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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每次学生们考试的时候都会下雨。期中考,他在5班监考,整理好收上来的卷子时,他从窗子看到东楼门口聚了一片没伞的学生,被困在一起。有着急回家而不顾一切地冲进雨里被淋湿的学生,有举着书包披着外套狂奔的学生,也有三四个人挤在一把伞下快速移动。
期中考之后的假期是很短的,也可能根本没有。即便这样,大部分学生们还是在放学铃响后迫不及待地撤离。逃离学校,似乎对于这些青春期的孩子们来说校园生活就是一种禁锢,虽然北大附中已经算自由了,但对这些冲破牢笼的小鸟来说,还是不够。
他简单把选择题判了一下,卷卷子进书包,从东楼门口出去时,雨还在下。他不急着离开,他从不急于逃离学校。北大附中是个神奇的地方,有的小鸟软弱地困于禁锢,挣扎着羽毛去达成和解;有的小鸟勇敢地冲破牢笼,却没意识到自己早已闯入更大的牢笼。
他的元培班是鸟。他初三的中考班是鸟,他的李老师可能也是鸟。他们都痛苦,都欢笑,都爱着附中,并随时准备逃离。
可他不是,他从不急于逃离学校,他可以出校吃饭,可以周末混在外面,但他最终会回来,回到宿舍楼或者办公室备课、阅卷、答疑谈心,还有他那些随时找回来的往届学生。
所以他不是鸟,他是牢笼。他在被动地锁住他能控制的一切事物:学生们回来找他,李老师听他的话,他每年都看着同样的银杏从同样的树上落下。因为牢笼的能力就是困住,呆在原地,被放在原地,同时把自己也锁住。
东楼门口已经没人了。他带伞了,所以他慢慢地顺着墙往外走。地面上的水坑映照出旁边树丛的样子,他走过去,就把倒影踩得支离破碎。
他想到作为一只鸟的李老师。牢笼这个贬义词的出现就是为了被冲破的,这么说就像他这个刻板的人命中注定留不住李老师一样。他忽然想起一次圣诞节,大概是前年(其实他们认识也没有几年),那时他为了“显得正常”去和一个女老师约会,回来他们闹了矛盾,冷战了一段时间。
然后有一天清晨,李老师出现在他宿舍楼门口,不由分说地哭。
李老师害怕。李老师说他知道自己的年龄,也清楚自己的吸引力,说他知道自己都30多岁了对爱情的态度还和小姑娘一样幼稚,他清楚自己的无能。李老师说,请他不要厌倦他。
他才明白,他的李老师不是他心目中那个神明,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特殊,无法改变谁的幸福,谁也拯救不了。李老师的名字叫瀚海,他一直认为这代表着他的学识如大海一般深沉,他的心境如大海一般清明包容。可是那天他才知道,李老师的名字取自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中的“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他心目中的那片瀚海,是沙漠的意思。
李老师哭着说,他干涸的就像一片沙漠。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他的人生就像沙漠一样无穷无尽,他在滚过的时间里消耗自己的爱与美,年华不再,青春也无法永驻。
但是李老师擅长撤离。李老师太擅长了,以至于他以为自己已经很易于逃避了,却没想到李老师可以轻易地比他做的更狠,更无回旋的余地。
雨完全没有小的趋势,他扫视着711对面一排湿漉漉的共享单车车座,放弃了骑车去北大的想法。然后他没有下到海淀黄庄地铁站——他知道4号线有一站叫“北京大学东门”,但他就是不想去那里。所以他在公交站等了一辆332,上车刷卡。
其实如果这么论,世界上没什么事不是牢笼。人与人相遇的侧面就是因为缘分而困于囹圄,被困住,却在解放出来时痛哭流涕,这就是真正的困境。人们在毕业季拥抱、流泪,给调往外地的工作伙伴一个拥抱,在面对亲人的离别时无所适从。健康的关系是要接纳分离的,也就是大家常说的向前看。他可能比大多数人更不能接受改变。
他会习惯他,如果上了年头,他会感到他是永恒的,就像永恒的美一样。可是没有什么东西是永恒的,所有东西都会改变,所有事情都会结束,谁也不会和谁一直在一起。
他坐在公交车上,看着街对面熟悉的一幢幢高楼大厦向后掠去。如果打开窗子,情况就会像他迎风骑车时的那样,风穿袖而过,或者猛灌进领子。但是现在打开窗子雨也会落进来,所以他还只是凝视着落在窗上的小水珠,汇成一股股涓流。
他一直都认为他们会有这样的结局,责任都是因为自己的处事态度。他从来没有考虑过,如果是李老师厌倦了呢?
厌倦,这个词真有意思。一个人可以厌烦,可以倦怠,也可以两件事同时发生。他那些束手束脚的原则让他自己都厌弃,他无休止的回避也能让李老师烦累。他知道李老师有过很多前任——也不算很多,只是比他多出不少。李老师又何来自卑那一说呢?他不会厌倦李老师。
其实还有一种办法。如果他们的自由意味着注定的别离,那他们可以彼此牺牲,彼此成全。李老师可以折断翅膀,他可以把锁挂上,他可以锁住李老师,他们可以进入另一个牢笼。逃离一个牢笼的方式,就是心甘情愿地进入另一个。关键是——李老师愿意吗?
李老师的逃离不只是痛苦。也许还有厌倦呢,也许只是厌了。
会吗?
车开过中关村大街,打弯上北四环的时候,他看到路边有一个很像李老师的人:穿着黑色的薄外套,站在马路牙子上握着手机。他便靠在窗户上,试图把他看清。可是他坐的公交车开的太快了,转眼间,那个人就从他视野中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