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①
原本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工作日,像往常那样,宝月茜在自己的工位上边嚼花林糖边写述职报告。电脑屏幕播放着《识骨寻踪》第三季,桌上有盆水培的绿萝,叶子有点蔫。
满打满算她当上刑警已有一年多,在度过试用期后,她就成了所谓的现场主任。或许因为她是海归,有张法学硕士的学位证;或许因为她搜查现场确实很认真,甚至超出了她本身的工作范畴,也没有出过什么纰漏;或许就像流言里说的那样,她的姐姐在部门里还留有人脉关系……总之她晋升了,至于原因,谁知道呢?谁又想去了解这样一个脾气古怪的女人呢?
电话响起的时候,宝月茜刚舔完手指上的糖屑,她抽了张纸巾擦手,按下接听键。半分钟后她得知前律师成步堂龙一因涉嫌在俄罗斯餐厅内杀人被拘捕,她用了十分钟从刑事科赶到拘留所,见到被反拷着等待问话的成步堂龙一。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她戴上眼镜试图掩盖,可开口说话时的哽咽声还是很明显。
“成步堂先生,我能怎么帮你呢?我上哪儿给你找一个像你这样的律师呢?如果像姐姐那样……我该怎么办才好?”
成步堂没给她哭出来的机会,他让她别担心,律师他已经找好了,是牙琉雾人。
牙琉雾人?宝月茜张开嘴没说出话。这个答案并不算太意外,她早该想到的。她见过牙琉雾人几面,成步堂向她介绍说那是他的朋友。女人的第六感告诉她,这个牙琉律师不是值得深交的人,那身深紫色的西装让她联想到甲基紫,尽管他谈吐优雅、温和有礼。
一定是因为那个人的缘故,她愤恨不平地想。因为牙琉响也。
造化弄人,她在一个月前被分配到一个知名检察官手下,这个检察官不随便克扣下属工资,平时作风也不拘谨死板,本应是件好事——如果他不是牙琉响也的话。
众所周知牙琉响也就是当年让成步堂龙一失去律师徽章的检察官,他年轻有为、横空出世一举成为万众瞩目的明星人物。而她偏偏讨厌极了这点,更别提他那身夸张的饰品、嘈杂的音乐、幼稚的动作和闪耀的笑容……怎么偏偏自己的上司是他?检察官就该像御剑怜侍那样不苟言笑、风度翩翩才对——有传言说现任局长退休后就该轮到御剑上任了,她希望确是如此。
如果这个案件是御剑检察官来负责就好了……宝月茜想,这样一来成步堂先生肯定能获得无罪。信乐先生现在还接不接辩护?如果是我去进行现场搜查的话……成步堂先生怎么看起来一点儿也不着急呢?
事实证明她确实无需担忧,三天后的庭审结果让所有人都为之一惊。法官判决被告成步堂龙一无罪,牙琉雾人当场羁押,择日待审。办完手续后,成步堂结束了他在拘留所的短暂住宿生活,他甚至顺了一支牙膏两卷纸巾,趿拉着拖鞋揣着手就这样回去了。
宝月茜很高兴,即便这代表自己接下来几天都要加班处理后续案件。她毫不掩饰扬起的嘴角,眉飞色舞地走进会议室,然后笑容凝滞——她见到房间里坐着的人,她的直属上司,牙琉响也。
哦不,她想,我都忘了还有他这个人。
似乎所有人都在观察牙琉响也的神态,试图从他脸上的表情和肢体动作中找出异样。拜托,他的哥哥刚被认定为杀人犯,他怎么可能一点儿事都没有?他的工作会受到牵连吗?他为什么还能继续主持会议?
牙琉响也在窃窃私语中神情自若,宝月茜不相信他没有听到那些充满恶意的揣测,她在一瞬间脸色大变:这个场景似曾相识,人们议论他是凶手的弟弟,就像议论她是罪犯的妹妹……但牙琉响也比她看上去镇定得多,他简单概要地提了几点要求就宣布散会,留下混乱的她慢慢地起身、踱步、头脑风暴。
“刑警小姐。”
谁在说话?有人在叫她吗?
“刑警小姐。”那人走到了宝月茜面前,她仰起头,闪亮的项链、卷曲的金发和含笑的蓝眼睛依次撞入她视网膜。
牙琉响也堵在了她前行的路上。
“……有什么事吗?”宝月茜的思绪被打断,她感到莫名的焦躁。
“我们来吵架吧。”她听见他说。
啊?这是她的第一反应,这家伙终于疯了?有病就去治,别烦我。
可牙琉响也摇了摇头,表情很严肃,仿佛她才是无理取闹的那个,这让她有些不爽。“我是认真的,刑警小姐。”他的手臂撑着墙斜靠在走廊上,二人的身高差让她被笼罩在白炽灯的阴影中,她的后背渗出了汗。“鉴于我们接下来还要一起共事很久,如果我们之间有矛盾,我觉得还是要尽早解决比较好。”
人在撒谎的时候眼球会往右上方移动,宝月茜显然并不熟知这点,因而她没能规避。“你想太多了。”她说。
“可你对我的态度仿佛我拖欠了你三个月的薪水。”这种时候他居然有心情说笑,“我观察过,你和其他同事交流只是话不太多,可在我面前就时刻感到很烦躁、一副想要马上逃离的感觉,就像现在这样。”牙琉响也冲她挑了挑眉。
心事完全被人戳穿,宝月茜的身上像是有蚂蚁在爬,她没想过会被独自留下,而此刻她更像被审讯的犯人。她捏紧了白大褂的边角,在上面留下搓揉出的褶皱:“我……我非得现在说不可吗?”
“放轻松,我又不会吃了你。”牙琉响也说,“我不想被我的下属差别对待,这让我感觉很坏,所以就当是上司的强制要求好了——你为什么讨厌我呢?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宝月茜深吸一口气:“……你很傲慢。”
“什么?”
话都说出口了,像巨石滚落山坡、汽车冲出栏杆,过往积压的情绪顺着庞大的惯性一股脑倾倒下来,她有种破罐子破摔的随意感:“你这么想知道,我就告诉你:因为你总是给人一种……很高人一等的感觉。”
牙琉响也满脸诧异:“我?高人一等?为什么你会这么觉得?”
“我不是说你表现得很不近人情、用鼻孔看人,而是说从你举手投足间就能看出,那种与生俱来的、享有着‘特权’而不自知的公子哥的感觉。”宝月茜咽了口唾沫,“因为你家境好,而你的哥哥已经是个优秀的继承人了,你就有了很多可以选择的余地,可以试错,所以你做什么都不用担心,失败了也没关系——而你又聪明,你几乎没有犯过错,你太有骄傲的资格了。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能想象到,你过去的人生中挫折简直屈指可数,即便是失败也会被你美化为成功途径上的跳板。你觉得像你这样的人还能和普通人友好共事、忍受他们的平庸就是谦逊的美德,可这就是你最大的傲慢所在。”
“我……我没想到你会这样说。你是第一个这样说我的人。”牙琉响也向后撤了一小步。他皱眉时,下眼睑也轻轻颤抖,宝月茜在他瞳孔中看到倒映的自己,她看见一个乘胜追击、咄咄逼人的女孩。还有一点她没说出口的是,她发现自己其实是在嫉妒他。明明牙琉响也比自己小一岁,却活得那么潇洒自由、来去自如。他做着自己喜欢的工作,还有时间发展爱好……为什么自己偏偏没能被分配到科学搜查的岗位呢?
“如果你不是这样的人,你为什么会在这时来找我、想让我告诉你讨厌你的原因?你的哥哥刚被定罪,你过往相信的东西崩塌了,所以你急需什么来证明你自己没有错、你依旧富有魅力,所以你找上了我,因为我赤裸裸地表现出了对你的不喜?你是想通过反驳我来找回你的自信吗?还是说你觉得我是你的下属,是一个年轻女人,所以我一定很有同情心,这种时候一定会放下芥蒂安慰你、不忍心对你说重话?如果你不是这样的人,为什么你在哥哥入狱后不是难过或者愤怒,而是焦躁不安呢?”
堆积在胸口的恶气一泄而出,像雨刮带走了车玻璃上的水珠,眼前又变得清亮起来,宝月茜感觉心情畅快了很多。她没考虑后果,幸亏辱骂上司不违法。
而她没想到的是,此刻牙琉响也的表情如同一块被打湿的洗碗棉那样颓丧。他之前那副神气的模样瞬间消失不见,就像有人把他的“闪亮亮大明星”滤镜关闭了,就连那头显眼的金发都失去了光彩。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他,眼神忧郁、嗓音哽咽、语句破碎。
“不是的,我不是想要否定你的见解,但你把我想得太坏了……你伤到我了……”他躬起上半身,把脸埋在手心中,她只能看见指缝间他嗫嚅的嘴唇,“我确实很……烦闷,我感觉身边的人都背叛了我,但你看上去像是会对我说真话的人。”
宝月茜感觉自己的神经在一抽一抽地跳动,可能会弹吉他的男人就是擅长像拨弦那样触动观众的情感。为什么他的反驳这样无力?为什么他如此轻易就溃不成军了?她以为牙琉响也会怒吼,像他的摇滚乐那样蛮不讲理,或者像其他男人那样蛮不在乎地嘲笑她、随便打断她的话又曲解她的意思。可他的手没有握成拳头锤向墙面,而是颤抖着握紧胸前的吊坠……仿佛现在欺负人的变成了她。
但宝月茜如果会这样轻易就软化态度,就不是她了——尽管她的语气变得干涩、神情不自然、眨眼的频率超出正常阈值,她的言辞仍旧锋利:“……我说的就是真话?你当检察官这么久,难道真相是从你信任的人的口中得来的吗?就是因为这样,你才……”会认为成步堂龙一是手脚不干净的律师吗?她差点就这样质问他,意识到这点时她被自己吓了一跳。
“你才……让人讨厌!”她偏过头,不去看牙琉响也的眼睛。这个转移话题的衔接实在有些生硬,但只要牙琉响也不多想就不会觉得有什么。她在漫长的沉默中小心窥探身前人的动静,气氛变得尴尬,呼吸声都被压低。
时间好像过去了很久,久到让宝月茜怀疑他是不是急火攻心昏厥了过去,要不要给他叫个救护车,自己会不会被指控故意伤害……好在牙琉响也似乎终于收拾整顿好了他那支离破碎的情绪和语言能力,他低下头注视着她,蓝眼睛雨过天晴,只有淡淡的苦涩盐水味像海风萦绕在二人间。
“刑警小姐,我知道了。如果你对我的不满源于我的先天条件,我会向你证明,我确实是在用自己的力量追寻真相的。”
他到底是怎么把前后文联系起来的,用脖子上挂着的金属链条吗?宝月茜讶异地睁大眼睛,这就是他得出的结论吗?
“……无所谓。”她咬了咬嘴唇,装作完全不在意的样子。
“不,这很重要。”牙琉响也又变回了那个闪亮、潇洒的明星检察官,仿佛刚刚那个抑郁海绵宝宝从未存在过,“就当是我想让你看到我帅气的那一面吧!谢谢你愿意跟我说这么多。”
他夸张地打了个响指,像在粉丝前表演谢幕,笑着单边眨眼,没留给她反应的时间就转身挥手作别,消失在了走廊尽头。希望他是落荒而逃回家大哭去了,她真讨厌他这副精致包装起来的虚假面孔,像变色龙的保护色,看不透真心。宝月茜厌恶地朝空气龇牙咧嘴,原本的好心情一扫而空。
明明他还是什么都不知道!自顾自地说一些自以为很帅气的话,果然还是一个讨厌鬼!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晃眼的花花公子!回到自己工位后,她连吃了两包花林糖才抑制住想要大叫的欲望。路过的同事听见她在进食时的碎碎念,怨气似乎都化为实体在她头上漂荡。
可惜了一个普通的工作日。
②
他们之间的第二次私下谈话发生在两个月后。这回成步堂龙一出了车祸被送进医院,与此同时一个离奇的案件在人情公园发生,警方很快就封锁了案发地点。
作为现场主任,宝月茜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奇怪的尸体,看来提前下班是不可能了。而那个叮叮当当检察官一点儿忙都没帮上,不是嚷嚷着摩托车坏了就是批准奇怪的人来现场添乱。要不是网购的科学道具总算到货了,她准得趁牙琉响也睡午觉时把一整包花林糖都塞他头发里不可。
好在她认识了王泥喜法介和成步堂美贯——原来成步堂龙一有个这么大的女儿,而这个头顶两根触角、名字很奇怪的律师是牙琉雾人的学生,也是那天临时上阵帮成步堂辩护的律师。成步堂的朋友就是她的朋友,一瓶九年前的指纹粉勾起回忆,从此她多了两个后辈。她好久没有在旁人面前展示她的科学搜查技术,这种感觉真不坏,搜查的兴奋甚至让她暂时忘记这两人最初是牙琉响也带进来“捣乱”的。
她真应该和他好好谈谈了。自从上次她不计后果地臭骂了他一顿,每次见面她都感觉对方的目光似乎别有深意,可在旁人面前,牙琉响也又表现得和她很亲昵,让她起一身鸡皮疙瘩。她相信这一定是寻衅报复,真是小肚鸡肠的男人。
庭审第二天,宝月茜在观察她从证物鞋底上获取的微生物制成的培养基,菌落附近的琼脂由紫红变为金黄色,但无论是哪种颜色她都讨厌。直到审判结果下达,她从旋转椅上弹射起来,手忙脚乱地收拾操作台前的试剂。她试图在被“人赃俱获”前逃离这里,可当叮铃当啷的金属碰撞声由远及近地从走廊上传来,她只得神情僵硬地钉在原地,一边思考自己是不是该撒点盐驱邪或者出门前看看黄历,一边驳斥这种说法并不科学。
等那个最大的“邪祟”走到宝月茜身前时,她压抑躁动不安的心脏和抽搐的面部肌肉,强迫眼珠不要可疑地游移不定。听起来有些夸张,但光是抑制住朝牙琉响也翻白眼的欲望就耗尽了她所有精力。
“你有事吗?”她问。
“刑警小姐,”牙琉响也脸上的笑容人畜无害,不知其内心在酝酿怎样恶毒的主意,至少她是这样认为的,“我认为我们有必要谈一下这次案件的现场调查情况。”
宝月茜心虚地偏过头去:“没什么好谈的。”
“听说律师手上的决定性证据是在你的帮助下发现的?”金发检察官捻起一撮刘海又轻轻放下,语气漫不经心,却像猫拿耗子般存心捉弄人。他绝对是故意的,是为了跟她清算旧账……宝月茜急了,她可不能任由这个脸黑手黑心也黑的人掌控!
“是我。但那个律师和魔术师最开始是你放进来的!我只是适当地……给了他们一些微不足道的帮助……”声音越来越小,头越埋越低,就像她说话的底气那样,残存不多的自信心也渐渐隐入尘埃里。
“噗嗤……”牙琉响也居然笑出了声,她火大地抬起头,对上他舒展的眉眼,“我没有指责你,你不用这么紧张。我不是那种执意要和律师作对的检察官,我希望双方在法庭上是公平较量的。”
……看不出来啊。这是宝月茜的第一个感想,紧接着她想,难道她还不知道他是个多爱面子、幼稚且斤斤计较的男人吗?她上下打量眼前这个摆出帅气姿势招蜂引蝶的检察官,眼神仿佛在说“真的吗我不信”。
“你看起来并不相信我,”牙琉响也难道会读心吗?更可能的是她的目光怀疑得太赤裸裸了,下次最好先把眼镜戴上。“但我有一点需要强调:不论搜查到了什么新证据,在透露给律师之前先上报给我,好吗?毕竟你是我的刑警。”他咬字着重加强了最后一句,原本就模糊的含义变得更加暧昧不明。
这种说法是不是太怪了,他故意的吗?宝月茜告诉自己这只是叮叮当当检察官一贯的作风,这种轻浮男就擅长把正常的氛围变得肉麻又恶心。
她不情愿地“哦”了一声,很快这个小插曲就被她抛之脑后了。
不到一个月后,牙琉响也的叮嘱就派上了用场。谁都没料到案件会在演唱会上发生,人群骚动、气氛焦灼,而真相就像当晚的下弦月那样缓缓沉入云层、明暗难辨。
宝月茜的心情前所未有地差,一是自己被迫加班到深夜,二是加班后仍然发生了命案,三是检察官把她当傻子糊弄。庭审结束后,她知道牙琉响也一定又要发脾气了。接连败诉两回,她这个上司总算意识到那个把他哥送进监狱的律师确实有两把刷子,而且这次王泥喜又把他的朋友也送了进去。
哭吧,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没人会嘲笑你的。宝月茜远远望着牙琉响也失魂落魄的背影,在心里叹了口气。只要他别来烦我,看在他这么惨的份上,我姑且能原谅他在法庭上说我“看起来最闲”,又说“通知我很麻烦”……
可她的期望终究是落空了。怕什么就来什么,她还没走出去多远,牙琉响也就从身后叫住了她,伴随着金属链条的声音稀稀拉拉地刺痛她高度敏感的耳膜。
总有一天我会因此神经衰弱。她深吸一口气,回头便撞上一双黯淡无光的蓝眼睛。宝月茜话中带刺:“你这是什么表情?想吵架吗?”
牙琉响也嘴角下撇:“刑警小姐,我不明白……”
我就知道他要把我当成他的专属心理医生和情感导师。她转身就走,不给牙琉响也得逞的机会。
“等等!你怎么能这样冷酷无情地漠视一个忧郁的帅哥……”
活该!她加快了脚步,脚踏高跟鞋健步如飞。
“啊啊啊别走,就算我自掏腰包给你加工资好了,你就停下来听我说几句……!”
听到此言,宝月茜停下转身:“先说好,加的工资本来就是我应得的,要不是因为某人,我就不用被迫当这个演唱会的警备人员——真是的,当刑警就已经很糟糕了,居然还要当保安。”自己到底还要受辱到什么时候,这个闪闪发光的公子哥能不能早点意识到地球不是围绕着他转的?
“对不起,”牙琉响也脸上的歉意看上去很真诚,“我没想到你是真的完全不感兴趣,毕竟我演唱会的门票特别抢手……而我也不放心把安保工作交给陌生人。上次保安里混进了我的狂热粉丝,在开场前溜进了我的休息室,吓了我一大跳。”
鉴于大明星愿意给她掏钱补贴加班费,宝月茜忍住了冷嘲热讽,她挑了挑眉:“难道你觉得这莫名其妙的加班是某种员工福利?又不是所有人都喜欢你的表演……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刑警小姐,我看起来像是很容易受骗的人吗?”
“是。”她即答,这个问题没有拖泥带水的必要。她自然知道牙琉响也希望听到什么回答,可她凭什么要遂他的愿,而她又怎能放过让他盘算落空、吃瘪受窘的机会?
“……真是毫不留情啊。”被她的回答噎住,牙琉响也轻轻笑了,用自嘲掩饰尴尬,“我身为一个检察官,却无法分辨出身边的犯罪者,任由他们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做出无可饶恕的行为……我太失败了。”
“确实。”
“什么?”这下他大概是真的惊愕。
而她是真的感到好笑:“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我看起来像是会安慰你的人吗?”
见牙琉响也目瞪口呆的样子,宝月茜觉得自己此刻有必要语不惊人死不休。她不是第一天认识到这个男人有多令人不爽,而现在便是将昔日的心烦意乱化作凌厉的子弹尽数回馈的时候。
“可能你口中的“狂热粉丝”会吧,但我从来都不喜欢你。”她掰着手指数落起他的缺点,“我不喜欢你说话的方式,随随便便就显得很亲昵,完全就是个轻浮男。你身上太多装饰品,说着被粉丝认出很苦恼,但最喜欢引人注目哗众取宠的就是你。你就是一只被惯坏了的花孔雀、自恋狂,你怎么可能真的觉得自己失败!分明是知道有人会说这不是你的错,这样一来你就能心安理得地接受现状了,还自我感觉良好呢!我可不会按你设想的那样惯着你!”
牙琉响也皱起眉,仿佛换了个人:“你真觉得这些都是我的过错吗?是因为我的失察,大哥还有大庵他们才会走上这条犯罪之路吗?”
“当你输了这次审判的时候,你是什么心情?”她反问道,没有直接回答他抛出的陷阱。
他摇了摇头:“我……很遗憾,我的朋友居然会……”
“才不应该是这样的!”是的,这就是她讨厌他的地方,他总是表现得那样圆滑,像一切尽在掌控之中般游戏人间,可人生岂是游戏?“我崇敬的检察官和律师,如果在法庭上输了,都会或多或少地感到屈辱——不是因为履历就此不光彩了,而是愤怒于自己为何没有更早地掌握更多信息,这样就不会让一个无辜的人蒙受错误的指控!如果我在搜查时能更谨慎一些是不是就好了?你是不是从来都不会怀疑自己的能力?可我却因为没能帮上忙而难过了很久!像你这样的人,又怎么能理解呢……”说到这里,宝月茜委屈极了,她抬头望去,牙琉响也的神色却陌生得让她震悚。
“你说得对,我确实不理解你。”她发现他后退了半步,仿佛在远离危险源,“难道我没有心吗?你总是着眼于我的家境和身份,可能在你眼中,只要一个人有钱、受欢迎,他做的事就都是错的、他所获得的荣誉就都是虚假的。我不能说自己的成就完全没有依靠先天的条件,可我后天的努力绝对不输给你‘崇敬’的检察官和律师。”
一阵风刮过,宝月茜感觉自己的体温在慢慢流失。无论是这个话题还是二人的关系都在冷却,她把被风吹乱的鬓角别到耳后:”……你认为我对你有偏见?”
“是。”牙琉响也目光灼灼,盯着她的头顶,“如果你肯取下你的‘有色眼镜’,你就会知道我也会受伤,而我现在就很受伤。我不是你口中那个只顾着自己光鲜亮丽的假人,我也同样讨厌你口中的那种人……刑警小姐,我算是知道了,你是不是没什么朋友?”
“……什么?你才没朋友!”她下意识反击,而他望着她的眼神似乎带着几分怜悯。她讨厌这种眼神,讨厌被人不分场合地共情,讨厌莫名其妙的话题转移,让她仿佛一丝不挂地被处刑。
“我是说真的,你不习惯别人向你倾诉,也不把自己的脆弱展示在外,总是一副很警惕的样子。你说我被娇惯坏了,但我想知道你是否从没被偏爱和纵容过?”他朝她的方向迈了一步,为什么刚刚退却、现在又上前?为什么他张开了双臂?为什么要猝不及防地闯入这片无人区?
她要疯了。
“不要自说自话地装作好像很了解我一样,你个叮叮当当的花花公子……”
牙琉响也抬起的手在半空中停住又放下,半晌,他像是喃喃自语般:“我本来以为我们能成为朋友。”
“……谁稀罕跟你当朋友。”她小声说,开弓没有回头箭,覆水难收。
“尽管你对我说了这么多过分的话,我也始终觉得你不是坏人。如果你仍然讨厌我,那我也没办法。”牙琉响也像看一块木头、一座冰山那样看着她,宝月茜沉默不语,两个世纪在对峙里流干。
“你要是不喜欢,我也尊重你的选择,不会再来找你聊这些了。”最后,他这样说。意识回归时,面前的地板上已经没有他的影子了,就连面前的空气都凉透下来,牙琉响也走了。
为什么……好窝火。宝月茜感觉脸上有液体滚落,她若无其事地走进卫生间洗干净脸,坐上回家的电车。出租屋的沙发不太软,但纸巾管够。她许久没有这样的感受,就像有一股气不上不下地憋在喉咙里,哽得难受。
明明发脾气的人是我,为什么现在难过的也是我?她望着天花板,可它并不会给出答案。难道……难道是我说错了吗?
③
东京的夏天很快就过去了,大街小巷上也没人再谈论起三个月前的演唱会风波。宝月茜看完了《识骨寻踪》,将军超人的新电影很快就要上映。最近她鲜少见到成步堂龙一的身影,陪审团制度的引进耗费了他太多时间。御剑怜侍也很忙,局长的交接工作纷繁芜杂。她只是日复一日地上班、吃便利店的金枪鱼饭团或天妇罗便当,有轨电车上的广告换了又换,关东地区要进入红叶季了。偶尔她在警察署门口看见停靠的紫色摩托车,她不愿承认自己可能有点想念那个叮叮当当的身影。
她希望自己不是唯一一个对那天的争吵耿耿于怀的人,事到如今说这些有什么用呢?她不可能主动找牙琉响也的,就像她不可能蘸着沙拉酱吃花林糖。无所谓,这里又不是只有牙琉响也一个检察官,而他的下属也不只有她一个刑警。
现在,这个和上司闹掰了还在嘴硬的刑警正在调查案发现场。总算被分配了出外勤的工作,而这个案件又被成步堂龙一选择为陪审团制度的试验审判,这让宝月茜工作得更卖力,尽管案情一目了然。成步堂让她无需阻碍律师调查,却也没告诉她有关陪审团的事情,她只希望明天的审判一切顺利,别让成步堂的苦心辜负才好。之后她好心“招待”了前来现场询问案情的王泥喜和美贯,欣然接受了他们的吹捧,并且慷慨地分享了她的科学道具。
律师们的新发现需要上报给牙琉响也吗?诚然宝月茜并不想见到他,他们已经冷战了三个月,连工作交接都是通过刑警队长完成的。队长是个有些沧桑的已婚中年男人,对于两人之间发生的化学反应,他只是像过来人那样一笑置之。牙琉响也确实嘱咐过她,但那时他们关系还算好……宝月茜惊讶地发现自己潜意识里居然认为他们曾经友好相处过,可她发现得太晚,已经无济于事了。
按理来说,她这次无需上庭陈述案情,但她还是坐在旁听席上观看庭审。不只是她想见证陪审团制度试验的缘故,还因为她预感到大事的发生。当场面一度变得混乱时,宝月茜知道自己的时刻来临了,而她似乎选择了最坏的登场方式。这能怪她吗?真理掌握在少数人的手中,她的幽默也没几个人能理解。现实是,她戴上眼镜双臂交叠模仿着牙琉雾人的口吻站上证人席,鸦雀无声的法庭内,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她的脸上,像在看一个模仿人类失败的外星人。
牙琉响也就是最不解风情的那个,他的脸上挂着常年不变的假笑,语气硬邦邦的:“现场主任,你是来做什么的?”他甚至都不再叫她刑警小姐。
“我是来帮你们的,在这个被搅得一团乱的现场。”她加重了现场二字。
难道是她的玩笑开得太过火了?牙琉响也盯着她,她第一次从这个男人的眼神中看出不赞许的意思。他在抗拒什么?他不是最希望得知真相的人吗?“别用那么凶的眼神瞪着我,我可一点儿都不害怕。”宝月茜为自己壮胆,获得法官的批准后,她拿出了检测试剂。
从信纸上的荧光反应来看,毒确实是下在邮票背面的。她看见王泥喜松了口气,她也因为帮上了忙而感到得意——等一下,她应该是检方那边的人才对?检方席上,牙琉响也的表情看不出有什么变化,她不由得感觉自己的心惊胆战如同一个笑话。
好像他真的不在乎了。她想。
宝月茜的预感没有错,当绘濑真琴话说到一半后仰着倒下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心跳都暂停了。她差点就能听到关于七年前伪证案的更多细节,为此她甚至没有反驳牙琉响也对成步堂人格的污蔑。他们将绘濑真琴紧急送往医院抢救,宝月茜第一次违背唯物主义,向不知是否存在的神明祈祷真琴能平安无事。
晚上,她接到成步堂的电话,让她帮忙将徽章型执法记录仪里的录像导出到电脑里。可惜成步堂并不允许她看里面的内容,只是告诉她,到了明天就会一切见分晓。
审判的第三天,宝月茜坐在了旁听席的最前排。绘濑真琴经过一夜的救治,仍然没能恢复意识,心电图上的波动就像她生还的可能性那样微弱。庭审才开始没多久,法警就紧急让宝月茜过去对王泥喜出示的一瓶指甲油进行毒性检测,等她回到庭审现场时,检方席上牙琉响也面色铁青、大汗淋漓,仿佛也中了什么效果奇特的剧毒。
她没有想到,自己一天前模仿的对象、牙琉雾人本人会真的被传唤到证人席。她更没想到真相会是这样——此刻这个法庭上,一个人获得了有罪,而有两个人得到了清白。
宝月茜的内心百感交集。就像精彩的电影落幕,直至庭审结束,她仍然沉浸在方才紧张刺激又惊心动魄的氛围中。她是喜悦的,成步堂总算洗去了七年的污名,她也为王泥喜与美贯感到高兴、为昏迷中的真琴感到高兴。但当她的目光转向牙琉响也,视线仿佛被黏住,时间停滞、空气凝结,她就再也没能忘记他那时的样子。
人潮川流不息地散去,而牙琉响也站在那儿就像河床上一颗凸起的石头。宝月茜的喉头不自觉地抽动了,低着头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她被人群裹挟着越走越远。
没关系,处理后续工作的时候总会再见到他的。她想。
但第二天牙琉响也没来检察局。
好吧,她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了,不是吗?高中时姐姐突然变得冷漠,她也坚强地挺过来了。她的偶像御剑怜侍也从检察局出走过,据说是还留下了含义不清的字条。有这么多自己或他人的经验加持,宝月茜怎么可能会被这点挫折打倒呢?
她所要做的就是找到他,之后的事就再说吧。那个叮叮当当的花花公子肯定就在自己家里大哭呢,她知道牙琉响也家的住址,得益于她这个恼人的上司曾经还拜托她帮他遛狗和给摩托车加油。
等等,她现在是要去主动找他吗?宝月茜停下脚步,远处走廊上的指示灯一闪一闪,钟表的秒针发出嘀嗒的声响。
得了吧,你该承认你确实想见他。宝月茜对自己说。
她背上斜挎包,拿起手机,跟刑警队长口头请了个假就飞奔出办公室。结果在警察署门口,她看见那辆熟悉的紫色摩托车。
她果断回头,另一边的电梯间外侧玻璃上倒映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宝月茜冲了过去,在距离电梯只有五步的距离时,她惊恐地发现两扇电梯门之间的缝隙已经不到十厘米。她以为自己要被关在门外了,可下一秒门又在她跟前缓缓打开。
牙琉响也出现在门后,手按着“开门”的按键。有一瞬间宝月茜感觉自己在做梦,明明她早就知道门后面是他。
她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地走进电梯。电梯里怎么有镜子呢?这样一来无论脸朝着哪个方向她都能看到站在对面的牙琉响也,她不想被他当成奇怪的偷窥狂也不想被他看到自己的神情,所以她只能一直低着头盯着地面的红地毯、通过自问自答让心跳平复下来。
牙琉响也为什么会来警察署?这是自然的,他来是为了跟刑警分配任务。为什么早上去检察局没见到他?大概他有其他的事要做吧,比方说去拘留所看他哥。电梯很快就要到目标楼层了,自己一句话都不说真的可以吗?……似乎不行,她得做点什么打破这份沉默才好。
她小心翼翼地抬头望向牙琉响也,却发现对方早就好整以暇地盯着她。
宝月茜深呼吸:“喂,‘叮当’……”
“你这是在叫我吗?”牙琉响也微微侧头,与此同时电梯到达的提示铃声响起,门开了,走廊上的自然光照进电梯间。他迈了出去,她也连忙跟了上去。
“你有空吗?”宝月茜问。她总不能在走廊上跟他谈话,万一她又要大呼小叫……
“我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牙琉响也停下脚步,回头向她致以苦笑,“我刚刚向检察局提交了休假申请,御剑局长已经批准了。”
“……你还好吧?”宝月茜尽可能让自己脸上的表情看上去友好而富有同理心,她的眼睛眨得很快。
“今天是什么日子,刑警小姐居然会主动来关心我了?”牙琉响也弯腰与她平视,她闻到他身上辛辣的男士香水味。接着她发现他的眼睛有些肿,尽管这个注重形象的男明星用遮瑕膏很好地遮盖了眼下的乌青,可他瞒不过她。毕竟从蛛丝马迹中寻找端倪便是她的工作。
“我才不是关心你,我是……”她搜刮大脑编织借口,期间牙琉响也就只是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看,仿佛她脸上写了字。她想知道他这一天过得如何,很显然他的状况并不好。她想问有没有什么自己可以做的,但她猜他一定会拒绝她的一切帮助。别这样,她想,她所熟识的牙琉响也是那种会说“怎么能让女孩子主动开口呢?”的轻浮男、是宁可自己吃瘪也要耍帅的自恋狂。她发现她已经太习惯过去的牙琉响也,以至于她不知道要如何面对现在的他。
“我是来找你帮忙的。”最终她憋出了这样一句,她相信那个牙琉响也总不至于拒绝女生的请求。
“哦?”他一挑眉,宝月茜松了口气。她让牙琉响也跟着她走,其实她也没想好目的地,她只是想找个能让他们独处的地方。所以他们来到了鉴识科实验室,宝月茜时常会来这里借用工具,她也把自己的一些私人物品存放在了实验室角落的柜子里。
在牙琉响也好奇的注视下,她从柜子里拿出了一包花林糖,又或者说试验品,然后塞到他的手中。
“这个颜色……”他果然注意到了这点,相比起普通的花林糖,面前这包糖通体裹着闪亮的“糖霜”。两周前,宝月茜偶然发现某种试剂可以在物体表面形成一层金黄的薄壳,她自然用包里的花林糖试了试,而这便是成果。出于某种原因,她没有尝试食用它,而是把它放进柜子里不见天日,没想到它会有被拿出来并分享给其他人的这天。
“这是我改进了配方发明出的花林糖,吃起来会有叮铃当啷的声响——我们就叫它‘叮当糖’,怎么样?”谈及自己的科学试验和发明成果,宝月茜脸上焕发光彩,露出自豪的笑容,就像换了个人。或许是感受到牙琉响也目光中的疑惑不解过于明显,她很快又泄了气,把“叮当糖”拿了回来。
“好吧,大明星,我认输。”她垂头丧气的样子像被夺去心爱玩具的小女孩,“我本来想拿它作为一个恶作剧让你试吃,但是……这其实不建议食用,因为里头的添加剂大概对人体有害。”
牙琉响也配合地倒吸一口凉气。
“为了你的健康着想还是算了,如果你生病没办法上台表演,可能全日本的女生都会流眼泪吧。”她嘲讽道。
“那你呢?刑警小姐,你会为我流泪吗?”他突然问。
这是什么话!她都好心提醒他了,不要恩将仇报!可牙琉响也的语气说无意也不像随便一提,说正式又更不知从何谈起,他就像存心让她僵住那样,轻飘飘地把问题抛了出来。但他投向她的眼神却让她心跳漏了一拍,他一定知道如何把出众的相貌当成武器。
“我开玩笑的。”没等到她的回答,牙琉响也就很快撇开了视线。他的手插在口袋里,眼睛向窗外眺望,今天好巧不巧是个阴天。“不过,即便没有生病,我也不会再表演了,我决定解散乐队。”
“为什么?”她仿佛听到世界上最匪夷所思的事,还是面对面、从牙琉响也本人嘴里说出的,“你不喜欢摇滚音乐了吗?”
牙琉响也低下头,嘴角的笑意像剥落的墙漆般消散。他阖上双眼,宝月茜看见他颤抖的睫毛。“我不知道……我感觉脑子很乱。检察官的工作也好,乐队表演也好,本来都是我热爱的事物,却突然变得很陌生……你明白吗,刑警小姐?它们不再属于我了。”
“我明白的。”宝月茜的手放到他的肩头,她感受到他身体随着呼吸轻微晃动的幅度。
她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有些话她酝酿了很久,憋在肚子里很难受,可说出来又实在羞窘。
她咬了咬下嘴唇,指甲掐进手心里:“我想了很久……我觉得我应该向你道歉。”话音未落,牙琉响也就不可思议地转头看她,迎上他的目光,她缩着脖子红着脸接着解释道:“我之前说,我讨厌你的傲慢……”
牙琉响也摇头:“但你没有说错,我确实是一个傲慢的蠢货,如果不是因为当时我狂妄自大……”
“你能不能先不要说话?”宝月茜中断他的自我贬低,他像突然被自己的唾液呛到,剧烈地咳嗽了两声。
“你先听我说,”她撅起嘴,摆出一副不讲理的霸道样子,“我不是说你完全没有错,但你别想轻易把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像背负十字架的耶稣基督那样,这样对谁都不公平——好吧我知道这个比喻有问题,但我又不是学宗教的。”她瞪了眼想要笑出声的牙琉响也。
“我不会安慰人,也不太擅长说谢谢和对不起,你也知道,‘我没什么朋友’。”她阴阳怪气地模仿他的口吻,又可怜巴巴地望向他,“我只是想收回之前说过的话,不知道这样你会不会感觉好受一点……我那时确实对你有偏见,我不应该那样对你的。”
“谢谢你,刑警小姐。”牙琉响也说,语气淡淡的。宝月茜看不出他的表情有什么变化,他只是像刚才那样盯着窗外的云层,看起来要下雨了。
尴尬像层层叠叠的潮水向她拍来,而后悔是沼泽里黏稠的淤泥将她吞没。如果时间能倒流到几分钟前,她一定不会自满到以为自己的话能影响他什么。她以什么身份说这种话呢?他们连朋友都算不上。当空间里只能听见二人的呼吸声时,她差点把叮当糖放进嘴里——其实不慎误食也挺好的,只要急性中毒住院就无需面对这令人窒息的场景了,她说不定还能和绘濑真琴分到同一间病房。
当宝月茜给自己想到第八种被送进医院的理由时,牙琉响也或许总算看腻了乌云的形状,他终于开口了:“刑警小姐,你想听我的故事吗?”
“你说吧。”宝月茜如释重负地长吁了口气。
“我也不知道要从什么地方讲起比较好……”牙琉响也慢慢靠着墙坐了下来、抱着蜷曲的双腿,于是她也有样学样地坐在他旁边、肩膀贴着他的手臂,“我的恩师,道叶老师,是我高中时隔壁班的班主任,有时她会给我们上课。是道叶老师告诉我要坚持追求真相,但你大概不会相信,那时我哥也是‘支持’我的。”
他在此处停顿,扭头去看她的脸,似乎在尝试从她的表情中确认什么。她感受到一种莫名的压力,或者说责任——他的眼神看起来很不安,而自己此刻就像他的锚点、他的定向标。作为接受到信号的回应,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这是她的安抚方式。
“我想当检察官最开始并不是因为我有多喜欢这个职业,只是刚好青春期叛逆——不想和我哥一样服从家里的安排,所以选择当对立的检察官;不想循规蹈矩、端严庄重,所以组建摇滚乐队,当然也是为了吸引女生的注意。”很合理,这确实像是他会做出的事。宝月茜点了点头,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然后我遇到道叶老师,她让我知道了检察官工作的意义。而当我和家里吵架的时候,我哥虽然不会赞同我的观点,但他教我独立、帮我化解很多矛盾,有时我也向他请教法律上的问题,他甚至投资牙琉浪潮录专辑和开演唱会……”牙琉响也在回忆这段过去的时候,表情变得很放松,她能看出这是他非常怀念与珍惜的一段时光。但他很快就又紧绷了起来,声音也愈发低沉:“现在想来,或许我哥只是想得到我的信任,从而左右我的选择罢了——他或许曾有过像一个普通的兄长那样爱我,但掌控欲和黑暗吞没了他。”
“我很难让自己面对现实,承认牙琉雾人就是一个这样坏的人,我试图找到他变坏的节点,这样我就能说服自己在此之前得到的都是纯粹的善意,但我做不到……一个人不可能突然变得邪恶,我只是终于见到他真实的一面了。这一切早有端倪,如果我能更敏锐一点,像你说的、更多自我反省的话……”牙琉响也又进入到那个情感封闭与自我消耗的状态,而外在的表现就是,他又开始把脸埋在手心里,冰冷而坚硬的金属戒指挤压着他的皮肤,破碎的只言片语从指缝中漏出来。
他在哭吗?宝月茜感到慌乱。外面的雨下得很大,所有声音都模糊在了一起,连空气都变得潮湿。或许他刚才看乌云就是为了确认天气,这样他就不是此刻唯一湿漉漉的人,她有了猜测。那他是早就想哭了吗?或许他并没有观测风云的神通,他只是不想把脸朝着我、不想让我看见他情绪失控的样子。
那为什么他又允许自己在我面前流泪了呢?宝月茜想不明白。她突然想到,牙琉响也的摩托车停在楼下露天的空地里,会不会被雨淋坏呢?她最初并不喜欢他的摩托车,车随主人,他的车又娇贵又多事,三天两头就需要保养不说,还会制造震天动地的噪音。她发现自己的想法已经改变了太多。
她鼓起勇气,做出了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尝试的事——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从头顶的发旋抚到后脑勺,牙琉响也的金发柔顺而又光泽,手感也很舒服,像金线织就的丝绸。她像给一条大型犬顺毛那样,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捋着他有些凌乱的鬓角。
她看见牙琉响也终于抬起头看她,他的眼睛很红,蓝色的虹膜在昏暗的室内像阴沉的天空般发灰。她看见他的泪沟里盈着浅浅的水痕,清清亮亮地反着光。她看见他的脸上留有印子,是他戒面篆刻的G形符号,她想笑但是忍住了。
“刑警小姐,我是不是很可笑?”牙琉响也一开口,宝月茜就收敛了表情。
“我曾经以为自己的选择都是自由的,是自成一派的,无拘无束逍遥自在、光明磊落任人评说。”他自嘲地笑了笑。
“你当然是,你都叫牙琉响也了……”她嘟囔道。牙琉在日语里与“我流”同音,从第一天认识他起,她就觉得他真是名副其实。
“可我一直都挂着这条锁链,”他举起胸前的吊坠,金属链条碰撞发出叮铃当啷的声响,“这条叫‘牙琉’的锁链。”
“我自以为是的叛逆,和我哥扭曲的自尊好胜有什么区别?‘牙琉浪潮’的‘牙琉’是牙琉响也的‘牙琉’,又何尝不是牙琉雾人的‘牙琉’?欲念捆绑了他,他操控着我,我在这枷锁下何曾自由过?”他越说越快,让宝月茜瞠目结舌。“当然,你肯定会觉得不屑一顾吧,毕竟我是‘含着银汤匙出生的公子哥’,活得顺风顺水、不知凡人疾苦,烦心事微不足道,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我明白的。”宝月茜今天是第二次这样说,她感觉自己的心脏被揪紧了,“我不是想表现得善解人意,我只是刚好知道这有多不好受,可能这就是为什么我发现我并不讨厌你。”她想起半年前的那天下午,她在众议纷纷的人群中与假装镇定的牙琉响也感同身受的那一刻。她其实早就知道他们是相似的,她早应知道自己不该谴责他。
可牙琉响也表现得比她更沮丧、更懊恼:“刑警小姐,其实那天回去后,我很苦闷,就去查阅了你的资料……我了解到你姐姐的所作所为,以及这个案件与成步堂龙一的关系。”
她吃惊地睁大眼睛,他露出颓唐的表情:“所以我说你完全有理由讨厌我,我也不打算逃避责任。”
“但、但我现在不讨厌你!我也不允许你讨厌你自己!”宝月茜狠狠地拍了一下他的大腿,他吃痛又不解地闷哼一声,刑警的手劲这样厉害的吗?
“因为你和曾经的我很像,讨厌你不就是讨厌我自己嘛……别忘了我比你大一岁,身为过来人我还是有发言权的!”她又开始表现得孩子气、蛮不讲理又霸道,“那时我浑浑噩噩了很久,我还没有朋友、没有亲人可以倾诉,又孤身一人去留学……简直没有比这个更糟的了!当然,我不是在跟你比惨,你也可以继续感到难过,随便你。只是我不想看到你自暴自弃,因为……”
“什么?”她嘟嘟囔囔的,牙琉响也没听清最后一句。
“我……”宝月茜仿佛得了让人咬字艰难的怪病,声音小得让他只有贴近了耳朵才能听清,“我想要朋友。”她说。
这次轮到牙琉响也惊讶得说不出话。在他张大嘴一言不发地盯着她看的时间里,宝月茜感觉自己从头到脚热得发烫,即使是被雨淋了发高烧都没这么烫。
“刑警小姐……我可以抱一下你吗?”她听见他这样说,声音就像被门夹过,他一定是在憋笑。
宝月茜感到羞愤,但她还是点了点头,下一秒她就被一双坚实的手臂拥入怀中。
她感受到牙琉响也生冷的金属吊坠硌在胸前,而她的粉色眼镜腿戳到了他的下巴。起先他们都很不适应,可她偏了一下脑袋、他调整了一下姿势,现在他的头靠在她单薄的肩上,那铁链也融入了二人的体温。她闻到牙琉响也身上男士香水的后调,温暖的琥珀麝香萦绕着她,伴随着强而有力、逐渐加快的心跳声。
他的心跳是不是有点太快了?宝月茜感觉自己要被震聋了。而后她听见牙琉响也非常快速地低语了一句什么,声音轻得让她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只是朋友吗?”牙琉响也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她抬起头,看见他和自己一样红的脸,肾上腺素让她把他的下一句话听得很清楚——
“如果是……男朋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