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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吉尔伯特.贝施密特收到前往基辅进修的通知书时,他的心情是雀跃的,至少他多年的寒窗苦读有了回报;他多年坚定的理想有了痕迹。他的祖父来自莱比锡,后因为多种原因去了科特布斯谋生,在靠近城市的乡镇应聘了马夫的职位——他住在庄园里,庄园主是个守旧的老贵族,听闻他过去有科布斯特的七分之一的土地管理权,在反覆无常的战争中丢掉了他原本的四分之一,为了弥补这点空缺,他又通过贵族豪赌和交际宴会丢掉了四分之二。剩下的一点只有这两千还是一千五的平方不能严格的“庄园”,只有主建筑才使他的祖父窥见了几分这个家族过去的光彩。他的祖父应聘的是马夫,却做的是三四个下人的活:投放干草的是他,管理羊圈的是他,宰杀黑猪的是他,接送小姐的是他。据说这位小姐的祖母,也就是真正让老贵族富起来的人——她早早嗅到红色的气息,便开始观察起这暗处汹涌、表面平缓的河流,当她意识到红颜色的气浪会要她命的那一霎那,她就成了奔走呼号的人——命运被拨得太早,她不算流亡,仅仅是无家可归。为了生活,她成为了庄园的女人,生下了老贵族。可随着她的去世,孩子的愚笨愈发明显,四十岁的人中了年轻人才会中的圈套,丢掉了她的大多财产。吉尔伯特的祖父在这里干了五年之久的活,老贵族临终之际向他托付了自己的女儿。他要他同他的女儿结婚,要他入赘进家里。于是吉尔伯特有了拥有长长教名的母亲。在和他曾曾祖母流同样血的年轻人打进柏林后,吉尔伯特的父母辛辛苦苦守护的四分之一土地终于变成真正的四分之一,那座承载迷失和自傲的房舍被烈火焚烧殆尽,只留下碳黑的木桩与待维护的羊圈。里面的羊要么被国防部的士兵顺走,要么被他曾曾祖母的同胞抢夺。从那刻开始,吉尔伯特的母亲熟知的世界被重塑,她不再相信父母守护的东西,痛恨起家族的传承,她抛弃了自己的教名和母姓,换上了她父亲平凡又普通的姓氏,就当作是和旧世界告别吧。她决心去了待重建的柏林,认识了一个没有姓氏的农夫,不知从哪里来,只晓得他要去重建家园。吉尔伯特的母亲发疯地爱上了他,因为要告别过去,因为要找回根源,因为要认识世界。就这样,吉尔伯特诞生在两人前往施威特的路上,在那里被养育长大。他的世界观是由像母亲和父亲那样纯粹的“魏玛”遗孤构成,他的理想不由猜想——他想去苏联看看——看看真正的革命是什么样的。
十九岁吉尔伯特一个人在柏林求学,二十五岁的他得到了未来的船票,第一时间便告诉了他的母亲,“我要去基辅了。”
“你不去莫斯科和列宁格勒吗?”他的母亲在电话那头说到。
“不,可能不会去,没有时间”他想了想又补充到,“放心吧妈妈,我在柏林照顾自己六年了。这六年来,我都过得很好。”
事实上吉尔伯特这六年来过得并不好,他自学换来了旁听的资格,第一年靠父母的积蓄过得较为舒适,第二年花光了一半以上的钱,开始了兼职工地工作。第三年,他积下了痨病,春季的流感掏空了他整个人,病弱、贫困、无才、压抑、逼仄、潮湿、蜗居,躲藏新的红色主义的、被历史抛弃的人全部映射到他的身上,把他吊起来,像对待耶稣一样用荆棘抽打他的身上。在吉尔伯特不知道吃了多少绿豆罐头的的第二夜,他的体力慢慢恢复,他的活力重新回到身上,第三夜,他好得不能再好,看不出任何病弱的痕迹,一切如同没有发生。在第四年,吉尔伯特开始了失眠,他的睡意被曾曾祖母抢夺走了,碰巧的是前一天苏联的政委来到柏林,普鲁士人们大设宴席。他们在那边唱歌跳舞,贩卖了多的廉价巧克力,畅饮啤酒和伏特加,一天又一天,一顿又一顿。刚开始还好,他为多的时间而庆幸——他没有抢夺,没有付出,就这样得到了上帝的恩赐。这种亢奋持续了一周左右,吉尔伯特终于意识到自己失去了睡眠的习惯,可当他舒服的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回想起往事;他的意识越发清晰,竟然可以摸透逻辑,对人类情感如此感性的抽象事物分析起其中的理性,并试图将其具体化。是上帝为了弥补我,将我第三年受过的苦难转换成幸运,重新赏赐给我。他想到,不小心打翻了桌旁的咖啡。第五年,同第四年一样;第六年,同第五年一样,直到年末,他才获得去理想国度的敲门砖。
“你昨天去哪里了?”讲解机械数学的教授问到:“你昨天没有来听课,我原本很期待你为上次留下的问题作答的。”
吉尔伯特咳嗽着,说:“我感冒了。”
“注意身体,孩子。如果严重的话,你今天可以不来上课的。”
“我没事,教授。”
“你的俄语和乌语好了很多,俄语听上去快像苏联的本地人了。”
他尴尬地挠了挠头,“也许是突然发觉基辅民族菜很好吃。”
“真的吗?谢天谢地,看来我可以邀请你来我家吃饭了。”教授笑着,“这周周末可以吗?”
“……当然可以。”
“我的妻子好客。今天告诉她的话,该从听到消息的那刻开始筹划晚饭。”
“谢谢您。”
吉尔伯特和他成为朋友纯属意外,在他来舍普琴科第一天,恰好帮助了痛风突发的亚列缅科教授。他的病症同吉尔伯特的母亲相似,于是用雪团成雪砖,给他冰敷。当时是冬天,斯拉夫人习惯在大雪里喝上一小瓶伏特加暖身,迎着北风逆行。那个时期,有人躺在路边的话,会把他送到附近的酒馆或庇护所;由于太冷了,他们又不喜欢上街,包括上学的学生。吉尔伯特同组的朋友叫伊凡.博依科,他在第四个月就没有来学校了,问了周围的人才知道他决定先去工厂工作个两年再说。二十五岁的吉尔伯特羡慕二十一岁的伊凡拥有的时间。他没那么多的选择可能,时间堆积的年龄卡死了他,就像他的父母。
教授的妻子,姑且称她为“嘉娜”吧。她和善好客,厨艺优秀,她温柔恬静的气质在导师和她的郊外木屋中展现完全。客厅衔接着厨房,没有门,用的桌台和仿和风式的屏风隔断。据亚列缅科夫人说这是她从古董市场淘来,原本是荷兰生产的家具,经几次周转来到了苏联这块地。导师和她开了两天的皮卡车,把屏风运回了基辅的家中。客厅的中心后一点的位置是小水仙花纹的沙发,旁边有把单独的斑马条纹的小沙发凳,看上去和整个装修格格不入。嘉娜注意到这点,补充,“那是哈弗利罗·亚列缅科执意买的,他最喜欢午休后坐在上面收听电台。”“亚列缅科教授经常在课上说他的对于电台的独特喜爱。”“对的,你真应该看看那台挂钟。”如她所说的,这是一台非常精致的胡桃木挂钟,呈浅黑褐色带紫色,弦切面为美丽的大抛物线花纹;两边是暗金色的水滴形的钟摆,中间的钟摆是狭长的倒三角。
端上餐桌的是一大盘烤肉饼,中间划开的地方装了点芝士。嘉娜说是教授喜欢的口味,他吃得肚皮圆滚,酱汁把餐巾弄脏,嘉娜偶尔会为他擦嘴,就像照顾小孩子似的。她说着,从座位上起来为他们分了烤肉、土豆泥,随后又为三人盛了碗圆白菜汤。他吃了口烤肉,茴香和番茄的组合不太协调,无法融合在一起,经过烤箱后仍然是两种很独立的香气。期间,吉尔伯特与教授在餐桌上谈论了些汽车的事情(把燃料中化学能转化为机械能、新的能量、未来养车的想法),吃得很慢,后来嘉娜催促着她的丈夫,吉尔伯特便又吃下三分之一,重新要了一碗圆白菜汤。“这是我特地向一家犹太人学的,他们之前住在普鲁士…”嘉娜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教授打断,“嘉娜,可以帮我也盛一碗吗?”
“看吧,你也很喜欢。哈弗利罗只喜欢吃肉,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要的汤。”
“那是因为你平时做的很简单。”
“你是沾了吉尔伯特的光…别介意,他很少邀请人来家里,大多数是我和朋友们去咖啡厅,或者她们的家。”说完,嘉娜指了指门口柜子上的包,“我很喜欢和她们在一起做些编织活,等我做完这双袜子,我就为你织条毛巾吧。你喜欢什么颜色?”
吉尔伯特刚想拒绝的,教授又说到,“同意吧,省得她在休息的时候缠着我看那些爱情电影。”
“你真是不懂情趣!”她从烤箱中拿出自己烤的蛋糕,“你呢,你喜欢什么颜色?”吉尔伯特想了想回答了深蓝色。“花纹呢?”
“我不清楚那些,嘉娜。”她现在才系下围裙,露出湖蓝色的半身裙,说:“那好吧,一切随我行吗?”
“当然可以,是你织的,你做主。”
教授笑着,告诉他,“嘉娜,她有一双无人可比的巧手。”她听到这句话,把蛋糕放在吉尔伯特的面前,摆好了配套的盘子、茶杯,重新上了一副银刀叉。“吃吧,吃吧。”嘉娜重新回到厨房,“那是你最爱的蓝莓蛋糕,我还放了腰果和核桃。”接着她去客厅,放了一首爵士。吉尔伯特用勺子了一点撒满白色糖霜的表面,心里感叹蛋糕不是在校食堂的做法,里面放的蓝莓化解了蛋糕的甜腻滋味,坚果添了一分香醇。两个花瓶底那样大的蛋糕被三人分得只剩下一块。吉尔伯特擦了擦嘴,教授也是。他们还有一大碗混了洋葱碎的土豆泥没有吃,圆白菜汤和蓝莓蛋糕太占肚子了。嘉娜很开朗,就连吉尔伯特没有想到的都说了,“如果你喜欢我做的蛋糕,我会让哈弗利罗带些去学校。”“谢谢你,嘉娜。”“那天的事情我知道的,太感谢你了。哈弗利罗过了五十六岁的生日后,身体一直不怎么样。如果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教授听在客厅听到这些话,说,“你可以继续恋爱。你长得那么漂亮,肯定会有更好的人等着爱你。我是那群人里最平凡的那个。”嘉娜听了甩甩手,让他坐在专属的条纹沙发上,打开的电视里播放着《滨河街的春天》。吉尔伯特不知道干什么,木讷地站在厨房和客厅之间。哈弗利罗看了看窗外,天色渐浓,柿树影子低下,依靠房内的灯光,安静地贴在土地上。“时间不早了,我送吉尔伯特回去吧。”“不,不用这样。”“别客气,我知道郊外到另一头郊外的距离,光太暗了,骑单车回去路上危险。”说着,教授起身,戴好了灰蓝相间的围巾,“我把你的单车放在车顶就好了。”
从木屋走到停车的地方只要两三分钟,期间没有人说话,只有乌鸫的叫声,就连他们上车后也没有交流。两人都觉得今晚上说的话够多了,因此缄默。直到他们到了绿色筒子楼的楼下,见到一楼的老妪,才互相道别。吉尔伯特很享受这样的过程,他太久太久没有和人走过一段孤独又相通的路。
一开始他想拒绝邀请的,原因是基辅的食物他吃不惯。在公寓里他学习做饭。不过吉尔伯特的“学习”是按照童年模糊得不能再模糊的回忆复刻食物。一直来,他没有特别喜欢吃的东西:只要是食物就可以吃,只要是熟的就可以吃,只要是有味道的就可以吃…只要是土地长出来的,被工业加工的,他都会吃,从来没有什么吃不吃得惯的说法,只有能不能吃的说法。吉尔伯特的母亲曾经带他看过医生,医生告诉她,自己从未见过这么活跃、生命力旺盛、初生牛犊的孩子。他十分健康,就像这个社会主义国家一样。特别是吉尔伯特长身体的那段日子,正值干旱,他需要翻过山去向当地教会讨要面包和土豆。
“给我些面包吧,求你了。”
“可怜的孩子,瞧瞧你的手,冻得通红通红…你从哪里来的?”
“山的另一头,我家在那。”
“我见过你,你在这边读书上学。你没有住在教会吗?”
“教会的房间太小了,一个房间要住七八个人。还有其他孩子要上学,他们住得比我更远。”
“你是农夫家的孩子?今年又是干旱,没什么收成。等苏联人来了就好,他们会派发些白面包和三四节香肠,当是度过圣诞的食物了。只要节省点吃,可以撑到明年去。”
“爸爸妈妈把粮食平分给其他农夫了,他们没有收成,比我家更可怜。”
“天啊……你背上的是柴火?它们还是湿的。”
“晾干就好,爸爸总有办法的。”
吉尔伯特得到一个比平时吃的更干净、更蓬松、更热乎的面包,其他三个面包都是普通的、用谷物和黑麦做的面包。对他这种只有父亲上山打猎才能吃到点好东西的人来说很满足了。河里的鱼虾几近没有,只剩下黑压压的淤泥,在雪地里挣扎。吉尔伯特将面包用布裹好,安放在腹部上,试图用自己的身体来保温。小小的他在洁白的山路行走,铂银的头发被北风吹起,一缕一缕,缠绵飞扬,好似烟雾。
奇怪的是吉尔伯特经历过大旱和饥荒,他长得比别人更高更壮,父亲的身体很硬朗,唯独母亲苍白如瓷。易碎又固执。她的双腿不复当年,长期睡卧在床,小腿干瘪无力,肌肉萎缩。就这一年,她仿佛病入膏肓已久。迷信的邻居不远千里找来了波西米亚人驱魔,那个女人见到吉尔伯特的母亲的第一眼,就转身离去,送了他们一把不新鲜的迷迭香。这可是最好的了,其他人都找不到,也不会去买。按照惯例,波西米亚人的棚车停在农院附近,篝火不停,歌声不停。他们的车棚挂满了满天星和香草,用车菊草装饰。波西米亚人在这里待了将近一周,最后也是对吉尔伯特的母亲摇了摇头,继续流浪。在波西米亚人离开的那个晚上,她梦见了自己的祖母。祖母她找不到家,一直在荒野中寻找,她找不到自己的女儿,喊着她母亲的名字。她的灵魂被波西米亚人带走,只能跟着他们流浪。
吉尔伯特的母亲叫柳德米拉,他的曾曾祖母也叫柳德米拉;他的曾祖母叫安娜,曾曾曾祖母也叫安娜。
为了让母亲安眠,吉尔伯特决心把迷迭香加入料理,用父亲在山上打猎到了野兔做了炖肉。她的母亲喝下含有迷迭香的肉汤的那一刻,容光焕发,失去的时间重新回到她的身上,继续拨动分针。比起那段卧床的日子,她已十分健康,发热和疼痛可以预防和调理。吉尔伯特知晓,一俟母亲再卧床不起,那就到了失去她的日子。病痛的絮乱让母亲最为痛苦,她没想过根治,抑或说是不敢想根治,长时间的缄默和忍耐使她成为了无言的悲歌,回荡在山谷中,上升至生死边缘。
凭着过硬的实践本领,吉尔伯特这个“茨冈人”在基辅过得竟然比在柏林好。他的住所是当地政府安排的,或者说是强制居住的宿舍。住所临近郊区,与城市格格不入,后者太超前、规整、严肃、无暇,压抑得令他窒息。绿墙的筒子楼有六层,第二楼住了一个基辅的本地女人,她的打扮老旧,姿态窘迫。她的邻居是波兰来的一对兄弟,来基辅定居工作,未来不准备回国。当吉尔伯特知道后震惊许久,就像是他第一次知晓了“国家”这个概念,这种基于民族根性又在完善中抛弃民族性的抽象形容轻松地颠覆了他的三观。他找这对波兰的兄弟打听了许多西斯拉夫的事情,起初他们还会因为吉尔伯特有德国、普鲁士的血统排斥他,但他的坚持打动了他们,改变了对他一个普鲁士人的看法。吉尔伯特明白,他们有理由抵触自己,这种对待普通人的感受是他一开始不敢奢望的。兄弟中的弟弟多次让他别回柏林,现在在基辅发展,未来去莫斯科发展,前途无比光明。当时冷战初见端倪,一切是新生的。是新生的。第二楼的另一间房空着,据说将会有人要搬来。第三楼被真正的茨冈人霸占,他们有的来自伊朗,有的来自土耳其,有的来自更偏东、偏南的地方,有的信东正教,有的信伊斯兰教,流浪的民族对于文化的包容性超乎吉尔伯特的想象。第四楼住了吉尔伯特一个人,没什么好说的。他对自己的过往和未来一字不提,从来专注当下。他的楼上住的是一家四口,夫妻和睦,有两个聪慧懂事的女儿。夫妻俩常常邀请这栋楼的邻居去天台聚餐——天台是公共区域,铁门被腐化得严重,每当有风便吱吱作响,像极了一楼老妪的躺椅,前后摇摆,凳脚被压得圆滑、平了点,摇晃幅度肉眼可见的变小。早上吉尔伯特去工厂学习,发现她已经在躺椅上了,单车驶进筒子楼的小巷,第一眼就看见在躺椅上摇曳的老妪。她说话就像雨槽瓶,漏风而又廉价,谈起对天台的回忆,还是锈迹斑斑的门和雨槽瓶的叹息。一开始,吉尔伯特想住了六楼的,后从五楼夫妻那里得知了私人和公共衔接处的不便,以及喋喋不休的躺椅声。
有段时间,他总在异国他乡梦见过去的事情,特别是名为阿妮娅的两个女人,他发现家族里的“阿妮娅”总是死得很早,很意外——在女儿九、十岁的生日后的某一天、某一月、某一年(不会超过一个完整的年份)去世。当她们的女儿开始记事,母亲这一和蔼温柔的形象成为了苦涩人生中少有的蜜糖:陪伴她们度过完整的童年,抑或作为家主的权力未展现,还有在娱乐不存在危险的情况下没有约束孩子;这导致了母亲的身影和地位和“父亲”交换,吉尔伯特的母亲不愿意多提的是父亲,而她与祖母的生活则成为口中的童话。因为母亲不愿意多提父亲,他和其他人对家族的理解不同,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十九岁了,与周围在无产阶级下长大的孩子格格不入。吉尔伯特的梦里,两位曾担任过家主的祖母同母亲珍藏的少数黑白照片看大不相同。那些照片中的她们坚决果断、不容置疑,和她们对视会不自觉地转移目光。他幻想出的她们则和自己的母亲较为相似,是那么的淳朴、那么的无辜,还没有成为“母亲”和“小姐”,两种身份离两位阿妮娅脸上的笑容太远,远到吉尔伯特无法将两人的少女时代想象出。那种恬静、饱含爱意的笑容……吉尔伯特不自觉地红了脸,像是被泡在水里一天的淡水牡蛎。小,羞涩,会被拧干,然后吃掉。梦的凌晨,他感到别扭和恐惧;梦的晌午,他接受了这是虚伪的,开始接触两位阿妮娅;梦的下午,他的脸颊、嘴角多了吻痕,奇怪的是两位阿妮娅那个时代没有深究过“化妆”;梦的晚上,他的衣服散乱一地,有的在沙发,有的在草地,有的在浴室;梦的凌晨,他害怕起来,恐惧重新袭击了他正直的心灵,让弱小的灵魂颤抖着。颤抖着……
吉尔伯特是被五楼的米哈谢依.利波夫斯基叫醒,他从罐头工厂下班回来,按照约好的,给吉尔伯特拿今天配发的玉米罐头和绿豆罐头,还有特意嘱咐的炖猪肉、牛肉罐头。他敲了很久的门,里面没有声音,今天早晨放在门口的面包还放在那。他意识到不会,在一楼老妪那拿了钥匙,打开吉尔伯特家的门,却发现他瘫倒在客厅,下半张脸被血模糊,特别是脸颊和嘴唇被刺上厚厚的锈,仿佛是干涸河床中生长的红珊瑚。他叫醒了吉尔伯特,对方神志不清,衣服被汗水浸湿,就像是淋了一场大雨,却没有冲刷掉虚伪的爱意。吉尔伯特裹着毛巾,在五楼邻居的照顾下吃了炖热饭,洗了个热水澡。他的精神恢复很多,把做的炖菜全部吃完了。夫妻二人觉得很奇怪,吉尔伯特一向是吃不来东斯拉夫人做的东西,说的是自己吃惯了咸的、腥的、还有波兰人做的酸甜主食。他吃得很认真,似乎要把这一两年错过的基辅炖菜全部补回来。
“吉尔伯特…”“我没有事情。”“那就好,不够的话锅里还有。”“谢谢,真的很好吃。”吉尔伯特一直低着头,看不清他的面部表情,因此夫妻的注意力全在他脸颊上——为了洗掉血迹,他搓了很久,被皮肤搓破皮,整张脸呈现粉红。高加索人的肤色、瞳色和肤色比日耳曼人、萨克森人浅很多,夫妻二人一直认为吉尔伯特家族应该是斯拉夫人或高加索人主导的,可惜他很少谈论自己的家庭,只能偶尔从他在民主德国的生活中套到一二线索。
六楼的门发出嘶哑、压抑的风声,近似于乌鸦的鸣叫。天黑后,吉尔伯特告别了五楼的邻居,回到家收拾自己昏倒造成的垃圾。他下楼准备扔掉那些吃完的罐头盒,就看见那群茨冈人用自己的民族乐器弹奏小曲。他从未听过这样的紧凑悠长的小曲(伊斯坦布尔被孤立后,中东和北非的文化很难进入到他的生活)。那群人围在一起,唱歌跳舞,说着阿拉伯语。他能听懂零星几词,整段对话的意思依仗对他们的熟悉开始猜测。有个懂德语的茨冈人注意到了他,招呼吉尔伯特过来。他摇了摇头,说自己要上楼。茨冈人没有过多挽留,表示完遗憾后,继续加入欢声笑语中。吉尔伯特回到家里,开始梳理梦中的事情,他发觉那些事真实得令他害臊,每个细节都不堪入目。该死,该死。他记得无比清晰,只要闭上眼睛,就能看见有着铂银色头发的阿妮娅,她腼腆娇羞,躲藏在他的手指下。他决定洗漱完,就入睡。会不会梦到那个女人。是不是逃避现实。被正直和欲望折磨得痛不欲生。无论如何,吉尔伯特累了,不想思考今天发生的事情、明天要处理的事情。他的生活维持在三点一线:学习——进食——入眠。这座城市接受像吉尔伯特这样的人,但不会欢迎他;按照一楼老妪的说法便是斯拉夫人生来具有的排外和扩张欲,放在社会主义下会暂时隐藏,一俟有了人群流动,他们总能第一时间察觉谁是异类。同族的。异乡的。像老妪这样的时代落下的人,他们不会主动搭把手的。吉尔伯特知道的。
第二天,吉尔伯特去赴约。他昨天焦虑得睡不着,后脑像悬在空中,正下方是一把锋利的匕首,等待他霎那的松懈。他不清楚自己在想什么,仅仅是对自己的年龄、学业、睡眠、食物……所有浓缩进他简单到称之为苍白的生活里的东西。他反复地回忆起嘉娜的木屋,他们吃过的晚饭,复盘自己的每一个动作是否有礼貌。算了吧,忘记那些事情。于是吉尔伯特起床,像往常的生活那般洗漱,从储物柜里拿出绿豆罐头,打开,倒进铸铁锅中,点火,同时用水壶接水,等烧开后泡一杯茶。时间够的话,他会等绿豆表皮焦化,用锅铲挪到碗里,再煎一个蛋。过去在家里,他习惯就着母亲在厨房矮小、单薄的身影吃完餐包、胡萝卜和土豆炖煮的罐头,如果那些天父亲发了工资,她会煎一些培根,掐准父子俩吃完一半的时候加进来。父亲的脸躲在工厂的煤灰下,躲在他看不懂的俄语报纸后面。现在的吉尔伯特竟然怀念那时候的生活,怀念母亲的忙碌,怀念父亲的沉默不语,怀念拮据的生活。
吃完饭后,他又去洗手间照了一下镜子,决定在下午一点前洗个澡。他挑选参加聚会的衣服又陷入难题——条纹的西装外套还是多金属装饰的夹克,或者是角落里的卡其色风衣?他选来选去,随手拿了一件。老实说,除开筒子楼和教授这群人,他的社交很窄,没什么新的交友。来到基辅后他收敛起很多,当初在柏林他会宿醉不归,醒来躺在某个陌生女人的床上…这类事情常常发生。基辅让他一下子老了许多,没有精力分散在感情方面,学习、生活、工作使他焦头烂额,过得十分压抑。
吉尔伯特洗澡的时候停水了一次,他被迫穿好衣服去问邻居,被告知是他同一楼新搬来的人请的装修工弄坏了水管,正在紧急抢修。停水是为了让新搬来的人的家具不被水浸湿地板,所以关了水阀。他回来关上门,就开始乱扔衣服。外套扔在门口,湿了的衬衣搭在沙发上,他穿着一周没洗的牛仔裤坐在马桶上抽烟,想他这几年因为理想被剥夺的自己,他的想法,他的爱好,他的欲望,他的乱七八糟而又让人感觉鲜活灵动的感情。不知为何,吉尔伯特感受到这六年失去的活力重新回到身上,他兴致勃勃,对任何事情充满征服欲望,就像最初的他。烟还剩一截,他一口气吸完,把烟蒂扔进垃圾桶中。此时,他看向镜子中的自己:铂银色头发没干,贴在他的额头和鬓角,坚硬的棱角,笑起来就带点侵略性的面容。这几年他很少笑,少到他认为自己失去了笑的能力,为爱笑的资格。吉尔伯特以鬓角为起点到后脑勺的头发被剃得很短,两鬓呈现青,冒出点胡茬的头。他最近失眠厉害,眼下总呈现青灰色的癔病开端。面对这样的自己,他笑了笑,从扯动嘴角到呲牙咧嘴,摆出各种表情,他笑得露出牙齿,笑得自信又狂妄。最开始的他是不是这样的目中无人呢?
他穿好卡其色风衣,选了顶平时不会戴的黑色皮制鸭舌帽出门。隔壁的装修工人已经走了,他下楼正好碰见在家休息的二楼女性。她见到吉尔伯特便说,“你没见到你的邻居吗?”“不,没有。我出来的时候,装修工人已经收拾好东西下楼去了。”“我以为你出来是听说了新来的邻居长相,想来看一看。”女人站起来,把门前的邮件拿出来,粗略看了看没有特别重要的信。放在过去对他说这件事,他会跑出去,兴奋地找到那个人,抓住她的手腕,让她扭头看自己一眼。他会看看那个女人到底多漂亮,才会让这么多人夸赞。不过他现在成熟许多,知道要先做约定的事情。“这样吗?她既然住这里了,我肯定会见到她的。我现在还有事,先走了,再见。”“再见,吉尔伯特。”
手表上的时针指着一点,他不由得加快脚步,跑到市区。吉尔伯特时不时看手表,担心自己迟到,假如旁边有人的话会怀疑他有严重的狂躁倾向的病情——抬手看了太多次手表,一旦感到空气的流动、空间的变化,他便急切地想要知道过了几分钟、几秒钟,在站牌这里踱步,重复地走来走去不过是估计时间的一种手段。一步是几毫秒,一圈是五秒多,从这头到那头需要二十多秒。他掀下帽子,露出了乱糟糟的头发,随便地挠上去。好在头发没被他折磨太久,电车就来到。等他到了斯大林广场,就看见伊凡.博依科在他们约定的咖啡馆外坐着。他看见吉尔伯特就站起来招手,随后结了咖啡的钱。“你等很久了吗?”吉尔伯特问。“没有,这杯咖啡刚好喝完。”他们朝东边走,那里有家旱冰场。“不过谢谢你邀请我出来。”“看你在基辅没什么玩的。”他说得对,吉尔伯特已经到了分析这个玩乐是社交还是感情生活,不过没有社交,哪里来的感情生活…吉尔伯特尴尬地挠了挠头。他来基辅的生活很平静,充满秩序,日程几乎不变。
伊凡选择的旱冰场开在建筑里,半边为开放式,旁边设有酒吧、餐厅,连接着滑梯的入口装有灯球,暧昧的霓虹灯打在上面,又被灯球折射到一个长头发的女人脸上,她大致觉得刺眼,很快地转过去,没让吉尔伯特看清。昏暗的环境让他紧张,手不知不觉沁出汗水,被他擦在风衣上。该死,该死,该死。他想到自己对女性声音、眼神的渴望的狼狈模样,恨不得躲在厕所里,等伊凡找他的时候再出来。可是,那样不就辜负了伊凡的好意吗?躲在厕所里也很可笑,跟应激了一样……本来就是的事情!吉尔伯特在没什么人注意到的角落发牢骚,动作非常大。哈哈,吉尔伯特,他安慰自己到,你不会真的害怕吧,二十六岁跟你十六岁一样,你要喝酒,你要跳舞,你要搭讪女性,你要和她们接吻,你要抚摸她们的身体,你要……吉尔伯特深入的想这些事情,脑海浮现的是梦里柔软的女人,他感到羞愧和迷茫,显然对她抱有敌意。莫名其妙的梦,莫名其妙的女人。他向四周望了望,看见伊凡跟三四个女人走了。他自己滑了会旱冰,从几对情侣身边路过,从几个漂亮时髦的金发女人身边路过,听见她们在讨论自己,倘若在过去,他会去跟她们搭讪,会主动跟笨拙滑冰的女孩说话——现在他知道不对,哪里都不对,有什么地方是错了,没有更改的——这种想法使他沉稳下来,像只等待猎物放下警备的豹。他在等待,不过不清楚是等待什么,那个目标模糊、抽象、放纵、守旧。就这样像个求偶的孔雀,对雌性开完屏,略微自恋地去旁边休息,期间伊凡过来看了一次。“老兄,你”他话没说完就被吉尔伯特打断,“嗯,玩得很开心。”见他如此,伊凡也不好意思再说下去,投来同情和不解的目光。他笑了笑,让伊凡不要管他。
随着灯光的转移,他的目光也在动,一直观察四周的人,直到他看清一位人——女人穿了一件深棕色的大衣,里面配有亚麻马甲和白衬衫,同周围环境相比,她无比老土、失礼。就像是停留在改革前的老女人,总穿深色的单色棉布裙,裙底下面还是一条裙子,下面的下面还是,如果戴上挡风遮阳的丝巾,她会老上五十岁。路过她的男人和女人投来鄙夷轻蔑的目光,正大光明的嘲笑对于她来说不痛不痒。那些灯光多次打在她的身上,向周围宣告这个女人的不合时宜、荒谬无稽。审视目光没有指向吉尔伯特,也使得他在场外坐立难安,几乎要窒息。用可怜又脆弱的精神构搭一下闲言碎语与不知来头的谣言,是要把人锁死在街头,现代文明地判决一个人的经历。太习惯靠陌生人的衣着打扮、言行举止来猜测她的童年和德性,似乎是为了证明没有人比东正教的教徒更加虔诚无欲。男人会诋毁漂亮的女人,反复从她小到不行的心眼里找到一些足以让她社会死亡的证据;女人会自觉依靠有权有势的男人,他再老再臭再肮脏也无妨。潜意识地,吉尔伯特在审视这个女人,认为她是刚出狱的政治犯、她是较差的克格勃、她是莫斯科遗留在基辅的灵魂。
那位女人没有动作,也是,为什么吉尔伯特想要那位陌生的女人有什么动作吗?他是希望吗?他猜大致是的,这种无名无姓、穿着老土、独身一人的女人出现在旱冰场本就奇怪。吉尔伯特始终认为这里是流行的斯拉夫情侣幽会的地方,不乏看见几位黄种人,猜测他们的祖籍,可能来自蒙古或朝鲜。吉尔伯特突然想,某一天他会不会只能在基辅看见斯拉夫人,他们天生的排外将试图溶进来的茨冈人、蒙古人、法兰克人通通赶走,赶回他们的国家,赶去西伯利亚,赶去哈萨克……他忍住不继续想下去,哪种结果无一寒了所有人的心。偏偏此刻,那个女人注意到吉尔伯特炙热、侵略、毫无遮掩的目光,于是她走到灯光下,让吉尔伯特看清了她的脸。
吉尔伯特自认为见过许多女人,例如奔放的棕发拉丁女郎,与他相近的眼窝更加深的凯尔特女人,接触得广、有过一两任作女友的西斯拉夫女子。但这个女人特别,她有比北欧那边的人还要浅的发色(吉尔伯特和她一样有着不同于他们所属民族的铂银色头发),紫调的浅灰颜色的眼睛,他猜是霓虹灯的原因,缤纷迷幻的色彩打在她的脸上才会导致外人看她这么的特别。
吉尔伯特出神,丝毫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有多冒犯,直到那位女人走过来,坐在他的身边,双手托腮笑道:“你看了我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的耳根有多红,像情窦初开的十二三岁的男孩。他别过脸,用汗津津的手把额头前的碎发随意的搓乱、撩上去,小声吸气,说:“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女人托起脸,看向吉尔伯特转过头的方向,似乎是在寻找他在看什么——显然,他什么都没看,女人什么也没找到。女人问他,她好看吗。吉尔伯特肯定的点点头,盯着女人未搽口红的嘴唇,问她:“要不要喝点什么。”
她还是那副神秘矜持的样子,不过这个建议给她的冷漠溶了一个小口,流露出的兴致被吉尔伯特敏锐地捕捉。
酒、可乐、焦糖苏打水躺在不远处的吧台里面的冰柜里,下面的垃圾桶里全是吸管和瓶盖,不乏有一些蹦到外面,随意地撒了一地,路过的人也不会管,那些瓶盖便被踩扁;女性服务员的粗跟鞋因为容易皱成一团的马口铁发出磕碰的响声,大概只有刚开店和快关店的时候听得见,平时都被吧台上摆着的几碟流行迪斯科胶片的留声机遮过。他左思右想,决定不要焦糖苏打水,选择了百事可乐。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玻璃瓶表面有层水雾,接触到温热的气息就成了水珠,顺着皮肤的纹理、紧握的手心凹槽流下去,到手腕那,浸湿了衬衣袖口。吉尔伯特停下来,找吧台要了一些餐巾,先擦了擦他不知道是汗还是冷水的手,剩下的纸巾一部分裹着玻璃瓶,一部分放在他的兜里,以备后患。
女人坐着吉尔伯特刚才的位置,发愣地望向其他方向——那边什么都有,亲密的情侣、暧昧的俄语、昏暗的迪斯科灯光。因为东西太多,吉尔伯特不知道她究竟在看什么。他没有靠近,准备观察一会儿。大概一分钟的时间,买饮料当然可以花到这么会时间。
可是女人注意到了他:那头铂银色的头发太特殊,总让人不自觉地将视线放在他的身上。带着侵略情分的色彩,女人想到。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垂在胸口的长发,不由得叹了口气。她刚想喊他的名字,却意识到双方没有告诉彼此名字。她张开的嘴又闭上,等着他走过来。
“抱歉,刚才没有和你说…”女人低头,让吉尔伯特的目光集中在她惨白、未搽口脂的下半张脸。他突然在想这个女人是否用碎发挡住探究他的视线,也正在享用他提供的轻松愉悦的搭讪?
吉尔伯特也想起来,自己未告诉她名字。于是他将可乐推过去,说:“我叫吉尔伯特.贝什米特。”非常自然的,他把自己的姓名用故意泄露的口音告诉了她。
女人只知道她是外国人,并且一定不来自南欧。这时她突然忧心忡忡,努力在苏联包容且排外的外交中分析他的国籍,甚至这瓶百事可乐会让她猜测吉尔伯特是时髦的波兰的人,很接近了,在靠西一点就猜对了。可惜没人告诉她。她手指转着白颜色的吸管,“我叫安娜.布拉金斯基。”
吉尔伯特悬着的心落下来,但紧接着他又感到沮丧:一位土生土长的苏联人,接受红色教育,在这里居住,或者更往东边,住在彼得格勒。这代表了在和她的交往中不用受理想差异的落寞。可她是土生土长的苏联人,比吉尔伯特懂得更多,更融入这个上社会,想必也愿意为了建设她的国家付出一份力,而不是像异乡人那样过了十年又十年,也不被社会彻底接纳,应聘时会为了体现企业包容度踹掉前面几位比他更厉害的人选择了他,也会因为他不是苏联人而像省略号那样概括了他。吉尔伯特自己明白第一代的异乡人仍然是异乡人,不会将故乡真正的放在苏联。
安娜终究是按不下她的疑问,问了他的故乡。吉尔伯特对口喝他那瓶焦糖苏打水。“德国,东德,普鲁士。”最后一个命名词放在以前的苏联,抑或是现在的政府高层仍然显得危险,可如今人们只觉得陌生且遥远,只存在教科书上,特别是描写加里宁格勒的书籍中。安娜试图在她整齐错乱、犹如城市的排水管道一般的记忆中提取更多有关以上三个名词的信息。她又陷入了认知的窘迫,恰好地是她又可以将无知归于苏联的管制。她想更了解面前这位陌生的异乡人,她欣赏着霓虹灯下深红色的眼睛,不知不觉中可乐少了一半。“你的更详细的故乡呢?我不是说国家,也不是说州、城市”安娜说话顿珠,仔细思考措辞,“你的房子、你的家的附近,是什么样的。”
故乡,他太久太久没有回去了,记不住家中布局,只是假如他回去,就会自觉地想起母亲放零钱的位置,剃须刀不是放在卫生间,而是放在厨房,和一排刀具摆在一起。他的卧室在西角落,床和桌柜是村中老一辈的木匠打造,看在吉尔伯特父母的善良能干,帮了他许多忙便免去了加工费。吉尔伯特皱着眉,中间能夹稳一张名片了——他目光停滞在溜冰场中的男男女女间,他的语调平淡,像是旁观者,尽量客观的评价:“房子不朝阳,家中采光最好的位置是客厅、父母的卧室和堆满过冬柴火的书房,其他房间黑漆漆的,夏天有电灯可以用,冬天把电线冻硬只好用油灯,我就是靠着一碗油灯从哪里走到这里的。客厅的东南方是壁炉,摆放了三张矮凳,因为离厨房近,寒冷的季节父母会在壁炉旁择菜;不远处是一张饭桌,紧贴掉灰的墙,有事没事会擦一擦,具体为早中晚,只要是用那张桌子便会清理,旁边的柜子不能算橱柜和储物柜,装的东西又多又杂,一套祖母传下来的茶具、一台只用于播放新闻和音乐的收音机、几本德语书和一本俄语辞典,其他的杂物每个星期都会置换,消失后重补,迭代新的玩意。”阿妮娅听得入迷,构想出客厅的环境,他未曾透露自己的房间,于是这个破败但温馨的客厅在房门方面模糊不清,是一个正正方方的黑白灰色房间。吉尔伯特喝了一口焦糖苏打水,接着说:“我家在乡村,离最近的市集有五六千米,我去柏林需要一个下午的时间。我家附近有一个极其极其小的教堂,我太久没回去,不知道有没有改变,不过在我居住的日子里,它一直是本地最小最小的教堂,小到没有忏悔室,教堂在人坐在人身上的情况下勉强容纳二十多个人,居民听牧师的布道,然后一起举着手里的圣经,朗诵上面的内容。牧师身后供奉了一尊破旧褪色的出自木匠之手的耶稣神像。”
他说着,顺便把多余的纸巾推向安娜。焦糖苏打水的玻璃瓶已经空了一半,刚开始裹着冰凉的、表面凝水的纸巾被他丢在来的路上,安娜现在扯开整张纸巾,擦了擦被弄湿的手心,她又因为吉尔伯特来自乡村,他的童年生活的地方不如她度过的,见识的也比她的少——衡量两人见识的对照物乃是那间小教堂,安娜去过的任何一个东正教的教堂都能容纳下百人及百人以上。她下意识地往皮包里摸,才想起来今天没有化妆,没有搽口红。现在她由衷感谢搬家的忙碌,让她又可以变得无知、毫无知性,那种平白无故的示弱成了她的个性,或是习惯。
她注意到两人喝得干净的饮料,询问他:“贝施密特先生,既然到了旱冰场,我们要不要去溜冰呢…?”在旱冰场未流行起来之前,租借的一双旱冰鞋的押金贵得要死,吉尔伯特的朋友伊凡和管理这家旱冰场的旱冰鞋的工作人员是朋友,刚开业他们便常常来到这里玩,越来越熟后管理人就没有按照官方制定的向吉尔伯特和伊凡收取押金。
吉尔伯特向管理人要了两双鞋,先前伊凡过来也要了两双,管理人明白了什么,戏谑到:“你和伊凡来把妹了?”“对,我很喜欢她,非常漂亮、非常温柔的女人。”管理人变得八卦:“你知道吗,刚刚伊凡把女孩带来了,我见过黑头发的女郎,那眼睛又大又亮……”他絮絮叨叨,没注意到吉尔伯特因为逐渐延伸到阿妮娅身上的带着情色调侃变了脸色——那些对于阿妮娅的污言秽语,想透过臃肿而又老土的大衣看见里面年轻的胴体——弯腰时自然垂下的乳房,吸气时往里凹陷的小腹。不知不觉,吉尔伯特的耳根不易察觉地变红,但在暧昧昏黑的迪斯科灯光下得到了隐藏,第一注意的是他天生嚣张欠打的臭脸,自然而然地忽略了他发红的耳朵。他径直走过管理人,没接话,没管他后续说了什么,总之他不想听见阿妮娅被哪来和其他女人比较。
阿妮娅在那个位置没有动,闭眼想着讲述的童年,睁眼的时候发现吉尔伯特往她这个方向走过来,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挥了挥手,看见吉尔伯特左手拎着的两双旱冰鞋便主动过去,提议直接去溜冰场边穿鞋。她狡黠地问吉尔伯特:“你会滑旱冰吗?”吉尔伯特点头。青年时期的他也贪玩,经常和同学旷课去柏林的文化宫溜冰,认识一些女孩,和她们约会调情,吉尔伯特说话直接,不讨喜,女孩们看在他英俊上会原谅他的冒犯,继续约会,而一些敏感冲动的女孩则会回赠他的脸一杯水。阿妮娅只穿好了一只旱冰鞋,朝正在穿鞋的吉尔伯特说,“那你可以教我吗?我不会滑旱冰,害怕摔倒……”他愣住,没有继续系旱冰鞋带的动作,反而在阿妮娅面前蹲下,替她穿好另一只旱冰鞋。阿妮娅看不见吉尔伯特的脸,只注意到他左侧的发旋,她忍不住笑了,似乎这件事真很好笑一样…
“你在笑什么?”吉尔伯特不解地问,他右边眉毛上调,头往左边倾斜上抬,恰好遮住了发旋。
阿妮娅指了指自己的头发,说:“你这里有个左旋,我俯视看你,你那里头发很透明。”
透明?这是什么意思?他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头发,触碰到明显毛流感越来越头发突然明白了什么意思,于是他慎重地跟阿妮娅解释:“我只是太久没出门,没打理自己,才导致头发像这样。”他真该出门前用发胶在半干半湿的时候抓出一个好看的造型。真希望有时光机,好提醒一下自己。如果阿妮娅知道吉尔伯特因为这件小事就想要时光机才会笑出眼泪。
吉尔伯特帮阿妮娅穿好两只旱冰鞋以后,自己去旁边坐着换鞋,等两人准备好后,吉尔伯特在阿妮娅面前伸出手。阿妮娅歪头,“怎么了?”他将手往上抬了一点,说:“你不是不会旱冰吗,对于平衡感不好的人,滑溜溜的动力会让人摔倒。不过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让你摔倒的。”他示意阿妮娅握住自己的手。阿妮娅的手指轻轻搭在他的手心里,他的手指向上,挠弄她的手心。阿妮娅吓了一跳,收回手后瞪向他。吉尔伯特露出得意的微笑,问:“怎么了,布拉金斯基小姐?”阿妮娅握住自己被触碰的手心,说不出一个字,莫名的恼怒让她没有注意到自己缓慢地往后滑。
“小心!”
对她来说,吉尔伯特突然的靠近,突然抓住她的肩膀,突然离近的声音,一切那么的具有暧昧的陌生感,令她真的像一个初学者那样,掌握不好平衡,身体轻微倒向吉尔伯特。
“所以我才说把手给我,我不会让你摔倒的。”吉尔伯特说道。
阿妮娅将前面挡视线的鬓发重新别在耳后,回以他一个自认为疏离冷漠的微笑,“谢谢你,贝施密特先生。”她迫切想夺回主控权,不想自己处在被动的状态——阿妮娅丢下她的伪装出的矜持,模仿(恢复本性)吉尔伯特那般拽过对方的手,用力地握住。“好了,先生。请教会我旱冰吧!…务必别让我摔倒。”
两人一直在旱冰场的外围,一条椭圆的有扶手的边缘线,即使阿妮娅可以握着扶手缓慢地前进,装作自己是一位容易失去平衡、害怕摔倒的旱冰新手;但吉尔伯特选择了紧握她的手,自己往后慢慢退,拉着阿妮娅前进。她知道这个行为很危险,假如吉尔伯特失去平衡就会拉着她摔倒——她希望吉尔伯特摔倒,在她面前打破自负的男子主义,顺带让吉尔伯特的搭讪用失败结束,像一只等待狩猎的女王蜘,让吉尔伯特不自觉地掉进她的陷阱,让她构建吉尔伯特对女人的征服欲望——她又希望吉尔伯特一直这样牵着自己的手,沉浸在无言的迪斯科彩灯下,待强烈的光斑挪到彼此的脸上,抬头的之间碰巧的眼神交流,光线随着音乐移动,两人又回归雾蒙蒙的凝视,她用余光打量吉尔伯特,听他自吹自擂的技术,即使她从小接触花滑。阿妮娅用祈求而又冷淡的目光注视吉尔伯特,她想要吉尔伯特明白,不是吉尔伯特征服了她,不是吉尔伯特选择了她,是她愿意倾听,愿意接受这个男人冒失的搭讪。
吉尔伯特的手被阿妮娅握得很紧。他安慰道:“你放心,只要我在,你绝不会摔倒的。”阿妮娅低着头,貌似是在看脚下的旱冰鞋的运动轨迹,一旦有惯性的偏移,朝以吉尔伯特为中心的周围移动,而非像一条笔直的筏木独舟被水托着那般由吉尔伯特牵引就赶紧收回,滑步的步子又小了很多,再次被他牵着滑动。阿妮娅又陷入被动。吉尔伯特说:“对,就这样,握着我的手,向前滑动。”阿妮娅想反驳他的说辞:无论是旱冰和真冰都不该滑行,正确的发力是像走路一样一步一步迈出去。可是她没有说,而是照着吉尔伯特的话做。
她小心翼翼地问:“这样吗?”
吉尔伯特点头,“对,很棒。你将来一定会是一位出色的滑冰选手!”
倏然,阿妮娅面色难看,刚对吉尔伯特言听计从的附和兴致下去许多。她以为吉尔伯特会察觉到自己的兴致突然落下,也认为自己束手束脚、不再主动的滑行能让他注意到自己的不高兴。可是她错了,吉尔伯特依旧拽着她往前滑,不在意她越来越往后的身体。阿妮娅想用后仰的重量让吉尔伯特撒手,然后摔倒,变相破坏他说的“放心”。出乎意料的是吉尔伯特的力气很大,大得像她坐在市政厅的接待处远远看着的街头对面的体力劳动者,足够让她丧失后仰的想法。这让她想到童年时的父亲,永远无法反驳的力气,作为道德和法律的力气。
“你是想要像迪斯科灯下那些老手那样,要我拉着,你往后面弯腰后仰吗?这可是一个高难的动作,对新手来说太危险了。”吉尔伯特说着,停止了滑动,一只手就将阿妮娅拉正,他接着说:“你有足够轻的,不然我根本没法拉起你。”
的确,迪斯科灯下,旱冰场正中的男女们做着夸张暧昧的动作,要么是男人的手紧紧握住女人的腰,要么是男女们紧密的贴合在一起。他们谈情说爱,女人接受男人的言语的示好,用行动取悦他们,以次接受自己需要的情感,即使这是一夜情,第二天在同一张床上醒来,再度变为陌生人,心照不宣的期待起未来某天如昨夜相似的艳遇。阿妮娅平静地凝望旱冰场中的男男女女,毫不留情地收回目光,她对着吉尔伯特说:“我真是天才吗?”
“是的,你是一个天才。你没发现我已经松开手了,你没有往前进,也没有往后退,你本该如此的。”
温度又重新降临到安娜,吉尔伯特的虎口和手心那个峡湾庇佑了她想抽离脱身的冲动。她端详起吉尔伯特的虎口,宛如女人夸大的V字领,包裹住她的四根手指;吉尔伯特的大拇指卡在她畏缩的虎口,左侧挨着她的大拇指,右侧紧抵她的食指指腹边缘。阿妮娅默念吉尔伯特的话:没有前进,没有退后,本该如此。
“真是不错的夜晚。”阿妮娅低声说道。
吉尔伯特只听见她在喃喃,具体的单词没有听清,“你在说什么?”
“我说,这是一个不错的夜晚。”
“你是指我可以继续和你约会吗?”
话题跨越太大,阿妮娅被吉尔伯特的想法逗笑,她抹去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花(只是为了让自己看着有趣点,别那样死气沉沉),边替吉尔伯特扣上正数第二颗扣子边说道:“我只是说今晚你给我的感觉很好。我喜欢你的幽默,如果下次还能碰见你的话,我会主动邀请你吃顿饭。还有,衬衫扣子解开第一颗就够了,第二颗的话会让人感觉你有些轻浮。”
他不是第一次被说轻浮,也知道这不会是最后一次。每个和他约会过的女人对他的第一印象皆是如此,可见到吉尔伯特对待男女感情以外的其他事情又是如此的沉稳果决,深思熟虑,同情场上冒冒失失、极度自负、自我中心的他相比又令女人们产生新鲜感。他在高中时被女友质问他是故意保持两面性来维持新鲜感的吗。吉尔伯特否定得很坚决,他从没有这样想过,并责怪起女友怀疑他。他像每个小孩一样蛮不讲理,不可理喻,他的逻辑在涉及男女的爱情之后会瓦解得一干二净,仿佛从未在地基上面建造过社会性。他交往过的女人一致认为吉尔伯特的逻辑性能考上基辅的国立大学的机械工程专业是个错误。吉尔伯特在男女关系之上,从来不认为自己有错,相反的,他将每任女友对他的指责归咎于女人善妒的天性。堆积起来的情史让他消停了一阵子,用以学好俄语,申请大学;同时,他对女人们越来越失望,认为她们没有爱过自己,只是想要片刻的温存,根本不是想要结婚。而阿妮娅——他看向替他扣上扣子的阿妮娅,期待起未来无数次的约会和最终两人步入婚姻。
“吉尔伯特?”阿妮娅注意到他目光的停留在自己身上,思绪却已飘向他方。这让阿妮娅得到正面观察吉尔伯特的机会:铂银色头发,上调的眉毛,暗红色的眼睛……怎么会是暗红色的眼睛呢?她注意到现在红得如冲洗照片的暗室的灯光。原来是灯光啊,我还以为是他本来就特别。阿妮娅想到。
“怎么了?”
“你在想什么?”
“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真过分啊”阿妮娅娇嗔道,“你和我在一起还想其他人。”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其他人?”
她捂住嘴笑了,“让我猜猜,是女人对吧。”
吉尔伯特用缄默回答了阿妮娅的调侃。这个态度出奇的没有让阿妮娅觉得厌烦:没有什么游戏比得上读懂别人的心有趣,观察他的五官,嘴角向上了几毫米,眉梢不再夸张上抬,瞳孔倒映阿妮娅的面部,但核心不在这里,发散地向四周漫延,他似笑非笑,却严肃了几分,少了刚才面无表情的自信。阿妮娅对他的反应颇为满意,补充道:“前女友,还有不好的经历。莫非她不爱你吗?”
他点头,说道:“从未爱过我。”
果不其然,阿妮娅兴奋的怜悯着对方,近乎是慈爱的迁就他。阿妮娅抚摸过吉尔伯特的脸颊,随后抓着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腰上。她献上一吻,吻在了左脸,比拥抱的贴脸礼更亲密,比放纵的亲吻更含蓄更矜持,挑逗着吉尔伯特,却又在意界线。她明显希望这条线由对方打破,而非自己。她想要永远被追捧,被追求。她痴迷地凝望吉尔伯特,轻声细语:“我可怜的小狼。”阿妮娅没有用惯用、被赋予更多含义的熊来形容吉尔伯特,而是用遥远的蒙古草原与西伯利亚针叶林生存的灰狼来形容。狼对于土生土长的基辅罗斯人来讲是外来物种。
“那你会爱我吗?”他问道。
“你猜呢?我们才第一次见面,在三个小时前你甚至不知道我的名字,在两个小时前我不知道你来自哪里,在一个小时前你不知道我不会滑冰,在一分钟前我不会说你是可怜的小狼。亲爱的,我们没有约会,甚至你的搭讪技法也很差劲,女人们会同你说话,大概也是因为你这张脸,而非你冒失的行为。”
“可是我注意你很久。”
“我知道。你的目光热切,想不注意都难。你快把我盯出一个洞了。”
“第二次就算约会了。”
“我没有同意你的约会邀请,你也没有邀请我。”
“我忘了。抱歉。那你愿意和我约会吗?”
阿妮娅撇开吉尔伯特的手,收回视线,“亲爱的,下次还能碰见的话再说吧。”
吉尔伯特拉住阿妮娅抽回的手,问:“今晚还能在一起滑会儿冰吧?”
她已经想离开了。可听到吉尔伯特的挽留,看见他含情脉脉的眼神,还是留了下来,“嗯。我们还有半个小时的时间。”
阿妮娅在一个小时前离去,吉尔伯特一个人也不好滑旱冰,于是归还了两双鞋。“你就这样走了吗?”管理人向他发问。吉尔伯特点点头,说:“伊凡在哪?”管理人指了指最中间的旱冰场,“最中间,和那个女人交谈甚欢,已经亲上了,真是不可思议…!那个女人很喜欢伊凡,缠着他点了两杯可乐。”吉尔伯特视线移向那边,果不其然,伊凡搂着一个女人,亲密地拥抱牵手,不过没有主动吻她。也许是他们跑到灯光暗的地方拥吻去了吧。谁会在光线这么强烈、目光这么集中的地方主动亲密?吉尔伯特曾经会,不过随着年龄越来越大,他交往的女性从女孩变成女人,更懂得如何拒绝,而非幼时的软耳朵,半推半就地同意了侵犯。有时他沾沾自喜,父母的教导让他尊重女人,不会侵犯女人,那些强迫的亲吻和强迫的挽留只是他的外貌带来的福利,绝非是侵犯,如果说重点,这也是冒犯。对面基辅和柏林的女人,他不得不感叹她们的主动,喜欢上她们的主动和奔放,鄙弃起青年时在波茨坦乡下那群粗俗而又传统的普鲁士女孩。相比起来,阿妮娅……他脑里出现女人不合时宜的深棕色的大衣,格外职业化的亚麻马甲和白衬衫,迪斯科灯下羞怯的脸,小心翼翼的讨好的眼神。真是个奇怪的女人。吉尔伯特想到,又点了一瓶焦糖苏打水,决心如果喝完以后伊凡还不出现的话,自己就先离开了。已经九点半,他明天还要去亚列缅科教授那边,相信伊凡一定能理解。
在他边咬吸管边和管理人聊天的途中,这瓶汽水如期喝完,而伊凡还在旱冰场和那个女人在一起。吉尔伯特没有说什么,要管理人帮他转达感谢和今晚发生的事情。他有意没有提阿妮娅,就是不知道管理人会不会和伊凡说,不过他们本来就没有发生什么,最亲密的行为是阿妮娅疏离的吻罢了。吉尔伯特想起这个吻,阿妮娅温柔的嘴唇触感,决心将这件事隐瞒下来,成为秘密;他不想让阿妮娅变得和以往交往的女人一般,她们的示好、主动和妥协都成为炫耀的资本。吉尔伯特自认为他是有这些资本的,不拿来炫耀是他道德方面比一般男人高许多。“就说这些吧,记得帮我如实转达,我先走了!”吉尔伯特向管理人道别,又为自己的文字游戏感到愉悦:如实转达,但是没有告知他阿妮娅的事情,管理人肯定看见自己和那个女人了吧。
他喝完那瓶汽水,吧台的时针缓慢向十点靠拢,分钟停留在十二和九中间——两根时间的衡量单位重叠在一起,在旱冰场这样的容易迷失方向、空间感、时间控制的地方,容易做出乱情冲动的地方,他是除了员工以外极少主动在意时间的人。那些早退的人多半是一对男女,而非个人…阿妮娅除外,她是一个出格且传统的女人,思维方式同吉尔伯特过去认识的女人都不同。如今吉尔伯特在车站,一遍又一遍地回想自己和阿妮娅的细节,他有些后悔没有炫耀自己的旱冰技术。他太想、太迫切在女人面前展示自己的能力,分享他的经历,以次博取女人的垂怜。吉尔伯特的谈资较多,从苏联人陌生的中欧到他对斯拉夫人来说极西的民族,他有着不错的样貌,优秀的学历,跨越三个民族的求学经历,居住六个城市的感受;从波茨坦区到莱比锡区,再到柏林,远跨华沙,南下萨拉热窝,现在的基辅。他笃定阿妮娅未离开过伏尔加河流域,基辅是她离家最远的距离,也是最后对西的理解。由于他的家在郊区,旱冰场也远没到驱逐客人的时间,这个偏远而破旧的车站没有一个人。吉尔伯特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你还记得我吗”不对,“阿妮娅,好久不见”不行,“我就说为什么昨晚梦见你了,原来今天要见面啊!”太轻浮了,“你还想滑旱冰吗,我有让你感到可以托付、相信吗?”太主动了,“原来你在这里工作!我经常来这里买东西,我们也是有缘了…要不要去旁边的酒吧喝点?”万一她不是百货商店的员工呢,“我经常旁听这个教授的课,没有想到她是你的主修老师”她没有透露过自己是学生……以阿妮娅的职业、爱好和居住地为中心,他就在这十分钟内想出了百种偶遇的假设。阿妮娅是学生,是教职人员,是针织纺线的女工,是教会的修女,是百货商店时髦的销售女郎,是某家热门餐厅的厨娘,是图书馆的管理员,甚至是莫斯科来的高层技术人员。
吉尔伯特苦思冥想期间,车缓缓驶来,他再次庆幸现在是四月,不会下雪,雨水也比春冬少很多,鞋子不会踩在泥泞的雪泥上。他购了票,往车厢最后走去,习惯性地坐在倒数第三排右边靠窗的位置。这面靠路边,而非另一侧逆向的车道,沿路上可以看到沿途并不干净的街景,基辅街头的醉汉比他家乡多得多,男人一年四季都喝着烈酒,最爱的是苏联红牌伏特加,随意地躺在阶梯和长椅上,能证明身份的是衣服夹层里那张工作证,要求醉汉出示的话会发现他们千篇一律的是钢厂的流水线工人。车上为了节约电,离开车站一公里的距离便关闭的车厢内的灯,整节稀少人落座的车厢又陷入了死寂,只有等到临近下一站或是有人要下车才会发出声音,随后打开并不明亮的车厢灯,售票人招呼着司机停下,等人上下更替。吉尔伯特的家是到达终点以后还要徒步上十来分钟的地方,对于整个市中心的搭乘人他漠不关心,对于市中心的繁华也毫不在意。人们干着自己的事情,车上来了个带着婴儿的女人,坐在了左边,她怀里的孩子哭闹着——那清亮的啼哭声在不大的车厢内回荡徘徊,找不到出去的路。车上的年轻人没有说话,只有老人询问起年轻的母亲。他们的谈话显得无比清晰,胁迫了车厢所有人偷听。吉尔伯特不再看向窗外,目光偷瞄左边,却发现了一个惊喜——坐在车厢尾,倒数第一排最左侧靠窗的位置的女人是阿妮娅。
“没有想到我们这么快就见面了……”吉尔伯特自然地走过去,没有管其他人的余光。他们审视、偷窥和睥睨都有,对这样没有含金量的搭讪见怪不怪;认为这比西方国家的那类意外又无礼的方式好很多,起码有个缓冲带,当着所有人的面。让所有人可以观察。一场悄无声息而又在灯下的偷窥开始了,全车厢的人希望那名婴儿不要再哭,让他们可以清晰听见吉尔伯特和阿妮娅的话。
吉尔伯特坐在阿妮娅的旁边,她又往车窗那面挪了挪,希望能与吉尔伯特还有点距离,可是座位紧贴着座位,挤压着距离,再加上是冬天,衣服又一定的厚度,他们还是贴到一起(手臂与手臂)。这时阿妮娅回想起旱冰场发生的事情,久违的羞怯倏然涌上了她的大脑,她几近要与窗玻璃合体,只想离右边的刚刚亲密的男人远一些。她没有回答吉尔伯特的话,表现出与她红润的脸不符合的冷漠和疏离。吉尔伯特感到奇怪:这是刚刚那个主动撩拨他的女人吗?只是这个疑问对他逐渐扩张的自信毫无影响——他自顾自地说着话——她的家在哪里?还是没有回复。吉尔伯特继续问道:“你今天过得开心吗?我因为碰见了你过得很开心,不然我以为这又是无聊的充数的聚会。”阿妮娅的无名指动了动,说:“是啊,我也没有想到我们这么快就见面了,我以为最快还是下周的今天。”
“我可不是想的下周见,我想的是明天。你明天还要来吗?”
很好,阿妮娅让他转移了对自己的求知深挖。她没有将身体坐正,还是空出三分之一的位置,如果不是三月初,她想她会为了吉尔伯特留出二分之一的位置。对暧昧来讲,不多不少,迈出一步是亲密,退后一步是疏离。阿妮娅将别在耳后的头发梳下,挡住了一部分脸,她有意地侧头,于是吉尔伯特只能看见一个背影。他依旧不在意,继续提问:“我这周不想来的,可不来的话怎么会碰见你。奇妙的命运。前几天我都快被学校掏空,回家都会灌下两倍伏特加帮助入睡…唉,酒精真是奇妙,喝多了让人昏昏欲睡、陷入平静的怪诞;喝到填满一半的人,留半个空虚,就使我心跳加速,随即是耳鸣,清晰感受到愈来愈快的血液流动,再快有没有办法填满我这个人啊;还有更奇特的,介于两者之间的平静与冲动,简单的小酌,就让人什么话都想说,什么话都敢说!”
阿妮娅被这番言论逗笑,不过她笑得含蓄,用手挡住了嘴。她舍得转过头,用余光观察吉尔伯特——还是旱冰场那个男人,穿着卡其色的风衣,里面是一件素朴的薄毛衣,全身上下没有显得很臃肿,他面色红润,比第一面好很多,也可能是因为迪斯科灯的色散使他的脸在暗处很苍白的原因,总之比她印象里的那个男人好上许多,并未过多的粉饰——他刚才戴了帽子的吗?那顶老旧、拐角破皮的黑色鸭舌帽盖在他的头上,遮挡了他铂银色的头发,把他蓬松而又坚硬的头发老老实实地压在帽檐下,弄得刘海很乱,十分难看。阿妮娅替他将额头的头发捋好,说:“你是很容易喝醉的人吗?你现在表现得像个酒鬼…不我说笑的,我们只喝了一些焦糖苏打水,如果那东西能让你醉,俄罗斯就不用和波兰争论谁是伏特加的创造国,大家都去喝焦糖苏打水就好了。”吉尔伯特没有听出阿妮娅的暗讽,继续侃侃而谈:“我是信伏特加的创作者来自俄罗斯的。波兰没有俄罗斯寒冷,只有穷人才用烈酒驱寒,但波兰的穷人,我是说农奴显然没有沙俄的多。”
“是吗?”
“是的。我现在可想醉了,回家昏睡一觉。遇见你太让我兴奋了,今夜肯定是睡不着觉的。要不然我们下车去喝一杯酒?”
阿妮娅摇摇头,说,“我很想去,贝施密特先生…”
她的话被打断,打断的人让他直呼姓名。
“吉尔伯特…?”
“嗯,我听着的。”
“抱歉,吉尔伯特先生我太累了。”
“不用后面的称呼,我们看着年龄差不多。”
“与你认识让我很开心,我很喜欢和你滑旱冰”她补上一句,“你让我感到很安心、很安全。我太害怕滑倒了,如果今夜滑倒的话,我可能不会再接触滑冰。”
“不,你是个天才,初学便游刃有余。”
初学吗……阿妮娅握着她的皮包带,说:“下周六见吧,你继续教我滑冰。”
“真是漫长的等待。我想我会继续,甚至加大酒量,让自己脱离兴奋状态,有个好的睡眠。”
“你有睡眠障碍?”
“不,只是我最近肉体疲倦,精神兴奋。闭上眼会胡乱想东想西,一直清醒着。这太难熬了。”吉尔伯特改变了他的坐姿,张开了腿,他的大腿碰到了阿妮娅的。阿妮娅躲避着,但没有提他的冒犯。
“这是为了让你下次见面会更加的高兴——延时满足。就为了你的畅快,请你忍耐这七天的难熬吧。”
吉尔伯特絮絮叨叨了一会儿,阿妮娅对他做出噤声的手势——他看着阿妮娅在黑暗环境中显得漆黑的眼睛——阿妮娅偏偏头,让他看向她所指的地方——车厢中唯一的老人。阿妮娅的声音传到吉尔伯特的耳边,她说道:“我猜他是啤酒厂或者格瓦斯厂的工人,刚我上车路过他时,就闻到了大麦和啤酒花的味道。”吉尔伯特打量起那位老人:厚重的绿色棉衣几乎将他的头挡住,只看正面的背影就像是绿色的的海平面上升起的一轮年暮的太阳,虽说一直朝下进行,但看在他没有死亡的份上,姑且算是太阳而不是夕阳。他凑在阿妮娅的耳边,“也许没有子女,不然怎么可能让他出来工作呢…?”
吉尔伯特明白这种从外貌分析一个的人的行为永远带着轻蔑,贴上自己所及眼界中的刻板印象,他自认为在此之前从未对一个陌生人有过如此恶意、自大、无目的、只供娱乐的揣测。但奇怪的是吉尔伯特并未感觉到自己矮小化,反而对阿妮娅的刻薄有些如释重负。“收回我刚才的话吧,也许那个老人只是爱喝酒罢了。”阿妮娅说道。他从阿妮娅一开始对老人标签化的刻薄而又马上转变成怜悯的态度感到一丝丝熟悉,就像自己的母亲,他认识的女人总是迫不及待地将陌生人转变成自己认知中的哪一位,从而永远的掌控自己的一方天地。
吉尔伯特指着左边第一排的情侣说:“谢天谢地,有时候暧昧的关系只有我跟你发生就够了,我可不想在这么公共却私有的空间听他们的甜言蜜语。”
“可是,吉尔伯特…你刚才也是这般的调情,声音太很大呢。”
“我那算调情吗?”
“原来你也知道你那不算。”
“话说回来,你瞅瞅孕妇后面坐的女人。她一直攥着手帕擦眼泪,但没有泄露一丝哭声。很时髦的穿搭,背影看不穿她的年龄,默认她很年轻吧。”
“据我所知,现在的年轻女人都不喜欢带手帕。”
“你会带吗?你的手帕是什么样子的?上面绣了什么没?”
“你猜……”
“我猜不出。那个女人的年龄我猜不出,你的手帕的样子我也猜不出。”
“车厢里只有那位女人喷了香水。她肯定很爱美,在乎自己的容貌,那件皮草不便宜,但是没有做得很夸张。姑且算是富裕。”
“她离婚了?参加完葬礼?”
阿妮娅摇摇头,更加小声,害怕穿皮草的女人听见,“一个背影太难看出其他的了。”
她的眼睛很漂亮,吉尔伯特想,什么光照在上面,就是什么颜色的,宛如一颗湿润的玻璃弹珠,适合揣在兜里,拿出来向孩子们炫耀。这样的眼睛中流露的刻薄和猜忌也显得天真无辜。车厢里没有几位人,奚落人的游戏很快便结束,他们一起观察了老人、穿皮草的女人、占了两个位置且只能听见鼾声的男人、一直外向窗外的带着鱼腥味的男人、有些肥胖的乘务员、看不透的驾驶员——只有那位带着婴儿的母亲,他们没有评价。
吉尔伯特摘下了帽子,无意地将阿妮娅为他整理好的刘海弄乱。他伪装得很苦恼,一个小孩便能识破的把戏,指望别人上当真是太天真了。他过强的表演欲望卖力地讨好着阿妮娅,两人上演着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情景剧,这让车厢的人过足了戏瘾。不过那个婴儿突然发声,含糊地喊着“MAMA”。女人惊呼着他说话了,他发出的第一个单词是妈妈。那位老人率先祝贺她,后续是乘务员,再是其他乘客,包括阿妮娅。
“奇怪的男性。”阿妮娅嘟囔道。吉尔伯特没有听清,他敷衍地祝贺了那位素不相识的母亲后坐回阿妮娅旁边,问道:“你说什么?”“没什么。”“好吧。”吉尔伯特又继续了他无聊的、自我中心的、不断试探阿妮娅的搭话,显然没有注意到女人的不耐烦的应付“嗯”“好”“是这样”“真不错”……她说得太多了,如同她的工作,无聊而又令人发狂。她想,其他女人一定出口指责起吉尔伯特的无趣和冒犯了吧,不过她是一个懂得忍耐和让步的女人,装出倾听的模样再简单不过。大概过了十分钟,这辆车驶向了郊外,车上只有吉尔伯有与阿妮娅。眼看要到终点,她终于露出紧张的神色,说:“麻烦你让一让。”吉尔伯特没有动,打了个哈欠,“让什么?我也在这里下。莫非你住在这里?”随着车厢的人减少,阿妮娅早就想到了她与吉尔伯特住在同一筒子楼的可能,不过这是极其小的可能,她宁愿排除掉;可城市拓展的痕迹逐渐变少,她的心从紧张到害怕,最后回归平静。想必她已经认了与吉尔伯特住在同一个社区的命吧。她微笑着对吉尔伯特说:“我们两个真有缘分。”
“我也这样认为!我第一眼看见你就感觉你很特别…你不像我之前见过的女人,你和她们都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呢?大家都是女人,能区分我们的只有姓名、家庭、血缘、民族、国籍。”
与他先前的聒噪相比,此时的沉默难得可贵。阿妮娅往前走,没有管后面的吉尔伯特,希望这段狭窄泥泞、间隔五十米才会有个昏暗的路灯的回家小径能过得安静些,没有提问和回答。她往前走着,内心却一直呐喊让她回头:看看那个男人,阿妮娅;回头怜悯的、慈爱的、带着愧疚的看看那个男人。她咬紧嘴唇,泄愤似的加快脚步,走出三十步却回头看向吉尔伯特——他仿佛是被阿妮娅这句话凝固住在原地,没有勇气迈出路灯,走进前方的黑暗,即使下一个路灯离他不远,即使他已经走过站台到现在这个路灯的黑暗幽径。由于站台那边没有灯,吉尔伯特孤零零地站在灯下,右边是栅栏,栅栏后面是种子醒来的原野,他像是被遗留在冬季,无人唤醒。阿妮娅叹了口气,重新回到第一个路灯下面,牵起吉尔伯特的手,走进黑夜中。她的声音很温柔,安抚着木楞的吉尔伯特;手的温度没有吉尔伯特的高,摸上去是凉的。吉尔伯特端详起她从深棕色毛呢袖子口中伸出来的白皙纤细的手,他猜她可能很怕冷,这样的人待在基辅会很痛苦,如果自己去莫斯科深造她也会痛苦,他去立陶宛工作的话,波罗的海的潮湿更会让她痛苦难言。吉尔伯特重新握住阿妮娅的手,将她的手包在里面,他说:“你喜欢柏林吗?”
“挺喜欢的,不过旅游的话我会选择去克罗地亚。”
“为什么?克罗地亚有什么好的,那边不会让你快乐的。看海的话不是还有波罗的海吗?”
“平时太寒冷,夏季去的话度假的人很多。只有克罗地亚有温暖的鲜少有人的海岸,那漫长的海岸线啊,是我一辈子都不敢想的…再说我不能去意大利,更不能去法国和西班牙。”
“好吧。不过我说的是柏林,还有,波兰。”
“我挺想吃德国菜和波兰菜,我从来没有吃过。我喜欢新的国家,陌生的文化,从听过的语言,与家乡不一样的风景。”
“挺模糊的,所以说你是喜欢任何没有到过地方。”
“差不多是,主要那个地方对我友善就行了!”
“那你喜欢基辅吗?”
“喜欢,我最近才来这里。”
“我在这里两三年了,你想去哪里玩可以问我!”吉尔伯特自告奋勇道。
“是吗?我闲下来一定会来问你的。”
“对了,你的家乡在哪?你的口音我没听过,我大学认识来自莫斯科的、列宁格勒的、特维尔的、弗拉季高加索的……”
阿妮娅打断了他报菜名一般的复述地名:“斯维尔德洛夫斯克那边的。”
吉尔伯特脑里浮现出苏联辽阔的版图,最终想到了乌拉尔山脉,“我知道了!是叶卡捷琳堡。”哪知阿妮娅意味深长地注视他。“错了,是斯维尔德洛夫斯克。”
“那只是一个称呼罢了,两个名字都代表了那个地方。”
阿妮娅面露难色,说:“不,不同的名字还说明它背后的文化,叶卡捷琳堡属于过去、属于帝国主义,斯维尔德洛夫斯克代表现在、代表无产阶级。”
“可,这不是拼命地想抹去过去的历史吗?”吉尔伯特捂热了她的手。两人也快到筒子楼,见到一楼的看门的老妪。她没有睡,仍然待在玻璃隔间里,愣愣地看向黑黝黝的风景——今夜月被遮掩,眼睛分辨不了色彩,一切颜色化为乌有,同一陷进黑幕笼罩,仿佛是一层罩染的纱布。她看向的地方是他们的左面,二人并未进入她的视野里,但发出的声音引得她转头看向他们。
阿妮娅紧张起来,挣脱了吉尔伯特的手,快速逃进公寓楼梯,没有回答吉尔伯特的问题。
“纳嘉夫人,你还不准备睡吗?”吉尔伯特向老妪搭话,她则点了点头,愤愤不平地说:“你不上去看看那个女孩吗?她是新搬来的房客,行李让人扛上去后就离开了,装修工把她家的水管弄坏,导致我们整栋楼停水,这让我们多不方便……她没有任何道歉,下午和晚上不见踪影,我们想找她都没办法!真是没礼貌。”吉尔伯特说:“也许她下午有什么紧急的事情呢?说不定她明天就会登门道歉。”
“但愿吧。”
吉尔伯特刚走,又被老妪叫停,“怎么了,夫人?”
“把钥匙给她带上去。晚上装修工人想回归钥匙…她家门口没有盆栽、地毯和报箱,只能把钥匙给了我。我不睡就是等着她回来。”
“夫人,您真是一位好心肠的人。你也快去休息吧。”
她突然问道:“你们怎么一起回来?是早就认识了还是怎么?我刚观察你们很久了。”
“我们在旱冰场认识的,这个时间段到这里的公交只有这一辆吧,很容易走到一块去。”
老妪意味不明地注视吉尔伯特,挥了挥手让他上楼。吉尔伯特道谢,边爬楼边呼喊阿妮娅。筒子楼的隔音不好,他在一楼喊只能让一二楼的人听见,但耐不住他边走边喊。阿妮娅无比羞愧,无地自容,快速在她的崭新的皮包中翻找钥匙,却想起她把钥匙给了装修工人,她感到绝望,下了楼,迎面碰上气喘吁吁的吉尔伯特。
“你走这么快干嘛?”
“只是有些累了,想快点休息。”
“走这么快,我还以为你有钥匙。”吉尔伯特拿出钥匙给她。
“你怎么会有?”阿妮娅惊讶地看向他。
“一楼的纳嘉夫人给的。装修工人将钥匙给了她,她没有休息就是等你回来。”他看了看周围,果然没有老妪说的藏钥匙的东西,接着说:“你的门前没有地毯和盆栽,装修工人不知道给你放哪里,于是给了她保管。”
阿妮亚从门的夹缝进去,说:“明天我会去道谢的。晚安,吉尔伯特。”
“……晚安。”吉尔伯特转过身,打开了自己的门。从他知道自己与阿妮亚住在同一个筒子楼,还是同一层后,他兴奋起来,想必今晚难眠。
高帮马丁靴支起了牛仔裤的两角,一支矮一支高,瘫坐在黑白几何的地毯上。马其色风衣挂在门后,吉尔伯特只穿了一天,目前他还不想洗。吉尔伯特从床上做起,痛苦地按掉闹钟,却不小心将床头柜的东西全部弄倒,包括那瓶没喝完的酒。里面的伏特加流满半个台面,沿着柜角檐滴下,刚好被闹钟接住,扩大了地毯的受损面积。他心烦意乱地将酒瓶摆正,拿一直放在床脚的背心吸水。这是无用功,地毯已经湿了一大片。吉尔伯特只能去洗漱,赶在第二班车来前去工厂。那块地毯陪伴他太久了,从赚到工厂第一桶金开始,饱经风霜的地毯上面满是水渍与灰尘,据他清晰的记忆,能得知地毯上面的水渍来源于汽水、伏特加、辣椒酱、罐头水、奶油…吉尔伯特不爱惜这张地毯,即使刚买时它柔软至极,时常引得吉尔伯特在地毯上小息;它的价格摆在那里,不上不下,性价比极高,卡在吉尔伯特不在乎和特别在乎的两点间。他从未洗过这张地毯,黑白逐渐变成黑灰、黑黄,发生了这么多意外,他最多用水浸泡污渍,随便搓搓就当挽救了。吉尔伯特想:晚上回来我会买一张新的地毯,将旧地毯扔掉。
他打开门——阿妮娅的门如昨夜那般,紧闭着,冷冰冰地伫立在他的对面,隔绝了他对那一方的窥视。还好,臆想可以越过一切物质。他昨晚因为阿妮娅失眠,不得不起来喝了一杯烈酒,祈望进入梦乡,在他喝完第二杯时,终于如愿以偿地陷入昏沉的睡眠。吉尔伯特看向那道铁门,重重地叹了口气,随即下楼去站台。
“早上好,吉尔伯特。”老妪还是坐在昨晚的位置。
“纳嘉夫人早安。”
“她已经走了。”
“谁?”吉尔伯特向玻璃隔间投去不解的目光。
“你同楼的那个女人,昨晚跟你一起回家的那个女人。”
“你是说阿妮娅吗?”
“我想是的。”
“她多久走的?”
“不久前,你现在去站台的话还能碰见她。”
吉尔伯特欣喜若狂,“谢谢你,纳嘉夫人!”
他的背影愈来愈小,直到在老妪混浊的眼里消失,她无声地叹息回响在狭小密闭的玻璃隔间里。老妪念念叨叨,说阿妮娅没向她道谢,反而目中无人地走出去。不过这些话吉尔伯特听不到了,他仍然沉浸在早上就会见到那个女人的兴奋与激动中。他是跑过去的,快到站台便呼喊起阿妮娅的名字。由于这个社区地处郊外,居住的工人较多,他们大多乘坐第一班公交上班。等第二班公交的人大多数是学生与写字楼、百货大厦、食堂工作的人。吉尔伯特的行为让这批人不自主地观察起阿妮娅,原本他们没有注意到这个陌生人。
“早上好,波利夫诺娃夫人。”吉尔伯特首先向五楼的邻居打了声招呼。她的两位活泼的女儿叽叽喳喳地向吉尔伯特分享她们家的丰盛美味的早餐。波利夫诺娃夫人要将两位女儿送到小学的校车点,看着两位孩子坐在位置上后才离开前往市政厅工作。吉尔伯特这才注意到她的穿衣风格与今日的阿妮娅很像:深色的衣服(波利夫诺娃夫人是酒红的西装长裤,阿妮娅是黑色的及膝铅笔裙),稳重又内敛,任何场合应付任何事情不会错的感觉。吉尔伯特的深绿色旧毛衣上面还有机油油渍,他换了两家洗衣店都告诉他“先生很抱歉,这种油渍我们弄不掉”,他彻底死心以后,干脆把旧毛衣当成了冬季去工厂检查设备的工作服,导致那群工人以为他冬季只有这件难看的深绿旧毛衣。如果工人们去吉尔伯特的衣柜呆一晚上,会感叹他的朋克与消费主义。他喜欢买新品的时装,特别是刚上市不久,还未在人群中流传开,崭新的穿在橱窗的模特身上,引得路人停驻观赏,看到价格后毫不犹豫地离去。工友们会七嘴八舌地感叹他的资本化,羡慕他的工作薪水——机械动力学真是一门使用的赚钱的专业,哪里都需要机器,哪里都有工厂,哪里都是吉尔伯特的下一家。他永远不会被淘汰,永不不会没有工作,他的薪水对于筒子楼的大家来讲,足足能维持两个月的奢靡生活,可惜的是苏联没有奢靡,苏联的夜生活也是低迷黑暗的——无论哪里,基辅还是莫斯科,萨拉热窝还是柏林。
阿妮娅对吉尔伯特的穿着不耻地暗嘲着,见他们没有聊完又对吉尔伯特对自己的注意力转移感到气氛。明明吉尔伯特先提的是她的名字,为什么变成了现在的对邻居的嘘寒问暖?他们就有这么多话需要说吗?阿妮娅率先注意到公交的驶来,成了第一个踏进车厢的人,她依旧选择了昨天的靠窗的左边的位置,不过从倒数第一变成了倒数第二。人们陆陆续续地上车,默契地没有坐在这个没有融入社区的女人的旁边,他们好客,但只接受自己生活中已然熟知的客人,吉尔伯特去他们任何一人的家中做客都能受到热情的款待,对于阿妮娅……他们有意地保持沉默,明目张胆的地疏离她。阿妮娅对于他们的区别对待没太大的反应,在她的故乡,她从小生活的地方便是这样对外来者,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社群,意料之中的是他们对外乡人展露出毫不遮掩的排外和好奇。身为最后一人的吉尔伯特上车后发现所有人找到自己的位置,只有阿妮娅的旁边是空着的。他以为这群人看出来他对阿妮娅的想法,决心几个月后的生日宴会好好款待这群人。
“阿妮娅。”
她没有回话,也没有阻止吉尔伯特坐下。
“你在哪工作的。我最近考完驾照,会购入一辆车。如果我们是顺路的话,我想我可以捎你一程。”
“不用了,吉尔伯特先生。”
“你怎么又叫我‘先生’,你还是称呼我‘吉尔伯特’吧。”
“我们并不太熟。”
吉尔伯特紧张起来,他的声音拔高,“怎么可能?!你在说笑吧!你昨晚不是在和我约会,也表明了想跟我继续吗?!”
“抱歉,先生。我今天不想了。每个人都有被酒精冲昏了头的时刻。”
吉尔伯特发誓,昨晚上他没有在阿妮娅身上闻到酒气,反而是淡淡的市政厅大厅的桦树香薰味。这个品牌的香薰也出现在基辅大学里,波利夫诺娃夫人的身上,他十分熟悉,甚至能辨别出阿妮娅的香薰跟他大学的不一样…有着浅浅的、比桦树浓烈的橙花味。那是红色莫斯科香水的味道,他在波利夫诺娃夫人的家中闻到过:两位女孩争夺着母亲的香水,将它弄撒了到地上。不过由于香水的昂贵,波利夫诺娃夫人不常使用,几年过去,那一瓶还是女孩们弄撒后的剂量。他不懂阿妮娅的冷漠,央求她道:“别这样。”车厢中的熟人插嘴道:“你惹你的小女友生气了吗?原来你也有不擅长面对的女人…我以为你是大情圣的。”吉尔伯特后悔起当初倚仗在东德乡下的恋爱经历的夸大吹嘘。他朝那个邻居使眼色却被阿妮娅打断,“我想您误会了吧,我和吉尔伯特先生不是情侣关系。”车上的男人笑了,打量起这个女人——古板守旧但长得格外漂亮的乌拉尔人,她的长相与当红女明星吉尔琴科相比毫不逊色,甚至更胜一筹——眉毛走势向下,眼睛含情脉脉,一双惹人怜爱、虔诚又天真的眉眼,像是东正教的传统修女。男人不会拒绝像阿妮娅这般的女人,对于属于神的女人,他们的玷污欲望达到前所未有的高潮;如果神的女人落下了高台,跌入了凡尘,陷进了爱河,为了一个男人,只要是为了男人而黯然神伤,那这群男人便是成功的,一反常态地歌颂起神的女人的高尚,她愿意背弃伟大的主、崇高的信仰,选择了一个凡人。苏联的人拥有信奉宗教的自由,无论是东正教、犹太教还是伊斯兰教,甚至更有萨满信仰,不过对待修女的态度更平常,修女不过是普通的女人罢了,只有东正教教徒才会认为修女是神的仆从,从此归属了上帝。假如先前的人会因为宗教的约束而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的话,现在可以说是思想的解放:神是不存在的,宗教是敛财的工具。一个人信奉的宗教只能约束自己,不能约束整个社会。
车厢的男人们赤裸裸的眼神让阿妮娅感到不适,她不知道这群男人在想什么肮脏腌臜的事情,也不想知道。她之所以不想接近这个社区的人,不仅仅是因为她作为大学毕业且有一份体面的工作的高傲,更是因为她明白这群人同她不是一路人,即使本源是如此的相近,排外的习惯和孤芳自赏的决心是其他民族学不来的。她瞥见吉尔伯特面红耳赤,猜他是生气了,她还不想原谅吉尔伯特的忽视,于是整个车程她未曾同吉尔伯特搭话。车厢中多是那群同厂的工人讨论,偶尔有几句妇人的帮腔。人们讨论起晚上的安排,女人们讨论起今晚上是去国营餐馆吃还是用罐头做顿晚餐,以双胞胎女孩为首的孩子说起学校的事情,男人们听着,时不时插嘴,提出对吃食的要求,即使那份食物根本不是为他烹饪。
“吉尔伯特。”一个男人喊着他的名字。
“怎么了,叶戈洛夫先生。”
“你中午要和我们一起去国营餐厅吃吗?”
“当然可以,我今天会待在工厂工作,和你们一起上班下班的。”
“真是轻松的工作,你一个星期最多来三次呢!”
“那只是表面而已!假如我不在的时候机械出现问题,我需要当天干过来…经常我上着课上着课就有人叫我去接电话,不用猜就知道是工厂机械出事了,下了课便坐出租车赶过来。要知道那可不是小数字。”吉尔伯特表情沮丧,仿佛真为了出租车的钱计较。他又说:“如果教授愿意让我轻松毕业,我肯定会每天来工厂报道的,省下的钱足够我在市中心繁华的商业街买一栋好的公寓。”
“如果你真迁居成功可要记得我们。”
“当然了,叶戈洛夫先生。你在工作方面照顾我不少呢。我会请熟人们去国营餐厅好好吃上一顿。”
“你不请你的父母吗?”
“我是东德人,家离这里太远,父母上了年纪经不起劳累的奔波,我每个月会寄一笔钱去东德,也用电报告诉他们我一切安好。”
叶戈洛夫先生回想起苏联辽阔的版图,说:“真是远呢!中间还隔了一个波兰。”
“来时我没有钱,选择的是捷克斯洛伐克这条线路。东德到斯洛伐克的车是早上到的,斯洛伐克去往基辅的车是晚上出发,空出的一天时间因为没有钱而浪费在了火车站了。”
“那你去斯洛伐克旅游应该补上这一天。”
“再说吧,叶戈洛夫先生。毕业以后工作繁忙的话我没有时间出去旅游的。”
“你这样优秀的机械动力学的人才可不多,那些钱该你赚。”
“本来就该如此。我在学校花费的时间比大多数人多得多。”
“那你如何认识旁边那位姑娘的?”叶戈洛夫望向阿妮娅。
哪知吉尔伯特难堪起来,扭捏地不知道把手放哪里。他想搂着阿妮娅,又怕她说出的话让吉尔伯特尴尬。他的手指微微移动,轻轻勾起阿妮娅的小拇指,见她没有激烈反应,又把手覆盖在她的手背上。吉尔伯特正准备开口,哪知道她先说道:“我们是在旱冰场。”
“真是时髦,不愧是年轻人约会的地方。”其他人打趣道。
“是啊,那里的有个巨大的舞池,头上吊着一颗五彩缤纷的迪斯科球,吉尔伯特请我喝了可乐,又教我滑旱冰。”阿妮娅撩了撩垂下的鬓发,笑着贴近吉尔伯特。
她的态度转变过大,一下子让吉尔伯特也不知道如何面对她,只得附和道:“你的技术很好,不像第一次滑冰。”
波利夫诺娃夫人说:“那是因为我们是冰雪的民族,每个人对溜冰有着与生俱来的天赋。”
“夫人您说得太对了。”阿妮娅点头。
一批工人在近郊的工厂下了车,此时车厢还剩波利夫诺娃夫人和她的五名孩子(一两位妇女拜托夫人替她将孩子送上校车),阿妮娅,同吉尔伯特、叶戈洛夫先生一个工厂的两位工人。车上现在有十二个人,司机与检票员在最前面,波利夫诺娃与孩子们坐在右前排,三位工人坐在中间,每个人霸占了双人座位的靠窗位置,阿妮娅与吉尔伯特坐在最后,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在干什么。吉尔伯特不知道如何提问,于是松开了她的手,望向了左边的车窗。这时波利夫诺娃夫人到达了校车的接送点,赶着五名孩子离去。市政厅从早上九点半开启,她送完孩子后搭乘停留更少的电车去工作。吉尔伯特露出他戴有手表的手腕,说:“现在才八点二十多,波利夫诺娃夫人总是那么及时。”阿妮娅认出那是最近发行的光荣牌自动上链手表,灰蓝色款,未来主义风格,价格不菲。她偷偷掐着自己的虎口,用余光观察着吉尔伯特的一举一动——叶戈洛夫同他谈话,多半是他们工厂的一些小问题,吉尔伯特安抚他会反应给上面,至于能不能解决,那不在吉尔伯特的能力范围内,不过这些漂亮的官方的话让叶戈洛夫和同事安心了不少。公交在前方的路口缓缓停下,吉尔伯特转过头注视阿妮娅掐红的虎口,说:“我到了,阿妮娅。”
“啊…那再见,吉尔伯特先生。”
“下午见吗?”他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看情况吧,我们也许不会乘坐同一班车。”
工人们招呼吉尔伯特快下车,他跑到门口,回头说:“那晚上呢?晚上我可以请你吃一餐吗?”
阿妮娅温柔而又疏离地笑道:“到时候再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