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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制室里,身穿军装的男人坐在指挥椅上,一只手有规律地敲打桌面,灰色双眼一错不错地盯着眼前错综复杂的星际航道图。
片刻后,他抬起手,快速标注了几个光点——如果有知情人在他身边,一眼便能看出这几个跃迁点非同寻常——竟与联盟第一上将陆信将军的“出逃”路线高度重合。
他身后站着一名女性军官,背脊笔直且着装整肃,鬓边两撮打着圈儿的毛却出卖了她的本性。
这位“心思细腻”的白银第九卫队队长很快发现,男人身边属于副官的位置空了好一会,显然那人又丢下职位跑去其他部门鬼混了。
男人停下敲打桌面的手:“他人呢?”
还以为真在细心看航道图呢,原来心思早不在上边了,假正经啊统帅。
图兰偷偷在心里嘀咕,嘴上仍公事公办道:“和您想的一样,老地方。”
林静恒挥手熄掉悬浮屏,换了个话题:“沃托的布防图我看过了,基本上没什么问题。”
他看了一眼墙角的监控器,本该亮着红灯的摄像头此刻漆黑一片,于是接着说:“陆必行弄的那些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制作图纸都收起来给湛卢,纸质草稿全部销毁,电子档保留两份到我终端里。除去天马行空的部分,他说的反导系统可行,湛卢会给你文稿,让第九卫和第三卫的工程师讨论一遍,下周白银十位例会我要看到雏形。”说完一大段话,他抬起眼,对耷拉在摄像头上的机械手点了点头。
林静恒穿过长廊,乘坐军用电梯层层往下,来到白银要塞的机械部。这里是白银要塞军事重点保护区,存放着数台超时空重甲,其中就有位列联盟十大名剑之首的机甲湛卢。
陆必行作为林静恒副官的同时,也是一个优秀的机甲设计师,林静恒用不到他的时候就成天往机械部跑——当然了,机械部的人只知道他是林将军亲自提拔的部下,拥有不输于乌兰学院机甲设计专业高材生的能力,为人大方爽朗,至于其真实身份并不是他们需要关注的问题。
陆副官有着一头深褐色碎发,和一双极其明亮的祖母绿眼睛,任谁都不会把他的长相与褐发褐瞳的陆信将军联系到一起。关于这副假绿色瞳膜的来源还有一段故事——
那是陆必行因特殊原因被关禁闭的时候,在被监控的住所里闲得发慌,不是对着文献研究武器就是效仿古地球遗传学之父搞植物杂交,林静恒每天看他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忙这忙那,觉得他乐在其中就没管太多,没想到还真给他杂交出了新品种——伟大的工程师陆必行杂交出一种新型荧光草,大白天也绿得渗人。林统帅为了表彰他的丰功伟绩,在给他准备伪装身份时毫不犹豫选了绿色瞳膜,跟那荧光草一样绿。
陆必行似乎也乐得这瞳膜是他哥给他选的,除了休息时间几乎没摘下来过,但林静恒是见过那双澄净的棕褐色眸子的。他认为那才是陆必行的本性——当它们直直望向某人的时候,那黝黑的瞳孔就像能将所有星光吞噬的黑洞,让一切心思都无所遁形。
林静恒找到陆必行的时候,他正在湛卢的御用机甲维修库里捣鼓什么东西。
不知是不是黑暗更能激发人的灵感,陆设计师没开灯,室内唯一的光源来自他左手腕上的护眼灯,从背后看去像抱着一颗发出柔白光线的星球。他神色微敛,静静注视着手上的物件,林静恒脑海中忽地浮现出儿时陆信给他讲过的一则关于创世神的故事,祂的双手轻抚过被战火熏得焦黑残败的大地,活力与生机从耀眼白光中再次降临世界。
他一时间有些恍然,踏进门框的步子又收了回来,堪堪停在门边。
专注的时候,陆必行几乎听不到别人的声音,但由于他此时心里正想着一个人,所以没等林静恒静悄悄摸进来的时候,他就听见走廊那头传来电梯门打开的轻响了。一开始他还想把东西藏起来,不能让他看见,后来转念一想,一个老物件而已,林静恒说不定都不记得了。
在知情人看来,林静恒是受陆信所托将陆必行护在身边,尽管那良心被狗叼了的灰狼不肯承认,他对陆必行的信任就足够诚实。不过陆必行可没打算对这份信任全盘接收——因为他偷偷藏了点别的心思。
从前,他认为林静恒对他有意无意地偏袒都是出于对陆信的尊重与感激,以及无法照顾亲妹妹的补偿。可直到陆必行成人礼那天,林静恒亲自为他系领带,阳光细碎地洒在低敛的眉眼间,竟诡异地横生出一种异样的温柔。
随后对方抬起眼,他终于得以望进那双外人看来凉薄至极的灰眼睛,林静恒的嘴唇微张,看架势是打好了腹稿准备说些带官方口气的祝福——他哥一直不太擅长这种场合,能背演讲稿的还好说,一到需要真情流露的环节就不愿吱声,好像嘴里每吐出一个展露真心的字,林统帅的气运就要短一截。
陆必行心里了然地笑笑,刚准备开口,林静恒竟不知为什么抬手抹了一下陆必行的唇角。
此举一出,二人皆是一愣,偏偏林静恒还要掩饰性地将手上移抓乱他好不容易打理好的碎发,接着恍若无事发生似地说一堆祝他今后万事顺遂的吉祥话。尽管林静恒很快放手,也移开了目光,但那眼神中不自然的闪躲还是令陆必行心神一颤,残留在他唇角的体温忽然燃烧起来,一路烧进他懵懂的心。
从此之后,林静恒的一切关心在陆必行眼中都不再纯粹,陆必行再也无法装出外界认为的那种兄弟情深,他清楚自己的心意,正如他清楚每次与林静恒对视时自己那不断飙升的体温和骤然加速的心跳。
他也想过林静恒或许在等他主动迈出这一步,可当他行动的时候,林静恒却表现得判若两人,不仅对他的暗示视若无睹,还刻意拉远了和他的距离,比如以军务繁忙为借口不再送他去学校,用各种各样漏洞百出的理由拒绝和他见面。
陆必行当然看出他的拒绝,于是在靠近的路上踌躇不前,好在这段冷关系没持续多久,陆信和穆勒的离世让它成为了一个不可言说却又蠢蠢欲动的心结。他也不再试探他的想法,既然林静恒无意更进一步,那便将他当做唯一的家人相处,左右也算相伴一生。
陆必行这样盘算着,虽说不免有些小失落,但他找不到比这更完满的结局了。
其实林静恒的拜访并不意外,自从父母离世,沃托军政动荡,林静恒偷偷将他藏在白银要塞贴身保护以来,凡是他一个人独处的环境都会受到湛卢监控。陆必行承认自己不是事无巨细的人,在性格上更非十全十美,有时想起新事旧事烦闷不堪,就会通过设计一些天马行空的武器进行发泄,这些草稿都会被湛卢汇总交给林静恒,后者会亲自出面安抚陆必行的情绪。
不管多晚多忙,林静恒总能第一时间找到他,用技术问题转移他的注意力或者带他到工程部走走。
陆必行猜他这次也是为了那些图纸而来,于是没多在意,自顾自修理手里的物件。
林静恒有个从小戴到大的个人终端,上面存有一些他亲生父亲的图片和信息,再有就是来到陆信家后生活的点滴。后来林静恒进入军委,对终端的要求变高,这个老终端很快就被抛弃了,放到坏也没人搭理,还是陆必行这几天闲着没事翻旧物箱找到了它,这才想起来要修。
在林静恒第二次换腿的时候,陆必行终于哭笑不得地说:“哥,你在那站着干什么?”
林静恒这才打开灯走到他身边:“老往这边跑,副官的工作不要了?”
“我看你今天没有工作日程,应该不会用到我,就自己过来找点事做。”说完,他捡起终端的芯片挥了挥,“拆了你小时候戴的终端,还好芯片没损坏,里面文件大部分能恢复。原来的终端系统太旧了,就算修好也卡得要命,我再给你重新买一个。”
林静恒盯着他的发旋,难得沉默了一会。他蹲下与陆必行平视,语气放缓了一些:“怎么想起来要修这个?”
“你这么念旧,又不扔,不就是舍不得么。”陆必行笑了笑,从善如流转移话题,“有事需要我的话,我这边差不多了,现在就回去。”
林静恒看着地上被拆得到处都是的零件,说:“你要是喜欢在机械部待着,我可以给你安排。”他停顿一下,神情没半点变化,“你想要什么我会不给你。”
陆必行表情愣了愣,但也只是一瞬,很快又恢复笑容:“谢谢哥。”
林静恒直勾勾看着他的眼睛,陆必行摸不清他什么意思,只得边闪躲边找话说:“我跟几个机械部的同事聊了一个反导弹系统的想法,好像写在哪张纸上了,我给你找找……”
他伸手要去翻柜子,却猝不及防被林静恒抓住手腕,接着一股大力将他推上墙,林静恒那张常年冷淡如霜的脸终于出现一丝裂缝——灰色眼睛深沉得仿佛酝酿着风暴。
“你没懂我什么意思,陆必行。”
林静恒很少喊他全名,陆大工程师没来由感到一阵风雨欲来的压迫感。
他下意识挺直脊背,这让他离林静恒压上来的上半身越来越近,咫尺间甚至能感受到对方的心跳。
“职业,我问过你想要什么,想要当我的副官还是机械师,你选了副官,结果白银十卫的机械工程师天天替你请命调往他们的团队;梦想,我问你想要走哪条路,出书还是要办学校,你选择半夜不睡觉躲着我画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图纸。”
林静恒皱着眉头,微微侧过脸,靠近他的耳垂:“现在我问你,你究竟要什么才会开心?”
“我吗?”
陆必行被他这两个字激得打了个寒颤,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如你所愿。”
林静恒没给他废话的时间,直接掰过他的下巴堵住他的嘴。
陆必行震惊地瞪圆了眼睛,他头一次这么近距离看清林静恒的长相,他的睫毛黑而密,敛着眼时的神情与成年那日如出一辙。他的唇瓣也不像他的气质那样冷,而是带着外面的露气和一点体温,把陆必行凑头到尾浸了个遍。
不知谁先踏出的那一步,亲吻逐渐深入,陆必行逐渐掌握主动权,一只手臂环住了林静恒的腰。接下来的事发生得顺理成章,陆必行第一次品尝情欲的味道,竟是与陪伴自己长大的哥哥。
他仰躺在床上,思维越飘越远,想起小时候的他从二楼的滑梯滑下,陆信的投影朝他伸出手。
他年纪还小,不知道这是虚拟投影,以为是爸爸回来了,高兴得在他身边乱蹦乱跳,陆信的投影只是笑着看他,没一会就消失了。找不到爸爸的小陆必行蓦地一愣,接着豆大的泪珠开始哗啦啦往下掉。
这时候,是一双少年的手将他拦腰抱起,十分生疏地轻拍他的背,声音闷闷的:“别哭了,你爸爸还在域外出差,明天才回来。”
小陆必行哪里懂出差是什么意思,听完这话哭得更厉害了。
少年摁了摁眉心,转而放轻声音说:“想不想坐我的仿真机甲?”
遗传自陆信,小陆必行对机甲也有天生的热爱。林静恒去学校的时候,他就天天往他房间跑,就想坐坐那台仿真机甲,但每次都被陆信或者穆勒逮个正着。虽然林静恒说不介意,但两人还是要尊重他的私人空间,更别说年纪小还好动的小陆必行。
一听到可以坐机甲,小陆必行眼睛都亮了,嚎啕大哭登时转为小声抽泣,边抽边说:“真……真的?”
林静恒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唇角往上提了提:“听话就带你坐。”
那天陆必行如愿以偿坐上了渴望已久的仿真机甲,林静恒也头一回知道他有多好哄。
遥远的记忆随困意褪去,等陆必行再次醒来的时候,看见身边坐着个笔直的背影。
林静恒单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拿着旧终端的芯片把玩。
察觉到陆必行的动静,林静恒低声说:“吵醒你了?”
陆必行也直起身子,二话不说拉过他的手,将他拽进怀里。林静恒出奇没反抗,任由他把脸埋在自己肩窝细细亲吻。
“再睡会吧,天天晚上造那些图纸,黑眼圈重得像什么样。”林静恒声音低哑,揉了揉陆必行乱糟糟的自来卷。
陆必行支支吾吾应了一声,双手依然死死抱着他不放。
“你是不是想这样很久了?”陆必行突然问。
林静恒摩挲着箍住自己腰的手臂:“嗯。”
陆必行像落了地的皮球,身心骤然得到极大的放松。一旦知道自己的喜欢不是一厢情愿,以前所有的尴尬和小脾气都能作鸟兽散。
“我也是。”
陆必行抬脸去吻林静恒的脖颈,手又不安分起来。林静恒没拒绝,他昨天把公务都做完了,特地空出一天时间给陆必行。
扪心自问,林静恒是个对己对人都不会手软的硬骨头,他雷厉风行折掉陆信旧部,将他们就地掩埋,把自己推上风口浪尖之地尽受舆论指摘。但陆必行是不一样的。
他这辈子仅剩的关爱和回护都给了陆必行,甚至那颗他以为早被狗啃了的心,也因为陆必行再次鲜活。
世界荆棘丛生,满目疮痍,他要做斩断荆棘的刽子手,就必须在破败中踽踽独行。天空本该空无一物,可当他抬头凝望,渺茫之中不知何时挂了一颗年轻且璀璨的星子。
他本可以忍受黑暗,直到那颗星子向他奔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