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将刚刚录好的demo拖进邮件里,Markus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片刻,写道:“嗨,假期怎么样?我很想念……”
不。
他飞快删掉,更正着:“明明刚从巡演中回来,我却又想巡演了,不过你知道我是个工作狂!所以你现在有新的OG听了:)告诉我你觉得怎么样!”
他在不受控制地打出更多傻话之前按下了发送键,等待图标转着圈圈,好一会儿才将音频附件塞进网络洪流。
年初意外丢掉了所有写好的歌词后,Jukka有段时间极为低落,但最终还是振作起来,努力重写出更好的。也许是他对墙发呆思考歌词的时长大大增加,也影响到了Markus,为新专辑写的第一首曲子很快成型,而第一个听到它的人当然会是Jukka。
不过,其实更重要的是那两行短短的文字信息,也许它们几kb的大小在数据世界中微不足道,但几乎占满了他大脑与心脏的内存,仅是将它们从一堆乱糟糟的思绪中整理出来,再改编成得体的词句,就让他觉得比录下几百兆的demo还要疲惫。
如果他省略一些步骤,直接将他的大脑数据倾倒进邮件,他会把整首《West Ruth Ave》的歌词写上去,还要重新弹一版吉他配乐,估计缠绵婉转的推弦会占据相当大的篇幅。
Markus趴在桌子上挠挠头发。太突然了——他从Grey Heavens最后一轮巡演中回到家,和往常一样花两天时间大睡特睡,累得一个梦也没做,可第二天深夜他睁开眼盯着黑乎乎的天花板,满脑子都是他的主唱。
但也没什么突然的,毕竟他们做了超过十年的队友,而OG是一支live band,意味着他们在一年上百场演出中不得不朝夕相处。更别提他们还会在美丽的森林中收拾出他们的夏日木屋,排练、喝酒、桑拿、看Iron Maiden的录像……还有比这更浪漫的吗?
鼠标在电脑屏幕上漫无目的地游荡、点击,在他堆放demo和弃用段落的文件夹里,悬停在一首命名为“两次”的音频上。右键点开属性,显示创建时间为2012年,最后修改时间为2016年。
写《Beyond》的时候他写了这段曲子,当时他一无所觉,现在回想,Jukka那会儿失去了整理头发的耐心,棕黄的头发炸炸的,像一蓬狮鬃。Markus总是得尽力忍耐为他梳头或者扎辫子的冲动,可能是这种冲动太强烈,形成了这首曲子,但因为不够好,没能进入《Beyond》里。
再后来写《Grey Heavens》时,他和长期女友分手、乐队成员扎堆出现各种各样的私人问题、录音压力又大,他甚至觉得这也许就是OG的最后一张专辑。然而某天Jukka突然顶着染黑的头发出现在录音室,在他惊讶的目光中平淡地说“我们该过一遍歌词,然后决定专辑名”。于是他又想起这首曲子,翻出来盯着Jukka怪异的黑发改过几遍,却仍没让他们觉得出色到能够放进新专辑里。
两年的巡演中,Markus渐渐习惯了Jukka的黑发,结果最近他似乎又放弃了对头发的一切努力,任由棕黄重新在脑袋上攻城略地。
Markus看看时间,从发送邮件到现在才过去不到十分钟,他已经想要读到Jukka的回复了。或者他可以给Jukka发消息……手机屏幕点亮、手指在APP图标上停留一会儿,还是移开了。他们结束巡演后,需要独处和休息,Jukka肯定不愿意这么快就投入工作吧,乐队里有他一个工作狂就够了。
他叹了口气,把“两次”从文件夹里拖出来,重命名为“三次”。
几天之后,“三次”听起来依然很怪,不是不好听的怪,是一种包含了太多诡异想法的怪,但也可能是他短时间内听了太多遍,显得更奇怪。Markus将它和其他demo放在一起,准备打包发给Jukka。
尽管他每天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查看邮箱,Jukka一直都没有回复,没有回邮件,也没有通过电话或者信息联系他。这正常吗?Markus正试图回想起以前他们回家后的联系频率,手机通知栏就跳出一封新邮件。
他几乎是跳着舞从客厅飘进工作室,然而点开邮件,第一句话就让他冷静了下来。
“我不觉得这是OG,抱歉,”Times New Roman字体的每一个字母都是大写的“失望”,它们古板肃穆地写道,“我能听出一些哥德堡之声的感觉,这很好,只是不像OG,不像你,你有什么心事吗?因为你通常能做得更好。”
是这样……吗?Markus从来搞不清自己是怎么写出歌来的,也经常因为在曲子里沉浸太久而迷失,需要外界的声音提醒他,Jukka只是做了身为OG一员该做的事而已。他压下心里的刺痛,点开文件仔细听了一遍。哥德堡之声,没错,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没有感情、没有灵魂……Markus叹气,重重敲下键盘将它命名为大写的“失望至极”,狠狠扔进文件夹深处。
Jukka没让他沉浸在失落中太久,他切回邮件界面,拖动鼠标滚轮,读到下面的内容,忽然又开始笑了。
“我也很想念巡演时光,每次都是,所以你不是唯一一个奇怪的家伙!本来我会祝你度过轻松愉快的假期,但既然你已经开始工作了,我只好给你一些别的东西——其实我回家后也在写歌词,总要把之前丢掉的补回来。”
下面附了一小段不明所以的歌词,一如既往的Jukka风格。Jukka总是在思考类似的问题,内心世界、悲剧、平衡、更高的存在……与此同时Markus则满脑子都是Insomnium什么时候放假他好专注于OG,以及OG什么时候放假他好专注于Inso。
但这并不妨碍他欣赏Jukka的歌词,特别是“the wind howls in the moor”一句,忽然在他脑中闪出一朵灵光。科特卡的海风和林风永不停歇,他从小就生长在风中,风在他生命中各个角落都留下了痕迹。
歌词之后,Jukka补充:“当然,如果你觉得不够好,也告诉我,就像我告诉你:)让我知道你怎么想!”
他站起来穿鞋开门,Possu机灵地跑过来。他拿下项圈和狗链,摸摸她的脑袋问:“想去听风吗?”
至于他怎么想,等他把风装进吉他,Jukka会知道的。
Markus没有急着发出更多demo,花了许多时间完善它们,并写完了那首由风带来灵感的曲子。整曲基本围绕一段主旋律展开,Markus希望它简单、直接,就像科特卡的风,或者Jukka写的,突如其来、压倒性的悲剧……之类的,甚至可以商业化。但他又一如既往地在旋律里钻得太深了,结果听上去有些曲折含蓄。
给Jukka的下一封邮件附件超出了邮件允许的最大容量,不得不分成好几封。这次他比上次冷静多了,绝对不会有什么奇怪的感情影响他写歌(以及写邮件),也更加自信,每一首曲子都是他精挑细选的,还提前给Joonas听过,保证不是他自恋发作影响判断。虽然Joonas说《三次》听起来酸溜溜的,也许他们应该直接放弃它。Markus完全不懂他说“酸溜溜”是什么意思……除非是指里头包含了太多他说不出口的东西,但这个世界上没人会知道这件事,除了他自己。
Jukka用了更长的时间回复,在他的demo中添加了更多东西。大部分曲子都有了暂定题目,有的曲子有了完整的歌词,有的曲子甚至在音轨上直接叠了Jukka的歌声。Markus没有放弃《失望至极》,改过之后发了过去,Jukka也没有放弃它,写了几行词,看上去是关于战争的,并标注“我们会完成它的”。
这是他们写歌的日常流程了,本不该有什么好疑惑的。但是他盯着《三次》的歌词看了许久,无法抑制地冥思苦想——是他理解有问题,还是这真是首情歌?当然,据他所了解的Jukka来看,大概是在说某种大爱,对世界、自然、生命……blabla。
可是万一Jukka突然决定不做什么圣人了,真的开始写些简单的、世俗的情感了呢?也许是Jukka听出了曲子中隐含的意思,觉得他想写首情歌,于是配合着写了这样的歌词?也许Jukka想起了些丢掉的歌词,暂时填了进去?又或者……Markus抄起手边的啤酒喝了一大口,有没有最微小的可能,是Jukka真的想对他说些什么?
“这次我能有幸得到歌词释义吗?”他在后悔之前按下聊天软件的发送键,马上又觉得自己太敷衍了,Jukka花了很长时间按仔细听了demo、配了歌词和人声,他就只随手回了一句注定不会有答案的话。可如果直接问,那也太……太……他也不知道怎么说。
对话气泡一角竟然立刻跳出了已读提示,然后“正在输入”的字样便一直持续。Markus一会儿憋气一会儿放松,想象着即将收到的大段文字中会出现怎样的回答,许久后,聊天界面却只跳出短短的句子:“我也在等有人跟我解释呢。”
Markus笑了一声,好吧,Jukka也不知道自己的大脑是怎么运作的,一如既往。他有点失落,但明白这才是最好的。他太珍惜和Jukka、和每位队员的友情,也太珍惜OG了,他们才刚决定让Tuomo成为新鼓手,即将录制他们第八张专辑,他不能冒一点儿险破坏掉现在的完美状态。
“你的歌词总让我显得像个傻瓜!如果我哪天成了超级英雄,一定是会读心的那种,弄懂你脑袋里都装了什么。”保险起见,他还加了张愤怒脸和一个吐舌头的表情。
片刻后,Jukka回了个戴墨镜的装酷脸:“哈哈期待那一天!”
Markus和Jukka交换了几轮demo,Joonas也写了几首,歌词和曲子准备得差不多了,Markus便将它们发给了其他队友。这个过程出乎意料的短,他攒了很多不错的素材,再加上一些老曲子忽然有了魅力,可以预测最终他们录完,会远超一张专辑的长度。和Inso录完《Winter’s Gate》,又来了一堆完整弹完这首四十分钟史诗曲目的巡演之后,他真的只想写些精练、简短、直击人心(或脸)的东西。目前的demo中没有长曲,连作为outro的纯器乐曲目都不到六分钟,他都可以想象演奏这些曲子时会多么愉快。
交换demo的环节结束,乐队就该去他们的林中木屋排练了。就像他说的,森林、排练、啤酒、桑拿……Jukka,还有比这更浪漫的吗?
他们很快决定了日期,Markus打包好日常用品和设备,拍拍自己的柠檬绿雪佛兰,跟她和夏日告别,带Possu上了车。
人类真的很健忘,再见到队友,巡演中的疲惫、简陋的食物、狭窄的大巴好像从没存在过,Markus当即就想跳上飞机飞到不管哪个大陆随便登上一座舞台。其他人看起来同样兴奋,第一次在这里和他们排练的Tuomo尤为如此,当然除了Joonas,他总是像只扁脸猫,一脸“别惹老子”。Aapo给了他一个熊抱,Erkki和他用力碰了拳。
而Jukka……Jukka一半棕一半黑的头发成功逗笑了每个人。Markus太久没见过他原本的发色了,或许是因为年纪增长,比记忆中的浅淡了许多,一时竟然有些陌生。Jukka笑望着他,那目光让他好像回到了十几年前第一次和Elenium演出的时候,Jukka还不是他的主唱,染了红发,两指夹着烟,在烟雾中显得神秘又神经质,令他捉摸不透。
Possu欢快的吠叫让他回过神,Jukka蹲下,她就趴在他肩上又蹭又舔,神秘与距离感消失了,他一时不知该嫉妒谁。
六个人合力在天黑前把空荡荡、满是灰尘的度假屋收拾到了宜居状态,桑拿房、两间卧室、四张床再加两个睡袋,以及冰箱里满满的啤酒和伏特加,就足够让他们开开心心在这里过一周。排练室的窗户用他们上次巡演的banner松松垮垮挡住,Markus擦干净了吊灯上的灰,Aapo帮Tuomo摆好了架子鼓,Joonas和Erkki将三把弦乐器所需要的音箱一起围出了个圈,最后Jukka把话筒架放在圆心,他们的小小仪式场地就成型了。
第一个夜晚全部花在了喝酒聊天上。Markus跟大家分享了《失望至极》的故事,Jukka坐在他身旁大笑,左臂擦过他的右臂,两罐啤酒撞在一起,差点毁掉他们的地毯。Jukka可以唱出最低沉的咆哮,笑起来却十分轻快,笑声沙哑,像个变声期的青少年。他也控制不住地笑倒在Jukka肩上,Jukka换了只手拿啤酒罐,拍拍他的肩说:“我们会让它摆脱那个名字的!”
他们克制地喝到半醉,爬上床或者爬进睡袋。在他们的这间卧室,Markus坚持让Aapo和Jukka睡床,Aapo平时要照顾祖父母和两个孩子,休息对他很重要,至于Jukka……嗯,就是因为那是Jukka。
他将睡袋放在墙边,出于某种原因,更靠近Jukka的床。Aapo没一会儿就轻轻打起了鼾,隔壁房间Joonas和Erkki也终于结束了与Tuomo的夜聊,耳边只剩下森林的声音。Markus翻了个身,扭动着找到更舒服的姿势,在酒精与朋友陪伴带来的暖意中闭上眼睛。
“Markus?”Jukka轻轻用气声叫他。
他好像突然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嗯?我以为你睡着了。”
床板吱呀响了响:“你睡床吧。”
“不不不,不用,”Aapo嘟囔了两声,Markus急忙压低声音,“我在这儿挺好的,你今天开车很累吧?”
“一两个小时而已,哪有这么夸张。说真的,我知道你睡地上会背痛。”
“你睡地上就不会背痛?不要说得好像我已经半只脚踏进坟墓了一样。”
Jukka吃吃地笑:“我可不是那个要同时和两支乐队巡演的家伙!”
好吧,Jukka一直很有说服力。他摸摸蜷缩在身边的爱犬:“真的没事,再说我还要在这里陪Possu,那张床可装不下我们两个。”
“说不定她已经看腻了你,更想和我睡呢——这样吧,一人一晚,轮流睡床?”
幸好现在黑漆漆的,没人能看到他大概很傻的笑容——被朋友关心的感觉很好,被Jukka关心自然更甚:“好吧。另外,明天吃什么?”
“我带了香肠,放心,没有被猫咪啃过的。”Jukka的床又吱吱叫了两声,安静下来。
Markus才意识到他这才重新躺下,那么刚才,Jukka一直在看着他吗?在黑暗中,他们的视线有没有相交?
“啃过也没关系,那才证明是真的好吃。”
“那你来晚啦,他们啃过的都被我吃掉了……”Jukka打了个呵欠,“……总之,能回到这里真好,晚安。”
Markus被他传染,也打着呵欠说:“晚安。”
Jukka做饭、Aapo调酒,他们的饮食比一个人在家凑合时奢侈得多。身处夏末美丽的森林,吃好睡好,还有音乐和最好的朋友相伴,尽管他们是在工作,对Markus来说也是最完美的假日。
桑拿房里充满白色蒸汽,六个人挤在一起,赤身裸体像六只熟虾,他们喝酒、高声畅聊,然后大笑着跳跃过草叶掩盖的石板路,一头扎进清凉的湖水中。Jukka的头发沾了水紧贴在脸上,Markus反思为什么过去十几年,他从没想过伸出手帮Jukka将头发别到耳后,好看清挂着水珠的棕色睫毛,以及眼睫下的灰瞳中有没有他。
写歌时无意识地想到Jukka是一回事, 真正重新见到他、看到他唱歌是另一回事。Markus竭尽全力试图集中精力弹琴,但Jukka可不是那种老老实实站在原地闭着眼睛陶醉在自己的世界里的歌手,不唱的时候就在这小小的排练区里溜达,而且经过他面前的次数有点太多了。更糟或者更美好的是,人声部分还没写完,所以Jukka基本上一直在溜达,Markus装作低头看指板,实际上却偷偷瞥他套着发圈的手臂,为他跟着乐曲用左手弹空气吉他而微笑。他们暂停时,Jukka就会问“你觉得这里这样怎么样”,Markus必须使劲儿推开刚才他的嘴唇与话筒相触的画面,才能给出点有用的建议。
抛开个人问题不谈,和乐队一起jam总是能给他带来更多灵感。
“我觉得《三次》应该再调整一下,结尾加点清音吉他会不会更好?毕竟是首情歌……”
Joonas莫名其妙:“情歌?谁家情歌里唱‘how to die’?”
啊,他没想说出来的。Markus借调整背带的动作隐蔽地扫了一眼Jukka,还好,看起来一切正常,似乎正在出神,根本没注意他说了什么,他又是松了口气,又是失落异常。
Aapo在琴键上按了几下,弹出一小段旋律:“或者加点键盘,让整曲显得更柔和?它可以是首情歌,反正没人知道Jukka写词的时候在想什么。”
被点了名,Jukka回过神,来回看看他们,最后目光落在他身上:“我还在改歌词……不过你们可以自行理解,要有了答案,别忘了也告诉我一声。”
他一时看上去心事重重,但很快又笑起来。
“还在想丢掉歌词的事吗?”Markus问,他不想再看到Jukka那种好像丢掉了全世界的样子了,“你现在写的版本一定比之前好不知道多少倍!”
Aapo也说:“让它过去吧。”
Joonas低声骂了一句关于小偷和狗屎的脏话,Erkki和Tuomo愤慨地加入了他。
Jukka眨眨眼,笑着摇头:“某种程度上我还挺感谢那段经历的,它让我看清了……一些事,”他顿了顿,继续说,“比如有的事想破头也没用,而有的事只要去做就能做到,当然要是Markus不要每次提起这事儿都笑话我就更好了。”
“我没有!”Markus差点把拨片扔出去,“我就是——”
“——你就是在上次采访的时候借口去点酒然后换个地方笑而已。”Joonas慢吞吞地说。
“我——”
Aapo打断他:“以及上上次拿出来跟Niilo他们大说特说。”
“那次我们都喝醉了!而且我说的都是好——”
连Jukka都从眼角看他:“这么一说,我好像记得上次我们在德国的时候,那个记者姑娘问我们新专辑写得怎么样了,你说——”
“——我说‘我们都写了很多东西特别是Jukka他开启了双倍创意模式他是个超人’!”
“除了你的‘双倍创意模式’是指我得重新写一遍歌词,而且别以为我没看到你装作喝酒其实在偷笑。”
好吧,每当他想起这个故事确实总想笑,但并不是要笑话Jukka,为自己辩解其实更多的是想放松一下气氛。他也不需要辩解什么,他亲眼见证了Jukka从失魂落魄重新振作起来,叼着笔对墙发呆,然后涂涂写写填满一整本草稿。他当时对Jukka说什么来着?“幸好你还保留着用纸笔的习惯”?他真正想说的是“我真为你骄傲”,不过他觉得有些话不用说出来,Jukka也明白的,就像这次一样。
那么Jukka会明白他如今说不出口的话吗?
他们在森林里遛狗,Possu早已把乐队成员当成了家人,每当她扑在Jukka身上时,Markus都在想Possu都明白了,Jukka也许也会明白。每晚他们轮流睡床,他试图在黑暗中分辨出Jukka,心想既然Jukka知道他会背痛,也许也会知道他为什么宁愿背痛也要睡睡袋。
几个月间,他们重复着排练、回家、排练、回家的循环,Jukka为某首曲子来来回回写了十版歌词,终于决定了最合适的一版;乐队一起改进了《失望至极》,Jukka抢过他的鼠标,将临时歌名改成了《伟大胜利》;Jukka对本来作为outro曲子有新的想法,最终它分为了两部分,前半部分成了intro,后半部分有了歌词……到了他们需要凿开冰冻湖面才能在桑拿之后跳进去的时候,《The Burning Cold》几乎成为一张真正的专辑了。
过了圣诞节假期,他们最后排练了一次,为录音做好充足的准备。度假屋像他们第二个家,Aapo带来了红酒和姜饼,与壁炉里温暖的火光一起延续着节日氛围。没有圣诞树,不过Jukka在门口挂了花环,Markus瞧了瞧,不是榭寄生而是常青藤,可真令人遗憾。
Markus走近帮他在花环上缠绕红丝带,挂上金色的铃铛,裹着雪花的寒风吹过,它们就叮铃作响,在冬日珍贵的阳光下一闪一闪。
Jukka带着半指手套,发红的指尖轻捻着一片绿叶,忽然问:“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哪样?”
“写歌、排练、录音、演出,然后无限重复……就是这样,” Jukka看了看他,又看看逐渐装点成型的花环,“就像常青藤,一直这样。”
Markus忽然一阵恐慌,紧紧抓住他的上臂:“当然了,现在考虑退休也太早了吧。”
Jukka翻了个白眼:“想什么呢!”
“是你说得好像你要退出乐队了一样……”他咕哝着放下手,“我不可能找到比你更好的主唱了,所以,没错,我们会一直这样的。也许到了九十岁我们还在演出,在大巴厕所里的洗手池用电热水壶洗头发——如果那个时候我们还有头发的话。”
Jukka眯起眼睛笑:“或者你只是想继续奴役我们,工作狂!但没错,我们会一直这样的,新的一年、又一年……一直在一起,和OG、和我们不知道第多少张专辑,可能那个时候我都没法唱歌啦……”
他看上去有心事,但Markus想问时,他们已经装饰好了花环,响应Joonas的号召进屋喝一杯暖和一下了。
最后一个晚上,他们在漫长的冬夜中开了个小小的party。他们就要进录音室了,下一次来这里,应当是夏天来临前为新专辑的巡演排练,所以得清空酒精库存才行。
唱片机里放着The Night Flight Orchestra去年的专辑,Jukka举着伏特加,跟着鼓点做出敲打的动作。
“Josephine, your song it was written long ago。”Jukka唱道。
他步履不稳,像是在手中瓶子里烈酒的波涛中冲浪,摇摇晃晃往他身上一靠,钩住他的脖子。
“Josephine, if something has changed just tell me so。”Jukka继续唱道。
Markus一边笑,一边看进他醉得灰蒙蒙的双眼,几乎困在臆想的浪漫中。
吉他solo过后,所有人都跟着Jukka大喊起了“Josephine”,将一首忧郁的邂逅情歌变成了彻底的灾难。后来Joonas不耐烦听“唧唧歪歪的一夜情”和“愚蠢的求偶曲”,换了一张Sepultura。Markus松了一口气,要是再听Jukka用原本的嗓音唱些“愚蠢的求偶曲”,他可能会做出更愚蠢的事儿。
最后所有人都心满意足地回到卧室,酒精加深了困意,Markus脑袋一沾枕头就睡了过去。但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忽然醒过来,条件反射般看向床边,本该漆黑的视野里有门缝底下透进来的光,照出一只空空的睡袋。
Jukka去哪儿了?他顿时清醒得不得了,尽量在不吵醒Aapo的情况下飞快下了床。一楼有黄色的灯光,Markus踮着脚下楼梯,没铺地毯的木板轻轻地吱吱叫。沙发上没有人,不过越过沙发背,Jukka正披着毯子盘腿坐在壁炉前,托腮盯着火焰发呆,用来写歌词的笔记本摊开在大腿上。
“这么用功?”
Jukka轻声抽了口气,很快放松下来对他微笑:“只是想改改歌词……没睡好吗?”
Markus用眼神询问他是否介意,他耸耸肩,于是他走到他身边弯腰看了看,是《三次》的歌词,这是他们唯一还没有确定歌词和歌名的一首了。他也坐在地上,省得挡到Jukka的灯光:“就是突然醒了,发现你不在就来看看,万一你偷偷藏了酒呢!”
“可惜你要失望了。”Jukka短促地笑。
他并没有失望,安静的林中小屋、雪夜炉火、温暖的灯光、与Jukka独处,没有比这更令人满足的了。
就是有点儿……
Jukka掀开毯子对他一偏头,Markus控制不住地笑出牙齿,挪挪贴近他的肩膀,然后就被罩进了进去,“有点儿冷”的想法还未凝结便融化了。
本子上满是涂画笔迹,一行行重复的“our love reigns supreme”写下又划掉,只有最后一句保留着,后面跟着一行无意义的“啊啊啊啊啊啊”和一句“what is this thing”,尾巴上挂了一长串感叹号和问号。
Markus脑海中有一只小狮子挠乱了鬃毛,抓狂地吼叫,他忍笑问:“《Josephine》没能给你点儿灵感吗?”
Jukka瞥他一眼:“不如说她让我更困惑了。”
“为什么?觉得把它写成一首情歌对OG来说太世俗了?”
“世俗没什么不好,每个人都是世俗的。”Jukka嘟囔着用左手写了一行“you are loving it”,紧接着一遍遍机械地抄写。
“但你是世界上最神秘的人,”Markus半是玩笑,半是较真,“你的歌词是世界上最神秘的歌词,能搞懂你的歌词的人一定是世界上最快乐的人。”
Jukka摇头:“我是作者,但世界上最快乐的人竟然不是我。”
“你……”Markus弯下腰仔细看他的表情,“最近不开心吗?”
Jukka低头定定地看他几秒,忽然用额头撞了他一下。Markus捂着脑袋瞪他,他得意地一笑:“现在开心了。”
“随你便……”
Jukka继续笑了一会儿,咬咬笔杆,仿佛沉浸在突然的灵感中,笔尖慢慢移动,在纸页上将零碎词句织成完整的歌词:“you are loving it, you are leaving it, you are seeding it, and then killing it……”
看上去确实是他常写的一体两面、平衡、二元性之类的。Markus不想打扰他,等到他停了笔,才呼出不知什么时候屏住的呼吸。
写完后,Jukka飞快地将整首歌词抄写在了新的一页,并在最上方写下了歌名,长舒一口气将本子合起。
“继续睡会儿?”Markus问。
Jukka点点头站起来,将毯子扔到沙发上。Markus搓搓手臂,寒冷又侵袭了他。
2月,他们进了录音室,不是最适合出门的季节,但他们赶时间,希望在夏天的演出季到来之前发售新专辑。
还好,充足的事前准备让录音过程十分顺利,比起录《Grey Heavens》时的地狱时间表,Markus几乎都觉得不费吹灰之力。第一次和他们录音的Tuomo有些紧张,不过最终他录了一堆超棒的音轨,可以想象新专辑中会充满drum porn。他们录下的东西超出了预想的长度,不得不忍痛拿出几首,可能会作为之后的单曲,也可能就这么放着。最开心的事之一是他们录了首Sepultura的cover,虽然不是Jukka心心念念的Megadeth,也足够让Markus接连几天沉浸在他拂不去的笑容中了。
Jukka家离录音室不远,无论需不需要录vocal,都常常出现在录音室。Markus认得他的车声,早早跑去开门,每当Jukka缩在两层帽子下对他感激地笑,他就觉得外头刮进来的风雪都是一种奖赏。
Jukka进屋脱掉外套和卫衣,最里面通常是印花短袖或者龙珠T恤,配上宽松的裤子,怎么看都不像个唱死亡金属的。
Jukka录音时,Markus坐在总控室的沙发上,透过玻璃窗看他在里面压着耳机低吼,突然发现他发尾最后的一点黑色也不见了。Jukka唱了一会儿,摘下耳机在脑后扎起丸子头,两鬓垂发撩起,竟然露出几丝银色。
他们确实不算年轻了,明明他还觉得他们是几个聚在亲戚家度假屋排练的青少年。Markus在自己的长发中扒拉一阵,毫不意外也发现了根白头发,他挑出来捏着看了半晌,还是轻柔地将它放归。也许过不了几年,他们就会满头白发……他忽然想起在度假屋常青藤花环下Jukka莫名的问题——到了那时,他们也会在一起吗?他会看到Jukka站在另一个人身边吗?
Teemu正带着耳机跟着Jukka的歌声举着手一顿狂嗨,估计听不到他们。Markus用胳膊肘捣了捣旁边的Joonas,压低声音:“你说,我们会什么时候遇到个合适的人然后结婚?”
Joonas放下没插电的吉他,表情好像他得了什么绝症:“你没事儿吧?”
“我认真的,”他看了眼陶醉在音乐中、情不自禁挥舞手臂的Jukka,“也许有一天,我们会厌倦现在的生活,离开这个行业,找个平稳的工作……你不是也说过巡演糟透了吗?”
“你不想干了?”Joonas从沙发上跳起来对他怒目而视。
玻璃后面,Jukka询问地看了他们一眼,Markus急忙做了个“一切都好”的手势,把Joonas拽回沙发上:“怎么可能!别这么激动,不然他又要重新录一遍了。”
“那你在这儿逼逼啥?”Joonas的不高兴脸没那么不高兴了,但还是很不高兴。
说实话,他也不知道,那天Jukka又是在想什么呢?他耸耸肩:“就是问问,Aapo结婚了,Jarmo因为想和家人过正常生活离开了,说不定哪一天你也会,Erkki也会……他也会。”
Jukka还是停下了录制,拧开瓶盖喝水,没有长发遮挡,灰色的视线清晰地穿透玻璃,询问“刚才怎么了”。Markus摇摇头对他竖了个大拇指,凑上话筒隔着玻璃说:“我有没有说过你很会唱歌?”
Jukka吐吐舌头,像在舞台上一样比出OG的logo,回答从Teemu的耳机里模模糊糊漏出来:“当然,否则我也不会在这儿了!”
Markus心满意足地回到沙发上,继续看他闭起双眼仰头唱歌。
“他不会的,”Joonas突然说,“你就是个傻瓜。”
Markus想问是什么意思,但Joonas扔开吉他,逃也似的出门去了。
录制与混音紧锣密鼓,Markus听了太多遍不同版本、不同阶段的曲子,最后已经完全分不清最终版本是什么样了,直到发售前和Jukka一起参加试听会,才第一次听到整张专辑的全貌。这期间还穿插着一些欧洲的演出,他们都很想演奏新歌,可惜只能憋着。
夏天,他们还为几首歌拍了MV,最意想不到的是《三次》……不,现在是《Refining Fire》了,这首被放弃了两次的曲子竟然也被选中拍摄。鉴于它有这么一个名字,他们本来可以随便选个废弃工厂,搞点打铁镜头和火焰效果什么的,但Olli听了之后有了不同的想法。
“这差不多是首情歌。”Markus跟他解释,偷瞄一眼身边的Jukka。Jukka没什么反应,仍然认真地看着Olli。
“我知道。”Olli说。
“那为啥Jukka要在水里装死?”
这回Jukka笑了出来。
“什么装死,那是一种象征,”大艺术家说,“永恒流淌的溪水和不动不灭的火焰,the burning cold……永恒的存在、生命的本真、爱与恨、生与死……”
Olli神神叨叨地跑去摆弄无人机了。Markus直挠头,这倒好,本来就搞不懂的歌要拍一支更让人搞不懂的MV了:“我们是不是永远不可能有哪怕一首简单的歌?”
Jukka还火上浇油:“他的理解也没错,这就是他心目中情歌的含义——热爱生命、自然……这世上存在的一切。你也可以理解为一首简单的情歌,”他顿了顿,“你知道的,我一直都——”
“——都更鼓励听众有自己的见解,我知道。”Markus不想强迫Jukka把自己的诗人审美拉低到他一个俗人的标准。
Jukka欲言又止,Olli已经在溪边搭好了拍摄场地,正挥手让他过去。他深吸一口气,原地跳了两下:“希望我看起来不要像个滑倒在小溪里的倒霉鬼。”
“我相信Olli会把你拍得很酷的。”
然而Markus发现这一点儿也不酷。
Jukka脱了鞋子,在露出水面的石头上行走,清澈的溪水溅湿了他的裤脚,无人机远远拍下一些镜头——目前为止还没有什么,直到进入Jukka在小溪中躺尸的环节。
Jukka的口型似乎是在骂着什么,鉴于他要穿着衣服躺进水里,所有人都可以理解。Markus抱起双臂,逼自己紧紧盯着Jukka,分辨他轻微起伏的胸口、眼睑下微动的眼球。
“我不喜欢这样。”
Aapo问:“哪样?”
Markus向装死的Jukka抬抬下巴。
“他只是在水里躺一躺而已。”
“为啥是他?为啥不能是……”Markus看看Aapo难以置信的目光,换了个人选,“不能是Erkki?他才是乐队里的小鹿斑比。”
“操你。”和Tuomo站在另一边围观的Erkki冲他竖中指。
“你知不知道你很幼稚?”Joonas用眼角看他。
Markus承认自己是很幼稚,Jukka是一颗燃烧的恒星,当然不会熄灭在一条小溪中。Jukka有大把的能量,游泳、打篮球、慢跑、烹饪,更别提还要在一支金属乐队中担任主唱,就连他对墙发呆也是在思考歌词或者不管什么未解之谜。
“可万一他感冒了呢?”
Aapo一声叹息:“别傻了,有担心的功夫,不如去给他递个浴巾什么的。”
幸好装死不需要什么演技,Olli很快拍到了满意的镜头,Jukka哗啦一声复活,像个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吸血鬼。Markus跑过去把浴巾扔给他,他两下脱得一丝不挂,缩着肩膀把自己裹好。
和每次来科特卡处理乐队事务一样,Jukka理所当然地在他家借宿。Markus只是看着他穿着鲜艳到滑稽的印花袜子在客厅与厨房溜达、白色背心上在嬉闹中沾了点Possu的黑毛,心中就充满了平静的温暖。以前也是这样吗?Markus试图回想Jukka无数次在他家的场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回忆蒙上了粉色滤镜,干扰着他的判断。
Jukka需要更妥善的清洁,于是Markus趁他洗澡给他们弄了点吃的,不比Jukka的手艺,不过Jukka披着湿头发往嘴里塞速冻披萨时没有任何抱怨。之后他们开了两罐啤酒,玩Pro Evolution Soccer直到深夜。Markus打了个呵欠,Jukka就放下手柄,说该睡觉了。
他有些懊恼,睡觉太浪费时间了……但好吧,Jukka明天还要开车回赫尔辛基。Jukka熟门熟路地在沙发上给自己做了窝,他犹豫半晌,“要不要睡卧室”还是没有问出口。
Markus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毫无睡意。新专辑录完、MV拍完,下一步就是巡演了。他又要开始和乐队——和Jukka困在一辆大巴中几周、几个月,现在他要怎样才能如常面对这一切?如果巡演团队习惯性将他们分在同一个酒店房间中,他提出换房会让Jukka感到受伤吗?他当然愿意和Jukka住一间,太愿意了,但同时这也会折磨死他的。
也许他应该直接说出来,Jukka很包容,更是个好朋友,一定会耐心地倾听他,然后表示尊重和理解,再然后说“抱歉我只当你是朋友”……那他该怎么办?他不确定还能不能以朋友的目光看待Jukka。
更糟的是,他们不仅是亲密的朋友,还是最默契的音乐拍档,只是想想没有Jukka的OG,他都要不认识自己的乐队了。要是Jukka因为他不该有的想法离开乐队,他要怎么和其他人解释啊……
忽然,趴在床边的Possu跳了起来,抖抖耳朵碎步跑到门口扒下门把手,从门缝中钻了出去。Markus支着脖子,眯眼从黑洞洞的门缝中望出去,外面也是黑的,除了风声,就是Possu抓挠前门的声音。
怎么了这是……Markus怕她乱跑,也担心她吵醒客厅里的Jukka,翻身下床,摸过手机借屏幕微弱的亮光出门,却见沙发上空无一人。
前门轻轻响了一声,随后是Possu快乐的呼哧急喘,Jukka压低声音笑着:“要是你老爸有你半分聪明就好了。”
Markus在他关上门之前抓住了门把手,他惊讶地吸气,Possu则更兴奋地吠叫,绕着他们摇尾巴。
Jukka披着外套赤足站在石阶上,指间夹着半截烟,他们在夜色中对视,燃烧的红点渐渐被烟灰埋没。
“睡不着吗?”
Jukka点点头:“不用管我,带她进去吧,我抽完这支就睡。”
“说什么呢,”Markus怎么可能不管他,干脆拉他在台阶上坐下,Possu也蹲坐在一旁,“你还好吗?不会真的感冒了吧!我就说不该在见鬼的水里拍什么见鬼的MV……”
Jukka笑了一声,在地上捻灭烟头,残烟像是聚集了夏夜中的月光,一缕灰白缠绕着他的手指,爬上他的手臂。
“拜托,你对夏天是不是有什么误解?我没感冒,我保证,倒是你就这样跑到外面,不冷吗?”
Markus低头看看自己的背心和内裤,虽然是夏天,晚上还是有点冷,于是他厚着脸皮往Jukka身边靠靠,又搂紧Possu:“不冷。”
“真搞不懂你……”Jukka把外套扔到他腿上,挪近将手臂和他靠在一起,手中把玩着只剩一支烟的烟盒。
“想抽就抽吧,我不介意。”
“谁管你,我是不想让Possu吸二手烟。”Jukka抠皱了包着烟盒的透明塑料纸。
“嗷,我好受伤。”
“少来。”虽然这样说,Jukka还是揽住他,温暖的手心在他发凉的上臂摩擦几下表示安慰。
Jukka身上还有丝烟味儿,钓住了他,他想把鼻子埋进Jukka的颈窝,吸食那缕残烟,这样就能将一小部分Jukka留在身边。
“明天你就回去了。”
“嗯,怎么,舍不得我?”
“当然啦,我恨不得一直和你在一起,这样我就可以——”
可以和你去森林里采蘑菇,我帮你择洗干净、你把它们做成鲜美的浓汤;可以和你一起去海边慢跑、去小岛上钓鱼,Possu会很开心,而等我们回家,猫咪们也会很开心;可以窝在沙发里看你打一整天《传说》系列,或者来一场星战马拉松,直到我们不知不觉睡过去;可以不用再嫉妒你的麦克风,让你苍白的皮肤不必经历高强度的演出也浮现出发烫的红……
Jukka讶然,歪头看他。
他心头一跳,急忙改口:“——可以随时把你抓过来一起做苦工,省得我再写出更多《失望至极》。”
Jukka长长地叹气,收回视线也收回放在他手臂上的手,重新低头看着皱巴巴的烟盒:“如果你再用这种事开一个该死的玩笑,我发誓……”
“抱歉抱歉,我的错!”Markus举起双手,“你当然会遇到世界上最好的女孩儿,然后你们会——”
“好了,快点进屋吧,”Jukka起身,带走了热源,“过几天你不是还要和Insomnium演出吗?因为大半夜在家门口挨冻感冒了算什么事儿。”
Jukka伸手把他拉起来,他们和Possu一起回到屋里,Jukka随手把烟盒扔进垃圾桶,仅剩的一支烟从中间弯折,纸卷撕裂,烟草从伤口中淌出来。
同时身在两支活跃的乐队中,Markus难免有张拥挤而混乱的时间表。Inso的巡演开始前,他和唱片公司一起确定了几个月后OG的巡演日程,先是欧洲和北美的部分,明年也许还会去亚洲,或许还有他心心念念的澳大利亚、南美——真正的世界巡演。
Inso巡演最初几天的兴奋褪去,Markus再次从旅途的疲惫中体会到自己不再是可以随便裹个地毯就能在大街上睡觉的年轻人了。一场接一场的演出让他的脖子和肩膀肌肉酸痛,巡演大巴狭窄的床位只是雪上加霜。而且,在车上待久了真的很无聊。
除此之外,巡演很好,他爱Insomnium,也爱乐队里的每个兄弟,更爱和他们一起演出的感觉。他只是有点想念OG的舞台了,他们刚刚写完新专辑,他真的很期待把他最新的宝贝儿们分享给全世界的乐迷。况且在他心目中OG的舞台是最特别的,他只需要放轻松、尽情享受就好,因为Jukka不会像Niilo这样被困在贝斯和固定的麦克风前,他会把舞台变成他们的游乐场,每首歌都会更有趣。他还会钩着他的脖子和他凑在一起唱歌、会跟着旋律迪士尼公主似的转圈、会跑来跑去烦一烦每个人……等一下,他到底是在想念OG,还是想念他们的主唱?
Markus掏出手机打开社交平台一口气刷到底,不死心地拖出几次加载圈圈,最终还是做贼似的点进Jukka的主页。最新一条仍然是转发乐队账号发出的拍摄MV的帖子,他往下翻,翻出一堆晒猫、自拍、烹饪、打游戏的照片,点开评论,回顾他们互相发射的“Rässi”。
“傻笑啥呢。”Niilo皱眉问,或者微笑着问,很难猜。
“看,”他亮出手机屏,屏幕里Jukka的手捧着他家橘猫的小脸蛋儿,“可爱吧。”
“……挺可爱的。”
Niilo的眼神怪怪的,但Markus懒得管他:“巡演很好,在家和猫在一起也很好……你说他现在会在干嘛?”
Niilo眼神更怪了:“你直接问他不就得了。”
……也是。Markus看看时间换算了下时差,一连串“干嘛呢干嘛呢干嘛呢”扔进聊天框。
百无聊赖地等了漫长的一百年,呃,两分钟,Jukka发过一张把脸埋在他家黑猫肚子上的照片。
“别笑了,瘆人。”
Markus埋头单手打字,另一手指指大巴前面:“那儿还有空位。”
Niilo咕哝着走了。
这段巡演并不长,回家还能赶上一点夏天的尾巴。OG的演出日期还没到,他竟然有了十年来第一个暑假。他完全可以过一段规律而正常的生活,去挪威或者哪里找个度假屋,远离乐队和一切熟人,与世隔绝;或者去土耳其海边享受一段真正的夏日,还能满大街撸猫;又或者就是去趟爱沙尼亚,然后把自己锁在家里一直醉到假期结束……但他停不下来。他没在巡演了,可心思还扑在音乐上,抱着吉他在电脑里添上一段又一段音频。如果他停下来,就会想到自从他发出庆祝巡演圆满结束的帖子、Jukka给他点赞之后,他们就再没联系过。
没道理啊,Jukka肯定知道他现在闲得要死,应该给他发点儿啥的,至少会发些猫图吧,或者分享一下假期活动,游戏打到哪里了、看了什么剧或动漫、采了多少蘑菇……反正肯定不会像他一样,明明是在放假,脑子里只有一团乱麻,只能借工作消愁,或许他应该再组几个乐队。
凭什么只有他一个人在这里烦到秃头,感情……不管什么感情,难道不是两个人的事吗?但他确实活该,谁叫他莫名其妙对朋友产生了不该产生的想法呢。
纷乱的思绪变成纷乱的音符,吉他在手里惨叫,Markus没过多思考,录下一段段曲子的碎片,随便用一二三四命了名。他实在是不会取名,否则也不会因为取了个跟深海大螃蟹有关的歌名被Jukka用困惑的眼神盯着看了。
Jukka,怎么又是Jukka。世界上有这么多人可以让他想,为什么他只能想到Jukka。
手机震动,新信息的红点从Jukka的名字上冒出来。心比大脑还要快,Markus还没来得及按下节拍器和录音的暂停键,已经在读取屏幕中的文字了。
“在干嘛?”Jukka问。
在干嘛?当然是在想你。但Markus不能这样说,虽然明明在假期却在工作听上去也挺蠢的。
“在写歌,因为我是个傻瓜。”
几乎是立刻,Jukka回复道:“哈哈我在写歌词,我们都是傻瓜。”
“我们可真是天生一对儿: D”
“Markus Vanhala。”
啊哦,糟糕。
Jukka回复的每一个字母都燃烧着愤怒的火花。
“我说过,”
“要是,”
“你再开一个这种玩笑,”
“我就……”
……就怎么样呢?Markus突然不在乎了。他想通了,爱上Jukka是多么自然的事啊,这个世界上有谁能像他这样幸运,最契合的音乐伴侣也是他的心之所向?况且十几年前他不得不为OG找新主唱时,除了Jukka从没考虑过其他选择,而只用了一分钟,Jukka就答应了成为他的主唱,这还不叫命中注定吗?如果错过Jukka,他会用整个后半辈子来悔恨。
“我没开玩笑。”
“……我就当真了。”
两条信息同时跳进聊天框,又同时打上已读标记。
Markus揉揉眼睛、擦擦屏幕,Jukka的那行字还在那里。但Jukka不会是,呃,打错了,或者发错人了吧。
“你发错人了?”片刻后,Jukka问。
Markus笑了。他说什么来着?天生一对。
“没有,如果你也没有发错的话?”
“我没……我操,你是认真的?”
“当然。我真的是个傻瓜,”Markus笑得看不清键盘,“但真高兴我不用再暗恋我的主唱了♥”
在快四十岁的时候说什么暗恋显得更傻了。
Jukka迟迟没有回复,Markus趴在桌子上偷笑,因为那家伙绝对在做更傻的事儿:“别折磨你家猫了,要不要来我家?”
Jukka发了一大串笑脸和爱心,以及一堆胡乱按出来的emoji,最后是一只粘着猫毛、勾着钥匙串的手。
不知道Jukka是不是一路超速加上闯红灯过来的,好像只有几个呼吸,Markus就把他拽进了门里。但Jukka也可能是一路走过来的,Markus觉得自己已经等了一辈子,而且Jukka喘得很厉害……嗯,这个大概是因为他俩刚刚亲过。
Jukka尝起来是烟草味儿的,肯定是开车途中刚抽了,胡茬与他的胡子摩擦,刺刺地发痒。他的手放在Jukka脖子后面,抚弄细软的发梢,也许之后他终于可以帮他扎头发了。
Possu在他俩腿边摇着尾巴蹭来蹭去,Jukka大发慈悲地松了点力道,手指从他领口移开,摸摸她的脑袋。Markus得以把自己从自家门板上揭下来,有点儿埋怨地蹲下挠挠她的脖子:“今天可没空带你出去玩儿了,姑娘。”
Jukka挑挑眉,低头问:“怎么,大明星又有什么重要行程?”
他就是故意的。Markus冲他弯弯手指,趁他弯腰洗耳恭听时揪过那件灰扑扑的龙珠T恤,试图让他更加喘不上气儿。
Jukka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怪叫着倒在地上,顺便也带倒了他,绝对还是故意的。不过既然他仍然享受着Jukka嘴唇的柔软触感,也就没抱怨什么。
直到Possu不耐烦地拱进他俩之间趴下,Markus才不舍地放开他。他没动弹,长舒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下来,没骨头似地躺在地上。
“你今天扫地没?”Jukka问。
“你认真的?你就想问这个?”
Jukka撇撇嘴:“你想让我问什么?”
Markus脸上一热,咳了咳:“比如你知不知道你每次在舞台上凑过来唱歌我都想像这样吻你?”
灰色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如果我就是故意让你这样想呢?”
他吞咽一下,眼前飞速闪过一大堆有关汗湿皮肤和粉色嘴唇蹭过话筒的画面:“所以你……呃,你一直都知道?”
Jukka大声叹气:“所有人都知道好吗,所有人,除了最该知道的那个人——除了你这个傻瓜。”
不知是刚才过呼吸了还是怎么,Markus有点晕晕的,缓缓眨眼,尽力理解Jukka的话。他想起录音室里他做出Jukka和谁结婚的假设时Joonas看白痴的眼神,想起拍MV时Aapo恨铁不成钢的叹息,还有在Inso的大巴上提起Jukka时Niilo那怪异的目光。
当然更多的还是关于Jukka。他的主唱在圣诞花环下问他们会不会永远在一起,靠着他唱一首不太贴切但再明显不过的情歌,在跳动的火光前和他挤在一条毯子里,一遍遍在他眼前写下爱的字眼。
有什么比所有人都知道Jukka喜欢他,只有他不知道,以及所有人都知道他喜欢上了Jukka,只有他以为所有人都不知道更尴尬的吗?Markus捂住脸呻吟:“我的天啊。”
“可不是嘛……”Jukka轻笑。
“你干嘛不说啊!”
Jukka挺认真地与他对视:“也许和你的理由一样吧。”
啊,对了,他俩在同一支乐队里,也同样重视他们的小团体。
Markus也认真起来:“那你觉得我们……之后,会带来什么问题吗?”
“不知道,”Jukka撑起上身越过Possu俯视他,抿抿嘴笑,“试一下?”
Markus一跃而起。今天他真的不会带Possu去散步了。
他俩没发现啥问题,至少在他家厮混的这两三天没有。相反,Jukka说来都来了,还跟他整理了一下这段时间冒出来的灵感,简短地录了几段。要不是Jukka还惦记着回家喂猫,他俩说不定能史无前例地在新专辑还没出的时候把下一张新专辑给写了。
可真是方便,那什么搭配,干活不累。Markus送走他,坐在安静下来的隔音室傻笑了一会儿,乐颠颠地跑去收拾床铺。
不过他们也没时间腻歪,巡演很快开始了,和整个乐队住在巡演大巴上实在不适合谈恋爱。他们的生活根本没有变化,赶路、排练、演出、赶路……大部分时间,Jukka甚至仍然懒得陪他一起逛逛当地的唱片店,更别提去爬山观光什么的了。
终于有一次,他的小狮子肯从窝里出来活动活动,加入他和Joonas的唱片店淘金之旅,Joonas却又不干了。
“那你俩去吧,我还要……”Joonas左顾右盼一番,拉住路过的Erkki,“我和斑比说好去唱K的。”
Erkki耷拉着眼皮来回白了他们三个一眼:“谁他妈是斑比——啥时候说好了?”
“就现在,”Joonas说,“不然你去当电灯泡?”
Erkki瞬间清醒:“走走走,我受够这俩傻瓜天天眉来眼去了!”
“我们没有。”Jukka冷静地反驳。Markus与他对视,递过一个“他胡说什么呢”的颜色,Jukka同样以目光回应“谁知道”。
“我什么也没看见!”Joonas不知从哪摸出一副墨镜带上,拉着捂住眼睛的Erkki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