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他只有昏迷的时候最像个天使。你坐在床边,居高临下地打量他,医疗部的小姑娘早就红着脸找了个借口飞速跑开,临走还替你们关上临时病房的门,想来她一定听过不少传闻。你不在乎,毕竟没人会因几句流言在战场上拒绝听从你的命令,不是吗?
一个天使,孤立无援。一束五颜六色的细管接入他白得有些透明的手背,能隐隐看见静脉流动的淡青色。病号服对过于纤瘦的萨科塔来说太大了,一只松垮的袖口被挽起,小臂搭在白被套上,让你想起雪地里的白桦树枝。敞开的衣领下能看见满覆的绷带,你记得藏在下面的锁骨很漂亮,现在不知它还维持着原来的形状吗。他还未醒,你从下到上细细端详他,没有了故作暧昧的笑容,无意识阖起冷淡的眼睛,纤长的眼睫随呼吸起伏轻轻颤动。一个天使。
光环、翅膀,这张真的很合你的私人兴趣的脸。你想起年代过于古老已不可考的历史资料里,天使——萨科塔,那时还不是一个物种,而是宗教神话中的灵体,比人高贵、强大和纯净太多。那时应该没有人曾考虑天使需不需要照顾,会不会死,现在你却不得不考虑这件事了。天使也会死吗?
一个会呼吸的天使,有一张最符合你心意的脸,你的好学生、你的得力助理,给自己起的代号叫芳汀。
“芳汀。”你说,决定不再等下去。
罗德岛全舰上下都知道你明目张胆偏爱这个少年。你无意打消闲言碎语,毕竟枯燥的学习和战斗之外的消遣是必要的,实际上,无伤大雅的八卦与本人也大抵无关。但你个人当然很清楚,这份偏爱是干员芳汀自己的选择。
最早要从干员报到说起。大部分干员直称你博士,也有出于学者的礼节叫你前辈的,然而没有哪个干员敢擅自把老师的头衔安在你身上——你抬眼,坐在对面的萨科塔貌似无害地朝你微笑。
源石技艺适应性:优良。备注:该干员所掌握的源石技艺较为特殊,具有芳香气味,在使用时大多伴随有毒性与分解、腐蚀的特质,应注意。
“想做我的学生,”你觉得有趣,“证明给我看你有这个资格。一张威廉大学的学历还不够,你明白吧?”
“当然了。那,老师也愿意教我吗?什么都行,我会证明给你看哦……”他拖长声音,眉眼弯弯,笑意温柔,“……老师。”
这称呼并不真心实意,你们双方都清楚这一点。他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仅仅只有知识?你即使猜到更多,也不介意,因为你是博士,也许还曾是巴别塔的恶灵,而现在,你是罗德岛的博士。
何况他确实长了一张讨你喜欢的脸。
“去吧,明天我的助理是你。医疗部在甲板往下两层,先去做个体检,她们会热情招待你的。”你合上手中的资料夹,“另外,管好你的源石技艺,控制在一米以内,不准讨价还价。”
芳汀走了,你还留在会客室,站在档案柜前找一个空位置给芳汀,似有若无的芳香气味仍然在空气中飘荡。聪颖而优秀,漂亮又危险的萨科塔,绿眼睛毫无笑意,却又故意做一点无害的伪装。你喜欢他。希望他的工作和外表一样出挑。
流言也弄错了一件事,你的确有个人喜好,但你从来不会偏爱谁。——这或许是凯尔希一直对你心存忌惮的原因之一,没关系,她不曾干扰你做战略性决断,而阿米娅,不用说了,对你只有支持可言。
年轻的萨科塔很快成为你的办公室一道固定来去的风景。如你所愿,他很出色,效率相当高,思考又灵活,有些提交上来经由你批示的想法连你都未曾考虑过,这就是头脑新鲜的好处。但有一些的确太出格了,你在“使用俘虏练习源石技艺”下批示不通过,第二天当面向他重申不允许——如果不这样做,这份文件很可能不知哪天还会变个面貌出现在你的申请列表中。现在你已经知道芳汀有多擅长这个了。
“不行?......好吧,好吧,虽然很遗憾,但如果是老师阻止的话,这次就算了。”
“今后也不允许。”你毫无表情地说,不打算有任何让步,但在后半句微微加重了语气,“罗德岛不允许。”
少年眯起眼睛。片刻沉默的对峙后,深吸一口气,你的学生状似失落地垂下头,向你主动示弱:“真严格啊,老师……”
他听懂了。你可真喜欢他。
阿米娅倒不太喜欢你这个凭空出现又牢牢占据你身边位置的学生,尽管她在你面前汇报时努力掩饰了敌意。你没有问,猜想她除了合情合理的嫉妒,也许还尝到口味不怎么好的情绪,辛辣、酸涩和令人不安的?
但那有什么关系。总是对你抛出试探,一脸无害地拨动底线的男孩——即使危险,不也比消磨时光的午间逸话有趣多了么?
午间时分你常常光顾休息室,与在那里的干员共享一段休憩时光。那是你一天中笑得最多的时候,暂且被允许脱掉厚重的面罩,端着咖啡——通常不是从咖啡机接的,总有干员自告奋勇想给你一点特殊待遇——与他们闲聊,从哥伦比亚最香甜的的龙舌兰酒到在叙拉古不见踪影的父母。他们将过往于放松舒缓的气氛中缓缓注入高脚杯中,搅拌均匀,和盘托出,而你应允他们的期望一饮而尽。
他们簇拥着你,信任着你,你是他们的道标,他们迷雾弥漫的长路上的灯塔。
很引以为傲吗,博士?当然没有。
茶话会接近尾声,你看看电子钟,起身笑着和依依不舍的干员们一一告别。走到门口时,背后一个声音鼓起勇气喊住你:“博士!……那个,我也有机会能做您的助理吗?”
来自维多利亚的菲林女孩,煌的同族。哦,看来新来的萨科塔占据这个位置有点太久了。你回身,打量一会惴惴不安的女孩,她在你的目光下几乎下意识想躲开,可依旧努力支撑起勇气和你对视。你注意到她有一双色泽比你的萨科塔更鲜艳欲滴的绿眼睛。
“我这里可一直都是竞争上岗制哦。”你微笑,“想做我的助理,很简单,成为做得最好的那个就可以了——为了我好好努力吧?”
努力到什么程度?你不再理会受宠若惊、简直沉醉在你的轻言细语中的女孩,推门而出——不巧。凯尔希面无表情,抱着双臂站在门外,不知道听了多久。
——太不巧了。你的现任助理落后她半步,背起手,并着脚尖,笑意温柔,看起来乖巧极了。
幸好午后的罗德岛走廊里几乎空无一人。“我应该警告过你了,博士,这是建立在你一无所知的基础上,如果你知道后果还采取这样的行为,性质就更加恶劣。我们已经见过足够多,我们已经痛惜足够多,你还在执迷不悟吗?即使我或许没有可靠的证据来指控你,罗德岛也还需要你的能力……”
“而我也解释过适当的安慰和激励并无坏处了吧?”你打断她冗长的发言,这类争吵毫无意义,你没有理由让步,她也不会妥协。“所以你为什么和我的助理在一起?”
“这对他同样不公平……”凯尔希停顿一下,显然在斟酌一些话语,大概顾及芳汀在场,最后她只是简要地说,“但我无权干涉,如果这是你的决定——我带你的助理从医疗部回来,拿着,检查报告。”
你不相信,但什么也没说,从她手中拿走了资料夹。
不发一语的天使跟在你身后进来,替你锁上办公室的门。你示意他随意发言,走向办公桌,期望在工作开始前尽快解决掉一切怨言。芳汀背靠着门,目光追在你身后,虚情假意的笑容消失了,声音反倒有点委屈似的:
“老师真的很喜欢拜访休息室啊,明明工作时间连稍微休息一下都不肯?”
“喜欢?”你拉开转椅,“那是必要工作的一部分。我作为指挥官,军心不可或缺,要得到他们全心全意的信赖,慰问是必须的……当然我也不否认那里的环境让人精神放松,张弛有度效率才更高,工作少的时候你也应该去逛逛。”
“效率。”芳汀走到你对面,办公桌上投下一潭阴影。“老师做的所有事情好像都只有高效率一个目的呢。任命我当助理也是吗?”
“你觉得呢?”
“老师……知道我的源石技艺很危险吧。就那么信任我?”
“哪来的信任。”你似乎觉得这个问题不可思议,疑惑地看他一眼,“你连审查期限都没过。当然是因为你长得好看,用起来又顺手啊。”
少年向你倾身,目光钉在你脸上,那汪碧绿让你想起蛇的鳞片,柔软的声音试图把你缠进身体。“——意思是,我在你眼里是最好的那个吗,老师?”
“对我这类话术没用的,我的天使。好与不好是相对概念,总该知道吧,你这么聪明。”而你置若罔闻,向他伸手。“文件。处理完了吗?”
“……已经放在哥伦比亚那一叠最上面了。”你的助理不情愿地回答,知道他的机会已经用完,直起身体,那阵特异的香气也随之远去。
“很好。看来罗德岛有得忙了。”
下午四时,战斗停息。你从主控室出来,大步穿过舰桥,哥伦比亚驻扎处的负责人小跑着跟上,快速向你汇报清点的伤亡和损失情况。从侧面透明材料的落地窗俯瞰下去,甲板上的人群像散乱的蚂蚁,四处挪动着寻找自己应得的位置。人比蚂蚁更能思考,这有时让你欣慰,也不是没有烦躁。
——你的脚步突兀地停滞片刻,后面专注接发信息的干员差点一头撞在你后背,慌慌忙忙连声道歉。于人群中你瞥见一张还算熟悉的面孔,那个维多利亚女孩,曾可爱地立志要做你的助理,跪伏在一副担架边,神情恍惚,围成一圈表情肃穆的同伴也没有人安慰她,没人能够。沉重如铅铁坠在胃袋,那种表情你见得太多了——“……但有时必须洒下鲜血……”
在患得患失吗,博士?当然没有。
芳汀正站在舰桥尽头等你,显然注意到你的目光,同样向甲板投以俯视。他没有参与战斗,这场不适合他的发挥,没必要。负责人知情识趣地打声招呼驻足,而你走向你的助理。
“老师不像以往一样,去安慰一下那个可怜的少女吗?”芳汀说,光影在他脸上安静地划出一条轮廓起伏的界线。
“我去做什么,抚恤?那又不是我的工作。死者没有价值,他们给生者带来了什么才重要。”
“……老师。”
“行吧,就算我过分了,我没时间,战争期间够忙的了。”你拿着临时指挥终端边走边操作,皱眉看着屏幕上不断移动的光点。“通知阿米娅,我要出舰亲自指挥接下来的临时战斗。另外去叫她过来——你说的那个女孩,叫什么来着?那个菲林。下一场反扑可能很激烈,我需要她。”
沉默。怎么,这时知道畏惧他的老师了吗,比机器更无血无泪的家伙?你不耐烦地按熄屏幕看过去,现在没有空闲让他抒发什么死亡感想。你本以为他会不一样。
而从未让你失望的天使对你展露笑颜。“我知道了,老师。说什么都可以吧?”
一双眼睛。菲林少女离开你的办公室时的那双眼睛。
一系列高密度的战役结束,监控屏幕齐齐熄灭,PRTS沉寂无声。你独自徘徊在昏暗封闭的空间中,强迫近乎枯竭的大脑继续反复思考时,那对过于鲜艳的绿眼睛再次浮现出来,像一束投影的发光印记,作为某个意义不明的象征,静静悬浮在黑暗中。你与它对视。此刻芳汀并不在你身边。
什么在远处破碎的声音。
不能单纯用苦难去概括一场战争会卷起的风暴,和一些在其中被撕碎的蝴蝶。现在你有些理解,菲林少女是明白的,你那些温柔美好的勉励话语背后藏着什么,她更愿意相信假象,这本身并没有错;而芳汀只会顽劣的戏弄它们,但你想那或许是他仍然对此存有期望的表现。
这让你开始考虑你是否对拥有澄澈绿瞳的少年少女们确实有些太残酷了。你的萨科塔?那确实是你很喜欢的助理。他还太年轻,应该给他一个选择的机会的。还有那个女孩,以及……
“博士?”
很轻的敲门声,笃笃两下。
你倏然惊醒,像被一股水流骤然托出海面,海底的幻象应声消散。是医疗部的惯例汇报,你定下神让对方进来,同时注意到她看上去十分不安。
战场上的记忆破开封口,重新流入你的脑中——
“已经很晚了,希望没有打扰到您……伤亡情况已经统计出来了,博士。伤者三十余名,但有两名死者,很抱歉我们没能成功救治他们。呃,我想,其中一个名字您可能需要知道……”
天使醒了,缓慢地眨眼,表情有些迷惘,看上去还没清醒,不知先前曾经沉没在什么样的梦中。
“抱歉,这次阵地上爆发的战斗太仓促,没有能用的医疗仓,深度治疗只能等回去了。听得见我的声音吗?”
“老师来看我了吗?”芳汀看向坐在床边的你,涣散的眼瞳聚起一点微光,声音哑得像砂纸摩擦,你起身给他倒了一杯水。“看看你状况如何。如果你死了,我就要换一个新助理了。”
“……这句话还真是老师一贯的风格呢。”
因为你认为在他面前没有掩饰的必要。你想了一下,于情于理补上一句,“当然也会觉得可惜的。”
“只是可惜吗?不愧是老师啊。”芳汀慢慢坐起,加重的呼吸里压抑着上涨的疼痛。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抓住机会向你邀宠,只是就着你的手啜饮一口,润湿喉咙和眼睫,宝石般的绿眼睛静静看向你,“老师找我有事要说吧?”
“聪明。我来问你要不要继续担任助理工作。”
他怔住了。年轻的萨科塔显然没想到会听见这么一个问题。气氛迅速冻上一层寒霜,你耐心等着,半晌听见他问:“……为什么,老师?”
“嗯?我表现得不够明显吗,因为你是特殊的——因为我喜欢你啊。你不也很热衷于享受我给的特权么?”
空气中没有一丝可称暧昧的气氛。虽说是一句貌似爱怜的话,如果非要比喻,只能像是贴上他脖颈随时准备收紧的冰冷手指。
“我……”你甚至觉得他无措的样子有点可怜了,不过你向来不是容易改变心意的人。“……如果我说是呢?”
“那么你想我怎么做?”你微笑。“你需要我的安抚,拥吻,还是别的甜言蜜语?要哪一个才能安心?”
“我可以回应你的期待,但你这么聪明,该知道我不会对你负责任,我无法给你任何承诺,而你很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
他知道你说的是对的。天使安静地注视着你,虹膜像宁静而缺乏温度的绿色湖水。这时你倒是希望他的反应更生动一点,一座缺乏生气的天使雕像,再精致也不过是无趣的死物。虽然你不会把“有趣”作为衡量人的要求,但总归有所不同的。
“你曾经随时可以选择离开我,普通干员也一视同仁地得到罗德岛的医疗支持,但现在你是我最好的助理。那么,做决定之前先想清楚吧。”你边说边起身。“我希望能在我们返程之前得到答案。就是这些,我还有别的工作——”
一只手拉住你的衣角,芳汀仰起脸,说出执拗得令人怜惜的话,表情却堪称阴冷。“我想留在老师身边。”
“想好了?”
“只要老师没有丢弃我,我是不会放手的哦。”他盯住你的眼睛,沉默片刻,补上一句,“永远。”
永远,多么诱人的词汇啊。那个表情,去除了一切无害外衣的表情,出现在天使缺乏血色的苍白面孔上。他第一次对你不做任何伪饰——又或者这本身就是一种伪饰?真的很有趣,太有趣了。你喜欢这个表情,捏住他的下颌,一只手撩起他的刘海,在前额印了一个吻。“乖孩子。”
“……老师这是在把我当小孩哄吗?”
“我不哄小孩。但芳汀不是我最好的学生吗?”
你和芳汀回到罗德岛本舰。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变,遭遇战结束了,少年用于战斗的残破身体在医疗部里迅速恢复如初,他依然占据你身边唯一的位置,你最趁手的助理。
不同的是芳汀干脆不再掩饰对你的独占欲。因为他任性的请求和近乎尖锐的话语,你的午间逸话没能再重演过。空出的时间独属于你的学生,这样满意了吗?你独一无二的学生笑着亲昵地靠过来,不回答你的问题,只用柔软暧昧的声线叫你老师、老师,满溢的香气几乎要落到你怀里,捉起你面前的纸张一角,又轻巧地抽身而去。
你也正式开始抽出私人时间教导他,并得到你许久以前想要的证明。如他所言,他是最优秀的学生。你教他的战略与战术都很快被吞食消化——在这方面,你尽力试图避免把自己的冷酷一同教给学生,但看样子成功与否是很难说了。
实战上你的学生也不落人后,虽然你担任文职,但在源石技艺研究方面总不会慢人一步,芳汀用同样斐然的战绩回报你。美中不足的只有,经历切实鲜血与死亡淬炼的萨科塔越来越锋利,甚至有时你用起来都觉得割手,那条罗德岛不允许的禁令,也在法杖末梢不断飞舞的毒液间被一点点腐蚀。训斥对这孩子也失去了应有的效用,他甚至狡猾地期盼看到你因恼怒动容——在你察觉这一点之后就不再那么做了,你们双方都是。心照不宣。
聪颖而优秀,漂亮又危险。
芳汀推门而入,浅淡的血腥气息交织着芳香气味扑向你,笑盈盈的绿眼睛看向你:“在想什么,老师?”
“你和阿米娅又吵架了?”你说,放下报告书,不着痕迹地把告状小纸条揉成团塞进手心。芳汀随手把法杖丢在一旁的会客沙发上,边擦拭手套边走过来。“那种小事没必要告诉老师吧?”
“她毕竟也是罗德岛的管理者之一。”你失笑,“尽量别和她起争执,下次指挥你说不定还要靠她……”
天使绕过办公桌,站到你背后,俯下身,一只手覆上你的左手,轻柔却不容反抗地掰开你的手指,另一只手从你掌心拿走了纸团。
“我可不想听那只兔子的指挥。”芳汀环住你,在你耳边低语,周身馥郁的芳香将你完全笼罩进去。“我是老师的……只是老师的,老师想怎么使用我都可以哦。”
“我的学生。”你纠正,反手握住他纤细的手腕,骨骼细腻坚硬的触感过于分明,他消瘦得令你都稍感担忧。“没你的工作,去休息吧。但注意你在休息室的言辞,芳汀。你知道有些传言处理起来很麻烦吧?”
“……我对那些人怎么想可没兴趣。”
“但我是罗德岛的博士。别撒娇了,这个时间我还得去找凯尔希一趟。……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你走到门边,末了又想起来回头问他。芳汀还站在原地,修长的手指搭在你的椅背,表情阴郁——但最终也只是摇头。
“没有了。”他说,“老师。”
一个术士胆敢对你出手——连你都敬佩他的勇气。战地指挥官要躲开一次狙击还是很轻松的,向左一步——又一团法术迎面而来。第三团接踵而至。
“博士!”
唔,一次早有预谋的袭击,似乎只是对你的防护服造成少许损伤。你对急步赶到你身边举起重盾的精英干员表示感谢,转手继续控制战场,抵抗的趋势正在不易察觉地变弱,这场战役目前来说接近尾声。
有个麻烦的问题。不是那个正在逃窜的术士,你注意到战场的一角芳汀抬起头看向你,距离太远,表情不辨喜怒。你有些不好的预感。
……接着他转身,那对无法用于飞行的娇小的黑色翅翼在身后用力一扑,萨科塔乘着风,追着术士消失在你的控制范围内——你放下临时指挥终端。
“阿米娅,剩下的指挥交给你,我去一趟。”
“什么?博士,请等一下……博士!”
今天天气实在并不很好,能见度低,有强降雨预警。你花了有一段时间,才在死亡旁边找到他。荧光绿的毒液已经吞食了尸体半边身体,还在贪婪地滋滋作响,不时冒出黏稠的气泡,很快又破裂开。
芳汀一个人孤独地站在大片荒野中间,垂下头看它,这时转过脸看你,“老师怎么来了?”
“你离开了我的视线范围。”你如实作答。
天空阴云密布,不时有闪电照亮半边战场,废弃机械、瓦砾、尸体、正在渗入泥土的血。轰鸣的雷声迟至,连绵不绝,滚过你们头顶。他注意到你的视线落在死者身上,随意转动一下法杖,笑起来。
“怎么样,我的源石技艺不好看吧?但很好用,已经替我清理过很多碍眼的家伙了,而且没有一个死得轻松哦,这群人。会因此讨厌我吗,老师?但我早就……”
“过来。”你打断他,“脸色怎么那么差,哪里受伤了?”
他顺从地走向你,脚步踉跄,没有可见的外伤,多半过度使用源石技艺透支了。看他站不稳的样子,你干脆伸手拦住他后腰拉进怀里,芳汀身高不高,骨架又小,揽在怀里相当能激起保护欲,如果忽视他握着的法杖和银白腰带上沾的血。体温相当异常,连隔着防护服都能察觉,你脱掉一只手套,手背贴着他的额头测了一下,“你在发高烧。尽快回去……”
一直看似安静的天使抽出一只手,揪住你的衣领,力道出乎你意料的大,迫使你低头。芳汀在你怀里仰起脸,声音很轻,你感觉他浑身滚烫,源源不断的热度浸透了你的防护服。“我现在很狼狈吧,老师?你还喜欢我吗?你会丢下我一个人吗?”
“快点回去,处理不好你会死掉。”你说,“我可不想让你死。”
“那样就太可惜了对吧……”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笑,说话声轻忽得像丝絮,刚出口就在狂风中被吹散了。法杖丢在脚边,他踮起脚,摇摇晃晃,伸手去脱你的面罩,面颊烧得发红,眼睛也困倦似的半垂着。空中已经有细细的雨丝飘落,再淋雨可能会加剧他的病情,远处隐约传来呼喊声,似乎是在叫你。博士?博士!
你没有回应。他费劲地找到锁扣位置,掀开你的面罩,露出下半张脸。他靠你太近,你几乎能感受到他呼吸里的每一丝颤抖,低声细语时滚烫潮湿的气息扑在你的下颌。“老师,我是你独一无二的学生吗?”
“是,我最喜欢的、独一无二的学生。”你低声回答,你知道他想听这个。雨越下越大,只是顷刻之间,硕大冰冷的雨滴纷乱敲击在防护服的后背。你怀里的天使烫得好像要燃烧起来了,你有些害怕他下一刻就会烧成灰烬,张开双翼回到他的天堂去。但他没有,他凑上来吻了你,嘴唇像要融化一般柔软。
“如果我死了……”
他没能说完,合起眼睛,脖颈折断,额头抵在你肩窝,意识彻底滑落到无边际的黑暗里去了。你揽着他的手臂加了点支撑的力度,脚尖踢一下可怜躺在地面的法杖,腾出一只手抓住它,重新放回芳汀怀里,小萨科塔一直中意它,真丢了的话会不开心。你把失去意识的天使打横抱起来,稍稍弓起身体,尽量不让他淋雨。他很轻,抱在怀里显得比实际年龄小许多。雨还在下,你们往回走。
焦急的呼喊声越靠越近,你听出那属于一只你最熟悉的小兔子。阿米娅这时出现在山坡顶端,头顶长出一朵巨大的黑伞。“博士!你还好吗!?”
“我没事,抱歉,阿米娅。”你走向她,开口说话时想起来自己忘了重新合上面罩,只有下半张脸,倒也不是大事。阿米娅这时才看清你怀里还有个人,显然一下无措起来,眼睛不知道往哪看,你没让她为难太久,走到伞下。“战况如何?”
她把伞倾斜向你这边,噼里啪啦的雨点霎时被隔绝在你们之外。伞下静谧的小世界里,你们并肩走下泥泞的土坡。
“作战很成功,罗德岛已经带着俘虏和伤员全面撤出战场了,对方还没有回应我们发送的停战协议,伤亡和损失情况正在统计……唔,博士,那个……”阿米娅还是犹豫着问。
“没关系。”你说,“你想怎么认为都行。”
“我不是这个意思……博士!”
全心全意信赖着你的小兔子忘了尴尬,带着担忧的表情骤然转向你,“这对您真的没问题吗?他……并不是我不信任他,但他的源石技艺的确有不可控性,他本人也还在审查期,而且……您知道!我没有别的想法,只是很担心您……”
你知道她的台词,但是不打算回答。“凯尔希说什么了吗?”
“咦?没有,凯尔希医生……”
“那就行了。阿米娅,我知道你在为我着想,但是事情无涉罗德岛的利益,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不用再问了。凯尔希明白这一点,所以从来没有真正阻止过我。”她担心另外的事——然而既然已经发生了。
萨科塔垂落的手指不易察觉地动了动,带刺藤蔓般牢牢攀附上你的袖口。你笑起来,而阿米娅不明所以。
当然了,你的天使也一样。一样的无从逃脱。
一个寻常的休息日。
罗德岛没有休息日,准确地说是你没有,不过没有战役的时候工作量的确比起平日要少许多。你坐在沙发上看终端,芳汀正靠坐在你的腿边,低垂着头好像睡着了——他有时是会做出这种孩子气的任性举动,你则体贴地加增了办公室的地毯,让他不至着凉。昨夜临时有项紧急派遣任务,不过就算没有,你也不会责怪他的。
情报部发送来的三级加密文件。你感兴趣地输入密钥,一封无胄盟最新的悬赏排行榜跳入眼帘——那个来自卡西米尔的杀手组织。你简略浏览一遍,指尖悬停在其中一行新增条目:
萨科塔,目前隶属阵营罗德岛,灰发绿瞳,初步判定其源石技艺具毒性、分解或腐蚀性,暂定代号为“告死天使”。
你发现自己心情不错,作为回应,伸手摸了摸那个天使的头顶。天使看起来正在低头打盹——但当你的手落上他触感细腻的灰发,少年主动蹭了蹭你的手心。一圈白色光环悬浮在你手背上方,略微发亮。
你们都是工作时不会真正睡着的人,你对他确实再没有什么更不满意。你现在不是那么确切他在你身上寻求什么了,但那已经因为另外的理由而无足轻重。
“昨晚辛苦你了。”
“老师是真心这样觉得吗?”芳汀的声音从你手掌下闷闷传来。“还是说,只是对我‘应该’这么说?”
你想了想,诚实回答:“我不知道。但我只会对芳汀这么说。”
“……真狡猾啊,老师。但是只对我这么说就好了,我会出色完成的,老师交代给我的任务……”
“是,是,当然了,我唯一的助理。”
天使抓住你在他头顶一下一下抚摸的手,漂亮的绿眼睛抬起来。“昨晚我表现得不错吧,那,今天老师可以给我奖励了吗?”
“如果我有时间。”你对今日的计划表稍作回忆,摩挲两下他的手腕,抽回手,“你再撒娇就不会有了。”
芳汀没有追问,放弃般叹息一声,依恋地将脸贴上你的大腿,你看不到他的表情。
对我真残酷啊,老师。天使喃喃着说。
怎么会呢,你可是我最喜欢的学生啊。
-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