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这真是个堪称不知天高地厚的想法。
维吉尔想要协同一团的蒂拉伊尔夺下那座古堡——爬藤与苔藓丛生的外在,厚重的杨木门上的把手却被汗液和晨露浸润得锃亮。置挂在窗边石缝间的红底黑十字旗无声地诉说了它的经历:关于它是如何历经久远岁月后被发现、被检查,后被挪为他用的。他的兄长应当是被伏击连胜后的喜悦充分滋养了理想主义和自尊心,因而选择了遵从欲求本能呼唤,与他不甚熟悉语言的临时战友达成共识。至少,但丁是这样看待的。
除了他自己以外,难道没有人会直截了当地质问他的设想只有导向死亡的可能性吗?但丁自认为绝不是贪生怕死之徒,可面对着即将可能会付出的沉痛代价时,他迟疑了。站在一旁抱臂斜倚在树上的闲适和方才胜利不久的惬意消散一空,爬上脊椎的恐惧轻轻攫住了他。
他们这一代人有着太过充分的理由来步入战场。激荡的爱国情怀催促着学校中的师长宣扬当兵这一义举本身所包含着的英雄主义与骑士精神,再混合一点点对所得福利能够造福家中,为死于火场中的父母的亡魂提供些许告慰,给互相扶持长大的兄弟减轻一些经济上的负担的怜悯与爱意......和绝大多数正处于这个岁数的青年人一样,这些不外乎便是维吉尔参军的意图所在。
维吉尔所在的连队中原有127人,在伏击枫树林内潜藏着的德军驻地后,仅仅剩下不到60人。那个会为了害怕妈妈生气而掉眼泪的孩子,会对着近在几百英尺内的惨状无动于衷么?但丁忍不住为自己的骨肉兄弟辩解道,在被选入并抵达高卢土地上之前,也许他从未预想过自己所要面临的未来会是一副怎样的图景,也从未预想过自己会成为可能会被童年时的自己所唾弃的对象。
这样幼稚且只剩下感觉为导向的辩解,连但丁·斯巴达本人其实也难以接受。摆在眼前的变化是割裂的,又如此的真实可感。
和主队分散的侧翼非裔步兵希望通过这次突袭来证明他们能够比白人中最棒的士兵还要出色,希望依托这场战斗,来为自己的后代和现在的他们这一代人争取来尊重与权利,为过去被针对、被轻视的冤屈洗脱罪名,得到身为一个人类应有的正当幸福;维吉尔所在的连队都选自与他当时同一个学校、甚至同一个班级的同学,他们在教师的鼓励下满怀期待地步入战场,接下征兵官手中轻薄的文书,然后经历几个月的训练后步入大概率是有来无回的异乡。
纯粹以光荣为由介,对着同样可能信奉着耶稣基督的人扣动扳机,数年下来,维吉尔似乎早已习惯于这样的生活,将最初的梦想抛在脑后。他熟练地给马克沁擦水降温时的迫切和麻木,扑倒在弹坑里时的狼狈和惊慌,对着头戴深色钢盔者果断扣动的扳机(哪怕几秒钟后他就意识到自己的枪口对准错了人,那是他装备损坏,只能暂时使用敌军护甲缓冲四处飞溅的弹片冲击的盟友),目睹战友被铁蒺藜刺穿脚筋后的漠然......短暂几天内但丁所目睹的一切,都让维吉尔显得像是从未对自己的行为自省过、动机和动力都来自于纯然的仇恨和生存欲那样,将延续在远东的战争始发者所相悖的传统中世纪战争精神在异国依旧发扬光大,最爱强调的冷静理智泯然在瞪大泛着血丝的眼白之中。
但丁对面前的发条木偶感到陌生,这感觉就像是面对着一面铜镜,镜中处于对面方位的那个人依旧沉默寡言,可直觉告诉他那已经不是能够预料到下一步动作的光学虚像了。镜中与自己面貌相似的人形填充上了不为他所知的记忆,而那即是自他被编入sas,狭路与较为年长的斯巴达所遇时,横贯在彼此之间的隔阂的根源。
那会儿的维吉尔是什么样的表情?但丁对此毫无印象。旧时的他最爱从胞兄面部的表情变化来开玩笑,抑或是以此为由滋生名为玩乐的事端,双方的真实心情对于彼此来说早就不是什么秘密。倘若维吉有什么面部变化,他一定会捕捉到的。
很多事情,仅仅凭借片面的信息摄取来妄自评判实质的好坏,这是不够现实也不够审慎的。可他的思潮仅是拍起了泛白的浮沫。维吉尔那天没有什么值得回忆的表现。戴着钢盔的旧识遮掩了罕有的发色,统一的装束隐匿了不羁与温柔矛盾地结合的个性,消失在茫茫林野之中,连特定地找寻和打趣也困难。
在他们彼此之间留存下来的还剩下什么?至今,他们连叙旧也鲜少。
看着维吉尔用肢体语言费力地和对面的黑人志愿兵交流,但丁忍不住转过头去,透过赤与黄交织的枫树林间隙径直望向远山。石块堆砌的堡垒被水汽侵扰,外壁发黑的霉点遍布墙根下。他们此时身处的树林驻兵点不算很大,但好在被植物和尚且显得完好的驻地外观环绕,他们的这项行动的第一步就是切断警报,在夜色的掩护中,弥漫的死亡气息寂静地犹如魔鬼再临。可是再往前走,他们的处境就绝对不算是乐观了。暴露在外的石灰岩上荒芜得不输北非沙漠,断断续续的补给和几个小时前的苦战让所有人都肢体困乏。
时间正值凌晨三点,倘若他们再多些耐心,那么来接送他们的卡车就会顺着不久前发送的无线电信号来载他们回到其他需要他们的地方去。对于士兵来说,四处转移不过常态,他们的天职之一即是服从。而现在连长还没有与他们取得联系,向前推进也并不是原定计划在分内的事,放在几百年前,他们援助的对象甚至还是他们的死敌,彼此相见只有吐口水的功夫。这话的意思是,他们没必要这样做。
但维吉尔和他印象中的那样固执,又或是他太过低估了这群战友的默契与内心的热血,在三拨人散坐在集装箱、油桶和备用轮胎上的空隙,除了他的空降哥曼德队友外,趁着仍在持续的夜色中,夺下城堡控制权的计划在这群小伙子们间飞速传播并得到一致首肯。当初将他拎出监狱的长官从油布帐篷临时搭建的寝室里摸出几支受潮的卷烟,在煮着马克诺基炖菜浓汤的小防风炉前点上,轻啜一口后向那帮轻步兵们颔首。
他也同意了这个点子。但丁用面包条从那一小罐浓汤里沾了点冒泡的褐色汤汁,塞进口中缓慢地嚼着。他惯有的黑色幽默在与兄弟对上视线后再也没有发挥出来,怀着满腹的困惑、总算见到渺无音讯者的释然,还有一点儿被抛弃后的委屈,想要大声质问的愤怒顺着口中搅碎的酸咸汤汁滚入腹中。他以自己生气时同样的沉默来与维吉尔的忽视对抗,满腹本能的爱与关怀随着林中窒热到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水汽噎在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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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一别后,但丁已经有数年没能见到自己的兄长了。很多军人能够在奔赴前线的一段时间后得到假期,但是也可以选择不回去,或者伤残后被送回家乡。这种亲昵的机会在那个纵火疯子的行动之下日渐变少,更多士兵会选择和家人爱人书信往来。
在维吉尔离开的第一个月,他收到了几句简短的问候,一些钱币和维吉尔的需求:在寄给他回信的时候,用信封捎一些白砂糖。但丁照做了,并且在信件中夹了一张维吉尔离开英国时他们最后的合照,洗出照片的等待时间近乎与维吉尔离去的时日持平,他还没能来得及拿到就奉命出走。他也许会需要这张照片来提供信念、温暖或是期待之类的东西,毕竟他们的父辈奔赴二十几年前的战场时亦是将妻子的相片贴身放在离胸口最近的那个口袋内。
第二封信没有收到期望中的答复,之后的任何邮件亦然。
维吉尔宛若人间蒸发般,论他如何寻找也追不到痕迹。他看着安妮广场旁的醋栗等常绿灌木被工人一茬一茬地修剪,看着放假或是受伤的人被火车运送回来,已经确认死亡的士兵会被找到遗物,由更高级别的军人敲开垂泣着的妇人们的家门。他等待的耐心和经常受到干扰的收音机电磁波一样滋滋作响,摇摆着的不解和隐约感到被遗弃的不安化作罢课游行时的脱逃。渐渐地他连汇款都很少能够拿到了,被迫谋求生计的他开始放弃学校课程的学习,转向奔波在各色工厂商铺间做学徒。
现在想来,他那时的日子的确混乱又劳累到极点。接触酒精常常被看作步入成熟与否的界限,而那道界限在维吉尔没有离开时他们二人便早已跨过,真正的逐步体会到它所带来的轻松,大概是在他没能等到第二封信寄回时产生了苗头。这样的日子出现了转机,也算是承蒙酵母菌带来的运气。他在某个朦胧的傍晚再次触碰到这种畅快,等回过神来后,他和一旁畅饮的工友就已冠上酒后肇事的名头,单独地坐在审讯室里接受来自社区牧师、奉命探视的教师和老工匠,还有条子们饱含着不耐烦和轻蔑态度的眼神。
但丁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到头来最被受到思念与关心的人却活得滋润,甚至还在连里有了一定的声望,他的战友们都似乎在无条件地信任着维吉尔。他并非不能够理解这种情感,注定苦累绝望的人生在划着小舟登陆到鸟不拉屎的浅滩上时,他就做好了看不到明天的准备。和同样身世不怎么干净、甚至是些偷摸抢劫的穷凶极恶之徒合作,在无数次的死神擦肩而过后,同袍之情这个词汇的含义竟不再陌生——在意识到此的倏忽间,他觉得自己已经沾染上了刻板印象中属于中西亚、东欧的那些雇佣兵会有的一切恶习——高声地咒骂不顺意的一切,目无尊长,掠夺走敌人的用品和性命、聊以延续自己注定无闻无功无禄的生活。
只是他内心里那个同样会为了妈妈落泪的孩子,依然在不平和阴郁中度日。他觉得,这不能说是单纯的自我感动。足够幼稚,可完全的剥离情感来行事,那实在不是他的作风。
咀嚼面包条的时候他开始决定继续等待,看着维吉尔发挥自己的语言天分是件蛮有意思的事,只是心中的紧张让他失去了欣赏这场演绎在外国的蹩脚电影的好兴致。他注视着皓月下开始清点缴获物资的维吉尔,哦,应该是叫做战利品。但丁打赌,维吉尔能说出的枪支名称绝对不会比自己多多少。这让他想起来一些学校里的音乐学生,他们往往只会学习其他语言的大致发音,而不必去理解其中含义。对于他们来说,无论是什么语言,在演唱中都大概率是件辅助发声的工具。对于士兵来说,尤其是待在前线多年,信息被严格闭锁的那群家伙,他们当中的部分人甚至连李恩菲尔德该怎么拼写都不甚熟悉,可他们使用起来同名枪支的熟练度却绝对不比发明者差。
他突然觉得这样的场合太过适合于开个玩笑,这也算是上战场之前,不是吗?尽管他们浑身的疲惫还没有消退,而维吉尔和过他手分配的那些枪支和粘性炸药,乍看起来压根摸不清该如何使用,他的精力应该放在研究这些金属长管的......
在他的矛盾再次鸣响起之前,他被抽完半只卷烟的长官点到姓名。那中年人虽然脸上沟壑纵横,凹陷着的眼窝却折射出精明与矍铄。操有浓重的爱尔兰口音一板一眼地读出他的姓名,每次都忍不住令他和同行者发笑。“这简直是在呼唤那个真正的大诗人撂下笔杆子。”和但丁同行的威廉姆逊曾经这么打趣过,但丁在当时也应和着大笑了几声。那是在放松的时刻,而不是在这么箭在弦上的关头,何况还有维吉尔和法国佬也在场。双胞胎中的弟弟感到自己上下颌的牙齿紧紧咬在一起,近乎是痛苦地听着爱尔兰老菜农用朝圣般的语气唱出他的全名。
浓烈的雾气中,这声音也传的很远,他可以确定每个人都在憋笑,夸张些的甚至摘下了头上的钢盔冲他弯腰行了礼。
他们的大独裁者叫他全名的原意是让但丁收敛收敛那别扭的情绪,他口中的干面包就算是玄武岩做的,在他机械式地咀嚼了那么久后也得比泰晤士河里的水都细腻了。这一声的作用非比寻常,现在几乎所有人都转头看向他了,包括维吉尔。
“我们正在发愁该选谁来去古堡那边侦察,”他听到那个被所有同僚叫做哈蒙的黑人步兵用不甚流利的英语对他说道,“一个人太少,五个人又太多。你的长官刚才和我们商量好了,你和那个连队中的一个人,还有我,我们一起去。”
几个词汇拼接成的句子里面真诚满溢,就算没有老吉姆在他发呆的时候瞎发指挥,但丁也绝对会和他一起去。在但丁对着哈蒙点头的间隙,冲锋枪的背带兀地斜挎在他的身上。印象中青涩的声音已经染上沙哑,却不妨碍满怀思念的人在发声的下一刻就辨识出来对方的身份。
“我们三个一起去。“胞兄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地方飘过来,“带你来的长官已经和我说好了。”
即使是相隔着厚重的制服,这浅淡的肉体触碰也让他不禁浑身战栗,他想,他对这个提议是没有什么抗拒心理的,甚至说是快乐和渴望也不足为过(或者该说是无路可退的命令更为合适,真该死,最好不要让他完事后看见吉姆在后面悠哉地举着望远镜观战)。
这让他似乎一下子又从那个用自制雷管爆破FT的暴徒,重新变回了思春期幻想过剩的乡村男孩。但丁心中埋藏着的对破冰的期待被如同梦境般的巧合唤起,不久前的犹疑随新的幻想冲淡,即使这巧合注定是从一开始就裹挟着死亡的阴霾的,但是,去他妈的,他可从来都不是一个渴望苟全性命的家伙。
他回头,果不其然和维吉尔在漆黑中对视。对方眼窝青黑,脸颊因饥饿和过度的消耗而深陷,清晰可见颧骨处的大致轮廓。面部突出的血管在皮下交织纵横,尘土和细密的创口让那张本就偏长的面孔显得愈发暗沉,却突出了被磨砺出精明和戒备的烟蓝色双眼,它们在不容置疑地向但丁诉说着应该担负起的责任。
这饱经磨练的面庞让但丁感到忽然的心悸,街道上张贴的海报中的战士脸庞圆润泛红,标致的笑容令阳光也丧失色彩。但丁对于维吉尔现如今长相的幻想,无一不是扎根于那些海报上从背景就泛出明朗温顺的基调之上的。兄长看起来和他真正登陆异国他乡后见到的无论哪一方士兵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他原以为维吉尔可能会更特殊一些。
他的心底升起一个探寻性质的想法,他觉得自己应该在有时间的情况下,再次凑得更近、更不生疏地好好阅读胞兄身上的每一处可能会发生改变的细节。”兄弟之间不该有什么秘密。“这样的想法近乎贯穿了但丁的前半生。
有了一些切实的期盼后,不知怎得,但丁反而轻松下来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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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二人间,一个是二等兵,一个是连具体职称都不为人知的杂种(针对但丁所在的团体内大部分人的光荣事迹而言)队员,理应是后者向前者使用尊称的,再不济也得行个礼或是点头示意。可他们二者间的任何一个都不是过分严肃古板的那类家伙,平日里没有什么眼神交流,私下里更没有什么规矩可言了。
但丁的回应仅有寥寥一词:“好。”
于是他用最后一角碱水结蘸取了点儿汤汁,放进嘴中囫囵咀嚼一通便咽下去。起身时还优雅地拍了拍身上的土,好像这样就能让他只能看出土黄底色的穿戴重新变得干净体面似的。随后振臂一路小跑到营地边界的警报台处,就像是他以前见过的游街军队那样,停止这一系列的动作时步伐清脆,高声对着维吉尔和哈蒙敬了个明显不标准的礼。
身后掠过的战士们笑得更大声了,其中的一部分甚至还怂恿地提醒但丁说应该再来一句“Yes,sir.”而不是简单的“Well”了事,肩负使命的三人神态各异,最后还是略带腼腆的阿尔及利亚人向目标所在的方向处扭了扭头示意该出发了,这对于战场来说实在不够严肃的场面方才匆匆结束。
生活好就好在不会让你只会陷入单一的困境。但丁跟在这临时组成的小队最后,不时地转身拿步枪瞄准摇曳的丁香丛,内心不乏对同行二者的揣摩。这条本不足几百英尺的林间小道,在他顺着鼻梁流淌而下的汗珠的反射间显得分外漫长。
走在最前方匍匐身躯的维吉尔看起来那么的不真实,哈蒙的手始终没有离开信号枪的握把,他从前两位分散的前进方向取了折中,这让他们的队形从天空中来看就像是一个缓缓平移的三角形。他们中无论谁的挎包中都带有绷带、弹药和信号弹,分散距离足够宽到可供他们三人随时躲避攻击,也能在出现伤员时给予及时的救助。
他们随本能临时构建起的阵型支撑着所有人平安无事地抵达目的地正前方,排除实在算得上是天神眷顾的运气外,近在眼前却相顾无言的该死的冷静和不愿让任何人被谈话暴露的担忧令斯巴达双子都备受煎熬。这份警戒的沉默随三三阵的前进持续蔓延,一直到他们真正地站在古堡前铁网密布的壕沟处时,抛切指向明确的任务式沟通,属于这对胞兄弟的对话才真正意义上地开始。
”放下吊桥的同时发射信号弹,再由两个人撞开门,“维吉尔匍匐着身躯蹲在壕沟内的边缘,肩膀倚靠在左边临时用桦木搭建成的缓冲坡侧面,向着以同样姿势驻留在坡异侧的二人寻求意见,”或许我们不久前用过的方法,现在还能再用一次。你们意下如何?“他歪着头,用下巴朝向但丁和哈蒙所在的方向指了指。
哈蒙点头,他认为这是个可行的方法,只是他觉得应该将信号弹发射的步骤省略——那样太明显了,倘若堡垒内有谁正巧站在机枪旁用瞄具对准他们,那么一切的努力就即将化作乌有。同样年轻的非裔步兵同样具有热血和期盼,他并不否认维吉尔计划所带来的震慑效果,门前的信号枪响对于能够识别出其中隐含意味的士兵来说,滋生出恐慌是不可避免的。
只是他更希望整个过程能够悄无声息,这是他及其族裔长期在法兰西本土作战的经验。所蒙受着的异样目光令他无法做到在不可预测的未来中白白葬送同胞和战友的生命,侦察道路中不乏见到被吊死在树枝上的同族尸体,到处都是突出的眼球和无力垂下的四肢......
”不该再损失更多了。“哈蒙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应当有一个人折返回基地,沿着他们探寻过的道路将队友带到此处。对于这个想法的意见,他和维吉尔交换了一下眼神,对方微微颔首,为同袍的策略表示尊重。
那么就剩下但丁一人没有发表意见了。最有资格被称呼为英国佬的那一位感受到两道目光打在自己身上,即使所包含的情绪不同,却都是带着询问性质的炽热的。哦,或许还有一些对于他能发表出什么高见的期望。面对堪称为拷问的沉默,他耸耸肩,示意自己无条件遵从两位经验丰富者的计划。
蒂拉伊尔离开后,站在这里的,只剩下他和胞兄二人。
“所以,谁先来?”他没想到自己所说出的第一句话,在性质上竟然也和一小时前的维吉尔无异,堪称绝对的送死可能性下,做出算得上是积极的回应。维吉尔此时也已经从战壕中站起身来,用沾染新鲜泥土的水壶仰起头猛灌了一口,这大概也是他在军旅中养成的习惯吧,但丁想。他们已经确认好,在那群深不见底的窗口里没有擦好冷却水的马克沁在等待,所以大可放任身影继续在浓到让人哽咽的雾气中直立。这感觉有点像是临终前最后的畅快,不知为何,斯巴达双子二人都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感。
维吉尔微微扬起了嘴角,即使他的声音里还是听不出什么高兴的味道来。考虑到在这种时刻还能用高兴一词形容的,大概不是求死之徒就是潜伏的德国佬,这个不怎么有人情味的场合还称得上是合理。他说,“拆礼物当然要由最受妈妈宠爱的孩子先来,至于那个孩子是谁,你早就知道的。”
这家伙一直都在绷着自己。让人恼怒的认知在话落后瞬间攻占了但丁的脑海。你看,他认得自己,却不说话,偏要等到时机合适的这一刻,再和坟墓里抱着棺材痛哭的罗密欧那样仓皇登场。用这个比喻感觉都有些不大合适,毕竟根据之前的记忆,但丁·斯巴达有足够多的理由来论证维吉尔不会为自己和帕里斯伯爵战斗,而自己却还会为他傻乎乎地喝下连自己都不信任的毒药。
拆礼物,天杀的拆礼物,看看这精妙绝伦的用词。该死的幽默感,让但丁都不由得叹服。哈,他还是那个维吉尔,故意装酷所以不和他讲话的维吉尔,用伯明翰俚语调笑他自幼就有痞子风范的维吉尔,从遇见到现在又开始玩这种幼稚游戏的维吉尔。他妈的现在但丁只觉得他脸上该挨上一拳,为了自己之前思春少女那样曲折百转的心路,为了他差点哭出来的委屈,为了也许维吉尔已经猜出来他经历了怎样一番思想斗争、却悠哉地隔岸观火、把他忽视在一旁的胜负欲。
但丁长吐出一口气,像是把自己的灵魂都呼出来那样。谁会在这个时候还纠结妈妈最爱谁呢?他有点想笑,可是他觉得那个人该是他,他笑不出来。
敲皮纳塔的孩子,当然不会只有一个。以前是那样,现在也不例外。至于那些别扭和该骂出来的粗话,就等面前的障碍跨越后再说吧。但丁确信,自己绝对有办法能够让维吉尔经受一遍自己遭遇过的不平,他不觉得维吉尔是能够上天堂和那些光屁股小天使潇洒的圣徒,如果死了那他们也会一起困在地狱里,他不会再让维吉尔和他中断联系更长时间了。
“那就让我们看看谁能第一个捡到地上的彩纸和糖果。”
没有赘述,没有更多的互动。仅仅是依靠快要作土的默契,在最后一个单词的辅音发出之前,他们同时割断了绑在吊桥之上的荨麻绳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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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为了冗杂的陈词而做陪衬的描写那般,真正困难的事情往往会被冠以详略分明的理由而草草掠过,背后的机理被文人百般辩解争论,可某种程度上,根本原因不过是出于人们对于结果的渴望和对于不擅长领域的乏味罢了。倘若以前述的思想来看待这一连串事件,那么攻占城堡的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这结局的本身,的确会覆盖上一层急于求成、目标明确、却美好到过头,让真实的苦难显得遥远,因此从实质上来看会十分讽刺和俗套的色彩。
以和上世纪中旬在斯巴达双子故乡游说的思想家相悖的观点来讲,这似乎就是由命运来主宰的走向,假如真的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之中决定了未来走向的话。他们的运气好到出奇,吊桥放下时发出的足以震彻山林的巨响没能引来隐匿的子弹,被二人合力用肩膀撞开的内门也没有唤醒古堡内入眠的众人。一切都显得有些顺利到过了头,就好像他们之前对于暴露在城墙之上的设施等级判断失误那样。齐心协力的勇敢远援军完美地攻占了敌军根据地,最后披功载誉,头顶上级和同乡的赞许,或许还有几枚亮闪闪的皇家奖章,就这样彻底扭转颠沛流离的前半生所导向的注定沦落于悲惨之中的结局。
维吉尔和但丁弓身行走在装甲车和无线电塔的现代丛林里,紧紧依靠的后背彼此都被背带上的卡扣磨地生疼,方才仅仅维持了几分钟(如果不算上渡海的空降无名英雄们制造的幽默的话)的轻松又重重摔砸在地上。伴随着诡谲的死寂而来的,是近乎中断的呼吸声和教堂后墓地里才能被捕捉到的庄严与悲伤。
他太熟悉空气中漂浮着的石炭酸气味意味着什么了。维吉尔打量起近在咫尺的灰绿大门,防空洞挖掘的痕迹还没有消除,挖掘的时间也许最早只能追溯到五天前。刹那间一路上见到的踪迹都在这个不过二十岁出头的青年心中得到印证——肆意敞开的窗格,成功到出奇的短期重复突袭,吊在横杠树枝上的步兵躯体——他们的顺利不是偶然,只是建立在紧急撤离后残留下来的残垣断壁之上的幻景而已。
但丁当然很难从沿途的所见中得到和他类似的结论,他所在的sas亦然。只要一条腿踏入前线这条无底洞之中,那么你的余生就会随着迈开的步伐踏入经验论和及时行乐思想占据主导的深渊之中,迈的越大,摔得越狠。等能够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是怎样的荒诞时,你的每个毛孔都已被空虚侵占。
建立于经验和直觉上的能力,是很难被复刻和取代的,哪怕像是但丁的长官,那个狡诈到更像是匪徒的爱尔兰人也不行。老寇马可也许早就预料到他们的行动是建立在顺风之上,也足够清楚但丁不怕死的某种可以被称为无畏的天性足以胜任侦察的任务。但他忽略了一点,也是维吉尔自打入伍后没多久就被迫接受的现实——心存怜悯、发愿过要做一个正直善良的人的孩子,是无法在此般炼狱中完整的存活下来的。
他下笔必定会讲出自己最近的见闻,可那些见闻到底包含了什么呢?是伦敦郊外一直蔓延到比利牛斯的黯淡天色,飞行时间不过十小时的飞行员在午夜的港口失足溺水,投机分子靠一桌赌约用渔船逃离几周前方才加入的地方,仓促塞给任何人的紧急召书......植根在想象中的一切,都会因为其无限的可能性与对现实处境的失望所造成的落差而美好到让人落泪。他是个理想主义分子,而他印象中的但丁比他的情绪波动更甚,相比起连续的书信往来让幼弟从此活在担忧的抑郁之中,他更希望但丁觉得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更希望但丁觉得自己早已死去。
想要伪装骗过权高位重之人,这绝不是件容易的事。他需要在信息摄入几乎只能依靠就近的眼见耳闻的情况下,打点好自己的一切社会关系。这意味着大量的开销和扎实的人脉,对维吉尔,显然处理好自己眼前分崩离析的生活就已足够困难了。
幸运的是他足够一无所有。幸运的是他只需要欺瞒过一人。幸运的是他所处的年代让隐匿一个无名小卒的生死轻易如同用餐刀给面包片上抹黄油。只要他能一直维持着对于来信视而不见的态度,志愿侦察或游击等背后含义近乎和死亡等同的职务,那么这个独属于半大孩童给
更年幼的孩子编织的漏洞百出的美梦,就会迎来实现的可能。
但是他同时似乎也忘记了童年时期对于谎言的憎恨,遗忘现在化作他所畏惧的可能性,明晃晃地摊开,平铺在他的面前。自己亲手制造的失误,所导致的流血与牺牲,和不得不面对的惨状,近在咫尺却束手无措的绝望,那完全是两码事。嘟嚷着想要暴力乃至战争来解决问题的人从来都没有亲自上过战场。宣泄到了极致,篆刻在骨血里对于被伤害的恐惧也会同时爆发。维吉尔能够料想到他们接下来会看到什么,但是但丁呢?
这让他萌生出一种迟来但实质上只是一直都贯穿他这些年行为的本源的保护欲望。他当然可以装作一副同样惊诧抑或是无所谓的模样,只不过他的确不能否认——如果能够让他来决定但丁是否和他一起进去面前的废弃堡垒,他会选择只身进入。若是从这方面来判断他身上所具有的品质的话,也许他确实也有一些甘于献身的大无畏精神吧。
维吉尔拉下了保护栓,前行的步伐愈加缓慢沉重。他用余光短暂评估了但丁的外表,正如他之前感受到的但丁对他所做的那样:颧骨高耸饱满,两颊呈现出自然健康的血色,除了眼眶下浅淡的乌青和鼻尖沾染的灰尘外,简直比海报上跳交谊舞的男角还要挺拔标致。当然,行走在那片拉响至暗时刻警报的行政首府地区,需要的不仅是傲人的外表,可是他流淌出的气息,相比起世俗的匪气,维吉尔更乐意形容为属于食肉小兽的狡黠。
他想要但丁不以他那类考量万物眼前价值的思想来看待事物,希望胞弟能够比他想象中的极限还要幸福地活下去。几年前在心中暗自许下的愿望,至今仍在他心中鲜活地跃动。
于是在他们二人组成的全覆盖移动炮塔(维吉尔喜欢这么称呼,在他的认知里,他其实觉得这个称呼很是帅气。也许在某天他能回到家中和弟弟一起活下去,那时他也许会选择学习一些机械知识,做个工程师,这样就不会在面对更迭的武器时感到束手无策了,无助感将不会再侵袭他。)缓慢挪动到金属门的正前方时,他向但丁比划出了一个停止的手势。
他很欣慰地听到但丁问他:我们不是应该一起行动吗,别想在这里抛下我一个人逞英雄,两个人无论如何都比一个人要好吧?同时他感到疲于解释的无力感。
维吉尔·斯巴达富有传奇色彩的名姓没能教会他做个藏在木马里的铁血战士,也没留给他出口成章的巧辩天赋,他的文采和冷漠无论如何都不该是对着但丁使用的。所以他无语凝滞,翕张的上下唇比划出几个他认为勉强带有劝告意味的词汇,可这过程始终是无声的,在对面人的视角看来,维吉尔的措辞就显得实在是不够意思多了。几年前他几乎以为维吉尔将永远地会停留在他的记忆中,维持着永远和自己区别难辨的模样。类似此般的念头让他感到无限的绝望。当时的他没有选择去陪伴,因此为此付出了沉痛的代价,他实在是不想再重蹈覆辙了。
未等维吉尔对他有所回话,但丁侧身大迈步跃向胞兄对他支吾的源泉,搭在mp40上的一只手转移到齿轮模样的门栓上,随后向着阻力较小的那一方旋转。他完成这一系列动作的时候,兄长罕见地露出可以称得上是愣怔的表情,里面还夹杂着惊恐和恳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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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藏在比户外弥漫的夜色更为深沉的黑暗中的,不是伺机而发一举将二人送入坟场的弹雨,也不是幻想着潜藏了无数机密文件和精良设备的秘密基地。
痛苦又微弱的呻吟,忽高忽低、仿佛围绕在石雕穹顶经久不散的咳嗽声,这里的一切几乎都依靠快要燃尽的牛油蜡照明,被抛弃的恐惧和近在咫尺的死亡气息宛若实质化,展开在但丁和早有准备的维吉尔面前。从后者的视角里,只能看到倏忽间僵直在原地的青年扶着门框久久没有动作,搭扶在mp40上的另外一只手也无力地垂落下来。
但丁俶尔想通了这一路的顺利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
他像是失去了魂魄一般,脑内一片嗡然的空白,机械地向前拖动那具身躯。但丁向左右看去,尽是也仅是成批的病床和小声呻吟的人。空气湿热,缺乏清洁的油脂味道和汗液的酸辛、血液半干的腥气在空旷的厅堂内占据了主色调。这是一个由古教堂改装而成的医院,用来医疗的设备极少,它真正起到的作用大抵只是安放一些受伤后又无法及时处理的人。
最前方的讲台右侧放着一架管风琴,一个佝偻着身躯的弹震症患者将大半个身子都贴在它的键盘上,泛红的眼角染湿了缠住大半张脸的纱布,同时嘴皮悉索着,似乎试图想要说些什么。他专注而满是悲伤的神情,似乎已经忽视了入侵者的存在。这里或躺或蹲的人脸上的表情都出奇地统一,少有些只被锯掉一条腿的人躺在床上一脸挑衅和凛然的模样,向但丁昭示着他们压根不怕所谓的死亡,不如现在就了解了他们要更来的痛快。
维吉尔也踏入了这墙壁厚重的堡垒内,霎时耳畔被隔绝在此处的呼吸声填满。他换上腰间的消音c19,侧目摄入这些早已在他面前千百次轮回的惨状。青年听到小声的德语咒骂,但他装作充耳不闻的模样,那份他在闲暇时间思考过无数次的对错问题再次携带着满溢的空虚向他袭来。
他能听懂小部分的德语包含什么意思。靠着用木条和石头封死的彩窗的床位上,脚面上长满跖疣的姜黄发中年人在感伤地称呼他俩为英国来的娃娃兵,说想不到自己的性命会终结在这一天,说自己为什么在国内的时候没有人告诉他瞄准镜后是粉饰的谎言。说这话的人看起来不比他在集市上见到的渔夫凶恶,他身材高大,鼻梁高挺,嘴唇厚实,完全是一副温顺的农民模样,也许他也会和以前见过的许多德国佬一样叫做汉斯或者史蒂文。
否认那些侵略家和集中营里的德国人犯下的罪行的人没脑子,可对着这里一张张被遗弃后痛哭哀嚎的人说出你们没资格享有同样身为人类的感情,这样的行为纯属是没良心。但丁此刻正陷入类似的纠结之中。他拿着枪托举起瞄准的动作,在此时似乎会瞬间脱却正义的光辉加持,反而步入和自己曾经眼中认为的敌人无差别的后尘。
“广播里说我们还在节节向前推进,光荣的将士们正在守卫住我们的国土,可是我们看到的压根不是这样......”
“我们被欺骗了。为着一个歇斯底里的家伙流血,牺牲,付出青春,然后被遗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