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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亮时光】不能说的秘密

Summary:

40岁棋手时光和俞亮的生活流水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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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26楼侧耳聆听,马路上的汽笛都像开了消音器,分贝变得很弱,不真切。阳台做成全开放式,也没有贼能爬得上来。这是本区最贵的新盘,得托关系才能订到现房。对面的楼群不高,层层叠叠亦挡不住光照,越过房顶,能望到远处的乌鹭山。时光半个身子趴在栏杆上,方圆市的主干道在眼下展开。行人步履匆匆,微末如一只只蚂蚁,车流五颜六色,像小时候玩的四驱车。

“时光。”俞亮从身后叫他,他回过头,矿泉水瓶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瓶子落在掌心里,被提前捂得温热,不像刚从售楼处冰箱里拿出来的。

“喜欢吗?”俞亮走到一边,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瞧。

“挺好的,视野真棒。”

“你愿意跟我来看房,我很高兴。我本来怕你不想搬家,你总说,老房子习惯了,住着舒服。”

“小俞老师,您这话客气。”时光扯开嘴角,“我觉着这儿不错,换个房子也行。你别说,绪哥有点人脉。我听洪河说了,这一片的房价,今后还要涨。”

温居挑在个周六的中午,一群人吵吵嚷嚷散去后,夕阳才刚要西斜。俞亮拖完地板,进厨房去洗碗。仍穿着衬衫,袖口高高挽起,黄色小熊围裙在腰后打了工整的结。从时光的角度,只能看到他低着头的背影。俞亮做什么都专注且认真,无论是研究棋谱,还是用力去除火锅底部残留的红油。他站在客厅看了一会,拉开推拉门,走上阳台。

新家位于城市和郊区的分野,一座三层洋房的二楼。小区面积不小,却只有三栋楼,主打花园别墅,松弛生活的概念。楼下是一望无垠的草地,翠绿柔软,此时镀满余晖,变成一张金黄的地毯。邻居家的孩子在和狗追着玩,球丢出去,狗便一个箭步追上,邀功似地叼住跑回来。喷泉溅出星星点点的水,宝石一般,在空中闪着七色的光。

时光盯着他们出了神,没注意到俞亮在身旁坐下。

“晚饭想吃点什么?”

“这才吃完哪一会,谁还吃得下。”时光摁灭还剩半截的烟,抬起脚,晃了晃秋千,“晚上杀一盘?”

“好啊。”俞亮调整了姿势,顺着他的力,秋千平稳地摇着,“时光?”

“嗯?”

“我们也养一条吧。”

时光愣了愣。俞亮伸手指去,男孩抱着狗,正在草坪上打滚,“你不是一直喜欢小狗吗?现在家里有地儿了。明天,咱们去宠物店看看。”

买狗的事儿暂时搁置了。吴桐打来电话,说大老师病了,她一个人顾不过来,求时光帮忙代一阵子课。都是年近七旬的人了,班衡早就回家含饴弄孙,反倒是朱大勇,说着不干不干,说了二十来年,头发全白了,还没从弈江湖退休。吴桐定段后,在外地的俱乐部坐了几年冷板凳,又回到这个早已离开的地方。起先她不好意思开口,时光说:“这有啥,我们现在也没那么忙。”自己上课嫌不热闹,还拉着俞亮也一块去了。道场的孩子们见到时俞九段,两眼放光,连上课热情都空前高涨,直到大老师病愈归来,才又变回一个个霜打的茄子。

久而久之,时光就跟弈江湖的客座老师差不多。细数起来,他当老师也不少年了,俞亮的年头更久。那会俞亮自己还未满三十,正值风头全盛的当打之年,带着一个高中生样子的男孩回来,说是新升的二段。他和学生对局,时光抱着胳膊站在后面看,看得出俞亮竭尽所能,倾囊相授。晚上他问俞亮,为何毫无保留?俞亮答,对这种有天赋的选手,理应这样。

时光心里自豪,嘴上却忍不住逗他:“学俞老师带绪哥,早早立大弟子?我看这孩子,悟性特别强。不怕他后生可畏,很快超过你?”

俞亮看着他说:“时光,你的老师想必也是这么做的。”

时光一时噤声,见俞亮表情庄重。学生再来时,时光端出提前熬好的酸梅汤。小孩期期艾艾,扭扭捏捏,不知怎么称呼:时九段?时前辈?总不能叫师母吧?时光摆上棋盘,让他喊时老师。从那一天起,他和俞亮一起做那孩子的老师。

俞亮从围达出来得早,坐公交去弈江湖接时光下班。时光从台阶下来,远远就看着俞亮背靠一棵树,冲他挑挑眉毛。他走过去,把手放进俞亮手里,两只手牵着慢慢溜达。

“怎么没开车?”

“今天天气好,想和你走走路。”他扣紧时光的手指,转弯迈上步行街。路边摊子一字排开,叫卖各种小吃,时光充耳不闻。等走到宠物店门口,时光觉察到俞亮脚步放慢,便主动停了下来。

“小俞老师,狗。”时光扬起下巴示意。

他们选中了一只黑白相间的斑点狗,俞亮让时光取个名字,“它好漂亮,黑和白,棋子一样的颜色。”

“这时候就别想着围棋了,多累呀。宝贝儿,你说是不是?”时光抱着狗,哄孩子似的,“就叫Jojo吧。”

“Jojo?”

时光伸出手,点了点柜台上的漫画书,“前几年,咱俩一起看过这个动画片。你不记得?”

“我当然记得。”俞亮笑了,“Jojo,走,咱们回家啦。”

到家把Jojo安顿好,才得空看微信,洪河的大嗓门像是刚刚喝了二两白的:“时长老,大喜事!今晚我请客,必须来!把你家领导也带上!”

洪河在语音里傻乐了半天,终于说明白,他闺女今天赢下了比赛。打开新闻app,黑体字标题飘在体育频道的第三行,排在世界杯预选赛和WTT之下:《15岁洪星吴清源杯夺冠,成最年轻世界女子围棋冠军》。正文末尾,提及其出身围棋世家,父母虽非职业棋手,外公却是林厉,前途无量云云。时光心情大好,拍着手笑:“后生可畏。”俞亮前不久还陪小姑娘下过棋,也非常激动,跑去衣柜里翻找西服。时光笑得更厉害了:“洪河约的地儿是烤肉店,你想啥呢?穿件要洗的,一会回家一身味儿。”

洪河今时不同往日,算得上方圆市最有钱的人之一。但仍保留着接地气的优良品质,一不飘,二不装,待哥们儿和从前一样。窑厂做起来后,洪河抓住电商的第一波流量,打造了自己的陶器品牌。移动互联网兴起,他又玩跨界合作,请网红进厂,体验烧窑,直播带货。他赞助综艺,借陶器讲历史,做内容,另外开了文化公司。精准踩中每一个风口,上下游都赚得盆满钵满,即便请了职业经理人,还是忙得团团转。时光想不起来上次见他是什么时候,可能是春节,转眼快一年了。

俞亮套了件灰色的棒针毛衣,裹在棉袄里像只熊。这是他以前决计不会穿的,天再冷也是长款呢子大衣。两个人在一起久了,衣服混作一堆,时光衣品未见得上去多少,俞亮倒越发随便。洪河和沈一朗并排挤在桌子对面,肉还没上,啤酒已经开了几听。林灿陪女儿去比赛,白潇潇出差,今天这人就到齐了。时光屁股刚挨上凳子,先恭喜一番。洪河笑得眼睛都掉进皱纹里,折扇在桌子边一敲,惯常的开场白:

“不是我吹,我就说我闺女肯定行……”

洪河离了围棋二十余年,扇子却从不离手,像个儒商。和朋友相聚,一开口,三句话准离不开炫耀女儿。洪星确实争气,一是长得像妈不像爹(时光说这是打娘胎里就争气);二是比爹妈都聪明,在学校里考第一,在道场还是第一,十一岁就定上段。不管洪河怎么夸,都不过分。

洪河拿出一瓶茅台,“今儿高兴,整两口?”

俞亮和沈一朗点头,洪河知道时光滴酒不沾,自然也不会强求。俞亮给时光添满橙汁,举起酒盅和洪河一碰,抿了抿。烤肉在铁盘上滋啦作响,油汪汪地翻个面,四个人话也不闲着:夸完了洪星,聊到围棋俱乐部的新人;说完了好苗子,又讨论起沈一朗的去处。两家俱乐部的教练聘书,选哪个好?洪河劝他不能光看钱,舒心也很重要。林灿最近评职称,涉及学术派系站队,科研经费分配,闹心着呢。沈一朗说不看钱也不行,白潇潇股票赔惨了,动不动就拿他撒气。俞亮听完,又陪沈舵主干了一杯。

“你混着喝,一会非高了不可。”时光放下筷子擦擦嘴,指着洪河,“我俩来之前,那啤酒是不是都你喝的?”

“一朗也喝了。”洪河说,“谁跟你似的?你看人俞亮。”

“我们家俞老爷子退役前,几十年不碰酒。我看,俞亮就是跟他师兄学的。”时光嘟囔。

俞亮揉揉他的脸,“我没喝多少。”

“又没不让你喝。”时光一手握住他的手,一手披上大衣,“我出去抽根烟。”

“时长老这烟抽得是越来越凶了。”沈一朗说。

“俞掌门,你也不管管?”洪河说。

“我哪管得了我家领导?”俞亮耸耸肩。

“你说话也越来越像你家领导了。”沈一朗说。

“上了岁数咱都得注意身体,”洪河一边说一边给自己倒酒,“上次有客户送了我几盒养生茶,在后备箱搁着呢。一会我让司机给你们拿点。”

忘了从何时起,时光不再喝酒。他对俞亮说,喝酒容易酗酒,酒会伤害大脑,就会影响下棋。他听说有的人,因为越喝越多,对酒精产生依赖。每天烂醉如泥,手抖,心慌,醒来不觉是醒着,睡着不知是睡着,仿佛行尸走肉。棋手聚餐,尤其比赛过后,时常举杯共饮。大家心里有数,点到为止,除非极偶尔,不会多喝。唯有时光,永远保持清醒。

时光回座位时沈一朗说他儿子正考虑退段,“他不想做棋手了。他要回去读书,考大学。”

“你不甘心?”时光问。

“没什么不甘心的,人生有很多种可能。”沈一朗把烤好的肉拨到一边,“只要他不后悔就行。”

“你能这么想就好。”时光拿起夹子,把肉夹到干净盘子里,“之前白潇潇给我打电话来着,问我们能不能跟小沈谈谈。我以为你俩不乐意呢。”

“她和我说了。那会儿是有点意外,但我现在想通了。”沈一朗将酒底一饮而尽。

“时光,这些你要打包吗?”俞亮插话。

“嗯,带回去给Jojo吃。”

“不行,它得养成吃狗粮的好习惯。再说这太咸了,对狗的身体也不好。”俞亮停顿一下,“你要吃的话,明天我给你热一下。”

“嘿俞亮,我怎么听着你像骂人呢?”

“我闺女真牛逼!”洪河突然大叫大嚷。他喝得有点醉了,半卧在桌子上。三人面面相觑,心想这是到了结束的环节,首尾呼应。

“当年我伤透了我师父的心,说不下就不下了。我师父那是失望透顶啊,要不是灿灿……他连家门都不会再让我进了。他老人家放出话,此生再不收徒弟,我也不许再叫他师父——

“叫爸可以。”

时光和沈一朗边对口型边偷笑,下一句台词是什么,他俩早能背下来了。

“直到星星出生,我爸那一颗心全扑在孩子身上了。她才一两岁?刚坐得稳当,她姥爷就抱到棋桌边上,手把手教她拿棋子儿。别的孩子还不识字,星星已经在记棋谱了。她有今天,那不是,不是应该的吗?”

洪河把脸埋在手心里,呜呜地哭了起来。那哭声越来越大,夹杂着一些“骄傲”之类的字眼,逐渐听不清了。每次说起女儿,洪河都是笑着,从来都没哭过。

他不是为了洪星流泪,时光和沈一朗心下了然。他哭,他心里难受,是为了那个放弃围棋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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