食物喜好也要和我相反?”
艾尔海森看上去心情很好,解释道:“干的食物不容易把书弄脏。”不过最后他们终于找到了一样共同点,那就是酒。
“那不就好办多了,”卡维拍了一把艾尔海森的肩,“改天我们一起去酒吧喝酒!”
分别的时候,卡维问艾尔海森明天还去不去图书馆,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卡维一边挥手一边说“那明天见!”
艾尔海森微微点了一下头,说“明天见”,看着卡维转身,然后也转身离开。
第二天他们也在图书馆遇到,卡维坐下时,看到艾尔海森仍在书架前,背对着书桌,卡维不想现在打扰他。不过艾尔海森突然侧过头向后看,刚好与卡维的目光对上。他轻轻点了一下头,卡维笑着挥了挥手。
后来他们一同走了前一天走过的路,在同一个地方分别。同样的行程进行到周五,不同的是两人在分别时交换了电话号码。
周末的时候,卡维约艾尔海森去酒吧喝酒。两人谈天说地,一杯接一杯,卡维将醉不醉之时,突然意识到艾尔海森这家伙社交能力完全没问题,甚至可以说很懂得什么时候说什么话,他恐怕根本没有被同学孤立,而是自己选择独来独往。
当时他完全是自作多情去开解他。卡维捶了一拳艾尔海森的手臂,不过角度偏了一点打空了,差点倒在他身上。酒精上头,卡维的脸变得有些红,他一手支在桌子上托住下巴,一手指着艾尔海森控诉:“你有没有一点尊重学长的自觉?简直欺骗我的感情!”路过的服务员突然一个踉跄,差点撒了托盘上的酒。
艾尔海森脸上没什么表情,不过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他把卡维晃来晃去的手按到桌上,说:“给你一个重要的人生建议,你喝完酒不要与人交谈。”卡维两手一摊,眼睛亮如红宝石,忿忿道:“凭什么?!我喝酒,我高兴,我就要说话!”
第二天早上,卡维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环视周围陌生的环境,脑中一片空白。“终于清醒了?”艾尔海森靠着卧室的门框,看着卡维,一只手举起来比了一个六,问他:“知道这是几吗?”
“等等!这是你家?!”卡维看到艾尔海森出现,迅速打量了一下周围,很明显这间卧室属于艾尔海森。他慌张起来,“我为什么会在你床上?你你你…该不会做什么奇怪的事吧?”他急急忙忙掀开毯子,从床上弹了起来站到地上,自己的衣服都在身上,心中松了一口气,心虚的问艾尔海森:“我昨晚难道喝断片了?你没有听到我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奇怪的话倒是没有,”艾尔海森一边说一边向卡维走来,“只不过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控诉我欺骗了你的感情,”卡维往后缩了一缩,“在路边准备叫车问你家在哪里时抱着我哭着喊不要离开我,”卡维再往后退了一步,“把你扛回来后你缩成一团睡觉完全躺不上沙发只好扔床上。”
艾尔海森几乎把卡维逼到了墙角,盯着他躲闪的双眼,语气少见的严厉:“你哪有学长的样子。随便在外面喝酒就喝的不省人事,对自己完全没有清楚的认识,无论是酒量还是……”
“?”卡维抬起头睁着疑惑的大眼睛,“还是什么?”卡维的领口有些松动,某些角度可以看见他锁骨下的白皙一片。艾尔海森突然转身往外走去,丢下一句:“整理好了就出来吃早饭。”
卡维一边喝着奶油浓汤,一边跟坐在桌子对面的艾尔海森解释:“其实这是我第一次在外面喝醉,我从来都只是小酌而已,昨天完全是意外。”卡维真诚的说道:“毕竟能遇到你这样和我谈得来的朋友,我真的很开心。”
卡维从第一次与艾尔海森交谈,就意识到他有着天才一般的头脑,分析问题的角度冷静而理智。以前的卡维并没有觉得自己缺少什么,如同镜子一般,去接受这个世界的样子。可是艾尔海森的出现突然让他意识到原来镜子还有反面,自己完全没有从那一面去探索过这个世界。卡维想“我们的思想统一而完整”,他也相信艾尔海森有着同样的感受。
“确实很难得,”艾尔海森抱起手臂,嘴角有些上扬:“毕竟我第一次处理醉鬼,就给我安排了最高难度。”
“喂,都说了只有这一次!”卡维满腔真诚被他的话全数憋回,气鼓鼓的一口气喝完了剩下的汤。
周末并没有什么其他安排,艾尔海森只是静静的坐在客厅看书,卡维在客厅走来走去,被书架上的照片吸引了注意力,有一张幼年艾尔海森和父母的合照,还有每一学业阶段和祖母一起拍的毕业照。卡维问起艾尔海森的家人,艾尔海森如实回答他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去世了,并没有什么印象,自己是祖母带大的,而上大学不久后,祖母也去世了。
“抱歉……”卡维非常后悔,“我不该提起个话题。”
“为什么?”艾尔海森看向卡维。
“会引起你难过啊……”卡维有些感同身受的难过。然而艾尔海森合上书,走到卡维身边,看着照片说:“我并不在意讨论这个话题。生老病死,悲欢离合,本就是人生常事。我的祖母更像是我的老师,她完全了解我的脾性,理解并支持我。”
卡维低着头,半晌,他轻声说道:“其实我也和你一样,没有什么家人了。”卡维不知道自己抱着怎样的心态把这些事说给艾尔海森听,这也是他第一次和别人说起父母的事情。
“我小时候喜欢一个摄影大赛的奖品,需要去无郁深林拍摄一些自然题材,父亲去拍了,但并没有得奖。后来他就经常往那里跑,雨季路滑,他从崖边跌了下去,再也没有回来。”卡维揉了揉眼睛,咕哝一句“眼里进灰尘了”,然后继续说:“我高中毕业后,母亲去了国外发展,过了不久和一个当地人结了婚,我还去参加了她的婚礼,我知道她不会再回来了。”
说完这些,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艾尔海森说:“如果你期望用自己的经历来对冲你认为我会经历的情绪,可能没有实际意义,刚才我已经说过我并不在意。如果你只是单纯和我分享你的故事,那么恭喜,我们又找到一个共同点了。”
恭喜两人都没什么家人吗?这是什么地狱笑话!“你这个人的脑回路简直离谱!!”卡维一下子变得又无语又生气,“对你我就不该有什么感性和共情!”于是又像一只小鸟般活泼吵闹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