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英法英无差
已婚设定,浪漫喜剧,但似乎不完全是这样?!
当警察再一次站在我面前时,我只能转头看向房间的墙壁。
那冰冷的无机质色彩让我想起丈夫苍白的皮肤。他似乎永远都白得吓人,不仅是常年不见阳光导致的英国人普遍的白皙,而是一种更为深层的、可能属于皮肤科医生解释范畴的色彩。
警察心平气和地问我家的地址,我心平气和地保持沉默。
他们似乎对我这种大晚上在街道上徘徊的富贵流浪汉束手无策,介于我衣装整齐意识清醒背包里还装了一堆美元,救济院肯定不能是我的归宿。
相比于我的夜晚落脚点,他们更关心我流落街头的理由。与伴侣吵架了?情场失意?工作挫折?没人拨打911的夜晚,他们乐得清闲,一个金色头发的年轻警察甚至吸溜着可乐嚼着甜甜圈过来问东问西,活像刻板印象或者外国人做的游戏里那种美国警察。
只要我不回家,一切都非常完美。一想到不用回去,我的心情都变好了,精神状态也恢复正常了,眼界也开阔了,心胸也宽广了,完全容忍了警察先生的八卦行为,甚至非常耐心地作出回复,忽略了他听到我法国国籍时露出的“欧洲佬流落异乡真可怜”的表情以及听到我有个丈夫时看见LGBTQ的政治正确眼神。我丝毫没有当年在巴黎跟反对性少数游行互扔燃烧瓶时的英勇无畏,只是以流落异乡的欧洲老爷在一块布满了聒噪美国人的土地上该有的那种活着挺好、死了也行的豁达回答他的每一个提问。
随着时间推进,我们聊得越发热络,他闪闪发光的蓝眼睛几乎透出了一种对我的崇拜。我大喜过望,赶紧加油努力,眼看着今晚的住处马上就有了着落。
也正是这时,我听见了车门合上的声音。
那一瞬间,我的笑容冻在了脸上。
长靴敲击地面的脚步声。熟悉的哒、哒、哒的声响。它由远及近,不急不缓,但以我现在逃跑绝对来不及的速度到达了我的背后。我甚至听见他的雨伞末端敲击地面发出的轻微声响。
我想自己的表情肯定瞬间变得非常难看,因为警察先生有那么一刻看起来非常想报警。
“我终于找到你了。”我的丈夫喘着气说。他摘下帽子,在明亮的白炽灯下,他美丽的金色瞳孔几乎散发着神性的光辉。我听见警察先生吸气的声音,心知肚明他跟当年的我一样掉入了同一个陷阱,为这个古怪的英国人的外貌迷的神魂颠倒,飞蛾扑火般扑向这个虚假的太阳。
“啊、啊,这就是你的丈夫吗?”小警察甚至开始语无伦次,瞥着我的脸又看看他的脸。
“是的。”他露出一个完美无缺的微笑。“十分抱歉,我不久前才结束一场重要会议,从纽约飞到波士顿再开车到郊外用时有些长。”他轻而易举地把我拽了起来。上帝保佑,我起码有一米八的身高,甚至比他略高一些,而且从未荒废锻炼,天知道他这消瘦的身板如何一只手把我整个人拎起来。“我们走吧,亲爱的。”
我挤出一丝尴尬扭曲的假笑,在被他往外拖走时不断地回头,但愿有哪怕一个警察意识到我极端的抗拒。
但是没有。
他们用一种流浪猫终于回家了的欣慰眼神看着我,甚至有人冲我挥了挥手,大喊:“以后别再忘带钥匙了!”
但我怎么能用肢体动作传达我的心境呢。我只能绝望地跟着他上车,唯一的抗拒——拒绝坐到副驾驶——也被他轻而易举地否定了。
我拖着残破的希望坐上了副驾驶,清楚自己的反抗又一次失败了。
波士顿郊外的一切完美符合美国的刻板印象。荒芜的深绿色草原覆盖了绝大多数柏油马路之外的地界,很久才能看见一栋乡村风格的小别墅在路边出现。这里与欧洲的乡村并不一样,没有葡萄酒庄园、没有室外泳池、没有露天派对,一切都是那么安静又空旷,正如我走出哈佛校园那天看到的教授的巨型贵宾犬那样,一声不吭地呆在这里。当美国转身进去买咖啡时,波士顿就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口。无论咖啡厅里多么喧闹,波士顿都一直站在那里,平静地忽略周遭的一切。
我在这里的心境与那只贵宾犬或者波士顿很相似。离开房子躺在外面的草地上时,视线无限伸展,穿过阴云和草场射向不可及的远方。
但无论我看得多么遥远,总是见不到一个人。偶尔有轿车或者旅游大巴驶过,但那也是不怎么常见的事。暗淡的、灰白的云层是我对这里的整体印象,也是我人生的全部。
在这里住久了,你经常会有孤身一人的错觉。就算我一开始搬到这里是兴趣使然,但也大部分是他的提议。当时我太年轻又太热烈,一头栽进爱河出不来,听着他难得低声下气的请求,头脑一热满口答应。
毕竟我的丈夫长的好看又有钱,除了有时会离家出差外一切都是那么完美,我曾一度认为自己能和他结婚是一件运气极好的事情。说白了结婚是场投资,而我的收益和风险大概是投入五美分净赚五十万美元这样子,每个月还能不间断领十万分红。
但此时我坐在副驾驶浑身僵硬,看着夜晚外界一整片黑暗以及偶尔闪过的街灯,绝望过了头甚至连情绪波动都不再有了,只想回去然后立刻躲进自己房间锁门,明天一早借口出差逃掉。
噢不,我可没有出轨,法律意义上也不能算被绑架,我只是——
“亲爱的。”
我的思维中断了一瞬间。我没有看他,而是把目光锁定在车外。
“你在躲着我吗?”
天啊看看他,正常的一对面对一方的逃避应当怎么表现?生气也好,焦急也好,一刀两断也好,没有大闹一场或是好聚好散根本不正常。但他呢,翘着的嘴角透出游戏人生的死气,一双眼睛注视着我但却仿佛直接穿透了我,射向不可见的某种概念层面的存在。
这种微妙的怪异感我早就有所感觉,但我当时并不认为这是什么大问题,顶多是我们的感情过了蜜月期后滑向平稳罢了,像是宇宙逐渐走向寂灭。大不了离婚。我是这么想的。
但最近我意识到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我偷偷地用余光瞄他,他立刻就察觉到了我的动作,转过头看向我,微微歪了下头作出困惑的神情。
我的丈夫,似乎根本不是人类。
情绪稳定还勉强可以用性格因素解释,但最令我难以接受的还是上周的经历。
由于他的厨艺实在不敢恭维,我从结婚开始就禁止他靠近厨房。而上周我仅仅是去上了个厕所,回来时就发现他站在厨房里,用刀的技艺娴熟的难以置信,三下五除二就把整只未化冻的火鸡肢解成小块。
见我出来他对我露出一个漂亮的笑容。“你回来了,我帮你把火鸡切好了。”
我叹了口气,见他没用烤炉就勉强容忍了他的越界行为,只是走过去拿走刀,提醒他别再靠近厨房给我添乱。他看起来甚至有些委屈,但还是勉强同意了。
当他转身往外走时,经过了那个被我打开的柜子。巧合的是,柜子中的一个大铁盒放得不稳,恰好在他经过时滑了下来。
那个起码有十千克的装满铁盆的盒子直接砸在了他身上,尖锐的棱角和其中某些盆子的怪异形状立刻在他的手臂上撕开一条吓人的巨大伤口。
我当场就吓到了,大喊着扑过去问他有没有事。
但他触电般躲开了我的动作。
我从未见过我情绪稳定的丈夫露出这种表情。他的脸眨眼间苍白如纸,瞳孔因为极度恐惧骤然缩小成两个小点,嘴唇也毫无血色。他几乎是立刻就把那条受伤的手臂藏到了身前,蜷起身子挡住了它。
我立刻伸手去抓他的手臂。这可不是他耍脾气的时候,如此严重的伤口,还被鬼知道有没有生锈的金属划伤,破伤风都算小事了。
他竭尽全力地挣扎,仿佛我不是打算检查他的伤口而是打算抢走他的亲儿子,一双金眼睛瞟向我。“亲爱的,你不会想知道——”
我懒得听他扯别的,直接强行抓住他的手臂翻转过来。
他挣扎的力道在我抓住他的一瞬间消失殆尽,仿佛他下定了某种决心,或是做出了什么可能使我们的未来天翻地覆的决定。后来我再回想起这段经历,总是带着叹息感慨我的小狮子这惊人的冷酷和理性,但凡是除他之外的任何人都做不出这种事。
我看到了那条伤口。鲜血满溢,连脂肪都渗了出来,穿过他的手臂,如同一道无情的裂谷。
我立刻站起身去找绷带。
而他拽住我,有些无奈地笑着:“没必要,亲爱的。”
“少喝几瓶酒你的脑子就不至于坏成这样。”我说。
我的血液本来在爱情的作用力下撞击着我的大脑,但在看清伤口的变化的一瞬间,也许是推动力消失了,也许是惊慌盖过了关心,我的头脑瞬间冷了下来。
那条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修复,流下的液体化为流光消失不见,而他的皮肤在几次呼吸间恢复了平日里光滑平整的样子,不留一丝痕迹。
我张了张嘴。大脑里瞬间出现了之前见到过的无数个新闻,论坛上的网友们是怎么说的来着,我的同类们是怎么描述这种怪物的?
但我做不到,我无法把那承载着诅咒的恶毒词汇砸向我的爱人。他坐在地上仰头看着我,脸上常年挂着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犹豫的神情。
但他没有躲闪我的目光,而是平静地与我对视。
于是我知道了。
他早就知道这天会到来。
车平稳地向前行驶,音响传出我叫不出名但他爱听的蓝调音乐,我望着窗外暗沉沉的草原。
他继续开着车。
我偷偷地看他。我想起来他在大马士革清真寺宣礼塔旁的廊下抓着披肩蔫蔫地坐着,斜靠着高大的廊柱,头顶上高悬的灰色石球沉默着摇摇晃晃,让我莫名其妙地想起达摩克里斯之剑。他怏怏地眯着眼睛等我,而我那时正站在离他不远的市集上,和卖玫瑰精油的女人讨两瓶回家,顺便抛出一两句顺口的情话,应付一下女人对法国国内政局的关心。天空蓝的不可思议,那些伍麦叶的壁画倒映在他的眼球上,我向他走过去,把散发着浓香的玫瑰香皂贴到他的脸颊上。然后我问他为什么兴致缺缺,和伊斯兰教关系不大的欧洲人可不像是不爱新鲜事物的模样,他也就半闭着眼睛反问我这里分明曾是法国的委托地,我这个地道的法国佬为什么会对看腻了的迦南感兴趣。我搞不懂他奇怪的小脑子是怎么贯通其中的逻辑关系的,但我全当他在发疯,像之前在新德里时那样坐到他旁边去,把披肩拽起来盖到他头上,就像婚纱。
而他突然以一种怪异的眼神看向我,似乎我和他根本不认识。
回到欧洲后他拒绝用我买的任何东西洗澡,理由是这会让他闻起来像个刚用教堂洗手池净手的小女孩。在那不久之后我就彻底看穿了他对任何国家或者未知的探险丝毫不感兴趣,打消了四处旅游的计划,又过了一段时间欧洲极端派运动高涨,他突然告诉我要搬到英国去住。我们准备动身,离开前夜我在楼上望见他和一个印度姑娘说话。那女孩娇小玲珑,一双与他类似的金色眼睛让她看起来像尊小小的佛像,她似乎正说着亚洲的情况,我看见她翻开文件,举起手机,手机上是个对着屏幕微笑的年轻东方人。我对亚洲不是很熟,只能大致猜测是中国人或是日本人。她的表情很严肃,他站在她对面轻声叹息,随后递给了她什么东西。女孩收下它,他转身打算回去,但她叫住他,做了个萨满教的祝福手势,开口说了些什么。如果她说的是英语的话,我认为那是一个词:哥哥。
他上楼来时躲避了我的目光,犹豫再三才开口告诉我,英国不欢迎我们,我们只能搬到美国住。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他比之前更为憔悴,一种深沉的绝望与悲伤凝固在他的眉宇间。我搂住他,但他推开了我,进屋去收拾东西。
当时他的表情与现在别无二致。这是将死之人的表情。
自那以后我就没收了所有利器,而他欲言又止,坐在一旁以讥讽的眼神看着我为他忙碌。现在也是一样,我曾竭尽全力地试着去保护他,直到那条飞速愈合的伤口告诉我,我对自己的丈夫一无所知。他是被全球通缉的怪物,一只永远不会死去的生物,我对他生命小心翼翼的呵护不过是一场笑话,而我们十年来的相处也不过是永生者对我的嘲弄。
沉默在发酵,但它没来得及成长到填满整个空间的程度,就被他突然的开口打断了。
“明天我去申请离婚。三天内我会整理好全部个人物品,这栋房子留给你,除此之外我给你三张空白支票,你随时可以取任何你想要数量的钱。”
我的身体在我的意识反应过来之前就猛地回过头。
“我以为你口口声声说自己爱我是真话。”
“某种程度上,是的。但你不明白。”他微笑着,但他看起来异常悲伤,“正因如此,我会离开你。”
“不好意思我不是很明白其中的逻辑关系啊,先生。”
“感情是感性的筹码,是谈判场上最无用的一张牌。固然掌控得当可以轻松做到其他筹码难以完成之事,但现代婚姻倾向于合作与资源交换,而非情感价值。当我们开始谈感情的时候,多半意味着别的已经没有谈论的必要了。”他停下车,打开灯,看向我,目光依然平淡漠然,“你应该反思自己,为什么在面对我的通知时,第一反应是谈论感情。”
他向我倾身。我立刻打开车门后退,在冷气旋转着扑到身侧的同时摆出防御姿势。他解开安全带,踩着手套箱轻松地翻到副驾驶,扶着车顶盯着我。
“在你这里,其他筹码已经无用了。”
“别逃避话题。我问的是,为什么你会选择离开。”我咬牙切齿。
他似乎叹了口气。“和你争论总是很累。很久之前你还自创过一个词叫什么争执艺术,没人愿意听你解释你就粘着我说。现在似乎并没有什么改进。”
我愣了一下。“你把我和其他人记混了吧?”
他翘了下唇角。“啊,好像是的。”
但他怎么看怎么不认真。他的态度让我火冒三丈。我刚想说话,他却突然伸出手。眨眼间,我腰带上的小刀已经出现在了他的手上。
“你已经知道,我死不了。”
他以厌倦的眼神注视着我。
“我是怪物,是全世界都在赶尽杀绝的存在,是你们声讨的对象,是你们随意背叛的半神。”
他闭上眼睛。
“但我自己都好奇,我怎样才能死去。”
我咬紧牙关,强忍着内心激荡的感情。他终于不再以敷衍的态度面对我了,他终于直接承认了异类的身份。我可以报警,用他换人类种族的安全和稳定,或者杀死他,用尸体获得英雄勋章。
“你这怪物——”
“我是国家化身,亲爱的。在怪物这个词玷污我们的名字之前,这曾经是我们这个数量稀少的种族的总称。”他冰冷的蛇一样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上帝赋予我荣耀的姓名,我永远只会有这一个真名:英格兰。”
这是联合王国的核心王国的非正式名称。
我的脑子闪过那个大西洋对岸岛国的形象,玫瑰与红茶,绅士与海盗,常年阴雨的天气下深棕色的房屋。这一切和面前这个丧失了一切生命希望的年轻人毫无关系,很难相信他竟然是这个王国的代表,只存在于概念领域的怪物。
“你看起来不像。”这句话直接溜出了我的嘴唇。
“若从政策风格层面考虑,你就不会这么说了。”他轻声说,“这是为什么我并不喜欢自己的性格。”
“可是——”
“弃车保帅,亲爱的。”他突然看了我一眼,冒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我的脑子生产了一个猜想。我的感性迅速地否定了它。但这句简短的话在我的耳膜中震荡,我如坠冰窟。不可能,但我的确想不起来……
我抑制住生理性的颤抖,仰起头。“我——”
而在我说出任何话之前,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握着刀直接砍向自己颈侧大动脉的位置。
这一幕在我的眼中无限放缓,他平静而决绝的眼神灼烧了我的脸颊,他的金发在夜色中飞舞,他看起来不像是准备自投罗网而像是某个被宽恕的罪人。狂风呼啸,草木沙沙作响,大团的云朵奔腾而过,而在那个瞬间我被肌肉记忆控制了身体。我感到浑身突然紧绷——视野中只能看见他苍白的脖颈。
他的手却在堪堪划破皮肤的一瞬间强行停住了。鲜血缓缓渗出来,但在汇聚成血珠之前,伤口就已经愈合。
我移开目光才发现自己的右手紧紧攥住他握刀的左手,力道大到在他的皮肤上按下了深色的淤青。
他微微瞪大眼睛,第一次露出惊愕的神情。我想起他划伤手臂时流露的恐惧和绝望,在他永远微笑着的冷静外壳内,他是否其实是一个拥有七情六欲的灵魂呢。
“不可以。”我说,紧紧握住他的手,无论他如何用力,都无法移动分毫。“我不需要依靠你的牺牲才能获得未来,”在那双黄金般的眼睛里我第一次看见自己,我有着明亮的金发和蓝紫色的眼睛,我虹膜的颜色让我想起香根鸢尾带着微量毒素的花瓣。我把重音落在最后一个词上。“英格兰。”
他不可置信地盯着我,似乎见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我们就这么僵持着,无形的风在我们之间奔流而过。
直到他示弱般的卸了力,握刀的手垂落到身侧。
“……你不明白。你是最后的希望。”
“你的决策总是很果断,果断得过了头,从不考虑我们的感受。自说自话也得有个限度,我从来没说自己是极端派的支持者,也没说自己需要靠卖掉自己的丈夫来换钱。基本的人道主义要求我尊重一切具有思维能力的人型生物。无论你到底活了多久看没看过工党吵架是不是当过政府发言人或是外交大臣,这一切都与我无关,那是你的过去,不是我的。”
我夺回了刀,险些一把抓在刀刃上。他迅速地将刀向外抽了一些,避开了刀刃。我没错过他瞬间瞥向我手心的视线。有些事一旦有了猜测,一切细节都能成为论据。
他想开口反驳,但我没有给他说话的空间。
“我不知道其他人怎么看你,但从我与你朝夕相处十年的全部经历,一部分的你属于人类。只有时间久了,那些非人的特征才会逐渐显露,比如你由于生命过长,对时间的概念模糊。你记不清具体的日期与时间,认为五十年左右的分别很正常,而且对生死缺乏恐惧。”我抓住他的领带,这次轮到我靠近他。他冰冷苍白的躯体仅有表层散发着人类的体温,现在我已经触及了深处的区域,冰冷的寒气几乎将我的鼻尖冻僵。“我有无数个机会举报你、抛弃你,但我没有。我不知道你在极端派运动成功后经历了什么,人类又对你做了什么,但我知道,你不应当被这样对待。从人道主义,从你见证的历史,从你为你所代表的国家做出的贡献来评判,你都不应当被抛弃,甚至可以说,你如今的处境看起来有些卸磨杀驴的政治阴谋色彩。”
我定定地望着他的眼睛,直到他移开视线,眼神中第一次透出茫然的神色。
他低下头,长长地叹了口气。“法国人的情话总是信手拈来。”
“不客气。”
“如果你是故意这么说的,希望你能记住它们。作为人类,你有一个崇高的灵魂。”
“听起来,我已经是个合格的人类了。”我推着他回去,爬回车里关上门。
“似乎挺普通的。”
“不,现在这很难。”
他重新发动了车。
“如果你不一直躲着我,我也不至于出此下策。”
“激将法的确是下策。我现在知道为什么欧洲人都不喜欢英格兰了。”
汽车继续向前行驶,他沉默了一下。“有的时候我很好奇你知道了多少。”
“我自己都不清楚呢。”我回以微笑。“另外,我不是因为恐惧而躲着你的。我只是不想面对你。”
“可否了解一下原因。”
“我不知道。”
他翻了个白眼,我毫不掩饰地笑出声。
英格兰看起来放松了一些,至少不再摆出之前那副明明内心气得火冒三丈外表却平静冷漠的虚伪表情。
我重新把头转向窗外。
“这就是为什么你在听说英国不欢迎你时那么难过吗?”
开门时我问。
他放下公文包的手停顿了一下。
“……是的。”
“你们连被国家放弃都不会死吗?”
“他们对我的通行禁令反而是对我本身存在的肯定。”
“听起来好神学。”
“我们这种存在还能有别的解释吗?我姑且认为我的生命来自于民族认同,这种根深蒂固的观念难以去除,这就是为什么我无论如何都死不了。”他重重地甩掉外套,到餐桌边坐了下来。
“你期待死亡来临的那天吗?”我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摆出面试官的姿态。他轻飘飘地瞥了我一眼,并没有回答我的提问。
“那天,来找我的那个女孩,是印度的国家化身。”
“我猜到了。”
“哦?愿闻其详。”
“很简单,你这种性格怎么会认识一个看起来未成年的东方姑娘?要么是她愿意出演洛丽塔,要么是你们的关系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正经点。”他看起来很无奈。
“我看见你给她的东西了。驻联合国大使的代表牌,是吗?我想你可能没心情看新闻,但那天晚间新闻说联合国全面解除和国家化身的一切合作,改用人类担任外交官。国民议会为此焦头烂额,因为本应前往的外交部官员参加养老金抗议游行进去了。”我摊了摊手,“哎呀,真是没办法呢,总统先生似乎连任无望了。他还算相对保守,若是现在被弹劾下台,新上的那位想必不会再沿用他保守的政治风格了。”
“英法美都是这样啊。”英格兰叹息着俯下身,侧脸枕着手臂,手指贴上散发着冷气的玻璃杯。寒冷的光折射在他的瞳孔里。“避免直接参与争端的结果大家有目共睹,新上任的各位先生女士必然会转向激进。我们这样的存在大概会更加尴尬,总有一天,连躲进人群、躲进乡村都不行的话——”
“怎么会变成这样?”我忍不住打断了他。“似乎一夜之间,你们的存在就被抵制了。本来只是正常的抗议,但不知何时极端派就从中分离了出来,主张彻底抹杀你们。为什么呢?”
他微微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不要以正常的思路揣测一个沉默的集体。他们对社会的不满需要一个发泄口,而恰当的引导可以让事件的发展走向荒谬的极端。我没什么好说的,这是很平常的事,大概每隔几百年就会发生一次。”他站起身,端着杯子走向洗手台,“我又死不了,等再过个几十年,他们自然会忘了这件事的。”
“英格兰。”我冲着他的背影喊。
他正头也不回地走向厨房里的黑暗。我的喊声让他停了下来,转过头时,光与暗在他的脸上落下一道清晰的分割线。
“我和法国的国家化身是什么关系?”
清脆的响声在房中回荡,玻璃杯落在地上碎了,而英格兰瞪大眼睛,死死地瞪着我。
“你想说什么?”
“嘿,谁会在性命攸关的紧张时局找个路人恋爱结婚啊?光是想想就不合常理吧?”我指了指自己的头,“就算恋爱脑也说不通,毕竟你可是我十年来见过的最没有情感共情能力的人——的生物。你为什么会选择我?为什么在每次暴乱发生时都恰好跟着我出国旅游?为什么会跟着我来到这里?你的种种行为都说明了,你这是在保护我,对吧?”
“以你的阅历而言,你本不该这么敏锐。”英格兰把手伸进口袋,完全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个令人汗毛倒立的微笑。
“她怎么了?我记得法国政府的官方宣传里,她是叫玛丽·安娜吧,你为什么这么在乎法国,她是你的女朋友?但她至今为止从来没有出现,甚至连法国国内的极端派都没能找到她,她被你们藏起来了?还是,她早就死了?”
“……现在是‘他’。另外,他没有除了法兰西之外的任何真名。”
我愣了一下。
“……哈?男的?可别这样,我可不希望我的祖国母亲变成个一米八的壮汉——”
“为什么你一定要刨根问底呢?”
“因为人类天生的好奇心?”
“你正在越过安全界限,超过太多我就不能再保护你了。无知也是一种美德,保持缄默就是最大的帮助。”英格兰轻轻叹了口气,“你对现在的局势了解过少,天真而理想,我很久以前就说过这会害死你!你能接受我的身份,但其他人类不可以!时至今日,因为和我们有联系而受牵连的人数不胜数,我们的存在本身已经走到危险的边缘。”
“你何必这么悲观,英格兰!”我摊开双手示意友好,“我们不是一直安稳地活到了今天吗?为什么你们会把自己和人类分开?公民才是你们的骨肉,没错吧!你们需要人类,人类也需要你们,这才是正常的逻辑——”
我闭上了嘴。
英格兰在半秒内就站到了我面前,居高临下俯视着我的眼神满含冷光。冰冷的东西贴在我的额头上,我伸手抓住它。是一把手枪。
“……不是吧,马萨诸塞州禁枪啊,你又是从哪里……”
“闭嘴,举起双手,认真听我说话。”英格兰的语气冷得不同寻常。“我接下来说的每个词都非常重要,如果你在中途开口发出任何一点声音,我就杀了你。如果你在听完后把它告诉了任何一个人,下一次见面就是你的死期。”
我想说些什么,但一抬头就看清了他眼中寒冷的杀意。我的血液立刻冷了下来,是的,他总是说到做到。
我缓缓松开枪管,举起双手,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每一丝细微动作。
“很好。”
我用眼神表达自己的无辜和委屈,他直接忽略了。
“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死时也越绝望。所以,我不会说太多。无论你听到之后怎么想,你都不能把这些话告诉其他人,包括我本人。”
“我只能告诉你,不要怀疑我对你的好意。若非必须,我绝不会对你动手。我也不是唯一一个保护着你的人,因为你的存在本身具有极高的价值。对,你本人,现在坐在我面前、被区区一把手枪就吓得面如土色的、”他嗤笑一声,“你。不是法国,不是国家化身,不是任何其他生物,只是你。保护好你的命,如果你死了,我们长久以来的努力就彻底失败,因此,在必要条件下,我会豁出性命来保护你。你不能被其他人类带走,不能死,这就是你唯一的任务:当一个普通人,一直活到你的生理极限。”
“然后你们的实验就成功了,是吧。”
手枪的扳机发出咔的一声响,我猛地侧头,但子弹甚至没擦过我的脸颊,只是从我的耳边飞过,打碎了我背后的窗户。月光流淌进来,像是新鲜的血液。
他的嘴角向下一压。
“看来你一抓住筹码就迫不及待想要翻盘了。”
我双手紧紧扣住他的手枪,看向他时再次在那对眼珠中看见自己。一个面无表情、如同死士般无所畏惧的年轻人。
“你没办法杀掉我。就算我的生命轻轻一捏就能完全消散。为什么,我的利用价值到底在哪里?”
我再次看向与我相伴十年的丈夫。铁盒向下坠落,我们再也回不去正常人的生活。
“告诉我你的猜测。”
“看在你这么爱我的份上,你肯定不会残忍到用我做实验的。”
他以沉默回应。
“那么,实验想必是我自己决定开展的。我干了些什么呢?让我猜猜。”我歪了下头,“我修订宪法否认了自己的政治存在,任由自己因为某种原因逼近死亡而否认了自己的生物学存在,通过这两种方法抹杀他者眼中的自己。在此之前,用高超的催眠术催眠自己,抹杀自己眼中的自己。在此之后,除去你们这些同类,我的存在完全在世界上消失了。而目的也很简单,”我灿烂地一笑,“我们需要知道,自己能不能通过某种渠道,彻底变成人类。但似乎,实验并不是很成功,亲爱的英格兰。”
我意识到自己的说话方式在发生微妙的改变,也许英格兰也注意到了,因为他的表情逐渐变得复杂。若要让我猜,他一定庆幸自己能再次见到法兰西,同时也失望于实验的失败。
“你们的逃脱计划失败了呢,只能去面对极端派无穷无尽的追杀和其他人的怪异目光,回到古老的猎巫时代了。不过,这实验还能给出一些确切的结论,例如,我身上非人的部分没有完全剔除。对于我抹杀自己存在之前的记忆非常模糊,而且,我依然对时间的概念模糊,无法记住以天为单位的精确日期。”
“那么,很明显了,我就是那个你至今少有提起、让你念念不忘的初恋情人,法……”
奇怪,时间为什么在一瞬间放缓了流速,仿佛正为我们这两个可悲的亡命之徒驻足?我看见英格兰变化的神情,清晰地望见他的眼睛每一次眨动,以及肌肉的拉扯与放松。同时,我也看见他穿着军装举枪瞄准我,披着粗麻衣服跪坐在我面前,翘着二郎腿傲慢地端坐,自飞艇上一跃而下向我伸出手,向摊开的地图放下一颗棋子。我看见许多个不同的他,而我只需要低下头,就能看见整个空间向我的方向扭曲,听见诺曼底公爵的圣女贞德的拿破仑一世的卢梭的戴高乐的莫奈的香奈儿的声音,他们在呼唤我,还有千千万万的声音在喊着我的名字。我漫长的历史在黑暗中挣扎着爬出来,滚落到我身上,挤进我皮肤的每一寸,归还我属于法兰西的一切。我看见英格兰离我越来越远,我想喊住他拉住他让他别走,但他的身影眨眼间便只剩细长的剪影。我拼尽全力地向他伸手。我必须求救,这些记忆太过于庞大,只能撕扯开我的皮肤才能融进我的血肉,我太痛苦了,我从不知道自己之前一直承受着这样非人的剧痛,我不想背起这些不属于我的重量,但它们一拥而上,用尖锐的苦涩的棱角扯开我的皮肉。
幻觉翻涌而来。恍惚间我已经躺在了小教堂冰冷的砖石地面上,进气多出气少地喘着气。是啊,这不是上个世纪的反LGBT大游行,这是更加残酷的现实。我在议会大厦门口发表了一通慷慨激昂的宣言,赞美这些永远不会失去革命热情的可爱的人们,我说你们的生命正是因为短暂才更为珍贵,我说正是因为你们能为一件或荒谬或崇高的事联合,你们才能成为历史的主人,我说你们是我的骨血,是我竭尽全力去爱的崇高的心灵。我说伟大的共和国公民们!不要为我的逝去而悲伤!这个国家的全部历史将彻底属于你们!而我作为一个价值符号、一个战乱中的精神领袖,永远无法替代你们作为活生生的灵魂天生高贵的地位!没有他们,我的存在一文不值,而若没有我,他们将获得完全的自由!
有人哭着说他们爱我,伸出手来抓我的衣摆,有的人用各种各样的东西扔向我,诅咒我是冷血的政府走狗、政党斗争的牺牲品。我照单全收,张开双臂,在玛丽安娜飞扬的裙摆下面对那一片明亮的闪光。我知道我将被镜头捕捉,成为人类历史转折点的重要一环,我也将真正实现自己从出生开始便不断努力的目标,摆脱国家化身的身份,成为人类或走向死亡。
我刚下来不久就被一群喝得东倒西歪的小年轻一个燃烧瓶砸在脸上,正如三百年前他们把我拽上断头台那样。
然后我就到这里了,一墙之隔的另一边年轻人们义愤填膺地呐喊着自己的生命,而我将要坠入永恒的死亡。
一只颤抖的手托起我的头,我睁开眼睛就看见英格兰跪在我身边。
他看起来马上就要哭了,但他狠狠咬住了嘴唇。是啊,绅士是不能哭的,我暗暗笑着,想抬起手捏捏他的脸,但试了一下才发现自己一点也动不了了。我迅速评估了自己的伤势,我的脊椎几乎完全断了,脖子上的刀伤让我的头没办法抬起来,只能用眨眼睛的方式传递信息。
英格兰几乎是立刻举起了手枪,对准了小教堂门口仓皇离去的年轻人们。他的目光滴着毒液,手枪稳稳地瞄准人类的头颅,却在那里停了下来。他明白我的意思:如果有任何一个法国人因我而死,我又有什么资格作为法国活在这个世界上呢。
他的眼神可真有意思,半秒内就能经历从难以置信到恨铁不成钢到痛彻心扉的变化过程。我想让他别再折腾自己的嘴唇和跟嘴唇一样残破的精神状态了,但声带早已彻底断裂,只能发出不可控制的呼气声。他的手腕颤抖了一下,随即颓然地垂下了枪。
“你和之前不一样了,哥哥。”美国说。
他从门口走进来,包的严严实实,一层层剥掉口罩墨镜帽子才能露出那张我们熟悉的脸。美利坚提着一个手提箱,其中装着我们实验的最后一步。
“如果你还是当年那个英帝国,你应该会毫不犹豫地开枪。但你是先停顿一下,然后才低头去看法国的。”美国把手提箱在我身边放下,低下头去输入密码。“看来,就算是你,也终于明白了人类对我们而言的重要性,感谢20世纪以来的人道主义和现代化。”
“太可悲了。”英格兰语焉不详地感叹。
“是啊。”美利坚挤出一抹笑来,“无法反抗我们的造物主,真是太可怜了。”
他从手提箱中拽出一个面罩,转向我。
“法国,戴上这个面罩后我会释放大概半分钟的微量麻醉气体,让你进入一个半昏睡但潜意识仍然活跃的状态。保持正常的呼吸频率,不要抵抗药物的侵入,我们马上开始催眠。”
他把面罩扣到我头上时停了一下。
“嗯,对了!尽量别再把自己搞得这么惨,也别把自己搞死了,OK吗?”他阳光灿烂地笑着,拍了拍英格兰的肩膀,“我不希望你再影响哥哥的情绪了——”
“我不需要你的体贴,美国。”
“知道嘛!我还没说话呢!另外啊,”他重新看向我,突然放低了声调,“别死了,法兰西。如果没办法变成人类,干脆了结自己,也比不上不下地卡在两个种族之间更有性价比。”
我用眼睛回答他感谢你别扭的拐弯抹角的关心,新大陆。
“好!”他忽略了我的小动作,“如果不出意外,我们很快就能在波士顿见面了,希望你能认出我哦!晚安!”
他在手提箱中摆弄了一会,我闻到化学药物苦涩的气味。我的视野逐渐模糊,英格兰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我,而美利坚擦了擦眼睛扭过了头。
这是我作为法国国家化身看到的最后一幕。
我的手摸到了一个发烫的物体。倾斜的空间和记忆立刻停止在了向我涌来的位置,我的脖子惊险地逃过了来自西班牙王位争夺战的一支利箭。那些呐喊声,那些呼唤我的声音,也消失不见,我在各式各样的幻觉叠加中抵抗着五彩斑斓的迷雾抓紧那个东西,拽住它把它拉向自己,过了好一会才意识到其实我是在靠近它。英格兰没有远离我,只是我在向下坠落。
它离我越近,那些幻觉就越远,那些不应该属于我的记忆就离我越远。我试着抓取一些不久之前的记忆,关于那场实验,关于英格兰,关于美国的催眠,关于我的人们,关于未来,但它们如同细小的流沙,用力捏紧反而从我的指缝里渗了下去。
直到它来到我的面前,我才终于从记忆的围剿中逃了出来。
睁开一片模糊的眼睛,我发现自己歪倒在椅子上,微小的血珠从我的眼角渗出,连成细微的血线滑进我的鬓角。英格兰几乎完全倒在了我身上,苦涩的雨水气味浸透了我的鼻腔,他的下巴快要嵌进我的肩膀,而他的手坚定而又残酷地捂紧了我的嘴,让我除了念出“法”这个音节外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我紧紧掐着他的手,这就是被我当成救命稻草的东西,那圈我曾为了救他而留下的淤青已经发紫发黑,被我竭尽全力的抓握掐得几乎碎裂。他是被我拉向自己的,当我完全沉入幻觉中时,他还是走到了我面前来,任由我抓住他的手腕。
我清了清嗓子。
“你在哭吗?”
他的回复是划开我的后颈的一刀。我为那痛感大叫了一声,然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嗓子哑的彻底,我刚才估计在大声惨叫才会变成这样。
他轻轻地摁了摁伤口,甚至挤了一下,过了一会才轻声告诉我:
“没有愈合。”
“意思就是,我还是人类,对吗?”
“你想起了多少?百年战争时我对你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我试着去回忆,但一切终止在我念出法兰西这个词的那一刻。也许是我的身体启动了自动保护机制屏蔽过度的痛感,但我的确丢失了在那之后的那段记忆,只有重新睁眼后的当下依然清晰。我依然客观上知道自己就是法兰西,但我无法在感性上形成自我认同。那历史悠久的幽灵站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我,满不在乎吊儿郎当地耸了耸肩,转过身,一眨眼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如实相告,但他似乎并没有很高兴。我是拒绝了法兰西才能保持现状的,而我曾经的同类们从没做过否认自己这种疯狂的事。法兰西试图把记忆塞回我的大脑让我恢复原样,把国性和人性重新融为一体,但英格兰拒绝让我喊出他的名字,而我拒绝接受他的灵魂。于是,法兰西作为国性再次消失,而我的人性在波士顿的郊外重新醒来。
英格兰把自己撑起来,精疲力尽地跌坐在地上。他看起来困惑不解,像是一个碰见未曾见过领域的科学家。他完好无损的左手依然握着手枪,但它的威慑力已经大大下降。
“既不是人类,也不是国家化身。”他看着我,迟疑地完成结论,“你脱离了他们的无知,却没能获得我们的超验……你现在究竟是什么生物,法兰西?该死的,难道美国的那句话要应验了?”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摇头。“但我的观点依然不变,没准如我这样异常的存在,会成为你们的救赎呢?”
英格兰不置可否,只是闭上眼睛,把自己沉入徘徊的黑暗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