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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道彰第一次看到太阳变成篮球是在上国文课的时候。当时他刚睡醒，手臂发麻，午后烈日压得很近，一大个橘色的圆球挂在天边。还是再睡一会儿吧，他是这么想的。然而盯了他许久的国语老师不这么认为。
仙道睡眼惺忪地被点起来回答问题。他习惯性地朝老师笑一下，本来想真挚地说不知道，可是余光瞟到那个发光的篮球，他难得呆滞了一秒。
“太阳变成篮球了欸？”他说。
老师的脸被气得通红，一句你打篮球打疯魔、我看你的脑袋才变成篮球引得全班哄堂大笑。
仙道彰眨了眨眼睛，篮球红日并没有改变，仍旧诡异地挂在天空正中央。他听老师的话站到教室外面，下课后不断有同学过来和他开玩笑，等到这一天结束，几乎全陵南的人都知道他在课上说梦话的光辉战绩了。
“你真的没有看到吗？”当最不会糊弄人的队友也表示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以后，仙道停止了询问。可能是要世界末日了，他猜。那就末日吧。国家肯定有专门负责处理这些东西的人啊，部门啊存在，根本不需要他操心。
偶尔，篮球太阳会凑得特别近，近到仙道都忍不住小小地“哇”一声。真的不会掉下来吗？这么大的球，被砸到肯定会死吧。
公元一九九三年，地球终结于被一颗篮球砸中。他已经可以想到报纸上的报道，但无论怎么想，这样的末世论都有点好笑吧？
极少数时候，仙道也会思考是不是自己的问题。难道是因为一直在准备全国大赛所以精神崩溃了？不太像，他觉得自己还蛮轻松的……又或许是因为生活里篮球出现的频率太高了，想到这里，睡懒觉和去钓鱼就变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
无论如何，更多时候，篮球只是在既有的轨道上存在，地球也很普通地公转和自转。
所以到现在为止，半年过去，仙道彰已经很习惯太阳会变成篮球了。太阳并不是一整天都是篮球，也不会突然一下子改变，大多数情况是等仙道无意间看到它时才会发现，啊，成篮球了。清晨变身的概率最小，中午其次，下午到落日时最多。有时打完球回家，他靠在电车门上发呆，夕阳一片温暖的橘红，就是映照在玻璃上的小圆点有篮球的条纹，一路被拖得长长的。
在他快要忘记太阳会变成篮球是一件奇怪的事情时，变化再一次发生了。仙道看见由太阳变成的篮球在空中朝他眨了一下眼。不要问那是什么样的场景，他没法用语言描述，他只是很确定它调皮地、开心地对他抛出一个信号，从那以后，直到月亮出来之前，仙道彰看到的人都变成了动物。
鱼住纯是一头猩猩，相田彦一是一只乌鸦，福田吉兆是一只水豚……不仅是身边的人，就连路过的行人也变成了非人的形态。什么物种都有，最诡异的莫过于鱼能在陆地上行走。
那鱼又变成了什么？他还能钓鱼吗？这是仙道彰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念头。那天他翘了练习，蹬着自行车飞快地路过各式各样的动物，骑到河边，看到鱼还活着，松了一大口气，回家睡得不错。到第二天的训练时间，太阳又朝他抛了个媚眼，他才意识到自己得和一群动物打篮球了。
这件事其实也该逐渐变得不那么离奇，就和篮球太阳一样变成仙道生活的一部分。如果没有碰到流川枫的话，事情是该这么发展的。
陵南对湘北友谊赛，那天是个大晴天，太阳还是太阳，进球场前晒得仙道睁不开眼。比赛结束，太阳就是篮球了，仙道累得眨眼都变得缓慢，手腕酸痛，说是游刃有余，他每次都拼尽全力的欸……下完楼梯，再抬头，前面队伍的人就全部变成动物了。
樱木花道是个红毛猴子，和他站在一起梳飞机头的男生看上去不好惹，实际却是只兔子。还挺合适的。仙道的视线随意扫了一圈，有一搭没一搭地想。这已经成为他的娱乐项目了，像电视里会演的综艺，请真人扮成其他种类的那种恶俗节目，还要有嘉宾在一旁大笑或者吐槽——
“叮。”
仙道彰感觉自己的手臂被什么擦过，流川枫骑着自行车昏昏欲睡，差点撞到他，堪堪停下来。
“抱歉。”戴着耳机的流川枫转头看了他一眼，重新踩上脚踏板，一句简短的道歉几乎丢失在风中，没两下就消失在视野里。
前面的红毛猴子对着黑毛兔子抓狂：“那只臭狐狸！装什么酷！”
狐狸？仙道愣了一下，又一下。没有狐狸，流川那张见过一次就不可能不记得的脸仍然保持原来的模样，手也是打篮球的那双手，黑色护腕戴在左手手臂上，踩在单车上的小腿有肌肉凸起。
一下，又一下，仙道的心脏快速跳动起来。
流川枫应该也看得到篮球太阳。这是仙道彰想了一夜的结果。说是一夜算起来也就十五分钟，想到一半，打了一天球的高中生就睡着了。
长身体的时候，睡眠要睡够八小时。
落日篮球翻滚着，余晖把树的影子都压得很低，仙道到处打听，找到了流川平时练球的地方。他总是一个人闷着头训练，一千球，一万球，十万球，可能突破了某个数也不会有人知道。仙道坐在球场边沿，靠着铁栏栅格看他投球。
流川似乎没有意识到他在那里，也不在乎他的目光，以至于背起球包快走出球场才猛然停下。仙道习惯性地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友好的微笑，他没讲话，他还没来得及讲话，流川蹲下身凑近，先说了一句他完全不理解的话。
“抱歉，我今天没带吃的。”
什么意思？仙道有些疑惑，他把手边的篮球拿起来，表明目的。
“啊。”流川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却散发出某种亲近的气味。他语调没有什么波澜地真诚夸奖：“你还会打篮球啊，真厉害。”
你还会打篮球啊，真厉害。
这句更加莫名其妙的话飘荡在仙道彰脑海里，这小子是在嘲讽什么吗？但他有种感觉，并不是嘲讽，这好像就是事实，像太阳会变成篮球一样的事实。
他下意识看向手中的篮球，不是它，是他的手。那是一双爪子，乌黑的毛发，柔软的肉垫。他的眼睛微微长大，看向流川枫，这是什么？他问。
“喵。”他知道流川枫听见他说。
喵。流川歪了歪头，脸颊挨着手臂，“你想和我打篮球吗？”
然后他们就打起了篮球。
这应该是一件怪异的事吧。一只能长到仙道彰身高的黑猫会打篮球，和一只有仙道彰控球能力的黑猫一起打篮球，无论怎么看都不该出现在现实生活中。然而流川枫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打球就是打球，猫咪能把篮球投进篮筐就能算分。
太阳彻底掉到山后面。气喘吁吁的两个人凑到水池边接水，仙道彰仍然是一只黑猫。流川枫说，作为一只猫，你应该是最会打篮球的。仙道彰慢悠悠地喝水，不出意外地等到他下一句话，但我还是比你强。
太自恋了。仙道笑着摇摇头。那就下次再比比看。在他准备好之前，他听见自己说。
“喵。”
流川枫还是没忍住伸手摸了一下黑猫的头，收手得很快，像怕被它抓，案底累累。脸上还是面无表情，承诺，我下次会给你带吃的。仙道彰不需要猫粮，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需要什么，他想和流川枫交流，但显然不可能。
“那，”流川的告别也是简洁的，“再见了。”说完以后他就背着包，踩着单车一溜烟消失不见。仙道摸了摸自己的脸，仿佛他的离去有点痒，等再看向手指时，它们又变回了人类的模样。
他们很经常碰面。当然，所有情况都是仙道跑个老远来找流川。他怀疑，不，他基本能确定流川并不知道他是谁。对于流川而言，没有仙道彰这个人，只有一只会打篮球的黑猫。但这并不影响任何事情，影响的只有仙道以前和动物打球，而现在他和流川打球；仙道以前不吃零食，现在会吃流川喂的罐头，而流川喜欢撑着脸看他吸猫条。
但仙道开始有点好奇，在流川的眼里这一切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同样的所有人都会变成动物，是不是太阳也会变成篮球。他知道只有流川看着自己的时候，他才会变成黑猫，那流川呢？为什么全世界只有流川枫能保持人形？
可能因为特别帅吧。仙道记得观众席上跳啦啦操的女生们，只有流川枫的名字会写在有桃心的旗子上。也有叫他名字的女生，但他会假装听不到，因为回应了一个人就会有更多人出现，因为她们全部变成了小小的麻雀，他分不出谁是谁。不过比起帅气，流川在他面前其实有点呆，比如想摸他的头的时候，几乎要开口问是不是可以碰一下以后才有礼貌地真的只摸一下。
他会主动去蹭流川的手、流川的额头。因为真的很有趣。仙道想起来会笑一下，流川愣在原地的样子，流川忍住不再多蹭几下的样子。如果这个人真的养猫的话一定会一发不可收拾，所以他赞成流川只是经常来和野猫玩。而他目前充当野猫的角色。
真要说的话，如果流川是只猫就好了。仙道头一回认为篮球太阳眨眼分配有误。流川是猫的话，他会想养。他还可以给他钓新鲜的鱼。
仙道躺在球场上漫无目的地想。太阳已经落山，他们总是打到四周黑漆漆看不清球的时候才停手，累得只喘气不讲话，虽然他讲不了什么话，流川的话则更是少得可怜。流川套上外套，把靠着树的自行车推出来，临走前揉了几下黑猫的脑袋，轻声说辛苦了。
月亮若隐若现，倒映在仙道瞳孔里的居然是一个篮球。流川骑上车，没几下就要走远，仙道忽然觉得不行，不知道哪里来的冲动让他追着单车跑起来，越跑身体越轻盈，几乎要飞起来，他大声叫喊前面人的名字。
“喵！”
流川转身接住飞到自己怀里的黑猫，没人操控的自行车倒向一旁，两人一起摔进草地。在坡上滚了两圈，流川把猫好好地护在怀里，自己脸上被蹭出血来。他完全没在意，也不觉得原来和人一样大的猫变小了有什么不对，他只是问：“你想和我走吗？”
仙道彰不知道，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舔了舔他的伤口。流川和他对视了几秒，将他放进自己卫衣外套的帽子里，在重新骑上脚踏车前低声说，走了。
月亮变成的篮球越来越大，以惊人的速度膨胀靠近。仙道趴在流川的肩上，迎着风在鬼影般的树荫之间穿梭。流川晃动车子的方式和他打球一样，自顾自地行走在大路上，径自去往一个既定方向。
等流川吃完晚饭再洗完澡，圆圆的月球已经占满半个天空。他抱着黑猫侧坐在窗户的边缘，银色的月光让他整个人的轮廓都浅淡起来，他掀起眼皮往外看了一眼，又不在意地收回目光。他看着怀里的猫，似乎希望这样的对视就能让两者进行交流。
为什么只是看着那黑色的、吸掉所有光亮的瞳孔，仙道就明白了所有。他不用张嘴问也知道流川能够看见天上的东西会变成篮球，并不是偶尔，是每一天。流川的每个白天都有一只会转变的太阳，篮球高高地悬挂着。终有一天，那只触碰不到的球会落下来，而流川会把它灌进篮筐。在被投进筐的那一刻，太阳也好，月亮也罢，都会融化成闪着光的液体淹没罚球区、流过中线和边线，世界就会沉没。
直到那之前，流川都不会停下。仙道想起小时候和朋友睁着眼睛看太阳的比赛，谁先移开目光谁就输了。他意外地总是在这种幼稚的比拼里获胜，结束后视网膜上印着一圈又一圈暗黄的光点，直到最后变成类似黑色的斑点，好长一段时间都看不全视线里的事物。他并不是为了取胜所以倔强地不停下，他只是看得入迷，忘了原来还在比赛。
他在流川眼里看到了曾经重复的每一天，它们飞奔至现在，凝视未来。不久之后，他们会在赛场上相遇，一次，两次，他会输掉，尽力了仍旧失败。仙道站在不完美的结局前，太阳朝他眨了一下眼，篮球掉在球场上，像一块石头痛击玻璃窗户，哗啦啦变成碎片。球鞋踩在碎块上，咔擦，咔擦。篮球一下又一下把它们砸得更碎，他在那里奔跑，跳跃着挥动手臂。那玻璃碎渣飞舞在空中，他在余光里看到一只黑猫在跳舞。
喵。
他听得懂猫讲话。黑猫说，你很开心吧。
流川找到他。他说嗨，流川说嗨，和我比赛吧。他们又一次打到太阳消失，周围的树影黑得如野兽匍匐。在晦暗的视线里，仙道看见流川的困惑，看见自己看他的目光，原来这就是一切的开始和结束。
篮球变回了月亮原本的形态，亮晶晶地停在遥远的天边。流川靠着窗檐睡着了，脸上贴着创口贴，一只手无意识地垂下，另一只手还放在黑猫身上。仙道跳下窗户，在离开前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身体摇摇欲坠，可能在梦里翻个身就掉下来，但又保持着奇妙的平衡。
仙道笑了起来，双手放在脑后，哼着歌往回路走。或许有一天晚上，当他打开自己房间的窗户，会有一只黑猫正把月亮当篮球踏着，步伐轻快，两三步就顺着屋檐跳到他的面前。
或许明天的太阳也仍然会变成篮球。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