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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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等睡蓮一浮出水面就殺死它,她嫉妒它被陽光眷顧、光明正大地綻放。可她會掉進水裡的,她彎腰彎得實在太低了。」註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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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GM: KinKi Kids この恋 眠ろう
久住事件後的某一天,志摩一未才驚覺最近與搭檔伊吹藍在休日見面的頻率有點太高了。
伊吹的來電變得愈加頻繁,甚至半強迫地交換了兩人的私人手機號碼。問他不想要有自己的空間嗎,一週五天二十四小時都見面耶?伊吹只是噘嘴說難道小志摩要無情拒絕我嗎。答非所問。然而志摩連做做樣子的反抗也沒有,就這麼任由他入侵自己的生活 。
總是瑣碎平凡的小事,例如家附近的超市進了哪個縣市的新品烏冬、隔壁鄰居小孩會來看他家的少年漫畫真可愛、或著他又買到了超——帥氣的新款球鞋。
這都不是什麼問題,反正他休日也是在家睡覺。可是這些執勤時已經講得夠多了,怎麼還有那麼多可以聊啊,聊天AI嗎這傢伙。
菠蘿麵包號暫時還是他們的工作用車,因為繁瑣的提預算流程以及404惡名昭彰的前科、更不提兩人對愛車有種超乎執著的眷戀,在伊吹的軟磨硬泡下,耳根子軟的新隊長也就暫且准許,不過但書在預算下來後馬上更換。
「這輛車子可是充滿了我們的日常啊。」那天伊吹一邊撫摸著車身的麵包圖案、一邊用著像小孩玩具被搶走的惋惜聲說道。志摩聽到「我們的」這三個字,突然感到一陣雞皮疙瘩,直到兩人一同上車、繫好安全帶並遇到了第一個紅燈時,他才後知後覺地開始思考。
伊吹就算了,連自己做每一件事時都開始用「我們」當作主詞。志摩在副駕駛座用力地晃了晃頭,搖下半個車窗,試圖讓風吹醒自己,卻低估了十一月,冷冽急竄氣管,硬是打了一個噴嚏。
「啊!」伊吹無預警大叫。
「⋯⋯你叫什麼。」
「那個啊⋯⋯這時候應該說什麼?啊,對,Bless you!小志摩!」
「謝謝你欸。」志摩吸了吸鼻子,撐起手肘,朝窗外翻白眼。伊吹用餘光掃了一眼副駕駛座,又看向前方,眼角微微彎了起來。
「吶小志摩,下禮拜休日我們要不要去看電影?隔壁鄰居說感謝我幫他顧小孩,給了我兩張電影票耶。」
又來了。
用得是「我們要不要」而不是「要不要跟我」。志摩感覺恍惚,無語半晌,盯著遠方的夕陽逐格下沉。
「喂——小志摩!喂志摩!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啊?」對方輕捶方向盤抗議。
「啊,喔。電影?」
伊吹一連發出四個嗯並用力點頭,他不看也知道。
「你今天很奇怪喔,心不在焉志摩警官。」
伊吹現在正癟著嘴,他不看也知道。
「嗚哇⋯⋯好噁心⋯⋯」志摩嘟囔,他厭惡了解每一個細微的伊吹的自己。
「什麼什麼?」
「沒什麼。我對電影沒什麼興趣,而且我們」糟糕。他想。還是脫口而出,「我們不是要去吃你家附近的新餐廳嗎?」
伊吹張大了眼睛,志摩幾乎把整顆頭埋進靠窗那側的手臂裡了,冷風已經不起作用,他的臉頰微微發汗。閃閃發亮吧,現在,伊吹的表情。他甚至已經做好伊吹趁著紅燈間隙伸手揉亂他的頭髮、說出「小志摩──!!!好乖好乖,做得真好!!!」的心理準備了。
可是數了幾秒都沒有等到,他為自己的失望感到些許羞恥。車內實在太安靜了,志摩還是關上車窗,咬牙轉過頭。
伊吹勻長的雙臂握住方向盤,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前方。
「志摩⋯⋯」
「幹嘛?」
「快看,是初雪!」
志摩向前車窗的斜角抬頭,潔白的雪花緩緩飄落,起初是單薄一片,在他看向天空的瞬間,又如同回應一般,接連在暮色中反射擴大的殘影。
縝密地,柔情地,滲透進心口。不是吊橋效應啊,是伊吹本身,是那些渺小的生活瑣事,藏匿在雪中的藍色陰影,使他的生活也變得柔軟。我們──我們的生活,他感到不可救藥,一種撕裂又爽快的痛楚於左方猛烈跳動,在雪中紛散開來。
就讓這份戀情沉睡吧,他在察覺的瞬間決定。
「好美。」即使細如蚊吶,一旁靈敏的狗兒朵還是聽見了,心中一動,紅燈有默契似地使此刻暫停。
伊吹雙手交叉,身體前傾於方向盤上,瞇著眼看向志摩,「能跟志摩一起看到初雪,真是太好了呢。」
「聽說初雪能讓一切重新開始。」他的語氣輕盈起來,「這代表我們的未來會充滿希望!」
「蛤,心靈雞湯?」
「才不是!我很真誠在表達浪漫小藍的意見!」
「⋯⋯笨蛋嗎。」志摩不自覺摸上嘴上的痣,伊吹認得出那是他焦躁的習慣動作。他沒有拆穿,只是在紅燈的剩餘秒數內伸出左手,揉亂了志摩的捲髮。
要是這樣就好了。志摩的腦中仍是閃過了那艘船上的惡夢,晃動的浪響了起來,就要溢出他的眼眶。
「我們這週就一起去吃飯吧,吃完飯再看電影。」但伊吹藍低沉的聲音蓋過了那些,雪越下越大,在窗前鋪上一層朦朧的白色。
綠燈催促著他們,伊吹收回手,打開雨刷,踩動油門向前。
註一:改寫自Boris Vian《泡沫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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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摩一未從未對任何事物有過強烈的期待。
不如說,他不常說出自身的需要,以至於看起來總是無欲無求,本人語,是「反正回家也只是睡覺」。在他人眼中,那般寡淡幾乎等同無情,就連志摩本人也如此相信。還在搜查一課時,前女友甩了他的原因不僅僅是他醉心於工作的狂妄態度,更是拒人於千里的壞習慣;就連曾經對桔梗的愛慕,也總因為自己的馬虎看待而漸次消彌。
他像是持續駐足森林邊界,眼看前方的濃霧而放棄冒險的人,他說服自己,走進去只會回不了頭。
於是遙遠地觀看自己的情感,同時也恐懼那看似深沉的霧其實單薄而易散。可是不論那邊,他都只是一位失職的獵人。
能大膽地穿透又撕裂假象的人,大概只有伊吹藍了吧。總電源。志摩想,如果說在遇到伊吹之前的「開關」是每一條電線節點上的串聯,那伊吹就是一切的起點。正極與負極,以強烈的電流,觸碰他、接住他。
拗直地拉著他的手,衝進迷霧之中。
陣馬也好、桔梗也好,甚至香阪,志摩一未也有過親密的戰友,這些人甚至遠比伊吹還要理解他。然而不論是囿於身份,或是出於尊重,即使知曉他的本質──比起任何人要瘋狂、比任何一個警察要擁有熱忱,他們也不願意拆穿那樣的志摩一未。
他們知道極端會招致毀滅,尤其當本人也意識到這點時。
伊吹藍不一樣。
他沒有想那麼多,他只是展現給志摩看──他們共有的──根性的野望、破壞的慾念,只差一顆純潔敞亮的心。當他的聲音響起,一切陰霾都將煙消雲散。
咚。他的起跑聲總是讓志摩的心跳雜亂起來。
這些都是以前從未意識到的,於是感到不安。不安到志摩允許自己的內心產生強烈的慾望或過分期待。他想要破霧而入、想要被跩住馳騁的快感、想要愛人,與被愛。
想要伊吹藍。
那是更久之前就存在的慾望吧,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直到他拼盡全力搖晃伊吹昏睡不醒的身軀而產生破壞一切的歹念、直到他發覺伊吹成為了自己最後也是唯一的軟肋,他下意識想藏起這滿溢而出的愛戀。他設想所有最壞的結果。他想,同性、未來與伊吹本身。志摩一未可一點也不「可愛」。
所以當他察覺伊吹試圖停下腳步看向他時,他感到惶恐不安。他討厭那個與伊吹相約的前天晚上,將呼吸埋入被單中且一夜無眠的自己。
日子沒有因此停下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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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摩──你到底在想什麼啊?你的眉頭都要夾死蚊子、熱湯都要冷掉了啦!」伊吹藍在志摩一未的對面抱怨道,「你再不吃我就要餵你喔。」他挑眉。
挑釁啊。志摩平常根本不屑這種幼稚的威脅,不過此刻,他決定順從一次身體的直覺。前傾,垂眼,嘴巴微張。
有那麼一瞬間,伊吹感覺無措,但他可是伺機而動小藍,沒有任由這個驚喜破壞絕佳時機。他夾起一條碗裡的烏冬,遞到志摩面前。
啊──啊?
志摩居然真的咬了下去。
伊吹咽了咽口水,乾涸的冷空氣與麵湯的鹹味滑進喉嚨,他看著面前半闔眼簾的搭檔,睫毛上下騰撲,像隻蝴蝶。好可愛。他極力抑制自己發出笑聲,他知道對方會罵他噁心,卻在下一秒就對上了搭檔的視線。
志摩慢吞吞地屈回身子,靠向椅背,伸出舌頭舔舐留在嘴角的湯汁。他看向伊吹的眼神,一臉就是「哈哈你以為我不敢嗎」的得意。伊吹藍震驚。他沒有想到今天的志摩會像音速特快車一樣暴衝啊?他的策略可是少見地縝密:一步一步配合志摩的步伐、慢慢地用小藍的魅力融化他,陪伴他。即使只是陪伴他。
伊吹藍清楚自己也有了害怕的東西。久住事件後已經一個月,他還是無法告訴志摩那個惡夢。他不想再失去志摩了、不想再看到志摩的心跳在他手中流逝,所以他更要小心翼翼。
他已經捨棄那隻橫衝直撞的猛犬。
他低下頭,將潮熱的臉埋入雙手。語言在手掌內被悶成一道低吼,憋笑使他的肩頭微微顫動。看著眼前的伊吹,志摩才慢半拍地感到羞恥起來。
「喂,你幹嘛。」志摩一手在桌上摩挲著桌巾,另一隻手撐住下巴,並用手背遮住了嘴。
「⋯小志摩⋯我的少年心剛剛,揪了很──大很大一下耶⋯⋯」
「講什麼噁心的話,不就是餵了一根麵條而已。」
對方聞言抬起了頭。
「志摩,」伊吹收斂起唇角,越過桌緣拉開了志摩遮擋在嘴邊的手,「你果然也在笑嘛。」
志摩感覺得到伊吹掌心的潮濕、肌膚相觸的高熱,以及眼神中銳利的侵略性。一瞬間他竟不知道該做出什麼反應,任由伊吹的手指糾纏上來,兩人十指緊扣。
「⋯⋯你這樣我要怎麼吃飯。」志摩躲開眼尾上揚、尾巴也上揚的伊吹,只是緊盯著眼前的麵食。
完了,現在該做什麼。
「就說了我餵你吃!」
「啊,那不必了。我左手也可以。」
「小志摩!不必禁止!我都已經──唔!」伊吹話還沒說完,志摩反手夾了一根麵條塞進他嘴裡。
「快點吃,不要講話,好吵。」
「???」是誰剛剛一口都不吃在發呆啊?
兩個大男人整頓飯就這麼牽著對方,堪稱狼狽地吃完了飯。一直到結帳,兩人才放開彼此的手。志摩掏出紙鈔付錢時,他就感覺到一旁的視線灼燒著他的側臉,迫不及待想靠得更近。
志摩會心地在結帳櫃檯下方比出一個「等一下」的手勢。
「啊?」
「又怎樣。」
「啊。」
「唉。」
「啊⋯⋯」
曖昧都要被你啊沒了,志摩翻了個白眼腹誹。離開餐廳後,他們並肩走在往電影院的路上,但志摩還沒有釋出「go」的指令,伊吹只能在一旁蠢蠢欲動。
「手,志摩,手!」伊吹小狗忍不住了,喉內發出了嗚咽聲。
「現在是在街上。」
「剛剛也是公共場合啊?」
「不一樣。」
「那電影院呢?嗯?可以吧可以吧?」
「⋯⋯」志摩側過頭,他開始後悔自己的放縱,才說服自己不越過那條線的。
但,只是牽手而已,沒關係的吧。只是牽手,不是什麼壞事,他鴕鳥心態地想。
志摩幾不可察地嗯了一聲,旁人才滿意地安靜下來,雙手插進大衣口袋中,輕哼著麵包車的曲調。
直到電影散場,兩人都緊緊握住了彼此的手,沒有鬆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