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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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条件:杀死对方99次
参与人:李承泽 范闲
当前进度(0/99)
注:选定施害者/受害者身份后不可更改。】
1
范闲醒来后发现自己在一间四四方方的陌生房间里,雪白的墙灰色的地,对面是一块巨大的显示屏,屏幕上有四列文字,从上到下,从右到左。极其标准的宋体,极其荒谬的内容。
近五十平的空间,墙壁、天花板、地板,看不出任何堆砌痕迹。那张几乎铺满整个墙面的显示屏既不是嵌入其中,也不是挂在上面,而是与墙壁浑然一体。屏幕下方的地板上是显而易见的凶器——一柄朴素简单刀刃极薄的匕首。
眼前的场景像极了范闲前世在网络小说里见过的剧情,一个不完成任务就出不去的房间,两个以上被困在此处被迫执行任务的人。
哦对了,房间里还有另一个大活人,一个预计将同他一起扮演施害者或受害者身份的人,李承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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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范闲在房间里四下摸索的时候,李承泽安安静静地蹲在地上,视线随着范闲的动作移动,活像一只猫。
除了李承泽占据的那一小块区域,其他地方范闲已经摸了个遍。尽管有什么东西藏在那片区域的可能性极小,范闲还不死心,想让李承泽挪个位置。
“你……”
这个字刚出口,李承泽就极有眼色地换了一面墙靠坐。提起衣摆的时候,范闲注意到他没有穿鞋,苍白的、嶙峋的脚掌踩在灰色的地面上,青筋衬着红痣,鲜明到刺目的颜色。
3
什么都没有。
机关、暗门或者别的东西,什么都没有。霸道真气明明充盈在体内,在范闲对着墙壁发功的瞬间,却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抹除了一般,消弭无形。
范闲不得不承认自己被困在了这个奇怪的、充斥着电子器械风味的地方,这个认知令他恐惧。
房间的存在意味着有比他生活过二十多年的现代更高维的力量在试图干预这个世界,从叶轻眉留下的只言片语无法窥探到人类灭亡前科技发展到了什么地步,是神庙制造了这个房间的吗,还是其他他根本无法理解的力量?
如果有这样一个可以随心所欲干预世界的力量存在,那么他穿越后在此世所做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会有人躲在幕后视他、视这世间的一切人如同跳梁小丑,玩弄取乐吗?
4
范闲不知道。
他试着和“未知的存在”谈条件,用汉语、英语,甚至试图用匕首在墙上刻画代码以触发“关键词”。
字句从条理清晰的谈判变为挑衅和咒骂。
房间没有给范闲任何回应,他的一切举动都是徒劳,留不下半点痕迹。妄图试探规则的途径被堵死,除了遵循房间开出的条件,范闲别无他法。
他最后做了尝试。匕首轻薄趁手,像是为范闲量身定做的杀人利器。划破手臂的瞬间痛感鲜明,鲜血溅出后三秒内伤口就愈合了。
这至少意味着“杀死对方99次”的条件确实有可能达成。但怎么可能有人死而复生,莫非他和李承泽只是意识被投射在这里,就像科幻小说里描绘的与真人别无二致的全息投影?
范闲没有再想下去,他转过头问李承泽:“谈谈条件?”
5
按照最好的情况设想,这个房间和范闲看过的无聊小说中的设定一样属于“异世界”,不会对现实产生任何影响。但他们被困在这里时,现世的时间流速未知,且房间里没有食物,没有水。范闲掏过衣兜,除了随身的衣物,什么都没能带进房间。
想完成99次的目标,还需要一定体力,他们应该尽早开始,尽快结束。
怎么看李承泽都不会是一个好的合作对象,但范闲不得不尝试和他搭话。
客观上,两人有几个月没见面,当然不会有任何对话;主观上范闲已经有个一年半载不会和李承泽好好说话了。
范闲不知道他和李承泽一起被关进这里是否有两人间仇恨值过高的缘故,唯一庆幸的是屏幕上内容用的是繁体字,且叶轻眉在南庆普及过阿拉伯数字,不然他还得费劲和李承泽解释那四行字的内容。
惊喜不,意外不,成为宿敌的第十五个月,我们终于要拔刀相向,把对方捅死了。
6
“你好像接受得很快。”这是李承泽的回答。
范闲想他哪里接受了,相比起他在房间里探索这么久,李承泽什么动作都没有,才更像处变不惊的那个。
李承泽指着会发光的显示屏。
是了,这是房间里唯一肉眼可见的高科技,古人无法理解的物品。在李承泽看来,范闲并未对它表现出额外的好奇。
“这个嘛,叫显示屏,我在仙界见过。”范闲知道李承泽在猜疑什么,如果不是房间的存在远非古人可以理解,他也会怀疑自己落入了李承泽的陷阱。
“仙界?”
这事解释不清楚,范闲没打算继续纠缠,干脆道:“我没必要弄这么个地方,把自己和你困在一处。”
“也是,”李承泽点头,“你有勤王之功,前途无量。”
7
范闲心下一惊。
不对。他前日见过李云潜,才敢确信大东山叛乱,庆帝只是假死脱身,知道这机密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李承泽和太子该沉浸在谋反成功的喜悦里洋洋自得,怎会是现在这副先知先觉的模样。
李承泽没打算同他兜圈子:“必安一直藏在大东山,他传信说叶家军有异,种种迹象连在一起,叶家合该是陛下的人,这场叛乱不过又是一个精心织就的局……”
“很像陛下一贯的作风。”李承泽一声低笑。
“必安应当是回不来了……”
“死在这里还是外面对我而言并无区别,对你区别就太大了。你说是吧,小范大人?”
8
范闲很讨厌被人捏住命门的感觉,但此刻他别无他法。屏幕上明晃晃的“选定”二字,如果李承泽并非自愿被他杀死,后果会是什么,范闲不知道也不想尝试。
他要用什么换取李承泽的自愿?
9
李承泽的条件简单得过分。
他希望自己死后范闲能够照看叶灵儿和淑贵妃,他已经给叶灵儿写过和离书。至于其他被视为“二皇子党”的人,尽量给他们留一条生路。
这些都不违背范闲想当个好人的良心与界限。
“毕竟要求提多了,你出去后也可以反悔。”
“开始吧。”李承泽如是说。
10
两个人都默认拿刀的“施害者”是范闲。
范闲再度拿起匕首:“你应该比我更早来,或者更早醒,没有想过先拿起这把刀吗?”
“有用吗?”李承泽问。
没有用,哪怕范闲推断出这个房间里的死亡不同于真正意义上的死亡,他也绝不会把“怎样杀”、“如何杀”的权力让渡出去,他信不过李承泽,绝不会让李承泽有机会掌握那把刀。
同样,李承泽也信不过他,但李承泽别无选择。就算无法动用武功,范闲的体力也比李承泽强出太多,没有刀,他也可以用别的办法杀死李承泽。
范闲不得不承认,从进入这个房间起,他与李承泽之间就是不对等的,他占尽优势。
11
范闲握刀的手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在不得不反击的情况下,他杀过人,手上的人命不算少。他也想过杀李承泽,但不该是这样,因为这个荒谬的房间,因为一些荒谬的理由,李承泽就坐在这里,看着他、等着他将匕首送入心脏。
“下不去手?”李承泽挑起一侧眉毛:“你应该想杀我很久了,”
“我说过,你我之间,不是私怨。”
“不是私怨,”李承泽咀嚼着这几个字,“这种时候,小范大人莫不是还惦记着开公堂审我?”
范闲难得的沉默换来了李承泽的变本加厉。
12
“小范大人是春闱主考官,三百考生皆出自你门下,弹指一载过,清正忠直者几人,鱼肉乡里者几人?”
范闲无言以对。
南庆的官场是黑漆漆的大染缸,是滚着泡沫的沼泽地,那些发宏愿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年轻士子,不到半载就被连皮带骨吞了进去,范闲却不能如当初整肃考纪般高喊肃清吏治。
在那条看不见尽头的道路上,那些他亲手纠集凝聚在身侧的兄弟、下属——范闲已然分不清是自己带领着他们前行,还是他们裹挟着自己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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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不过是在做选择啊,范闲。为了重要的,放弃不那么重要的。
你查出史家镇大火的真相,决意扳倒太子,借着洪四庠之手牵出太子与长公主私情一事,可曾想过有多少宫人会因此丧命?东宫的后园的洒扫仆役,甚至连前些年就被放出宫的侍女都未能幸免。
史家镇的村民无辜,被杖毙的三百宫人便不无辜吗?
天平的两端都是人命,竟也被分出了个孰轻孰重。
范闲,你口中的公平道义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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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了。”范闲听见自己嘶哑的惊怒的声音,被人戳穿内心愧懦之处已是落了下乘,戳穿后再恼羞成怒更是状如小人了。
范闲干脆木着脸,不再做无意义的争辩。
与范闲永远是话不投机半句多。李承泽嗤笑一声,抬抬手示意范闲开始。
手掌长的带血槽的刃身,插入心脏的刹那李承泽甚至没来及挣扎,范闲看着那双永远鲜活的神采奕奕的眸子变得灰暗,死气迅速蔓延上年轻的脸庞,李承泽身躯毫无知觉地瘫软下来。
范闲与李承泽相识近三年,第一次知道杀死这个人如此轻易。
15
【离开条件:杀死对方99次
受害者:李承泽 施害者:范闲
当前进度(1/99)
注:选定施害者/受害者身份后不可更改,直至结束。】
16
屏幕上的字有变化。
范闲扫过一眼,目光依旧钉在李承泽身上,20秒过去,地板上血泊扩大的速度变得缓慢,这意味着伤口处不再有更多的血液流出,但人依旧没有复活的迹象。是不是应该先把刀拔出来,这样李承泽的身体才有可能愈合?
范闲这样想着,却没有动。他突然觉得李承泽答应得太过轻易。
出于一些逃避心理,范闲没有和李承泽解释清楚他会死而复活,再被杀,再复活,直到99次结束。
屏幕上的条件对于一个浸淫网文的现代人是好理解的,对于古人却未必。在李承泽的认知里也许仅仅以为自己会被杀死,一切就结束了。
17
约莫一分钟过去,李承泽身下的血迹消失了。
好像触发游戏的刷新机制一般,李承泽身上的伤口甚至连衣服上的窟窿一同消失不见,那把刀也重新出现在范闲手中。
果然是投影吗?范闲心下稍松。
李承泽突然开始咳嗽,从喉咙里呛出一口鲜血。
他大口呼吸着:“我这是又活过来了?”说着低头看了看衣襟上沾染的血液,表情有些嫌弃。
范闲示意他看显示屏。
“啊,还有九十八次。”李承泽神情恹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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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范闲还不知道这是一个多么令人绝望的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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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9)
李承泽由靠墙坐改为躺在地板上。
当范闲靠近时,他有一个轻微的略带抗拒意味的动作。
范闲扳过李承泽的脸,强行和他对视,终于从李承泽的眼睛里捕捉到还未来及掩藏的惊怖。
是投影又如何?此刻他所感受到的忧虑与紧张,李承泽的疼痛与恐惧都是真实的。他确确实实杀了李承泽7次,还要再杀他92次。
范闲胃里一阵抽搐。
不该如此,这早就不是范闲第一次杀人,不是第一次看着一个人在自己眼前生机消散,甚至不是第一次杀死李承泽。
他竟如此迟钝地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20
多荒唐啊!因为这个诡异的房间赋予了杀人行为合理性,他就真的按照它的安排动手了。
不然呢?另一个声音在心里质问他,你还有别的解法吗?达不成条件,在这个房间里渴死饿死困死?
这就是你毫无芥蒂接受的理由吗,范闲?你是个人,不是什么执行任务的机器。仅仅是因为面对的一种未知的极其强悍的力量,就全然放弃反抗,把来到封建时代二十余年未曾丢弃的东西就此丢掉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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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9)
没有哪个正常人能够将另一个人一遍又一遍杀死却无动于衷。哪怕范闲确实恨过李承泽,恨到极处,甚至给李承泽下过毒。
他巴不得这个人做过的恶事都被拉出来一一定罪审判。但是够了吧,这世间到底有什么重罪,要让一个人死去活来九十九次才罢休。
至此,范闲才算是理解了屏幕上“受害者”与“施害者”的含义。
他动手再快下刀再精准,李承泽依旧不得不一次次在濒死的痛苦和恐惧中辗转苦熬,相应的他这个施害者必须承受同等程度的良心折磨。
这只是一个不得不完成的任务,是必须达成的条件。即便现在发现李承泽付出了远超出预计的代价,一切也已经晚了。
任何的愧疚不忍都是在增添双方的负担,是全然没必要的情绪。
和李承泽的条件可以再谈。
他需要尽快离开房间,仅此而已。
……
最终完成九十九次的他,会变成什么呢?
范闲强行掐断思绪。
22
(20/99)
范闲后悔了。
也许从一开始,他就该把选择权还给李承泽。
“或者让李承泽试着杀我呢?”
“别乱来,咳咳……”李承泽的回应让范闲意识到他又一次活了回来,且听到了自己的自言自语。
他面无血色,轮廓分明的五官看上去像前朝精美的古董,又像易碎的瓷器,修长的手指指向屏幕上“不可更改”的字样:“虽然我不介意让你尝尝我吃过的苦,但我可没亲自动手杀过人,不知道几刀才能把你捅死。”
李承泽看上去比前几次更加虚弱,范闲替他把脉,得到的结论是相同的。每次李承泽死亡后,身体都会随着复活而刷新到最佳状态,他的虚弱全然是心因性的,是一次次直面死亡而烙下的心理创伤。
每一次他都要用比前一次更长的时间才能找回自己的意识和感知,仿佛在强迫灵魂回到这具反复受创、反复愈合的躯壳里。
范闲无法体会到这是什么程度的痛苦,李承泽远比他想象的更能适应糟糕的外界环境,也更擅长伪装出若无其事的表象。以至于到第七次,他才窥出一点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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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闲变得犹豫、拖延、迟疑,他应该做点什么,比如间隔的时间久一些,给李承泽更多缓和的空间。
被拒绝了。
李承泽的理由很充分:“不能在这种地方待下去,谁也不知道这里还会发生什么。”
(26/99)
范闲用匕首割断李承泽的喉咙。
可惜在这里不能用霸道真气,不然他可以直接震断李承泽的心脉,最大程度减弱痛感。
也许这就是房间的目的,他们的痛苦是维系运转的养料。
过了约十分钟,李承泽醒来,范闲问他有没有少疼一点?
“都一样……”
“范闲,这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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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99)
总归承受创痛的人是李承泽,范闲不再做任何可能增添伤害的尝试。
空荡的房间里没有计时工具,从他们来到这里,大约过去了一个时辰,还是两个时辰?肯定没有超过半天。
范闲觉得在这里度过了几个世纪。
“你有想过为什么我们会被关在这里吗,我是说为什么是我和你?”
李承泽歪着脑袋看了范闲片刻:“也许是因为你足够恨我,我也足够恨你。我们都想过杀死对方,很多次。”
“不可能,你就没想过杀太子?”范闲想了一会,“也对,你们已经和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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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99)
李承泽和太子敌对十多年,说和解竟就和解了。
说是利益面前无仇敌,他们的利益有这么一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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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99)
“李承泽,你说,这里是真实,还是外面是真实?也许南庆、北齐、京都,这些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从头到尾都只有我们两个人呆在这个房间里,在杀与被杀的反复折磨中产生了幻觉。”
(41/99)
范闲像哲人一样,开始了“庄周梦蝶,蝶梦庄周”的循环辩论。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对李承泽说这些,但这个空荡虚幻的地方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他说,他听。
李承泽没有搭理他,只是在自觉恢复的差不多可以忍受的时候示意范闲继续。
“世界的本质是荒诞,我们的存在是虚无,也许你也是我臆想出的幻像。”范闲神神叨叨。
“那我真得谢谢你把我想象出来,小范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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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99)
“这里是这里,外面是外面。”
李承泽看上去比他这个唯物主义者还要坚定的多。
他仿佛洞穿了范闲的犹疑与软弱:“这里发生的一切,出去后都该忘掉。得失、成败、利益,这些才是你该放在天平上衡量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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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99)
李承泽每次复活,房间里的血迹都会被消除干净,也许是大多数时候他醒来的同时都会伴随一口血咳出,范闲的鼻端总是萦绕着淡淡的血腥味。
刻板行为做多了,范闲的思绪也变得迟缓。
“你真这么想,就不会向我提那些条件。”范闲终于抓住了李承泽言语里的漏洞。
李承泽笑了:“我和你不一样,我早已是穷途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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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99)
“谢必安传消息回去,最快也是这两天的事情,但这些安排,你应该考虑了很久。”
“毕竟我和太子的联盟只是形势所迫,一朝得势,他不会放过我,总该留点后路。”
李承泽的回答和一月前范闲听见他与太子连手时的判断一致,范闲却深深皱起眉来:“李承泽,这不叫后路,这叫死路。你可从不做得不偿失的买卖。”
30
(58/99)
很长一段时间李承泽没再说话。
久到范闲开始觉得不该和他讨论这个话题。
李承泽像是很累了,一只手掩着胸口,句子稍微长一点都要大喘气:“我会和太子联手,你、陛下……你们都没想到吧……有用的时候是棋子,无用是弃子……这一点上我和承乾还真亲是兄弟……既然都是死路,总得挑一条看着顺眼些的。”
范闲握住李承泽的手。那双骨节分明、总在翻云覆雨的手冷得骇人。
这个房间分明对李承泽的身体做过调整,从脉象来看,每次复活后他的体力和状态都会回到巅峰值,比往日里一看就有气虚血亏的模样还要好上许多,偏偏人一直在打颤。
范闲将李承泽扶起来,成为他背后的支点,企图将自己的体温传给他;又隔着衣料去按揉李承泽身上穴位,却是徒劳。
李承泽的意识很迷蒙,感知也趋近混乱,他尝试着回握了一下范闲的手:“范闲?”
“嗯,我在。”
李承泽又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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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99)
李承泽说了些清醒时绝不会出口的话,范闲直觉接近了某种真相。
他迟疑着:“谋逆是重罪,但陛下未必会定死罪……再不济我抗旨,等出去后给你配一副假死药,送你离开南庆。如果你只是想活,天大地大,总能找到一处安身之地。”
李承泽又想笑了,他勉强扬了下嘴角,又被侵袭神经牵连血脉的锐痛冲淡了笑意。
“你还不明白吗,范闲……你救不了滕梓荆,救不了金家父女,救不了赖名成……”
也救不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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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都是这样,提到这几个人范闲和李承泽之间的沟壑就会暴露出来,再也没有什么话可说。
(65/99)
明明是在为他好,这人非但不领情,还说些扎心窝子话。
李承泽有精神扯些有的没的,可见他是多余担心。
(70/99)
也许是他错了,是他先去试探李承泽,不能怨李承泽反击。
(75/99)
李承泽,你说句话啊。除了让我继续,再说些别的吧。
(80/99)
李承泽李承泽李承泽李承泽李承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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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闲终于发现,在这个常理无法解释的鬼地方,是李承泽一直在支撑着自己一部分的理智。
换做范闲拿到受害者的身份,他也会尽量摒弃当下的感受,一力推动任务完成。
但在这个过程里,他也不能保证不会发疯谩骂歇斯底里精神崩溃叫嚣着要毁灭一切。毕竟意志的强悍和躯体的软弱并不相悖。
被一个人亲手施予濒死体验,循环往复整整八十次,哪怕知道对方是被迫,也很难不去迁怒和怨憎。
更何况这鬼地方从最开始就给两个人划定了敌对的立场:施害者与受害者。
李承泽的态度过于自然,仿佛从达成合作起,他们就合该共进退。
这个骄奢淫逸目下无尘的皇子,平日里一副不能自理连上个楼梯都要人搀扶的做派,是哪来的心性坚持到现在?
范闲好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他轻声道:“李承泽,等从这里出去,我们坐下来好好谈一次吧。”
34
“这真不像……你会说的话。”
“什……什么。”不防李承泽在这时醒来,范闲的舌头打了结。
“你以前……对他没有敬畏,也不在意……抗旨与否……哪怕他……生杀予夺……”
范闲愣了一会,才意识到李承泽在回应上一次两人的对话。
从前他自己一人,足以自保便无所畏惧。然而在为官的路上,走的越远,权势越盛,反倒越发束手束脚。他自以为有了权,便能够保护想要保护的人,为应得公道的人讨公道,到头来却发现不过是个笑话。
大东山一战中有多少无名小卒,不过是为几两养家糊口的碎银,误入叛军。庆帝下令就地坑杀,数千人死于非命,哀声遍野。范闲今日也可称得上一句权倾朝野,面对此情此景,且痛、且怒,却不敢不畏。
所有人的权势都来源于万人之上的君王,范闲这条船和太多人的身家性命牢牢捆绑在一起,君王只需动动手指,一夕覆灭。
他早已后悔,却没有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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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走到头,弑君。”一句石破天惊,范闲险些去捂李承泽的嘴。
“你不敢吗?”身心的双重折磨下,李承泽的眼睛依旧很亮,却失去很多神采。
是不敢,无论成败,都会有更多人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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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99)
这一次李承泽昏迷的时间比之前都要长。
范闲在守着他,被前所未有的恐慌侵袭。
他强迫自己再度回忆确认李承泽每一次清醒的时间间隔。
李承泽紧攥袖口,手背挣出的青筋;他额间的冷汗;他血色尽褪的双唇;他睁着眼看着刀刃落下而后扩散的瞳仁;他闭上眼因疼痛而颤抖的眼睑,略微狰狞扭曲的脸孔;他在一次次重复中因耗损而脆弱的精神;他渐次流失的生命力……
每一幕都如此明晰。
李承泽终将像滕梓荆、像金家父女、像赖名成,像所有直接间接因他而死的人一样成为范闲生命中不可触碰的也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不能……不能再继续了。
他违背良心的警告已经到了极限,李承泽所能承受的也到了极限。
以范闲对心理学粗浅的了解,他完全无法预计一切结束后李承泽会处于怎样的精神状态。
回到现世的李承泽还有没有生念,能不能活下去都是未知数。
也许这就是房间设定为“99次”的原因。
随着他在这里杀死李承泽次数的叠加,未来现世的李承泽会无限趋近于死亡。
37
他会真的杀死李承泽。
范闲像是第一次发现这件事的可怖,他在李承泽再次醒来后犹疑地小心地商量着说他想缓一缓,试试看有没有别的方法可以离开。
他轻声细语,像是生怕吓着人一般劝李承泽回去后等一等,不要寻短见,他一定想办法从谋反的罪名下,即将到来的囹圄里将李承泽带出来。
他说:“现在是我欠你了,李承泽。”
38
良久,李承泽没有回答。
当范闲再度和那双根本没有聚焦的双眼对视,竟觉出一种被看穿的刺痛。
李承泽开口,说的却是看似不相干的话:“范闲,以你的道德标准,和他人论人命该不该取舍、孰轻孰重的时候你就已经输了。你一直在输,因为人命本不该成为筹码被放置在天平上。”
也许是积攒了足够的力气,李承泽说话的声气虽然迟缓,却不再断续。
“你已经选定了路,只能走下去。否则会尽失所有。
“别让我瞧不起你,范闲。”
猝不及防地,李承泽抓住范闲的手,他已经很熟悉自己心脏的位置。匕首刺入胸口两分就停住了,范闲回过神立刻想要阻止他的自戮。
更多的血从伤口里涌出来,为了不给李承泽增添不必要的痛苦,范闲放弃角力,刀刃再次插进被刺穿了八十余次的地方。
39
意识将失未失的刹那,李承泽变得轻盈,像阳光下的肥皂泡,在漂浮的过程里更加薄透,一戳即碎。
一根线扯住了他,线牵动着匕首,插进心脏,穿过地板,和某种名为“命运”的东西栓在一处。
线动了,于是李承泽重重摔回大地,四分五裂。
修补好的躯壳凑出完整的式样,将李承泽装进去。尖锐的、迟钝的、细密的、断续的疼痛一起涌上来,令他在活的瞬间就恨不能去死。
范闲,收起你的同情和怜悯,它们来得太晚了,我不需要。
40
(82/99)
真奇怪啊,为什么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发现在杀死李承泽这件事上,范闲和李承泽是共谋。
范闲想,李承泽好像一直都是这样,比他疯狂,比他固执,也比他坚定。
哪怕在这种时候李承泽也绝不动摇,不会质疑自己的存在和做过的事。
他却逐渐在历史的洪流里迷失,无法确信给这个时代的人带来了什么,这条漫长的曲折的道路是对是错。
41
再同我说会话吧,李承泽。
说什么?
说什么呢?范闲喉间一阵滞涩,说为什么直到这个时候,我才好像有一点了解你。
范闲清了清喉咙,说说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想活了。
李承泽似乎笑了一下。
范闲挪动位置,维持着一只胳膊环住肩背抱着人的姿势,转过半个身子,想看清他的神情。
范闲,你可以是很多人的希望,但不是我的。
你等一等,李承泽,谢必安不一定出事,我未曾收到他被擒的消息。
听见熟悉的名字,李承泽神色微动,他叹了口气,真自私啊,范闲。想我死时毫不犹豫地下手,想我活时又千方百计地挽留。
42
最后的17次。
李承泽几乎很难维持神志。他让范闲不必等他清醒,也不必再征求他的同意,只管继续直到屏幕上的数字被填满。
范闲依旧试图在间隙里和李承泽说话。
他说,你让我试一试。
他说,人生在世,不止有一种活法
他说,京都之外,山高海阔。
他说,李承泽,你去远方看看。
他说,红楼未完,你不想知道结局吗?
他说,我送你一句诗吧,也是从仙界看来的。
李承泽果然很喜欢仙界的物事,闻言又朝范闲怀里缩了缩,想听得更清楚。
你必忘记所受的苦楚,就是想起也如流过去的水一样。
这是诗?
是诗,仙界有很多别样的诗,不是只有五言七律才叫诗。想不想看更多?
43
【参与人:李承泽 范闲
当前进度(99/99)
条件达成,强制传送完毕。】
44
“大人,大人你去哪啊?“王启年一头雾水。
“回京。”范闲冲出大帐,牵马就要走。
“陛下随时传召,大人您这会儿可不能走啊!”
“就说我突发恶疾,命不久矣,随你怎么编……对了,但凡有谢必安被擒的消息,一定要替我把人保住,不计代价。”
“谁,保谁?”王启年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
范闲挥挥手,策马去得远了。
他在呼啸的风里想起三年前的自己,一路上京时的好奇与雀跃。
换作三年前的他,定会想尽办法砸烂那件屋子,而不是乖乖听从所谓的狗屁条件。
而现在,至少他还来得及砸烂李承泽身上的枷锁。
一定来得及。
(正文完)
——————————————
或许会存在的if线:
0.5
【参与人贡献度复核:
参与人本位面世界痛苦值——————达标
参与人世界线影响力——————达标
参与人双方关联度——————达标】
【警告:禁止强行唤醒另一位参与者】
【检测到您有强烈自毁倾向,可先行选择身份。
请选择:施害者/受害者】
【再度警告:禁止强行唤醒另一位参与者】
【检测到参与者有自杀意图,强制脱离刀具】
【严重警告:禁止强行唤醒另一位参与者,会对其造成不可逆损伤】
【请选择:施害者/受害者】
【确认身份为受害者】
【受害者身份将贡献双倍痛苦值,可兑换一个愿望】
【很抱歉,不具备直接抹杀人物功能,无法抹杀李云潜】
【暂存您的愿望“登基为帝”,视任务结束后贡献度是否达标,进行结算】
42.5
【条件已达成。检测到受害者精神损伤严重超出承受上限,精神损伤修复中】
【修复完成】
【您的贡献值已达标,请确认是否兑换愿望“登基为帝”】
【确认后世界线将进行修正】
【本次世界线修正必然导致间接抹除人物。】
【很抱歉,抹除人数未知】
【您已选择取消确认,请重新择定愿望】
【很抱歉,不具备直接抹杀人物功能,无法抹杀李承泽】
【很抱歉,无法抹除您自身的存在】
【很抱歉,请不要做无谓的尝试】
【很抱歉,不具备直接复活人物功能】
【请确认是否兑换愿望“改换身份”】
【确认后,世界线将进行修正,您的原身份将会被适当抹除存在痕迹】
【测算中……】
【本次世界线修正不造成任何人物被间接抹除】
【请确认……】
【确认完毕】
【预备传送新身份:一位富贵闲人。
您亲缘浅薄,五代单传,父母早亡。坐拥良田万亩,广厦千间,却无一知心人相伴。孤独将是您……】
屏幕一闪再闪变为雪花屏。
片刻后,一列文字出现。
【这是我唯一能找到的干预这个时空的途径】
【来的太晚了】
【对不起,承泽】
“你是谁?”
【我是זˆ‘ז˜¯ו�¦ה¸€】
【你š„טזˆ‘ז好—¶ח©活&ח安ו�#¦福】
【传送完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