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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就是,我再也听不到你的声音。但我仍然能听见蒂尔的声音,看到他的脸,他的房间以及他在纸上胡乱画出的音符。
如今我没有安身之处,只有一枚铭牌代表失败者的身份,等待在冠军的颁奖典礼上展出。Unsha对部下发火,台下有观众哭泣,但这些都已没必要在意。蒂尔离开了舞台,我本能一般,跟着他。我们路过走廊、化妆间与群星飞舞的道路,不知走了多久,我发现我来到了他的房间。
这只有一架床,一把吉他,除此之外就是数不清的摄像头和废纸,墙壁是柔软的、波浪形的,待在它们的包围下就像进了一只白色怪物的肚子。我不知道蒂尔是怎么在这种环境睡着的,但很快我就发现他几乎不睡觉。从以前起我就总是看着他,知道他喝几杯咖啡、在半夜惊醒的事。时隔数年,状况有增无减。他工作很久,把一部分作品揉成一团,接着流泪一会,再陷入昏迷一会。有时他用身体撞击墙壁,现在我知道他不是要打破什么,只是为了平衡体内的痛苦而制造外部的伤痛。所幸这种情况不多,更多时候他提不起力气,在药物作用下瘫倒在角落。
我不知道我该做什么,如果这个世界有神,那我就应该等待上帝、天使或者格雷琴来迎接,但遗憾的是没有。我仍然滞留在这个地方,身上的血永远是湿润和温暖的,不会风干也不会结块。我站在蒂尔面前,他表现得好像什么都看不到;我凑到耳边对他说话,如果是早晨就说“早上好”,如果他倒在床上就说“晚安”,坚持到第二周的时候,他仍然没有任何反应。于是我厌倦了这种单方面的游戏。
我开始读他写的东西,通常是音符、歌词和涂鸦,不过现在,他几乎不涂鸦。尽是熟悉的笔迹和不熟悉的内容。我想从旋律的变化分析他的心情,很快发现这都是白费力气。他的心情永远写在他的脸上,疲惫、落魄、饱受折磨。再往深了呢?他是怎么看我的?我留下了什么?除了痛苦以外的东西?无论是他的脸,还是他的乐谱,都映照不出这些的答案。他靠在冰冷的地板上工作,我坐在他对面,循环往复,徒劳无功。
有一天他回来,穿着难得整洁,从手臂夹着的文件里掉出一些花。红色的花,阿纳特的花,秀雅从美智那得到的花,也是他编织花环的花。他不知几度摊开零落一地的纸张,像天使的羽翼,又像葬仪用的白布。蒂尔坐在白色的中心,唯一不同的是,一点赤红被他随手放在一旁。
我猜不出他为什么要带花回来,是有意还是无意,是为了美智还是为了——算了,到此为止,这样就够了。
后来他经常带花回来。两天一次,或者三天一次。他像以前一样编花环,手艺依旧精湛,堆在一起的红为房间带来诡异的安详,仿佛这只是间简朴的工作室,而不是他厌恶的监牢。
有一天我想起来,在我读过的书中,有一个关于死去兄长的故事。他死后仍然待在他们家的房子里,在星期天从他妹妹的花环上摘几朵玫瑰,带到墓地里去,小心地不被她发现。那些花环是他妹妹为祭坛做的,但蒂尔的花环不是,他的花环只为他喜欢的女孩做,尽管在我的干扰下一次都没能送出去。等到毕业,他就再没做过了。因为我们越来越忙,上台的日期临近,外界的注视和工作接踵而至。
蒂尔不会送花给我,我也没有墓地。不过这些压根无所谓,从他那里抢夺东西是我唯一擅长的事。出于嫉妒,或者无聊的报复心,我生起了恶作剧的念头。我十岁的时候,得蹑手蹑脚踩过去才能拿到他的铅笔,因为他总是睡不熟。但现在不同了,我晃着和房间一样扎眼的赤白衣服,他什么都不会注意到。我来到他身旁,蹲下来,伸手触碰一片花瓣,我没想着真的要拿,但那一瞬间鲜红轻盈摇曳,抚上我的指尖。
蒂尔立即抬起头,他熟悉这里的通风系统,因而疑惑。于是我改变方向,摸上他的脸,他一下子站起来,环顾周遭,但什么都没发现。我看着他摇摇头,爬上床用被子蒙住全身,在那底下颤抖。最终我只是这房间里一阵莫名其妙的风。
此事过后,我学会了采花玩。把它们吹起来,在低空中盘旋一会,然后落到地面上,有时候蒂尔想拿起地上的笔却沾了一手花瓣,他懊恼地拍打,而我哈哈大笑。
下一回合就接近了,他变得很少回来。有时我跟着他去练习室,有时留在房间等他回来。乐谱会更新,花换了一茬又一茬,不变的只有我和他。有那么一瞬间我错觉这将成为永远,但很快新一轮的采访到来,仿佛凝固的时间被打破,一切的流逝变得飞快。
明天就是比赛,今晚我终于见到了他。我坐在他从来不用的椅子上,这是这个房间难得的落脚地,看着他一如既往推门,走进,关门。
然后他看向我。
我想着这肯定是错觉,却还是反射性地站起来。脚底传来柔软的触感,不知道是纸还是花朵。不管是哪一边,都足够过去的我们打一架了。但蒂尔只是睁大眼睛,一步一步走过来,我无路可退,只能看着他接近我。如果这是梦的话?又是谁的梦呢?我不会问如此不解风情的问题。
他触碰我,但什么都没摸到,这里只有一团空气,有时是风。
他蹲下来,蜷缩成一团,肩膀一颤一颤的。
没什么好意外的,理所当然。我想我应当庆幸。
说不定,我现在见到的一切都不过是想象。你看,不是有这么一种说法吗?当你临死时,你的时间感会突然变得很长,很长,直到你回顾完你所有的人生,就像在一夜间梦到几十年一样。既然能看到过去,梦到未来也并非不可能?所以,也许这段所谓的死后时光只是失血过多时的幻想,当我停止呼吸时,它也会跟着结束。
我本应这样想的,但在目睹他流泪的瞬间,我产生了一种冲动,打破一切的冲动。我想像那天一样听凭脑海里回荡的声音,冷雨打在脸上,但心像在火海里燃烧的那天。我以为自己的激情和欲望早就随着血流走了,但其实不然。也许我会再次扣住他的脑袋,吻他,也许我想做的是把腹腔打开,让血泼满这片纯白的墙壁,胸腔也可以,如果他想看一颗砰砰跳动的心脏的话。
但最终我什么都没做到,独自一人的密室里,只有他的发丝轻轻飘动。
就像以前,我弄坏他的花环一样。我移开鞋子,看到花朵微微变形。听说灵魂的重量很轻,但其实比那要重。明天,明天就是最后了,胜利、得救或者死亡,全部都在一瞬间。我没有可祈祷的对象,能做的只有在他大汗淋漓地惊醒时,唤起一阵风。
他的泪水落在红色的残骸上时,我也终于想起台下的场景。那天我明明没有刻意去看观众席,但不经意间仍有记忆残余在视网膜中。于是我记起来,那一刻,无论是谁,都屏声静息看着我们。宠物和主人,人类和异星人,全部都带着相同的神情凝望着我和他,在凄风冷雨中化作浑然的一体,仿佛世上不再有身份、思想、感情的分界,芸芸众生都回归母亲的胎内重新变成一尾鱼。那个时候——没错,我怎么会忘记呢?你就在我身边,只要往右走几步,就能触碰到你的肩膀,水流经过的脖颈,闪耀光芒的发丝与雀羽般的眼睛。电光、雨声,你的一切都触手可及。那几分钟里,我们接近永恒。
在这漫长的、迫使我悔恨的凌迟刑的时间里,我却几乎要忘记那一切。我听见自己咬牙的声音,但马上又轻松起来。因为,我今天一定能拿到花。然后,总有一天,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几十年后,你终将知道,每个星期天到祭坛上弄乱玫瑰花的,并不是摸不着看不见的风。①
①引自加西亚•马尔克斯《有人弄乱了玫瑰花》,梗也来自这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