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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社团聚会上。
她手里拿着酒杯却没喝几口，学长热情组织的游戏轮到她时，也会配合着作出反应，除此之外，再不和谁说话。社长在众人的哄笑中喝下第四瓶烧酒，我趁机换了位置坐到她的身边，凑近了些小声说：“我们是一个班的。”
她抬眼看来，眼皮微微泛红，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颔首：“我知道。”
或许是那次搭话有了印象，后来在学校偶遇时，主动朝她打招呼她也会应声，再多就没有。只是后来总会想去看她的眼睛，想知道她的眼皮是不是天生那样。
直到某次小组讨论，偷偷去看她的眼睛，却不小心和她对上视线时，清澄的眼神让我一惊，匆忙错开视线后也没想到理由。倒是她一边揉着自己的眼睛，一边问我：“是有什么脏东西吗？”我连忙摆手，说自己只是在发呆罢了。
某个周三下午，我从宿舍赶去教学楼上课，在路上碰到一个女生问路，问清楚后发现是同一个教室，便主动说：“我带你去吧。”两人走在路上总避免不了说话，并不算太短的一段路程中，我已经知道女生是来给自己的妹妹送讲义的。
教室的门年久失修，推开时会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我抵住门朝女生抱歉地笑笑，让女生先进去，却也没错过她顺着声音抬头时，那一瞬间惊喜的表情，又在看到我以后微妙地下扯了嘴角，哪怕只是一瞬，我也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
我有些讪讪，就看见她起身朝女生走来，露出难见的委屈模样，伸出手来牵着女生往外走，我刚抽回的脚又重新抵到门边，就像是专门负责开关门的保安一样，叫人尴尬。女生倒是看向我，朝我抱歉笑了笑：“谢谢你啦，我是她姐姐。”
我只能做出叫人看不出异样的表情，尽量忽视她因为心急而轻微摇晃女生手臂的动作，礼貌地打了声招呼：“净寒姐姐好。”
姐姐有些惊讶，开口问：“你怎么知道我叫什么？”我指了一下姐姐怀里抱着的课本，放在她讲义前面的是一本医学专业的书，封面上端正写着三个字——尹净寒，我想，这大概是姐姐的书，或许是姐姐的名字。
姐姐顺着我的动作望去，看见封面上的名字后了然一笑。大概是耽误了时间，站在姐姐身后的她，难得流露出撒娇意味的语气：“我们出来说话吧。”而姐姐试图挣扎一下的“不要和孩子们打声招呼吗”的话语，被关上的门隔绝在外面，叫人听不清。
我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坐下，一边告诉自己这就是平常坐的位置，一边又控制不住竖起耳朵去听外面的声音。教室里还没有安装空调，不算是太热的天气，窗户都开着，隐约能送进来些风。
另一边挨着树木敞开着的窗，让蝉鸣声声不落地掉进教室。
“怎么不给我发消息啊，应该让我去门口接你的。”这是她在说话。
“又不是小孩子了，难道我会迷路吗？”姐姐这样说道，掩盖不住的笑意。
“可我就是想去接你啊。”
我伸手去把窗户关上，只是这些，已经明明白白砸在了我的记忆里。
她常去图书馆，我没有遇见过她，之所以知道这件事，是因为偶尔会在楼梯处碰到姐姐。饮水机放在自习室外面的走廊上，有几次碰到姐姐站在饮水机边接水，手里拿着的水杯是她的水杯。
在我开口之前，姐姐总会先和我打招呼，有时候还会多问几句她在学校表现得怎么样，就像是不放心家里小孩的家长。我暗暗挺直了腰背，用最为郑重的语气向姐姐报告，她在班上每门成绩都是优异，上学期还申请了奖学金。
姐姐笑了笑，嘴上说着“因为这样所以很担心她不好好对待自己的身体”，却从口袋里拿出几颗糖来送给我。我下意识摆手拒绝，又在姐姐说“这是她最喜欢吃的口味”时，鬼使神差拿了过来，不自然地道谢。
暑假开始后，我想应该有几个月都不再能看到她，班上或是社团偶尔组织的聚会，哪怕全勤也从来没有见到她来参加，班长和社长都不会说明她缺席的原因，愉快轻松的氛围看起来好像最开始就没有她。
群里发布第四次聚餐地点的通知后，我打开和班长的聊天框，以身体不适婉拒。
聚餐当天是个晴天，温度甚至高到有些吓人。抵抗不住冰饮的诱惑，我关上空荡的冰箱，最终还是选择出门采购。门口的超市是老旧的类型，货架上摆放的都是些老古董。我咬咬牙，索性绕去远一些的便利店。
便利店门口的感应器坏掉了，所以推门进去时没有听到“你好，欢迎光临”，也就没有引起店员的注意。只是刚踏进店门的我，听到熟悉的声音，以为一直要等到开学才能见到的人，此刻正提着便当站在收银台前。
我下意识躲到一边的货架后面，这才看清楚店员的模样，是姐姐。
现在正是交接班的时间。姐姐推开挡板走了出来，把身上的围裙脱了下来，原本正打开便当认真摆放的她，头也没抬顺手接过围裙，往自己腰上一围，姐姐自然地绕到她身后帮她系好。
“我记得我没有做胡萝卜吧。”姐姐坐下，看见摆到自己面前的餐盒。
她伸长手到收银台里拿了两双一次性筷子，拆开递给姐姐，语气生硬：“对，我往里面加的。”
因为位置原因，我看不见姐姐的表情，但看见她一边坐下，又一边摁住姐姐挑菜的手，就知道姐姐的表情大概不算太好看。
“胡萝卜对身体好。”老实说，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十分平常，甚至可以说，她和所有人说话都是这样。但当她突然这样对待姐姐，就隐约有了些教训的意味，我无法想象，在姐姐面前总是流露出撒娇意味的她，还会这样强硬。
姐姐或许也没想到，挑菜的手顿了下，又把胡萝卜都重新往碗里夹，嘴上说着：“为我专门准备的，那我要好好享受。”只是刚夹到一半，她又伸出筷子把胡萝卜都往自己碗里挑，最后只留了一小口在姐姐碗里：“就吃一口。”
是我的错觉吗，为什么在姐姐笑着说完“我妹妹怎么这么可爱”后，她又一次出现了bug，控制不住下扯的嘴角，眉眼间掩盖不了的失落，哪怕只有一瞬，我也能看得清楚。下一秒又恢复如初，朝姐姐抱怨道：“我已经不是可爱的年纪了。”
我不太想在这儿买东西了，或许其他便利店会有更多我想要的冰饮，我这样告诉自己。离开时也轻手轻脚，只是最后关上门时，还是没来得及躲开她们说的话。
“说什么呢，你八十岁了也还是我的妹妹。”
“我八十岁的时候，你都八十三岁了，我们就变成两个老婆婆了。”她这样说着，“在八十岁面前，三岁就不算什么了。”
这样说的话，其实她的人生全都和姐姐有关，不是吗？她来到世界的那天，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或许就是姐姐。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通知第五次聚餐地点的时候，我跟着一起发了“我也去”的消息，只是我没想到，这次聚餐她也会来。一一打过招呼后，一切如常，我猜测她应该没有发现我去了便利店，可我却无法忘记这件事。
玩游戏的情绪并不算太高，被问了几次“你今天怎么了”以后，也只是摆手解释说“我游戏真的玩得很差”，直到被抓住喝了第七杯烧酒，我借口离开座位，说要到外面透透风。
外面的小巷没什么人，我随意找了个墙角蹲下，就这样望着地上发呆。去哪都不知道，只是待在里面更糟。躺在床上失眠盯着天花板时，那些瞬间总会一一闪现，而看到她的时候，所有的一切都会更加清晰。
她牵着姐姐的手，她看向姐姐的表情，她和姐姐说话时的语气，她们之间自然到不允许任何其他东西插足的气氛。我在想姐姐和妹妹都是这样吗，我是独生子，我大概永远想不出问题的答案。但我又能看懂她看向我时的眼神，当姐姐在身边的时候。
原本就喝得晕沉的脑袋隐隐作痛，我撑着墙壁想要站起来，还没完全起身就听到了姐姐的声音，下意识转过头去，就看到姐姐站在店门口，她正从里面出来。小巷很安静，隔得距离也不远，她们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我又重新蹲回到地上，看着远方路灯打在她们身上后，拖得长长的影子，正落在我的面前。
“不是和同学聚餐吗，怎么这么早就要走。”姐姐说话总是这样，轻轻柔柔，都是带着笑意。
“因为本来就不想来，是姐姐说不要总是待在家里才来的。”她嘟囔着抱怨。
“开胃小菜还没吃完就要走。”姐姐虽然这样打趣，但也没再多说，“没有喝酒怎么还要我来接。”
她牵着姐姐的手晃了晃，理直气壮：“因为想要和姐姐散步。”
我起身的时候，只能看见她们远走的背影。靠在一起的肩膀，贴在一起的手臂，牵在一起的双手，不知道她说了些什么，逗得姐姐时不时发笑，歪头倒在她的肩膀上。她就这样牵着姐姐的手，非常坚定。
我想不出问题的答案，我无法解释她的任何目光，就像时隔多年，我回忆起这个从未和他人讲过的故事一样，我不明白我究竟是这个故事的主角，还是这个故事某段时间的观众，或许这个故事比我想象的还要长。
我能够确定的是，她一直看着姐姐。
说的有关姐姐。
听的也全是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