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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写剧本的时候，奉俊昊突然说，下次想做一部是红蓝主色调的电影。蓝色的建筑红色的光，蓝色的剧情红色的人。奉导要转行拍文艺片呀，朴赞郁心想，抱了下膝上的笔记本电脑。奉俊昊拍文艺片会是什么样子，宋康昊男主版绿鱼，还是加长版杀人回忆？如果用红蓝光的话，可能会更像法国电影吧……
“选那么强烈的对比色，不会眼睛疼吗。”
“老男孩加了绿光，我也没觉得眼睛疼。”奉俊昊反驳，“拍的时候加上柔光镜就好了。”
朴赞郁偏头去看奉俊昊的电脑，“就是你现在在写这个？”屏幕上放着空白。“想好主线了吗？”
“没有，但我打算从生活里取材。”奉俊昊也侧过脸来，和朴赞郁对上眼。朴赞郁注意到他一边的刘海有点翘起。
朴赞郁的思绪落在那一绺卷发上。他并不是一个善于在生活里取材的导演。生活是什么，生活是一场滚动播放的艺术展，他的晴空万里是14世纪的油画，街角的车流是雅克塔蒂式的深焦镜头，斑驳的树影是贯穿着倒叙的散文集。对他来说生活就是艺术本身，面对电脑屏幕他整理不清思绪，望向自然时涌现的对白才显生动。他对他所读到的事情深加工，这才有了自己的审美观。「描写常见的东西没有意思＊」，这是他的信条。
奉俊昊头也不回：“生活就是一个巨大的柔光镜。”
好吧，这个比喻。总不能因为生活和柔光镜都是圆弧形展开的，就这样做吧？朴赞郁的梦境也是圆弧形的，他循着边缘前行，开始怀疑脚下是莫比乌斯环时，忽然路线笔直起来，鞋底卷起热浪，原来是奉俊昊唇边即将烧完的烟蒂……
“人生再怎么沉重，真实的生活都会像柔光镜一样模糊痛苦的本质。善恶的界限，美丑的区别，一起消解在日常里，显得梦幻。从某种意义上说，电影本身也是一块生活的柔光镜。”
奉俊昊又转头，似乎很满意自己这个说法。朴赞郁也未尝不懂。小市民伤感，阶级追求，时时发作，大荧幕上又显得遥远。
就像他选的那些滤镜，朴赞郁想。用色彩的奇异缤纷凸显剧情的荒唐，做成了只属于他的反向柔光。只不过故事永远也不可能是真实，导演们架好柔光镜，以为在均衡画面中的赤橙黄绿，其实只是虚化了背景。
“你有没有想过，把所有颜色都混在一起的结果？”
“什么结果？”
“会变成黑色啊。黑色。”
朴赞郁有时怀疑过奉俊昊的衣柜里是不是就没有其他款式的套装。黑色的衬衫，黑色的体恤，黑色的长风衣。奉俊昊转过头，黑色的镜框快滑下鼻梁，向上一推的话就露出晶亮的黑色瞳孔。
如果生活是柔光镜，那黑色的奉俊昊就是被柔化的结果。他尽量不上的双人采访里，奉俊昊总能翩然健谈。不易察觉的斜睨里，朴赞郁不再认为那个口若悬河的邻座是奉俊昊，而是真实的奉俊昊一张在语言中被渐渐抽空的皮。于是他看着那个名为奉俊昊的皮继续言谈，猜测起溜走的奉俊昊去了哪里。
可能真实的奉俊昊回到了2003年。朴赞郁记得那时宋康昊整日整夜的两个片场跑，坐在马扎上问他借火，偶尔滔滔不绝上隔壁的大小事。自己刚剃短的头发还没有长出，他抽完所有的烟，剪完所有显示器里的画面，在院线看了两部电影。或者更早一些，奉俊昊还没有出道的时候，自己喊他一起写一个本子，像现在这样窝在一起。朴赞郁以为自己的记忆也是柔光镜，因为奉俊昊刚刚把话题抛给了他，而他见到对方嘴角的笑意。唉，把黑色溶解掉，看看来时路吧。可能不是真实的奉俊昊活在那里，可能是真实的朴赞郁还在回到从前吧。
“你看到黑色，就会想到它背后的组成吧。颁奖礼都穿黑西服，葬礼上也是，就是因为在正式场合人有所掩藏，所以显得严肃，跟深邃。”
错了，那根本不是人的直觉。也不是你一直穿黑色的原因。朴赞郁又想到该死的柔光镜。只会模糊事物算什么本事，你要学会看清。自己摘下眼镜的话世界同样模糊，然后一切在他视线里压缩成一抹黑迹，是奉俊昊抱着笔记本电脑站在那里，告诉他生活就是一块柔光镜。
奉俊昊终于动笔，他轻击键盘，画面上开始铺就文字。朴赞郁目不转睛，叹了口气，嘟囔起来：“还是你擅长运用色彩。”
红蓝镜的碰撞，浑浊的绿光，天际线压下来，日出前是自然的暖橘色，夜里又变换成只懂沉默的桔梗紫。奉俊昊的围巾在起身时被勾住，扯出一条黑色的细线，牵引住故事的开头和结局。镜头一圈又一圈旋长，胶片翻飞，涂抹在一起的颜料晕成黑色，凝结出新建文档里每一颗谚文。黑色的笔画落在朴赞郁眼底，虚浮地叩问起他下一个起承转合。
所有情感的底色都曾五彩斑斓，只是生活的焦距太长，导演们的距离太短。他可以取下柔光镜，却没有途径把人的心清白地择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