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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智梦见和秀雅一起玩。她们在草坪上奔跑,秀雅跑在前面,她跟在后面。绕过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她失去了秀雅的踪影。美智四下环顾,这里除了那棵树外什么都没长,只是面前有一个奇怪的、看上去莫名柔软的大洞。难道秀雅掉下去了?美智对大洞喊话,没人回应她。于是她心一横,跳了下去。
幸运的是没有摔疼。美智爬起来,发现自己掉在一块柔软的草皮上。她抬起头,看见的仍然是盒子似的晴空。这究竟怎么回事?她站起来往前走,好不容易遇到一个人,这是个褐色头发、深色皮肤的男孩,站在一块石头旁。
你好?请问你见过一个黑色短发、紫色眼睛的女孩子吗?美智问。她没见过这个男孩,这很奇怪,明明阿纳特花园的每个孩子她都认得。
男孩摇了摇头,又问美智:你见到我姐姐了吗?
美智和他一样摇头。她连弟弟都不认识,又怎么会知道姐姐?
于是他们互相告了别,美智继续往前走,走得有点远时,美智的心里涌起了一股奇怪的感觉,她回过头,看到那个男孩的后脑勺凹陷了下去。
她一下子想尖叫,但下一秒那身影就消失了。美智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忐忑地前行。
不知何时,晴空变成了群星璀璨的夜晚。这是秀雅最喜欢的东西。想到这里,她的心情明朗了一点。这时候,她看到另一个男孩,金发的、像猫一样蜷缩着的男孩,她同样不认识。
你好,请问你见过黑发紫眼睛的女孩吗?
男孩没有理会她,自顾自地咬着衣袖。
他一定是心情不好。美智有点尴尬,又有点生气,当她准备问第二遍时,前面跑过来一个女孩,一样的褐头发、深皮肤,一定是刚才那个人的姐姐。
女孩一边跑一边朝他们挥手,看到美智,她的表情有点疑惑。美智向她说明来意,她了然地笑笑。
那里。女孩指了一个方向。
美智的心情好起来,她向女孩道谢,并告诉对方:你的弟弟在找你。
我弟弟?女孩眨了眨眼睛,然后拍手。他一定是闹脾气了,他不喜欢我和卢卡待在一起。
金发男孩依旧一言不发,扯着女孩的衣服躲在她身后。
而美智没空在意这些,这次她用跑的。很快,她就跑到一片灿烂的流星雨下。
蒂尔?她惊喜地问。
流星下站着的人正是蒂尔,但他看上去很糟糕,哭得不成样子。美智走近一看,发现他捧着一个空荡荡的袋子。
看到她过来,蒂尔拼命阻却哭声。对不起,美智。他抽噎着说。我弄丢了你给我的笛子。
美智想起来了,她给蒂尔的生日礼物就是一只纯白的笛子。没关系。她说,我也会一起找,如果找不到,明年我就送你一个更棒的。不过我得先找到秀雅,你看到她了吗?
蒂尔抹着眼泪,告诉她前面有一栋奇怪的房子,如果美智在原野上没看到人,那她多半是躲在里面了。
美智高兴地跑进房子。这次她来到一个房间里,很大,就像童话书里的宴会厅,有似乎无穷无尽的长桌和数不清的丝绒座椅。桌子上的东西也很多:堆成山的蛋糕,内馅是眼球的派饼,数十种虫子熬成的浓汤,还有淌着鲜红汁液的浆果塔。不知何时,美智跑上了桌子,她不得不走在丛林似的料理间,走得越深,周围的东西堆得越高。
就在她害怕得想停下的时候,她终于看到了熟人。伊凡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像人偶一样端正。
伊凡。
伊凡?
她叫到第二声,对方才有了反应。伊凡看向她,面无表情,有种不同以往的感觉让她心里发怵。
她刚想问秀雅的去向,就看到伊凡手里捏着半只笛子,正是蒂尔丢失的那只。
蒂尔丢了这只笛子,正在哭呢。美智心烦意乱地说,她不知道为何自己的语气这么不善,明明她从来不觉得伊凡会偷东西。
听到这句话,男孩的眼睛亮起来,就像黑暗中突然亮起一盏红色的灯。是吗?伊凡咧开嘴,露出他平时的笑容。我这就去找他,谢谢你。
美智迟疑地点头,不过很快,她就认为刚才都是误会。她一如既往地问:你知道秀雅去哪了吗?
伊凡指向大厅里的一扇门,然后从椅子上跳下来跑远了。
美智没来得及和他告别,只好推开门。外面正下着大雨,电闪雷鸣。她捂住耳朵,但一想到秀雅也在雨里,就又加快了脚步。
她被雨水打得睁不开眼睛,模糊间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她惊喜地喊出声,却发现这不是秀雅。
对方也穿着白衣、留着黑发,但是个青年。他转过头,美智就看到那标志性的虎牙与黑中透红的眼珠。
伊凡?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青年漂亮的脸上露出一个同样温和、美丽的笑容,他张开嘴想要说什么,却只有血液涌出来,把他的下巴与礼服染得一片狼藉。就像刚才的浆果塔一样。
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为美智让开了路。
美智沉重地喘着气在雨中穿行,果不其然前面又出现一个人。这次是蒂尔,他的头发变长了,湿淋淋地黏在脸上,穿着似乎质地优良的衣服,比花园里破破烂烂的制服好了不少,但看上去比过去还要狼狈。
蒂尔无精打采地看她,走过来,似乎想把他的衣服披到美智身上,马上又停手,应该是想起自己也湿透了。美智不知该从哪里问起,于是她只好说:秀雅在哪里?
一瞬间,蒂尔咬紧牙齿,他的绿眼睛仿佛要碎成一片一片,最后,他让美智看向远处的夜空。
看到那个月亮了吗?他说。
美智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跑出了雨幕。
月亮照耀的区域非常和平、安详。当美智站在月光下,她的衣服不知为何恢复成平时干燥舒适的样子。在这里,她看见金发的青年,对方也看着她,但美智这次没有理会他,她还在介意之前的事。
果不其然,秀雅就在前面。但不是那个小女孩秀雅,而是和伊凡、蒂尔、金发青年一样大的秀雅。她穿着白色礼服,还戴了珍珠首饰,月光在她如玉的肌肤上跳舞。
秀雅!美智跑上前,抱住这具好不容易觅得的身体。我找了你很久,这里是哪?你们身上又发生什么事了?
秀雅没有回话。
美智抬起头,看到那对紫色眼珠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秀雅?她摇晃对方。怎么了?听得到我说话吗?这里肯定有什么不对劲,我见到不认识的人、奇怪的房间还有流血的伊凡,你很聪明,肯定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是,在这之前,请你看看我。她哭泣着说。
秀雅依旧一动不动。
美智想问问刚才的青年,却发现他已经不见踪影。最终她只是跪下来,面前站着人偶一样的秀雅。
过了十分钟,也许是一小时。慢慢地,秀雅张开嘴,当美智以为她终于能说话时,秀雅吐出了歌词。
请留在……我身边……
女孩只是唱着那首她们最喜欢的练习曲,表情和身体没有任何变化。
美智站了起来,她不打算就此放弃。就像其他人一样,小孩子的秀雅说不定还藏在哪里,不管怎么说,她都要弄清楚这一切,然后带秀雅回去。
就在这时,月光变成了赤红色。美智抬起头,却发现这里早就不是旷野,而是一个狭窄的走廊,墙壁上满是警告的红光。
一名女性坐在她面前,后背靠着墙壁,手臂肿起,冒着血。她是那男孩的姐姐,第一个为她指路的人。美智蹲下来,想查看她的伤口,但当她看到对方的眼睛时,也看到了对方眼中映出的自己。
那不是长发飘舞,穿着白裙,还戴着眼镜的冒失鬼美智。一个长大了的,短发与黑衣的姑娘错愕地看着她。
就在这一刻,有什么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身体,比月光更轻柔,比晒过的草坪更温暖。秀雅?她想问。就在她张口的一瞬间,那个拥抱变得冰冷异常。白皙的手臂与礼服不断缩紧,美智的感官也开始错乱,她一会觉得那是秀雅,一会又想起那个金发的青年,在她的混乱与颤抖中,她或者他,凑到她的耳边,开口唱道:来吧,来吧,甜蜜的死亡——
一瞬间,她想挣脱这个怀抱,但肢体仿佛处于对方的支配下,一根手指都动不了。走廊的两侧一下子拉长,受伤女性的身影变得十分遥远,直到看也看不见。
而秀雅只是在她耳边,轻轻哼着那首恋曲。
她从噩梦里醒过来,发现自己仍然躺在那张靠窗的床上,车灯划过,一闪一闪地照亮房间,手枪、玻璃碎片和绷带了无生趣地堆叠着。
美智弓起身子,像秀雅环住她一样环住自己,她知道自己少女时代的梦已然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