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今天不宜出门。韩旺乎想。
她的奔驰歪歪扭扭地斜停在路边,后保险杠要掉不掉的,漆也蹭掉一大块,露出白色镀层下的金属内里。
追她尾的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从车里下来的时候脸上写满了颓丧的兴师问罪,张口就是一句西八。
韩旺乎冷笑一声:并道不查盲点,你全责,知道吗。
对方将她上下打量一通,说了一堆狗屁不通的废话,大意就是她故意别到他的道,所以才会在高速路口出这种事故,巴拉巴拉。
“走保险吧。”韩旺乎懒得和他掰扯,又翻了个白眼,用手挡住嘴假装咳嗽地骂了一声西八狗崽子,眼睛像是死在眼眶里了一样呢。
比保险公司定损来得更快的是前夫的电话。
“怎么了。”李相赫在电话里问。
韩旺乎叹了口气。她忘了保险公司连着的还是前夫的手机号,毕竟不久前才离的婚,还有一些细枝末节没有收拾干净。
“没什么事。”她手指无意识地转着包上的金属链条,“和人追尾了而已。”
李相赫沉默了一会儿,问:要我过来吗。
不需要。韩旺乎皱眉。我能处理好。
前夫又不说话了。过了比方才更长的一会儿,他才说:好的。
好的这个词,前夫常常说。
韩旺乎也并不是刻意要想起李相赫。只是她爱李相赫爱了太久了,从十七岁到二十七岁。他们是两团乱七八糟的毛线,花了十年才被理清和织就在一起,紧密到只要韩旺乎一低头,就能看见胸口细匝的针脚。
每一段婚姻关系走到最后,都是在和过去相爱的每一个瞬间拉扯。
前夫是真的爱过她。她从来不否认这一点。
她至今都记得那个还没有变成滴水不漏的前夫的李相赫,在高中教室外面隔着窗玻璃对着她比划手语——
你
爱
我
那时候的前夫多可爱啊,发型和眼镜尚且土得掉渣,笑起来会露出一线白牙。和后来那个浑身写满精英味的大相赫几乎看不出任何联系。
可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韩旺乎想。那些可爱的,闪着光的,笼罩着粉红色泡沫的瞬间,到底是什么时候积上了灰,成为了放在展示柜里的蒙尘摆件呢。
仔细想想,前夫没有忤逆过她任何一个要求,无论合理与否,他都点头。
包括最后的——
“离婚吧。”
前夫深深看了她一眼,像是要把她的面孔刻下去那样。
然后他点头:“如果旺乎这样想的话,好的。”
究竟该如何定义李相赫留给她的那个眼神呢。是爱还是放任还是自我牺牲,又或者只是一种自傲的自我满足。
他对于这段婚姻的信心究竟来自于何处。韩旺乎握紧拳,感觉指甲刻进手心里。是他确信他们之间的爱比任何东西都坚固,还是他自负于只有我才会这样爱你。
前夫是体面人,但韩旺乎有的时候就恨他太体面。
他的体面,有的时候看上去真的好傲慢。
离婚的前一个纪念日,前夫一如既往地没有亲自到场,只是让助理给她送了一大束花和一块新手表,她打开盒子一看,是梵克雅宝的情人桥。她眨一下眼,把盒子随意扔进床头柜的抽屉里,里面差不多的珠宝手表盒还有好几个。
她给前夫打了FaceTime。
“怎么了。”前夫接得很快,他像是在车里,路灯从车窗里透进来,将他的脸照得光影分明。就好像此刻他被分成了两个人,一个在光线里看着她,另一个在黑暗里的,她看不清。
是想问什么的来着。韩旺乎忽然想不起来了,她早就过了在客厅里开着落地灯等丈夫回家的心境了。
她看着前夫看上去有一些疲惫的脸,忽然想到的是婚前的李相赫。那时李相赫要和她结婚,排除了千难万难,顶着家族压力迎娶她这个平民百姓。
李相赫是个模版一样的杰出男人,唯一出格的事就是娶韩旺乎。那时他握住韩旺乎的手,手心滚烫,说旺乎啊,请你与我结婚吧。还不待韩旺乎点头,他下一句话却是向她保证,绝对不会发生婚前性行为,请她放心。韩旺乎笑得打滚,她那时候也傻得可爱,只觉得这一辈子再没有人会在说完告白之后作性行为规范演讲,上天入地再也没有第二个李相赫。
那一刻她看见李相赫眼里的光,整个黄昏都被他尽收眼底,看上去像是烧光了要落山的太阳。
可惜夸父逐日只有一次,自戕和戕人的爱于旷野中完成最后的绝响,太阳落山了,少年的祭典也完成了。
今天的风真的很冷。站在车边等待保险公司的时候,韩旺乎才仿佛感觉到。那根属于李相赫的线在太阳没入地平线的时刻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猛地抽出,骤然的抽痛间留下一个崭新的伤口。
也是这个时候,她接到了孙施尤的电话。
“今晚有空吗?来喝点。”她说,“给你找了个好的。”
“什么?”韩旺乎说。
***
好的。韩旺乎想。好在哪里。
孙施尤坐在VIP卡座里,挥手的动作很豪迈:你点,今天全场消费由朴载赫买单。
朴载赫是她们的旧日homie之一,曾经喝多了把二手雪弗莱当GTA开,差点带着她们一起沉进汉江,还好被副驾驶的孙施尤一把将脱轨的方向盘拽回来,不然他们仨到了今天刚好适龄上小学了,运气好可能还能再分到一个班,命运齿轮再次咯咯作响。
至于孙施尤究竟为什么在这么多年后又和朴载赫搞在一起,又或者说他们究竟搞没搞在一起,韩旺乎不清楚。孙施尤的情感状况比薛定谔盒子里那只猫还神秘,但孙施尤大概是没听说过量子力学哥本哈根的,她只会指使朴载赫去给她和韩旺乎一人买一盒哈根达斯。
但这些都不重要。韩旺乎看着面前一排站开的六个男的,心中忽然涌生一种豪情。她和孙施尤在少女时代尚在追星,彼时正当红的还是E不发音的XO男团,她们躺在韩旺乎家的小床上,对着海报分男人,Kris归你Tao归我,最后还剩Baekhyun分不过来,那你一三五,我二四六。
可这一排男人没有一个长得像Kris或者Tao或者Baekhyun,韩旺乎思忖半晌,手指掠过一个发胶打得比皮鞋尖还亮的低配金钟仁,最后指向队伍末尾,看上去像个男大学生的灰色卫衣男。
“就他吧。”韩旺乎说。
被点到的时候朴到贤笑了笑。
“我是Viper。”他报上club里的工作名,同时用手里早就准备好的酒杯和韩旺乎轻轻碰了碰,叮当一声里对上韩旺乎自下而上看向他的眼睛。
他在韩旺乎身边坐下,剩下没被选中的男人悄无声息地退下。夜场如战场,今天他才上工就被点,算是旗开得胜的第一枪。
一个对眼间他就把韩旺乎扫视个遍——他今天运气确实好,遇到的是个漂亮姐姐,虽然并不比他大许多,但从包与表来看足够有钱,同时端着酒杯的样子有些谨慎,并不是夜店常客,意味着很好哄——jackpot,简直大奖。
韩旺乎端着半杯酒晃,旁边孙施尤已经喝起来了,并问他们要不要玩点什么。
“想吃点什么吗。”朴到贤问韩旺乎,club音乐声很嘈杂,他只能贴着韩旺乎的耳边说话。
韩旺乎发间的香味很好闻。他发现。
“随便。”韩旺乎说,声音听上去有些心不在焉。
朴到贤很熟练,接过她手里的杯子说,还是吃点东西吧,不然太容易喝醉了。
韩旺乎笑,这时她才终于看向朴到贤:那如果我想喝醉呢。
那我就陪姐喝。只是如果姐喝醉了我会很担心的。
像是提前排练好一百遍的台词,说出来的时候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韩旺乎看着朴到贤八面玲珑地在酒桌间穿梭,和几个看上去是熟人的打了招呼,回来的时候手里端来了一小盆零嘴,从卡乐比薯片到夏威夷果应有尽有。
“Viper怎么想到做这个的。”韩旺乎说,用铁勺嘎嘣嘎嘣地撬夏威夷果,并非常自然地把坚果壳放在朴到贤早就等在一旁摊开的手里。
旺乎想听哪个版本呢。朴到贤笑了,把坚果壳扔到垃圾桶里,抽出一张纸巾擦手,露出一点白白的牙齿。
哦?韩旺乎又抿了口酒,喝起来有点假,但是将就。是可以挑选的吗。
内。朴到贤点点头。好赌的爸,生病的妈,上学的妹妹,破碎的他,想听哪一个。
都不想听。韩旺乎也笑,对着他晃晃杯子。cutcut,下一个。
那。朴到贤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条毯子,盖在韩旺乎只穿了薄薄丝袜的膝盖上。我被裁员了,一时半会找不到工作,不做这个就交不起房租了。
啊,太现实主义了,再换一个。韩旺乎下意识摸了摸毯子,还是一块小狗图案的毛毯,让人不得不感慨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真是准备周全。
朴到贤顺水推舟地扶住她靠过来的肩膀。那我是流落到地球的异世界王子,赚够了钱就买票回月球了。
这个好。韩旺乎确实喝多了些,眼睛水亮地鼓励道。那我给你加点小费吧,助力每一个异世界王子的回家梦。
朴到贤一时间竟然没对出下文。
他见过不少客人,韩旺乎不是最漂亮,不是最年轻,甚至不是最有钱。
但她扶着杯酒,眼睛流转地笑,也并不是一个多么精美的微笑,口红还因为印过酒杯晕开一点,很暧昧地挂在她下唇边。
朴到贤自认河边常走,从不湿鞋,只进入富婆的身体,从不走进富婆的生活。但他妈的,狂野人生。被韩旺乎眼波一晃,他久经沙场的心跳居然错开一拍,感觉像做梦时候一脚踏空,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已经坠进河里,水不深也不急,倒淹不死人,但衣衫重湿,也不好上岸。
怎么办。朴到贤竟然茫然了一会。
入行第一天他就被耳提面命:做鸭要有鸭德。
做鸭手册烫金大字第一行,要钱不要爱,卖身不卖心。
他移开视线,喝了一大口酒,喝完才发现他拿错了杯子,他刚喝过的地方还带着韩旺乎湿漉漉的唇印。
完了,全完了。他心里遥远敲起一个丧钟,丧钟为谁而鸣,鸣的是他失去的职业操守与一去不回的冷血人生。
可他到底酒场老手,死到临头还是面色不改,权当胸口扑通乱跳是因为假酒上头。
下意识地,他摸一下韩旺乎的手,她手很暖和,烧起来的反而是自己手指尖。
一晚上过得很快,娱乐局三要素,酒精,游戏,男女关系,这里统统齐全。
韩旺乎摇骰子的样子也不是很熟练,掀开骰盅看了半天,睫毛下忽闪一下,报出来十五个三。朴到贤看了一圈桌上五个人变幻莫测的脸色,实在是不忍心,于是硬着头皮加了两个。这下好了,孙施尤就差跳上桌子开他了。
这一晚上朴到贤还真喝了不少,通常情况下他会哄着顾客多喝点,喝到位了再开四五瓶香槟也不错。尤其是韩旺乎游戏玩得太烂,酒量看起来也一般,喝了一点就开始耳尖发红,怎么看怎么写着天选富婆客人。
只是朴到贤如今做鸭失格,只让她又点了一瓶提成高的,其他的就不再下手。他的鸭格和人格进行一阵天人交战——
鸭格说,到贤,你要是不努力,怎么在三十岁前在首尔买房。
人格没说话,给了鸭格一脚。
朴到贤心里半苦半甜,韩旺乎又把骰子摇到地上去了,按道理要喝两杯。还不用韩旺乎开口,他就已经对桌上的酒杯伸手过去。
“替喝要再加一倍哦。”坐在孙施尤旁边的郑志勋突然冷不丁插话。
郑志勋是他同期同事,只是赛道不同,一个走的是女装陪酒路线,一个是传统陪睡型。此人比他稍微保留一些底线,比如从不和客人出门,但下手比他还狠辣,逮着土大款就是使劲薅,根本不管客人秃头上面还剩几根毛。总体来说人各有志但话不投机。
他看郑志勋。
郑志勋看他。
他看郑志勋该死,郑志勋看他应如是。
但韩旺乎对此一无所知,她是真的玩开心了,酒精在她的脑子里滋滋冒泡,醺醺然的,连前夫的脸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下次还点你。走之前,她借着酒劲摸了一把朴到贤的下巴,对方毛发管理做的也好,摸上去并不剌手,甚至还挺软
朴到贤揣一肚子酒,都有点五迷四道了,脸上还要微笑:路上小心,到家给我发消息。
韩旺乎走了之后,他端起杯水,想着等下去卫生间吐一回再走下半场。一边喝,一边用另一只手薅了把刘海,发现居然连头皮都在灼灼发烫。
——真坏事了。
他倒吸一口凉气,但忘了自己在喝水,差点把自己呛死。
02
无论你相信与否,在朴到贤被裁员之前,他也确实是一个普通白领,也不是没有过华尔街之狼的梦想,但被生活锤打一番之后,除了肉质变得紧致弹滑之外,已经是梨泰院之鸭的形状了。
那又怎么样呢。朴到贤的道德底线与金融男和做鸭间的界限一样模糊。
对着老板唾面自干与对着客人柔情小意的区别也并不大。都是忍气吞声地上工,满身疲惫地回家。
这样想上去做鸭可能还更好些,至少他能比做金融男更快的攒到首尔一套房,同时客人还会用带着香味的手指摸摸他的脸,说到贤辛苦了。
他笑笑,对着面前的客人说——
姐姐。
呀Viper,究竟是在叫哪个姐姐呢。
哇,姐姐说的什么话呢,这里还有别的姐姐吗。
不知道呢。客人红色的美甲不轻不重地刮了一下他的胸口。这里还有别的姐姐吗。
水钻冰冰凉凉,划过皮肤时带来一小串战栗。
哪有别的姐姐啊。朴到贤营业微笑道,抓住她的手。
客人身上的香水味很尖锐,即使过了一整天也还很浓郁,在月色下闻上去有种礁石样的嶙峋,很明显的昂贵气味。
他不着痕迹地揉了一下鼻子,方才洗过澡的湿润气味打散了礁石的影子,一个瞬间他想起了另一个香味,在黑色的头发间显得很宛转。
再下一刻,他毫无征兆地想到:韩旺乎说,她会再来找他。
他一走神,动作就停了,那个微笑也像被信号干扰了,嘴角的弧度短暂地短路了一下,然后就消失了。
也就在那个瞬间,血从下面倒流回进大脑,速度比方才充进去还快。
客人微微睁大眼睛。
一壶烧得将开未开的水,正在静止与沸腾的那点间隙里滋滋冒着小气泡呢。火灭了。
这叫什么事。
朴到贤也愣了,半晌没说出话。
这方面他也算是天赋异禀,至少与东亚男人平均水准作比来说一骑绝尘。同时他服务态度也好,不仅随身携带体检报告,而且甚至自带毛巾,毕竟做鸭手册上除了要钱不要爱后面还有两条——不要忘记收款与注意身体健康。这也是为什么他客源稳定,回头客也颇多,面前这位就算他的忠实客户之一,要求简单出手大方,经年累月下给他的房子首付贡献少说有十分之一。
事情一下子严峻了,做鸭来说,比精神失格更可怕的是肉体倾颓。
客人嗔他一眼。
对不起啊。朴到贤只能道歉,拿出埋藏在每个男人基因深处的借口。最近太累了,状态不好。
客人叹口气,一口带着点温存回顾的气,很宽容对着他挥挥手,意思是今天就到这里吧。
朴到贤提出,可以用别的方法补偿她。
下次再说。她说。
但朴到贤知道应该没有下次了。他朝她点点头,动作说得上庄重,感觉在与他的十分之一首付永别。
他穿好了衣服从客人家走出去,还没出小区就迫不及待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没有消息,韩旺乎没有联系他。
他回想了一下那个春风拂动的夜晚,在他被酒精浸泡到模糊的记忆里,唯一清醒的部分是,告别之前他把名片放在了韩旺乎的手心里,甚至他还在上面写上了自己的私人号码,不是用来联系客人的那个号码。
但无论是哪个号码,韩旺乎都没有打来过。
他深吸一口气,在客人小区门口的马路上坐下来,再次意识到自己真的完了。
鸭格在他的耳边冷笑:首尔的房现在只剩下一个厕所喽。
与此同时,他的人格罕见地没有出现。
因为他的人格与他同时陷入了深深的迷茫。
换句话说就是——
他陷入无药可救的爱情了。
***
朴到贤请了一周假。
他向来满勤,甚至偷偷摸摸私下加班,这个部分在club明面上是不允许的,但因为朴到贤过于兢兢业业,业绩优良而且从不迟到早退,所以经理对他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自从上次意外之后,他这一阵工作都有些心不在焉。甚至叫错了一次客人的名字,以至于他距离首付又朝更远的距离走了一步。
是喝了太多了吧。朴到贤推开厕所隔间的门,想。不然为何他的头脑会这样晕眩,乱冒金星,但若是他仔细看去,那哪里是星星,分明是一双流转的眼睛。
一边想着,他一边熟练地用手指伸进嗓子眼,把方才喝下去的酒抠出来十之七八,觉得酒醒的差不多了,才走出来用冷水洗了把脸。
从洗脸池抬起头的时候,他才发现郑志勋在他的隔壁间吐,所以刚才他听到的二重声也并不是酒精带来的幻觉。
郑志勋微微踉跄着从隔间走出来,因为脸上带了妆,所以并没有像他一样用水把脸洗透,只是打开水龙头,捧起一掬漱了漱口。
他今天穿着一条短裙,鼙鼓线条绷得紧紧的,让人看了还算能浮想联翩,但朴到贤知道他能从裙子底下掏出来多大的东西,所以心如止水,近似铁石。
郑志勋漱完口,对着镜子补了补唇膏,又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盒口香糖,往嘴里塞了两块之后才终于看向朴到贤。
“你也要?”他说,晃了晃手里的口香糖盒,挑衅似的笑道,“不给。”
朴到贤冷冷看他一眼,把湿漉漉的头发用手指朝后梳去。
刚进club的时候他们差点搞到一起去。那时朴到贤还不知道他的本色,只是在和他在club歇业之后滚进一间保洁还没打扫的包间,按上他胸口的时候摸到厚厚的海绵垫子。
当时朴到贤还调笑了两句,说小小的也很可爱。
郑志勋那时比现在还瘦,腰身裹在亮片裙里的线条甚至称得上曼妙,唯一的一点带有男性特质的胸浦也尚未展示出来。他听了朴到贤这句话,露出一个戴着隐适美的笑,然后给朴到贤看了看什么叫大大的并不可爱。
之后这场尚未萌芽的地下恋情就掰了,掰得大大的。有一阵郑志勋甚至还从他手里抢了两个客人,(孙施尤就为其中之一),一时间闹的并不好看。
“不要。”朴到贤说,“我下班了。”
“这么早。”郑志勋瞥他一眼。“干嘛去。”
“关你屁事。”朴到贤回答。
郑志勋啧了一声,没再理他,又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假发的位置,并转头就和经理打小报告说朴到贤出门接私活了。
可是天地良心,这次朴到贤真没有。
那天他回家后就上了床,一直睡到了第二天下午三点。
醒来的时候他看了看手机,韩旺乎依然没有给他发消息,反倒是有两个别的客人给他工作的号码留了言,问他什么时候上班。
他把手机丢到一边去,与天花板上的顶灯对视了几秒,又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这究竟是种什么样的心情呢。他在被子里吐出一口长长的气,那是来自他的肺吗,为何这样的灼热,甚至带上了烧焦木头一样的尾调。又或许这是他那颗心叹出的余烬也说不定。
朴到贤回想起他曾经接待过的,许多个因为爱情而心神溃散的客人。他彼时尚且拥有一双冷酷的眼睛,心也同在乐天生活市场卖了五年冻鱼一样冻得梆硬。
他扶住她们的肩膀,微笑着用他从电视剧或者电影里学来的台词疏解她们的心情。
每个陷入爱情的人都是这样软弱吗。他伸手擦去一个已经忘记名字的客人眼角晕开的睫毛膏,听她哭诉丈夫经年的不忠。
那时他心里的钟还没有响起报丧的声响呢!是以他还能居高临下地微笑着,与她一起谴责她出轨的丈夫,同时握住她的手,点在了最贵的那瓶香槟王上。
可现在呢,这软弱究竟还是找上他了。这样混杂着焦躁,急切与一点渴盼的温度,竟然会像鬼一样缠着他烧。他在被子里捂著脸,那颗滚烫的心活要把他的嗓子也烧穿了,只要他开口,就是连串咳嗽般的叹息。
只不过,此时可没有人会握着他的手,对他说些似是而非的浪漫台词了。靠天靠地还不如靠自己。朴到贤从床上爬起来,决定去商场买一份午饭,再思考他短暂且并不复杂的人生。
今天是工作日,所以商场里人也不多。
因为行业特殊的缘故,朴到贤已经很久没有拥有过正常人类作息了。如今一脚踏进太阳光里还有些不习惯。
他眯了眯眼,路过商场药店时,第一眼居然看到了西地那非的广告牌。
「在西地那非面前,你又重新强大,又有能与生活对抗的勇气。」
这一眼又让朴到贤想起了那天从客人家走出门的心情。他一生如履薄冰,上一次有这种两眼一黑的心情还是被裁员的时候。
他面无表情地在心里淡淡崩溃,一转眼却对上一双流转的眼睛。
是酒没醒吧。又出现幻觉了。朴到贤想。
“啊,Viper。”幻觉说话了。“好巧,在这里碰到你。”
不是幻觉。是真的。
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在club之外的地方被顾客点出花名,纵然是朴到贤也有点绷不住表情,更别说这个顾客已经在他的脑子里来来回回地跑了少说三程马拉松。
“到贤。”他眼神飘忽了一下,后退了半步,不由自主地捏住拳头,仿佛这样就能握住他砰砰乱跳的心脏:朴到贤,我的名字。
Viper……啊,到贤。韩旺乎说。到贤原来生活里是这样的人呢。
什么意思。朴到贤微微睁大了眼睛。
他的视线转了转,从那贴着减价标签的西地那非的广告牌上滑过,落在韩旺乎微微抿起,但显然没在想什么好事的嘴角上。
“……”
韩旺乎伸出手,像是喉咙很痒似的咳了一声,但朴到贤确信他看到了一种极其复杂的,包含两分冷漠三分同情四分幸灾乐祸与最后一分“没事,都成年人了,都懂,都理解,都不容易”的微笑。
朴到贤好不容易收拢的理智与体面,在那个短暂的微笑面前也轻轻碎了。风里流淌的是什么,倒也不是爱情的香气,是是他一去不返的青春和与生活对抗的勇气。
韩旺乎笑得更高兴了。
这会儿她的微笑里带了点真情实感了,毕竟两个小时前她才接到前夫的电话,约她周末再去见律师。然而看着朴到贤脸上精彩纷呈的脸色,一会儿青得像红绿灯的绿,一会儿红得像红绿灯的红,闪烁之下竟然疏通了她心中淤塞的情绪交通,绿灯闪烁——滴滴,对前夫的回忆右转直走,红灯闪烁——停,这部分想扎爆前夫轮胎的情绪可以暂留。
然而在车水马龙间,她仿佛还有一些真的快乐,在情绪的尾气消散的间隙清清白白地跑了出来。
说白了,她十八岁的时候也是看见路边的小狗也想着去揪一把尾巴再跑的类型。如今看到一个脱离了酒吧光线,看上去年纪更小,更像一个纯正的大学男生的朴到贤,也确实很难忍住促狭的心理。
但下一刻,一个稀奇的念头在车流的中间冒了出来,像路边被谁放生的一个巨大的红气球,飘飘悠悠地停在了马路的半空。
“到贤。”她说,“你明天有空吗。”
朴到贤如今自尊心风声鹤唳,脆得像还没掏出复活甲的ad。他谨慎地抬起眼,观察了一下韩旺乎的表情,然后才开口:有的。
“那我可以点你吗。”韩旺乎伸手,点了一下他的胸口。
啊?朴到贤倒吸一口冷气,这个动作其实也不算太暧昧,但他只觉得像被人用烟头烫了心口,不知道是痛还是烧得厉害。
点你和我出门。她补充。不在club里,明天一天,陪我出门,见一下我前夫。
朴到贤看着韩旺乎。
韩旺乎看着朴到贤。
他们是可以聊前夫的关系吗。面面相觑间朴到贤想。如果在club里,聊到前夫是要加钱的,至少还要再开一瓶酒。
但韩旺乎眨着眼睛看他,她还在微笑,但那个微笑却比方才将他击碎那个真诚许多,甚至还带着一点轻飘飘的期待,如同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蒲公英。
他本来应该有十万个更好的回答,每一个都比他即将脱口而出的那个要好,但究竟怪谁呢,怪前夫两个字如天降轰炸,还是怪西地那非如狂风扫过,总之多该有的不该有的心思都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被吹得到处乱飞,鸭格在此刻短暂占领大脑。
“好。”他低声说,“得加钱。”
03
朴到贤站在落地镜前整理了一下袖口。
因为带他见前夫这事属于韩旺乎心血来潮,也没时间量尺寸再手工定制,只能从现货里选适合朴到贤的码。好在他素来注重身材管理,所以选了几件倒也合适,除了肩膀部分有些紧绷。
“到贤。”韩旺乎评价,“身材真的很好呢。”
她举着一条银丝领带在朴到贤胸口比划了一下,想了想,又换了一条深蓝色。
朴到贤在镜子里看见她对着自己微笑:这条怎么样。
言下之意是她觉得合适,并且也不在乎朴到贤是否真的满意。
销售在镜子外插嘴,说真是再合适不过了,二位看上去真是太配了。
韩旺乎十七岁和李相赫恋爱,到了二十七岁离婚,人生第一所学校九年义务教育圆满毕业,毕业证是自由人生。但从婚姻到离婚毕竟不是和平演变,到底要留下点纪念品。
她举手投足都是李相赫留下的好品味。怎么办呢,换个人看了都要咬牙切齿,任凭她把从李相赫身上带来的精神勋章挂在胸口。可朴到贤是谁,梨泰院里摸爬滚打这些年,什么公平竞争骑士精神他全没有,没读过孙子兵法,但却无师自通怎么奇兵突袭。
他看都没看韩旺乎手里那条写满了精英老钱风和李相赫风格的领带,眼睛一瞟,不知从哪个旮旯里抽出一条蓝绿格纹,上面印满巴哥狗的领带。
韩旺乎傻眼了,满脸写着:怎么还有这款。
旁边的销售也愣了。满脸写着:怎么还有这款。
“怎么还有这款。”朴到贤倒是说出来了,只不过他已经把领带系上了,并不妥帖的一个半温莎挂在衬衫领口,并很满意地对着镜子左照右照。末了一转身:不可爱吗。
还能怎么说呢。韩旺乎想翻白眼,一想到要带一个戴着印满巴哥狗领带的男人去见精英老钱前夫,颇有些拉不下脸面。
但朴到贤对着她眨眼,一张脸看上去很纯良,很男大学生,而且身型被西服衬得很挺拔,很拿得出手,并不会掉她的脸面。
她看着朴到贤期待的眼睛,居然鬼使神差地点头:行吧。
走出店门之前,朴到贤在镜子面前略微驻足一下。
即使是金融男朴到贤,他也没给自己买过这么贵的西服。原因无他,就是没钱。底层金融男的日子也并没有多好过。
他第一份薪水给自己买了双不合脚的皮鞋,年终奖买了条皮带。他本来想着总有一天他会戴着鎏金领带结坐进顶楼办公室,结果还没等他凑满一套金融高阶套装就失业,皮鞋和皮带的最终归途就是被他用来和客人玩特殊play。
如今顶楼办公室没坐定,套装倒是在身上穿得很妥帖。这对镜一眼看得他有点愣神,也不是因为自己,主要是韩旺乎在镜中挽着他胳膊,姿态亲昵得宛如一对真的爱侣。
“旺乎呀。”他低头问韩旺乎,闻到了她发间与那晚如出一辙的微妙香气,“所以今天见那位是?”
“去谈财产分割。”韩旺乎笑眯眯的。
朴到贤想问谈财产分割为什么要带上他,只是这句话显然不合时宜,更何况韩旺乎笑容里带着的昂扬斗志真的很灼亮与动人,于是他只是点头,说好的。
***
韩旺乎和朴到贤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李相赫和金正钧已经等了一会了。
李相赫抬起头,看见前妻挽着一个年轻人走过来,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
“我的律师马上就到。”韩旺乎说,在他的面前坐了下来。
朴到贤假装没看到那冰冷审视的眼神,对着他和金正钧点点头,坐在了她身边。
在一切开始之前,让我们先介绍一下尚未入场的另一位律师——高东彬。
高东彬是韩旺乎找的离婚律师。
确切地说,是韩旺乎让孙施尤给她找的律师。
孙施尤嫌麻烦然后把这个事外包给了朴载赫,朴载赫在谷歌上面搜索了一个广告排名最靠前的推给了孙施尤。至于等他发现这个GDB事务所其实只是个皮包公司,整个事务所从前台到律师到清洁工都只有一个叫高东彬的人后,那已经是很久之后的事了。
高东彬,男,35岁,律师从事经验:0.3年。
他大学学的是经管,毕业后连着干倒闭了两家创业公司后意识到可能自己的大学学习方向出了一点问题,遂跨专业法考,每一年都叫着不上岸不是人,连考了八年终于成为中年范进。在四处投简历无门之后,明白路是自己走出来的,于是借了点钱开了个工作室,多出来的钱全投了谷歌广告。
接到韩旺乎的电话后,高东彬连夜补习了一下婚姻法,然后满口答应:没问题,包赢的。
勇敢东彬不怕困难,八次法考他都过了,还有什么能动摇其心智的呢。
直到他看到面前的律师,是他的直系高中学长,以状元身份进入首尔大学法学系,后全奖去了斯坦福LLM,最后回到首尔以行业顶薪被招进SKT法务部作lead的金正钧之后,他短暂地失神了两秒,然后笑了。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笑,是刚学完二元一次方程然后被安排去做傅立叶变换,是普通NYPD参与复仇者与外星人的大战,是一个路人突然被抓去打宿傩,等等等等,「总之还要我怎样,笑一笑算了」,的释然的笑。
他看开一切地和金正钧礼貌握手。不知道现在去厕所玩十分钟《逆转裁判》算不算临时抱佛脚。
可天无绝人之路,就好像他最后一次法考的选择题蒙的都做对了一样,这一次的工作比他想象得要简单一万倍。
简单就简单在,他的老板无论提出什么要求,对面的老板前夫都满口答应。
那还要他干嘛呢!
高东彬露出了上课开小差一样的虚无微笑,并低头折起了纸飞机。
与此同时,金正钧的血压要从脑子里喷出来了。
李相赫像个提前被设定好的机器人,韩旺乎说一句,他就点头,然后说好的。
首尔的房产,现金流,都是好的。就连SKT的股份,金正钧提出折现买回,价格堪称慷慨,但韩旺乎笑一笑,说不行,股份我要拿着。
李相赫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然后又说:好的。
金正均忍无可忍,在桌子下对着李相赫的小腿踢了一脚。
小小一张会议桌,底下塞满了心怀鬼胎的大腿和小腿,他那一脚踢岔了人,脚尖落地的时候听见对面老板前妻带来的小白脸“嗷”了一声。
哈哈。律师的职业操守就是颜面扫地但还是要保持微笑,即使一个叫金正均的人已经在心里决定辞职。
朴到贤对此间对话并没有兴趣,做鸭准则第三百二十条,不该知道的事不要打听,听了也要当没听。是以他正神游天外地看着高东彬折纸飞机呢,突如其来被硬头皮鞋踢在胫骨上,大叫一声也是人之常情。
韩旺乎耳边嗷一嗓子吓一跳,惊魂未定地看向朴到贤。
朴到贤捂住隐隐作痛的胫骨,兴师问罪地看向金正均。
金正均平静而绝望地看向李相赫。
李相赫闭上了眼睛,看起来已经入定了有一会了。
“上次清点资产的时候,这个漏掉了吧。”韩旺乎见对面军心动摇,趁胜追击地指向李相赫的领口。“这个是我买给你的。我拿走。”
李相赫睁开了眼睛。
“这个不行。”他说。
他甚至抬起了放在桌上的手,下意识地挡住了韩旺乎尖锐的视线。那是一个领针,韩旺乎在尚未结婚之前买给他的一个生日礼物。
这是整场一边倒的战役(或者抢劫)中,来自李相赫的第一句“不行”。
金正均眼睛瞪的像铜铃,充满闪电般的激情。来了,这就是时候了,是反攻战鼓的第一擂,是首尔起义的第一枪。他向英灵殿祈祷,终于把李相赫的神魂召回本位,是时候给对面的草台班子一些符合资本家风格的大律师震撼了。
“那抚养费呢。”韩旺乎说。
在李相赫抬起手的时候,她与李相赫对上了眼神。那一眼竟然看得她有一点恍惚。十七岁的韩旺乎伸出手,晃了晃她的手臂:这个就不要了吧。她劝她。好丢脸。
她下意识地推开那个十七岁的,满心盛着爱与诚的自己,但却被另一只更大更冰冷的掌心握拢手指。她看过去,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将手按在了朴到贤的手中。
被朴到贤握住手后,她反而镇定下来,那一点微凉的温度成了她可以汲取的一部分力量。
“抚养费。”她握着朴到贤的手重复道,即使她之前就已经了解过,这已经是超过合理范畴的要求了,但她不在乎。婚姻到最后不过是另是一条人生河,除了恨和钱,没什么是不会被冲走的,只有白森森的骨头与珠宝会沉下去,永生永世地镶嵌在河床里。
你会恨我吗。李相赫。她仰起头。与其说这是她的挑衅,不如说这是她的报复。你要体面,要高风亮节,要姿态好看,那就受着吧,任我劫掠,然后记住这些代价。
但她没想到的是,对面的律师都要跳起来了,而李相赫只是注视着她的眼睛,然后点点头:好的。
金正均寒窗苦读三十年,并不是为了听他的老板在这里当复读机。他深吸一口气,手腕上的苹果手表已经闪动着心率过速的警报了。
他对着李相赫扔过去一个:你疯了?的眼神。如果不是这个人与他身后的SKT集团每年定期支付给他一笔巨额薪水,他现在就要体面退场了。形而上班,不行下班。
李相赫看起来平和而镇定,重复了一遍:好的。抚养费,我会付的。
付到什么时候呢。就连对面那位草包律师都愣了愣,问出一个可笑的问题。一辈子?
一辈子。李相赫点头。
金正均精神崩溃了。李相赫请他到底是为什么,这场送钱play的一环吗。他探手下去,握住马上要爆炸的苹果手表,忽然不想当律政俏佳人了,他要去乡下,劈柴喂马,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最后随便找一棵树吊死,墓志铭上写下辈子再也不要研究婚姻法了。
与此同时,朴到贤感觉到,他掌心中握住的那只手,猛烈地颤抖了一下。
韩旺乎面无表情地坐在他身边,脸上从妆容到神色都无懈可击,宛若一支雪白精美的瓷,但却让人觉得,在某一个时刻就会毫无征兆地碎开。
——一辈子。
这三个字,她从来没有听李相赫说过,即使她在许多个瞬间是确信,他们一辈子都会相爱的,在许多个她曾设想过的未来里,在枝叶分披间,他们都是要注定走完这一辈子的。但她不是少女了,从未以这样软弱的问题问过李相赫,李相赫的嘴里也自然从未流露过一句首肯。
斗志与铠甲被那三个字瞬间瓦解冰消的时候,她忽然又变回了那个,无数个深夜,在客厅的灯光下等待,在地下的放映室孤单地看着动画片的韩旺乎。
“还有吗。”李相赫问她。分明只是隔着一张桌子,但却显得这样遥远,她都看不清他的神情了。“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没有了。韩旺乎说。
她突然觉得,这一切都没什么意义了。
就在她整理好了随身包,牵着朴到贤的手打算离开的时候,听见李相赫在她身后问:
韩旺乎。为什么是他。
被点住名字的韩旺乎站住了脚。
虽然李相赫藏得很好,但这一句话还是卖出他的破绽。
这句诘问很硬,扔在地面上有金属样的回响。没那么得体了,以至于显得有些没头没尾,还有一些毫不理智的指责夹杂其中。
啊。在李相赫的质问下,韩旺乎竟然笑了。还是被我等到了。走到了这一步,总有人要不体面的,那个人凭什么总是我呢,相赫哥。
在朴到贤的角度能看到那一瞬间绽放在韩旺乎脸上的笑容。在长时间的面无表情后,一个咄咄逼人的微笑是那样闪耀,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结束,终于吹响的胜利号角般的嘹亮。
前夫的动摇只有一瞬间,但她机敏地抓住了,迅速转过头,眼神里写满了终于得逞的恶劣。
“因为他活好,相赫哥。”
按下炸弹的引爆键,韩旺乎就拽着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朴到贤一路狂奔地跑了。
把剧烈的爆炸,失败的婚姻,前夫,和他们的律师都留在那个充满了硝烟的会议室里。拜拜!谢谢你们的鱼!【1】
“……”一切发生在顷刻间,别说其他几位了,身为半个当事人的朴到贤也没完全反应过来,只是临走前下意识地对着李相赫露出一个营业微笑。
不过那个微笑在旁观完了全程的金正均眼里,写满了:对,是我,然后呢,打死我?
一句话加一个微笑,让李相赫保持了一整个下午的如山不动崩裂了。他甚至瞳孔都震了震。那两个手牵手逃离爆炸现场的始作俑者的背影在这震颤里,一溜烟地消失在了楼梯口。
金正均看向李相赫裂开的表情,突然想给他大学时候的同学林载贤打个电话,他的主攻方向是刑法,说不定后面这位还用得上。
***
他们像两个逃课的高中生一样跑出了半条街,中间韩旺乎差点失足崴脚,朴到贤把她一把提起的时候,他们互相对视着,大概过了两三秒,然后一齐大笑了起来。
“呀,真是不像话啊!”韩旺乎笑得捂住嘴的手指都在颤,“到贤这是什么表情啊。”
“不像话的到底是谁啊。”朴到贤跑得身上都微微出汗,于是把那件昂贵的羊毛西装脱了下来,像运动服一样系在腰间。“那现在就结束了吗,财产分割完了之后。”
“是啊。”韩旺乎眯起眼,用喜马拉雅Birkin25遮住脸假哭,“马上除了钱我就一无所有了。”
朴到贤吐了一串点:……
“到贤刚才在心里说脏话了呢^ ^”
“没有。”
“有^ ^”
“啊,好吧,有。”
“哈,真有啊^ ^”
他们一边拉着手,说着不着边际的话,一边笑着走进了路边的小吃店。
“他会找人暗杀我们吗。”朴到贤想到临走前李相赫看着他的眼神,突然伸出拇指在喉结上横着划了一下。
“不会。”韩旺乎轻飘飘地点菜,要了一份年糕鱼饼和一份无糖可乐,示意朴到贤也点。“他不会暗杀我,你不好说。”
朴到贤指着泡菜炒饭的手抖了抖,点成了春川铁板鸡。
看着他的表情,韩旺乎又大笑。
她其实自从和李相赫结婚后,就很少在公共场合这样大笑了,这样的笑容是十七岁的韩旺乎会有的,只是并不适合李相赫的妻子。但现在她也无所谓体面了,难道在这种人均消费不超过一千韩元的小店里,还会有记者对她进行偷拍吗。
“旺乎最后那句话可是要出大事的。”朴到贤啧了声,接过老板递过来的两份小吃,将年糕鱼饼递给她。
“能有什么大事啊。”韩旺乎又笑了一声,其实花了这么多功夫,那些钱,房子,甚至股份,她都没有那么在乎了,她最想看的不过是前夫破防。
她已经不要他的爱了,他的爱太大了,太重了,她只想看到那一点让他动摇的瞬间,一滴很快就会蒸发的雨,仅此而已。
年糕鱼饼的气味萦绕在韩旺乎身边,像亲密的朋友一样揽住她的腰轻轻摇晃。她前几年做了激光手术,把眼镜摘去了,所以她的视力很好,足够一眼看到很多年前的前夫。前夫像是在等她放学那样,端着纸盒装着的年糕鱼饼对着她笑,还是那样,很青涩的一张笑脸,嘴角还显得有点紧张。
就是那一点紧张打动了她。那一点还没有淹没在后来“李相赫”的佛面金身下的动摇与忐忑。
她隐约地想,到底是什么磨灭了这一切呢,是时间吗。
在结婚的瞬间,他们是一对天造地设的爱人,也天经地义地拥有童话故事的happy ending。yes i do这句词说出口的时候,嘴唇也会随即变成一个句号一样标准的圆形,圆融圆满。可然后呢?句号画完之后的后续种种是不是就会变成冗馀。她说不清。
韩旺乎想起她和李相赫刚开始走离婚程序的时候。他们久别重逢地坐在了一张餐桌上吃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她抬起头:当初和我结婚,是为了什么呢,相赫哥。
即使他们餐盘边放着的是离婚财产分割协议的草稿,白纸黑字鲜血淋漓,但这句话落在上面,依然显得十分缱绻。
李相赫愣了一下,像是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一般地,卡壳了。
过了几秒,他开口了。
旺乎想要的,我都会去做的。
十七岁的李相赫,对着她微笑着比划“你爱我”。
二十七岁的李相赫,对着她说,只要是旺乎想要的,我都会去做。
他爱她,即使他并不真正明白爱是什么。或许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的自傲自负自我牺牲,他残酷的顺应与放手,这就是他目下无人的爱。
他认为一切都源于“你爱我”,而他从未真正对韩旺乎说过“我爱你”。即使他真的爱她。
再一次的,韩旺乎被他的傲慢激怒了,与此同时她绝望地意识到,李相赫是对的。
不会再有第二个像他这样的爱人了,这样笨拙且野蛮,傲慢而赤诚,予取也予求的爱。
但没关系。韩旺乎想,她早已付清了拥有这样的爱的代价。
他们两清了。
在回忆与回忆的间隙里,李相赫从十七岁到二十七岁的脸像幻灯片一样地闪动,逐渐变得冷漠而遥远,火焰一样的爱也慢慢冷却下去,像有棱角刮她的心口。
她吃下一口年糕鱼饼,把回忆里的前夫与曾带给她如山崩海啸一样的心动嚼碎咽下,吞进深深的胃里,那里曾别无选择地燃烧过一次,但那火种究竟是来自李相赫还是爱着李相赫的她,韩旺乎已经无从分辨了。
小吃店里没有座位,于是他们像两个无业游民一样,(或许不是像,他们就是两个无业游民,)在路边坐了下来。
很长的一段时间,没人说话,他们都沉默地吃着手里的廉价小吃。
并不算特别干净的水泥地,虽然被环卫扫过,但还是有一些肉眼可见的可疑痕迹。朴到贤将外套解下来给韩旺乎垫屁股,韩旺乎也没推拒,毕竟身上这套衣服也是才买了没多久,她也不想仅见一次前夫就报废。
他们就坐着,面前人与车像电影画报一样在黄昏里拉出长长的灯光拖影。
人和人之间其实是很难真正沟通的。朴到贤知道。尤其是做鸭来说,你不需要进入客人的心灵。尤其是在这种场景下,一些没营养的话说完了,嘻嘻哈哈的力气也用光了,连最后一个鸡毛蒜皮的笑话都只是让他们最后浅浅笑了两声,就像一个年久失修的灯泡,钨丝承受不住地闪了闪,啪嗒,断了。
然后呢。
朴到贤低着头,看向她的眼神本就很柔和,在年糕鱼饼和铁板鸡的热香里熏了一下,显得更软。
他伸出手,把韩旺乎嘴角的酱汁抹去了,动作很简单,并不带什么暧昧与邪念。
“后悔吗。”他问。
韩旺乎眨眨眼,看向他,竟然不确定他是在问她是否后悔结婚,还是后悔离婚。
但无论这是哪一个问题,她的回答都是——
“不后悔。”
是吗。朴到贤笑了笑。
接踵而来的又是一片沉默,许多东西安静地伫立在那里,关于人生走向价值观,这些话题太大太重了,而他们又十分谨慎。
刚才那一句不怎么样的“后悔吗”,已经是朴到贤最逾越的问话了。
“到贤啊。”韩旺乎在回答完之后,投桃报李般地,竟然也同样抛出了一个不怎么样的问题,“你有什么想实现的吗,梦想之类的。”
朴到贤头皮一炸,他最讨厌的问题出现了。
韩旺乎不是第一个问这个问题的人,很显然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在他的做鸭笔记里,对于这种面试一样的问题有着非常标准的回答——看人下菜碟。
如果是那种看上去很忧愁的女人,就说想做艺术家,这样就能把美丽的东西记录在身边;如果是话很少的女人,就说想做作家,因为许多话写下来比说出更容易;等等等等。如果拉成线性关系来看,他的梦想能从首尔市中心的SKT大楼一直排到法国埃菲尔铁塔。
但对着韩旺乎在黄昏里并不那么闪烁的,甚至看上去有些暗淡的眼睛,再一次的,一切技巧都失灵,他脱口而出的是他都没想过的真心话。
“我想在首尔买房。”
韩旺乎眨了眨眼。
朴到贤叹口气,如果手边有酒就好了,一点酒精可能会让这样自暴自弃式的坦白变得容易些,但可惜没有,他只能喝两口西北风。
我是大田人,父母一直很希望我能在首尔定居。他没有看韩旺乎,只是盯着马路对面的路灯看,仿佛路灯杆上挂着的皮肤管理广告是多么引人注目的东西。但前段时间行业不景气,整个组都被裁掉了。一时半会找不到工作,也不能像个loser一样回老家,于是就只能先这样了。
他嘴唇抿得很紧,看得出他用了一些力气想要微笑一下,但却没有成功,那个不上不下的弧度让他看上去有那么一点阴沉,但也只是一点。
啊。韩旺乎也没看他,但只是接上了话茬。那你早点认识我就好了,说不定我可以给你内推。
她扬了扬下巴:你看见楼顶那个SKT的标了吗,前夫的。
然后她叹了口气:我也不该辞职的,就应该在他公司里偷税漏税。
是吗。朴到贤被她语气里莫名其妙的同仇敌忾逗乐了,那个微笑也终于在他嘴角成型。他伸手过去,把她的手握在掌心,不期然地摸到了她无名指上曾经长久戴着一支戒指的痕迹。旺乎真是好心。
看不见的接力棒落回了韩旺乎的手里,该轮到她说了。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我其实有一件一直想做的事。
朴到贤在club里这句台词听了许多遍,肌肉记忆又支配大脑了,想也没想就赞成。“好的,那我会陪着旺乎一起做的。”
“那就跟我回家吧,到贤。”得到了鼓励之后,韩旺乎突然站了起来,把喜马拉雅像挎水桶一样甩在小臂上,幅度之大差点砸到朴到贤的头。
朴到贤下意识地也跟着她站起来。
在流动的车灯中,她脸颊的线条显得很柔和,从山根到下巴的线条倒是很锐利。一个锐利又柔和的人,多么矛盾,多么漂亮。
他不由得抓住了韩旺乎的肩膀,很轻柔的力度,但却足够让她抬起眼看向他。
韩旺乎与他对视了几秒,然后笑了。
一个心照不宣的,了然而且准允的微笑。
带着那样的微笑,她闭上了眼睛,示意朴到贤现在可以吻她了。
***
韩旺乎带着朴到贤回了曾经属于她和李相赫的城堡。
自从谈了离婚之后,李相赫就识趣地搬了出去。她在几天前叫了家政来收拾东西,但预约的时间是周末,所以现在偌大一个家里,属于她和李相赫的蛛丝马迹到处可见。
韩旺乎面无表情地从客厅里穿过去,电视柜上甚至还摆着她和李相赫的一张合照。
朴到贤看到了那张照片。
许是他盯着看的时间有点长,韩旺乎也顺着他的眼神看了过去。
那是她曾经最喜欢的一张照片,里面的她和李相赫都笑得格外的灿烂。那时她把照片洗出来,珍而重之地摆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时,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们居然真的可以失去彼此。
韩旺乎一巴掌把相框拍倒,扔进了抽屉:“周末会有人来收拾的,别看了,走吧。”
韩旺乎带他去了地下室。
城堡,意思是,就连地下室都有好几个房间。
韩旺乎带着他走进一个私人影院的时候,朴到贤连表情管理都做不好了。
“到贤平时看什么电视剧吗。”韩旺乎示意他去沙发上坐着,然后走到电影屏幕边的立柜里翻找着什么。
“看电影。”朴到贤说
哦?韩旺乎斜睨他一眼,露出一点没藏好的笑。什么电影?
朴赞郁和北野武。朴到贤报了几个导演名,看着韩旺乎愈来愈大的笑容,很显然那并不是一个“天呐我们到贤居然会看这么有深度的电影好厉害”的笑。
他忍不住走过去,伸手过去拨开一缕垂在她脸颊的头发,让韩旺乎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完整地暴露在空气里。
“怎么,我就应该看三上悠亚和hkdoll?”
“喔,是这样啊,到贤是喜欢那款的。”
“听不懂^ ^”
这种没营养,没内涵的对话,又鸡零狗碎地出现了。像是散落一地的玻璃珠,闪亮亮地滚到了各个角落里去,但没人在意你,也没人弯腰去捡。
韩旺乎竟然不知道,自己是喜欢这样无聊又不好笑的对话的。只是之前没有人会一句句听着,一句句应和罢了。
她最终拿出一张光碟,放进了一边的放映机。
在开机和读盘的时间里,韩旺乎压着朴到贤坐在了沙发上。从朴到贤的角度,能看到她尖俏的下巴,和清晰的两根锁骨。
到贤啊,包了你,你是不是要听话。
朴到贤将视线上移,看向她的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一下,点了头。让西地那非见鬼去吧。
是不是我让你看什么都可以。
是。他开口的时候才发现声音哑下去一截,如沙砾样的质感。都听你的。
然后他就被按着看了整整一晚上的,《夹在我女友与前女友与青梅竹马与未婚妻之前的各种惨烈修罗场》。
“这个——东西。”朴到贤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算很冒犯,“你买了DVD。”
“是典藏版。”韩旺乎纠正他,“买就送初回限定周边。”
她靠在朴到贤的肩膀上,像是在和他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一直想做的就是,找人和我一起看完《夹在我女友与前女友与青梅竹马与未婚妻之前的各种惨烈修罗场》。
朴到贤被沉默了,思考了一会,鸭格忍无可忍地冒出来了,替他说台词:是吗,那也真是不错的愿望。
“是吧。”韩旺乎又得到了一句鼓励,显得眉飞色舞起来,一边看动画片,一边还要时不时说两句日语,炫耀一样地讲给朴到贤听。
“到贤啊,知道这句是什么意思吗。”
“是什么呢。”
“红豆泥,其实还有另一个说法哦。”
“真的吗。”
这个愿望,在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有些难以启齿,还有一些复杂。朴到贤的人格认为。类似于一种精神sm,但弱智的内容又弥补了这一点,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激发观众的羞耻感,但又不算完全的打破禁忌,甚至给他看出了吊桥效应,和韩旺乎牵着的手都感觉更温暖了。
对于韩旺乎来说,她无法把这样的愿望说给李相赫听。即使她知道李相赫虽然为难,最终还是会答应她,至多就是一边陪她看,一边时不时低下头用手机回邮件。可她不想这样。在与李相赫的爱情里,她永远都想把最好的那面展现给他,就好像月亮只会将最亮的那一面与人相对一般,岌岌可危地维持着他们完美的婚姻。
但有的时候,她也想找一个人,逼着他也好,或者他心甘情愿也好,陪她一起看一会无聊的动画片,听她讲两句傻瓜日语。
仅此而已。
韩旺乎说一句,朴到贤就回答一句,一来一回间,韩旺乎的声音渐渐地小了下去。
不知道是看到了第几集的时候,她把头靠在朴到贤肩膀上,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韩旺乎睡着了,但朴到贤还在继续看这个傻逼动画片。
他还真看进去了,这个弱智动画片像一种邪恶的精神污染,初看一般般恶心,但越品越有味道,具体是什么味道还要再品。余味绕梁,一品再品,以至于等他发现的时候,韩旺乎已经顺着他的肩膀滑了下去,枕在了他的大腿上。
朴到贤伸手过去,摸了摸她的头发,不期然在她的眼角触到了些微的潮意。
他并不认为《夹在我女友与前女友与青梅竹马与未婚妻之前的各种惨烈修罗场》是一部多么催泪的作品。
朴到贤轻轻叹了口气。
人有的时候就是这样奇怪,无论怎么选都会后悔,无论怎么样都会遗憾。如果他真如韩旺乎说的,遇见她,进了SKT,又或者韩旺乎没有与李相赫结婚,难道他们就会有比现在更好的结局吗。
他俯下身,用嘴唇吻去了她眼角的那一颗快要干涸的眼泪。这是一个非常不符合他的职业道德的动作,但出乎意料的是,无论是人格和鸭格都没有出声。他们只是和他一样,安静地注视着韩旺乎睡着的脸庞。
她的脸看上去很宁静,也很孤单,像是独自坐在在废墟上等待即将来临的下一个明天。
朴到贤再次握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我看见你,我看见你的爱,被消耗,被燃成灰烬的爱。这些爱,连同你的过去,你的废墟一起构成了你本身。你不用对我隐瞒,不用对我回避。我都看见,我都接受。
因为此时此刻,与你同在此处的是我。
有些事不必要今天做完,甚至也不必一定要有结果。
反正还有很多个明天,有些话我们也可以留到明天再说。
-END-
番外:前夫哥奇遇记 (微微微量猫壳猫)
李相赫也来到了那个club。
在查出朴到贤的来历和职业后,说不生气是假的,但他的尊严又不允许他为了这种荒谬的事情而作出更多不体面的事,但他确实想来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撬走他的前妻。
“客人nim。”经理眼尖,虽然李相赫的脸很生,但他手腕上扣着的百达翡丽却很熟。“请问是来找哪位的。”
李相赫沉默了一下。他也说不清他是来干嘛的,首先并不是捉奸,说好奇也不对——他就是想来看看。
“viper。”他说,“在吗。”
经理恍然大悟,但李相赫不确定他到底明白了什么。
“可惜啊,客人nim。”他说,“viper被人包月包走了,短期内应该都不会再回来上班了。”
李相赫微不可查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样。经理很有经验,先把他带到了包厢里,然后嘀里嘟噜找来了一群俊男美女在他面前列队。
“客人nim,您喜欢哪个。”
看着这一排禁军之墙,李相赫已经觉得有点头疼了,随手一点,点了个离他最近的。
手指指完他才打量了一下那位,是个穿着短裤的超模身材的女孩,踩着高跟鞋感觉直逼一米九,和他说话都要弯下腰。
点都点了。李相赫想。
李先生作为商场新贵,素来缺乏人性,杀伐果决,但此时却犯下每个人类都会犯的错误,简而言之就是一念之差,来都来了,算了算了。
于是他和经理点点头,示意就这个吧。
那长腿美女坐在他身边,粲然一笑,露出来两颗虎牙,但开嗓却是一口男声。
“我是Chovy,您怎么称呼。”
在李相赫瞳孔放大之前,经理已经把门带上了。
-真的END-
========
[1]:银河系漫游指南中我最喜欢的一句,偷过来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