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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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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08-01
Words:
27,741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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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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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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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2

【leo司】失眠漫游记

Summary:

两个成年人的庸俗爱情(喜剧)故事
律师x医生
破镜重圆
全文三万字

Work Text:

  1

这是这个月里两人的第三次争吵,前两次吵架的原因月永雷欧已经记不清了。

无非是因为一些生活的琐事。

被工作和生活摧残的成年人,连吵架都是在忙碌间隙爆发的,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闹得不可开交鸡飞狗跳。

比如加班到深夜的朱樱司,回到家中发现屋内一片狼藉,月永雷欧的案件资料堆得到处都是,A4纸铺满地板让人无处下脚,罪魁祸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依旧趴在地毯上写写画画。最后还是朱樱司收拾了半天才得以在沙发上休息片刻。

再比如说早早就定下的约会,在餐厅礼物都准备好后,月永雷欧一个人在餐桌前苦苦等了朱樱司两个小时,最后得到一句突发情况,有患者要做手术,今晚约会取消的短信。

一个医生一个律师,忙的时候半个月都不见得能见上一面,上一秒柔情蜜意你侬我侬,下一秒科室电话打来就要赶回医院。

连约会都是在时间缝隙里的碎片拼凑出来的,他们竟然能磕磕绊绊在一起八年,很显然这是爱情的力量、是爱情的伟大、是爱情的奇迹。

而这维持八年之久的爱情,终究是在一阵巨大的关门声中落下帷幕。

朱樱司收拾东西离开时只带走了贴身衣物,临出门时还和月永雷欧就他们一起领养的小猫,橘仔的归属问题再次进行了争论。

最后结果以月永雷欧住处更为稳定,暂为抚养告终,后续橘仔究竟要跟着哪个爸爸离开,要等朱樱司安顿下来后再商议。

一阵风吹过,客厅的灯慢悠悠晃荡着。

在卧室睡觉的橘仔被吵醒,它慢悠悠走出来,巡视了一圈客厅,小步向月永雷欧蹭过去,把胖乎乎的脸颊放进爸爸手掌心,想要安慰他。

它不清楚爸爸妈妈之间发生了什么,只能通过小动物的敏锐感知,意识到爸爸现在的心情非常糟糕。妈妈拎着一个巨大黑漆漆的箱子离开了,走的时候甚至没来得及亲它一口,大箱子坏,大箱子把妈妈拐跑了。

橘仔伸下懒腰,舔了舔爪子,发现爸爸没有理它,喵喵叫了两声,才摇着尾巴离开。

2

月永雷欧颓然躺在沙发上,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今晚本该戴在朱樱司手上的戒指,摩挲片刻,抿着嘴大力扔了出去。

半小时后,他扶着墙打开灯,撅着屁股在餐厅找刚刚被扔出去的戒指。

虽然家中只有两个人,但是他们租住的公寓足足有一百多平,餐厅也是两人从一开始决定同居就商量好的,要落地窗、要大的浴缸、还要有餐厅。

他们最初设想得非常美好,冬天的夜晚可以开着取暖器,在温暖的屋内看纷飞大雪,泡着热茶,一起吃晚餐。但事实上,搬进来的两年间里,他们很少有聚在一起吃饭的时刻,他很忙,朱樱司也很忙,忙到无数次推迟约会,早出晚归的作息,空荡荡的房间,回到家中环视四周好像根本没有另一个人居住的痕迹。

这间公寓租下来时什么都没有,所有家具都是两人搬进来后慢慢添置的,那时白天他们要上班,晚上还要坐在地毯上一起拼装刚买好的餐边柜。朱樱司刚结束实习医师的身份,结束了之前居无定所、需要四处漂泊的日子,月永雷欧也终于可以不再跟着他在各个城市辗转,他们在市中心的位置租下了这间租金对那时的他们有些过于高昂的公寓,交付定金的那一刻月永雷欧异常兴奋,只因为那时的他觉得自己终于和朱樱有个家了。

虽然谁都说不准未来是什么样的。

从学生时代开始的感情,纯粹中总带着一些成年人都难以理解的理想主义,那时候没有世俗的压力,喜欢就是给你我所喜爱的一切。而后走出理想主义的乌托邦,逐渐被生活磨平棱角,曾经所喜爱的优点,有天也会在刀剑相向时脱口而出一句,“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到底谁变了,从浓烈的爱意变得日渐稀疏,从每天都会有的早安吻逐渐变成空缺的晚餐,深夜意识模糊间感觉到身侧有人躺下,月永雷欧伸手摸到对方冰冷的手,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朱樱司疲惫的呼吸声。

餐厅并未在这个家中发挥太大的作用,但是月永雷欧依旧在家政阿姨来打扫卫生时告诉对方可以买一束新鲜的花朵插在餐厅桌子上的花瓶里,费用他来出。

这次阿姨带来的是碎冰蓝百合,月永雷欧在桌下寻找许久未果,从酒柜看到餐垫,最终鬼迷心窍拨开花瓣,在花蕊处找到了那枚戒指。

3

分手了,但日子还要继续过下去。

小说中闹分手要死要活的剧情终究是夸张的戏剧手法,事实上只要把空闲时间安排得足够充实,你根本没工夫想前男友现在过得到底怎么样。

月永雷欧和朱樱司的通讯界面还停留在两个月前,最后一句话是分手前夕,早上八点半一则来自朱樱司叮嘱,说今天有雨记得拿伞,就在门口柜子左手边第二个抽屉,回来的时候务必记得把伞带回家。

按理说分手的情侣,就算不大肆宣扬前任的死讯,老死不相往来也是基本操作,但朱樱司还念在家中尚有年幼的孩子、两人共同的社交朋友圈、以及他还没来得及带走的其他东西,最终选择维持表面的和平。

不再和前任有任何情感纠葛是他最后的底线,所以当濑名泉打电话提出最近在东京出差喊他们出来聚餐时,朱樱司果断拒绝了。

“同学聚餐而已,又不是让你们结婚,到底在搞什么?”

“分手了前辈,就是分手了啊。”朱樱司边打包给橘仔新买的玩具,边回道,“发现相处不来,和平分手,就这么简单。”

“和平?”濑名泉嗤笑。

朱樱司单手拉开门,另一只手拎着大包小包要出门,只能用肩膀夹着手机艰难说,“未来可能会不太和平,因为我还要争夺橘仔的抚养权。”

濑名泉:“你去委托月永雷欧的事务所他说不定还能给你打八折。”

朱樱司:“……”

“总之,除非明天彗星撞地球世界末日,不然我短期内是不会参加聚会的。欢迎你下次来东京单独来约我。”

外面还在下着蒙蒙细雨,朱樱司打车去月永雷欧所在的小区,一边给他发了分手以来的第一条短信。

“我给橘仔买了点东西,放在门口了。”

下了车,门卫热情地向朱樱司打招呼,说最近都没见过您,是出差去了吗。朱樱司笑了笑没解释。

路过楼下花坛时朱樱司停下脚步,打着伞在那边蹲了一会——两年前就是在这里发现橘仔的,同样的雨天,瘦瘦弱弱的小猫蜷缩在花坛边,后背紧贴着瓷砖,在雨中瑟瑟发抖,特别可怜的样子。

朱樱司和接他下班的月永雷欧一起回家,两人打着同一把伞,拎着晚上要烫火锅的食材。昏暗的夜色下朱樱司一眼看到了远处雨幕下孱弱的橘色小猫。像黑夜中一束火柴的光亮。

月永雷欧起初站在那里,最后被不敢直接抓猫的朱樱司盯得实在没办法,脱下外套,两人一起把小猫裹进衣服里带回了家。

“我就在家里,没换锁,你直接进来吧。”

手机收到回信,嗡的一声,吓了朱樱司一跳。

他起身跺脚,感觉麻木的双腿逐渐回归身体,才慢慢悠悠向月永雷欧的家中走去。

4

出租屋的格局没什么变化,和离开那天一模一样。

朱樱司震惊于这里竟然还能维持整洁,月永雷欧则看着两个月没见的前男友愣愣出神。

头发长了点,更瘦了,下巴尖尖的,嘴唇有点干,脸蛋白生生,看起来过得不是很好。

月永雷欧一边审视一边下结论,看着前任潮湿的刘海和略显落魄的样子心有戚戚。

朱樱果然还是很在意这段感情。

虽然说吃回头草的男人令人唾弃,办公室里如果有天天抱怨自己情感生活的同事,在一阵鸡飞狗跳的分手后,几天过去突然容光焕发地向众人宣布自己又谈恋爱了,对象是自己前男友——月永雷欧发誓自己一定会把他从律所12楼的窗户外扔出去。

但双标是月永雷欧的被动技能,但凡和朱樱司有关的事情,都能戳中月永雷欧那根敏感脆弱的神经,宛如被人下了debuff一样神志不清毫无底线。

月永雷欧想,如果他愿意找自己复合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实不相瞒,其实今天我来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讲。”

朱樱司开口。

月永雷欧穿着居家服,本来懒散地靠在门框,闻言突然站直,抬眼直勾勾、饱含期待地看他。

朱樱司说:“我希望下个月可以带橘仔去我家。”

“不可能。”月永雷欧飞快拒绝,咬牙切齿,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恼怒。

朱樱司攥紧了拳头,“为什么?”

“橘仔一直是我在喂养,它肯定也更习惯熟悉的环境,我担心它去了陌生的地方会应激。”

“这你不需要担心,我可以把它常用的窝带走,我还请了一天假,等它完全适应了我才会去上班。”

“你竟然为了它请了一天假!?”月永雷欧大怒,连他生日都没这种待遇!!

朱樱司无语了一阵,看月永雷欧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解释,“之前同事结婚,请了半个月假度蜜月,是我替他值的班,现在他要还给我。”

我管他结不结婚、请不请假、还不还你!你为了猫请假重猫轻前男友就是不对!

月永雷欧在内心怒吼。就在这时,橘仔如小旋风一般从月永雷欧双脚间冲了出来。

天降巨咪,橘仔手脚并用扒着朱樱司的裤脚喵喵直叫。

“橘仔——!”

朱樱司惊喜地将橘仔抱进怀里狠狠亲了两口,许久未见自己的宝贝女儿,朱樱司开心得恨不得把什么礼仪道德全部抛弃,满脑子都是怎么把它带回家。

他余光偷睨月永雷欧,开始思索抱着猫跑路的可能性。

眼见着朱樱司小步往后移,月永雷欧眼疾手快揪着朱樱司衣角,小声威胁道:“再往后退我就大喊偷猫了。”

朱樱司一个踉跄:“哎哎——”

一猫一人被强行揪回客厅,屋内开着暖气,温暖如春,雨水拍打叶子的声音从窗外传来,阳台种着一大片绿植,厨房在咕嘟咕嘟煮着茶。

很温馨的布置,与风雨交加的外面形成鲜明的对比。

朱樱司瞟了眼阳台,月永雷欧把手中的杯子递给他,“你在看什么?”

“龟背竹竟然还活着,有点意外。”

“你太小瞧我了,难道这个家离了你还会过不下去不成?”

朱樱司嘿嘿笑了两声,“只能说明摊主说得对,龟背竹确实很好养。”

月永雷欧哪里听不出来他明里暗里的嘲笑,懒得和他计较。

朱樱司说:“不然你让橘仔选吧,跟你还是跟我。”

朱樱司坐在沙发上,左手手里捧着热腾腾的马克杯,边用右手摸橘仔的脑袋边说话,橘仔在一旁非常不矜持地扭成麻花。

月永雷欧觉得这话特别像离婚的夫妻问孩子要跟爸爸还是妈妈。

“小猫咪懂什么?而且你女儿的德行你自己还不知道吗?就算是个陌生人拿着猫条站在它面前它都削尖了脑袋往对方怀里钻。”月永雷欧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吐槽道。

朱樱司说:“那我们就都拿着猫条喽。”

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

月永雷欧差点被说服了。

可惜橘仔并不买账。

夹在离异爸妈中间的咪只是可怜的小咪,它并不能开口乞求爸爸妈妈不要分开,不能扒着饥饿妈妈的行李箱不让他离开。只能撒泼打滚,在爸妈决定拿着猫条争夺抚养权时……躺在地上装死。

没错,当两人一人拿着一根猫条。坐在沙发两侧,决定橘仔先去谁那里就由谁带走它时。一向听见饭盆响就急速狂奔生怕饿着自己的橘仔,小小的毛茸茸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充满灵性的忧郁,它胖嘟嘟的身体僵在原地,在爸妈震惊的目光里,缓缓躺了下去。

朱樱司:……

月永雷欧:……

最后朱樱司也没能成功带走橘仔。

科室里突然有电话打进来,说从急诊科那边新转来几个患者情况比较紧急,人手不够需要他来增援,朱樱司挂了电话,与坐在沙发对面月永雷欧对视,两人僵持了足足五秒,最终以朱樱司的初次落败告终。

“你看,你连照顾自己的时间都没有。橘仔跟着你是不会幸福的。”

临走时月永雷欧站在门口送他,凌乱的橘色长发懒得扎起,慵懒潇洒地抱着胳膊,笑眯眯说,“要我送你吗?前男友。”

5

医院附近发生了校车碰撞事故,车上十几个孩子均有不同程度的擦伤。

朱樱司赶到医院时,同科室的值班医生正手忙脚乱地照顾病人,他连忙换上衣服就进了手术室,手术室门口的灯一刻不歇,做完手术又急急忙忙从进口处的病房一路巡查到最后一间,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终于,在连轴转五个小时,安顿好最后一位病人后。朱樱司得到了片刻喘息,他头昏脑花地向值班室走去,脚步虚浮、口干舌燥,途中面对家属焦急的询问还要耐心地安慰,紧绷的神经终于在临下班时彻底崩断。

刚一进门就软倒在值班室的病床上,朱樱司觉得目光所及的一切事物都在不停地转圈。

长久超负荷的工作让他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像是过去做了很多次那样,朱樱司拿出手机想让月永雷欧接自己回家。

打开屏幕,直到电话那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时,朱樱司才猛然惊醒自己干了什么,握着手机的手像被针扎了般猛地一颤。

啧,脑子真的坏掉了。

明明下午才见过,明明刚因为分手后的财产分配问题闹过不愉快,怎么刚刚就好像没经过思考一样顺其自然地打给了月永雷欧。

“喂,怎么了朱樱?难道你半夜打电话给我是要哭着求我复合吗。”

电话那头月永雷欧声音还带着懒散的鼻音。

过了好一会儿,对面始终没有回音,月永雷欧才隐隐察觉到了不对劲。

喊了好多声都没有回应后,月永雷欧彻底急了,此时他也顾不得调侃,语气紧张地问道,“怎么不说话?你遇到什么困难了吗?朱樱??!”

电话那头月永雷欧焦急的喊声终于唤醒了片刻朱樱司的神志。

也许是电话那边熟悉的声音给予了他莫大的安全感,也许是疲惫的身体让他懒得再去计较下午的不愉快。朱樱司凑近了手机,声音很小,语气里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和撒娇。

哑哑的,像被小猫的尾巴勾了一下。

“你能不能来接我…”

月永雷欧心底一颤,“你在哪里?”

“医院急诊大楼三楼值班室。”

“等我。”

电话那头被急匆匆挂断。

屋内重回寂静,瓷砖冷冽的光蓝晃晃的,和这个医院一样透露着不近人情的味道。

门外传来病床滚轮在地板上滚动的声音。

朱樱司半躺在床上,哪怕身体异常疲惫,大脑仍是无法抑制地想到了很多以前的事。

其实刚分手时朱樱司舒心了好一阵时间。

回家后终于不用面对乱七八糟的房间,不用收拾满地的稿纸,不用实时报备时间安排,没有鸡飞狗跳的争吵。下班后去便利店买了晚餐,洗个澡舒舒服服躺到床上看电视,最后准时准点进入睡眠——这是朱樱司曾经梦寐以求的生活。

两周过后,某天他加班结束回家,穿过漆黑的楼道,推开门被更深刻的黑暗吞噬那一刻起,朱樱司突然涌起一股没由来的慌张。

当你习惯了一个人的存在时,不论好的坏的,他突然从你生命中消失时都会掀起一阵失落的狂潮。

空荡荡的一居室,下班后沉寂黑暗的家像根细弱的刺,存在感十足地横亘在血液里,在每次呼吸的吞吐中都能隐隐感受到它撩动血脉的刺痛。

上学时他和月永雷欧是同班同学,在一次新生音乐节上相识,月永雷欧作为新生上台表演,璀璨的教堂灯光下,他的脸漂亮得一塌糊涂。朱樱司几乎是立刻就爱上了眼前这个才华横溢的浪漫钢琴手,月永雷欧长相优越、富有情调、博学多识、几乎戳中了朱樱司每一个心动的点。最重要的是他们喜欢着同一个乐队。

八十年代美国经济飞速发展的繁荣下,诞生了一批又一批浪漫主义又富有创造性的新兴潮流乐队,月永雷欧和朱樱司共同喜欢着的乐队叫「Rotten strawberry」,他们会互相交换唱片;分享自己喜欢的摇滚乐;一起去「Rotten strawberry」的演唱会,在此之前朱樱司从未想过自己有天也会遇到如此灵魂都契合的人。

他仿佛生来就和自己是一体的,只是在降临世界之前被剥离出了一部分,每当看到月永雷欧闪亮雀跃的眸子,朱樱司都觉得自己的灵魂得到共鸣似的震荡,在空旷的躯壳内经久不息。

但是这代表着爱与自由的乌托邦都随着两人踏入社会后分崩离析。

人究竟为什么要融入世俗,为什么要把自己琢磨成不认识的样子,披着普通人的外衣,像流水线上批量生产的玩具,功能单一、打开电源时高声唱着滑稽可笑的儿歌供他人取乐。

毕业后他辗转于各家医院、各个科室之间,彼时他们正处于热恋时期,谁都不愿意分开,月永雷欧不得不跟随朱樱司一起搬了很多次家。但那时的他们仿佛全天下青春洋溢、热血愤慨的年轻人一样,虽然过得艰苦,但是心中总是满怀期待。

一个寂寥无声的凌晨,街道上有西装革履的下班族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在回家的路上,天际泛着深蓝,星子明灭起伏,路灯在萧瑟的风中摇摇欲坠。朱樱司和月永雷欧坐在24小时便利店门口,坐在马路沿的台阶上,背后是便利店刺眼的led招牌,灰头土脸地共同分享一桶加了关东煮和卤蛋的拉面。

秋风吹起朱樱司的外套,袖口灌满了风,带着渗透骨髓的凉意,他把脸埋进围巾里,闷声对着嘴唇通红,仰着头喝碗里最后一口汤的月永雷欧承诺道:我们会住上大房子的。

一定会的。

月永雷欧把空碗往旁边的垃圾桶里一扔,拍拍手。回过头抿起嘴,眯起眼笑着嗯了一声。

「Rotten strawberry」乐队曾经发布过三十四首单曲,其中一张名叫《再见裘德》的专辑收录了其中八首歌。里面有一首歌这么唱道:

我有一个思想,可只能由你来听:你曾经容颜夺目,我曾经努力用古老的爱情方式来爱过你;一切曾显得幸福,但我们都已变了——变得像那轮空空的月亮一样疲倦。(*《亚当的诅咒》)

东京是钢筋水泥铸成的能够吞噬人的怪兽,它所需求的并非传统意义上的血肉,它汲取你的精神、你的感情、最后变成枯槁麻木的躯体。这世界唯一永恒不变的是变化,连坚固的岩石最后都能变成一摊烂泥,哪怕在他们彼此最亲密的时刻,朱樱司没有向对方保证什么。

但是在当下的环境里,朱樱司无比确信,自己是在爱着月永雷欧的。

凌晨一点,两人吃饱喝足,对着马路发了一会呆。接着朱樱司站起身,拿起由于被房东临时通知要转租给亲戚而胡乱收拾的行李箱,两人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打了辆车,在朱樱司实习医院附近的酒店里开了一间大床房。

那天夜里朱樱司失眠许久,盯着天花板直到眼神失去焦距,直到视线里开始出现色彩缤纷的诡异花纹,直到他想到了很多年以后的场景。他想了很多,关于自己、关于恋人,关于未来。

21岁的朱樱司在狭窄的宾馆床上构想着未来蓝图,他所设想的每一幅画卷,每一个充满阳光的房间角落,每一个空间里,都有着属于月永雷欧的痕迹。

怎么会这样呢?

26岁的朱樱司躺在值班室的床上,半眯起眼睛,感受眼前的白炽灯不断变化着锋利的边缘。

他以为自己会过得更开心,以为积攒许久的郁气终于烟消云散,以为分开之后彼此都会过得更好。

好吧,从下午的情况来看,月永雷欧过得确实挺好的。

那自己呢?

分手这几个月自己过得好吗?朱樱司怔怔想。

好像也没有很差,但是孤零零一个人的时候,又会突然没由来地感觉到委屈。

七年之痒都过去了,怎么第八个年头却没有熬过去呢?

6

这是月永雷欧第一次同濑名泉谈起他和朱樱司的感情问题。

距离他凌晨四点驱车前往前男友的工作单位,找到人并把他送到出租房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零七分钟。

直到现在,他的心脏还没从推开值班室的门发现朱樱司脸色苍白地半躺在床上的惊心动魄中缓过神来。

“你知道我当时第一反应是什么吗?我当时就在想。下午就不该让他出来,我就应该把他关在房间锁起来里,什么争吵什么分手通通都是放屁,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单论就渗透入彼此生命的程度,早已经密不可分了。分手时物品和财产尚且有一套法律规定可以分割,那感情呢?欲望呢?我的喜欢到底是属于我还是属于他呢?这世界上就应该发明一种药剂,人的爱就该随着作用对象的消失回到他自己的身体里,这种想法很自私对不对?但是我也不能这辈子都守着死去的爱苟活吧。”

两人坐在一家24h营业的便利店,月永雷欧正卖力地将熟食区买的鸡肉丸从签子弄到拉面碗里,他喋喋不休地、仿佛不需要换气一样嘴唇上下翻飞。濑名泉听得脑袋发晕,只觉得自己七点钟从被窝里爬起来陪面前这家伙吃早餐的行为简直愚蠢至极。

“幸好只是睡着了……想开点,人没事就好。”濑名泉安慰道,伸手示意月永雷欧把他旁边的椰子水递给他。

“这个我喝过一口,你自己再去拿。”

“……”濑名泉悬在半空的手捏成了拳头。

“所以你们到底在闹什么?既然还这么喜欢就和好呗,省得现在我们想组个局都要分两次,你们两个一人一次。你知道前几天有次喝酒,睡间晕乎乎的突然问我说他是穿越了吗为什么同一家店他来了两次,身边的人还一模一样。”

月永雷欧说:“不是我不想和好,这件事情太复杂了,好吧,我简单和你总结一下。”

“他忘记了我们恋爱的周年纪念日。”月永雷欧边说边在濑名泉诧异的目光中堂而皇之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戒指盒,“两个月前的这个时候,我本该在浪漫的烛光晚餐后向他求婚,单膝跪地把这枚戒指戴到他的无名指上。但最后的结果是他凌晨一点才回到家里,对着桌子上烧完的蜡烛残骸大发雷霆,连带着厨房狼藉的台面、卫生间没收拾好的刮胡刀也一并拿来讨伐我。”

“你知道我有多伤心吗。我提前一周准备好了戒指订了蛋糕,并且在半个月以前就告诉他希望他周末那天可以早点下班我们一起过纪念日。他答应我了,但他又忘记了,他忘得一干二净,他打开门第一句话是问我为什么煮好菜不立刻收拾好台面,为什么不记得缴纳这个月的电费账单。他说明明给我说过很多次了为什么还是记不住。那他呢?为什么他会记不得我们的纪念日,明明他也忘记了,怎么好像全都是我的错一样。呵呵,人类果然是双标的。”

濑名泉捏捏眉骨,“他上班很忙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月永雷欧拧着眉,“我从来没有逼他必须按时回来,甚至他迟到也没关系,反正他已经迟到过很多次了,每次约会我都要等他起码半小时以上,我已经习惯了。但是我生气他总是在一些小事上让我觉得自己在一厢情愿做一些自我感动的事情,你懂吗?就好像我们现在在一起只是在过日子不是在谈恋爱。他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以前还在学校上学那会儿,我送他的专辑夹层里有歌词本,他会用油性笔在封面上写上日期,并在里面写上充满韵脚的诗歌,每一页都有独属于他们自己的故事,有随笔有日记,还有我们恋爱时的一些点滴。后来在我们的旅行日记上,他连带着手帐一起送给我当礼物,他每首诗都写了半首,两个本子拼凑在一起才是完整的情歌。”

濑名泉点评:“怪不得上学那会司君的语文蛮好的。”

月永雷欧触发被动技能,认真夸道:“他每科都很好。”

濑名泉又忍不住想翻男同性恋白眼。

“所以我搞不懂啊,为什么恋爱越谈越会变成这样,这是我的目的吗?这是我追求的幸福吗?为什么明明住上了大房子却还不如以前租房的时候来得快乐,如果可以我宁愿回到以前还是个实习律师的时候,两个人一穷二白也快快乐乐,现在这个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所以你提了分手?”

“不。”月永雷欧摇摇头,表情更悲伤了,他似乎想不通为什么隐忍的结局依然是一场不可回头的毁灭,“我们大吵一架,连带着以前没有解决的矛盾统统翻了出来。到最后已经变成了互相指责的庭审现场。朱樱说我们需要冷静一下,然后收拾行李走了。”

“他走的时候甚至没有带走我去年送他的袖扣。我扔掉戒指之后自己一个人偷偷哭了好久,后来实在没忍住又找了回来。”

铂金戒指躺在掌心,一缕晨曦透过玻璃窗打在金属圆环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濑名,很荒唐对不对,但是我们确实就这么分手了。”

7

经过那晚的电话之后,两人莫名其妙维持在一个十分微妙的和平状态。

有时月永雷欧会主动给朱樱司发橘仔的照片,而朱樱司则会持之以恒地旁敲侧击暗示月永雷欧自己想把橘仔带走,两人就像为了孩子的身心健康苦苦维持感情的中年夫妻,明面上和谐友好,实际上聊天对话框除了孩子之外再也没有别的话题。

朱樱司甚至觉得人到了一定年纪都会变得俗不可耐起来,生活无非是围绕着家庭和柴米油盐,再就是走到最后不知道怎么继续走下去时,在维系两人关系上加一个法律的名头,结婚吧,然后两个没怎么同居过的人就这么草率地结了婚。他之前也想和月永雷欧结婚,然而事实的情况是同性婚姻在日本并不合法,所以至今为止他的同事们都还以为他是个单身人士,工作认真且洁身自好朱樱司一度在婚恋市场炙手可热,同科室的护士姐姐每隔一段时间都把身边优秀的单身女性介绍给他。

“你也知道的,现在条件这么好的姑娘也不多啦。”

查房后路过护士台,朱樱司再次被惠子小姐拦了下来,她是隔壁心内科的护士长,年纪四十出头,头发微卷,额头很大,脸型瘦长,戴着眼镜很有知识分子的味道。她老公是一家文具生产株式会社的销售部经理,夫妻二人都是大阪人,从乡下走出来,经过多年打拼终于在东京有了房子。养育了一儿一女,家庭和谐幸福美满,听起来是个十分温馨感人的励志故事。惠子小姐就像某种拥有特殊情结希望普度众生的教徒一般,平日里最大的爱好除了带着她两个孩子去图书馆进行亲子实践活动之外,就是给医院里每一位单身男女牵线搭桥介绍对象。

朱樱司很早之前同月永雷欧提起过惠子小姐,月永雷欧当时点评她和他家村口搬着椅子一边砸年糕一边念叨村里漂亮女孩八卦的阿婆没什么区别。朱樱司说你不能这么刻薄,她最讨厌谁说她是乡下人,如果知道自己用尽一生逃离的生活又被你三言两语拐回到她身上她一定会震怒的。

月永雷欧撇撇嘴说好吧,那明年去结婚吧,我把戒指戴在你手上,然后就再也不会有莫名其妙的人给你介绍女朋友了。

他说那句话时正是傍晚,两人少有的同时没有加班,准时回家,吃过晚饭,两人肩膀紧紧挨着靠在沙发上看电视剧。这句话音落下的时候,朱樱司正在对着电视画面上男女主腻歪肉麻台词呲牙咧嘴,听到这句话时他很短暂地怔了一下,接着抬起眼皮看月永雷欧在灯光下轮廓优美漂亮的侧脸。

月永雷欧显然有点紧张,他抿着唇眼睛牢牢盯着电视画面,但眼神压根没落在电视上。

“可以啊。”朱樱司云淡风轻地说。

说完两人沉默了好一会。

紧贴的胳膊汗津津地带着点凉意,月永雷欧眯着眼睛,手指顺着朱樱司的手背滑入他的掌心,轻轻捏着。他的大拇指摩挲着朱樱司手背上突起的骨节,黏糊又缠绵,像极了上学时候躲在路灯阴影下接吻的小情侣。

朱樱司的心也被揉搓成柔软的一团。

结婚。

朱樱司突然愣神地想着,对哦,去年好像有说要结婚来着。

后来因为工作太忙忘记了,一晃半年过去,谁曾想转眼俩人就分了手。

朱樱司开始皱着眉头使劲回想这是去年几月份发生的事情。

惠子小姐仍在旁边喋喋不休地向他介绍这个女孩的家庭条件,父母都是大学教授,她本人是一家上市企业财务主管,长得很漂亮,性格温柔体贴。和朱樱司一个医生一个商业强人,怎么看怎么妥帖怎么般配。

你们结了婚…父母那边……有孩子了….孩子上小学…老了之后…

一眨眼一辈子都被规划好了。

朱樱司思绪被打断很多次,最终不得不强行从神游中抽离出来。

他突然抬起头,打断对方喋喋不休的话语,非常不符合他过往做派、严肃且认真地对惠子小姐说:“实不相瞒,其实我有男朋友,而且今年就要结婚了。”

终于,对话戛然而止。

月永雷欧没看到她此刻的表情真是太可惜了。朱樱司心里默默想。

虽然结婚是假的,但效果是好的,只要能达到目的,一切必要的牺牲都可以忽略不计,哪怕他预感到自己出柜的消息明天就会传遍整个医院。朱樱司整理衣摆,戴上口罩,挽起袖口,留下目瞪口呆的惠子小姐扬长而去。
8

再次见到月永雷欧是在一周后的某个傍晚。

科室聚餐,大家商量了半天,最后决定去一家颇有古味和格调的料理店。据说这家店的蟹膏和清酒都是限量供应,想吃只能提前订。同事里有位认识这家店的老板,专程打了个电话才订到了包间。

一行人穿过长廊,庭院摆着几块形状奇特的岩石,风一吹被湖边夜风照耀的湖水波光粼粼,湖面很大,荡漾着柔和的光亮。

朱樱司本来一个人走在队伍最后面,身边突然有人凑过来,用肩膀小幅度撞着他的后背小声问他。

“唉唉,这不是你那个还未过门的未婚夫?”

“什么?”

“就前面那个,你那个室友。”竹野指着湖对面的走廊处的人群对朱樱司说。

竹野他们所在的位置是湖中心的拐角处,想要从前厅到后面包间只能从长廊过去,与湖对岸遥相呼应也有一架拱形长桥,桥上走着的几个人里赫然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竹野和朱樱司一个科室,略微知道一些内情,在两人还未分手时曾见过月永雷欧接他下班,那时候朱樱司给出的解释是一起合租的室友,再结合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朱樱主任出柜风波之后,竹野略微一想就明白了朱樱司口中的男朋友是谁。

朱樱司闻言一愣,顺着竹野指的方向望去,在拥簇的人群中一眼看到了月永雷欧的脸。

月永雷欧今天穿了件橘红色的卫衣,在泛着青灰的朦胧夜色中像团炽热的火苗。

和他走在一起的还有好几个年龄相仿的青年,都是熟人。濑名前辈、凛月前辈、鸣上岚前辈都在,几人本来正边走边说话,突然,本来侧头和身边人讲话的鸣上岚转身,视线正巧和看向他们的朱樱司在半空中撞上。

鸣上岚先是一愣,紧接着冲朱樱司的方向挥了挥手,其他人也好奇看了过来。

朱樱司:“……”

明明电话里已经拒绝了,竟然还是没躲过。

站在鸣上岚旁边的濑名泉笑眯眯冲他招招手,推了推旁边的月永雷欧,比划了几下,说了几句话,随即几人转过身浩浩荡荡朝朱樱司的方向走去。

围观了全程的竹野对朱樱司说:“我需要帮你请假吗?”

朱樱司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眼看着鸣上前辈他们越来越近,难得产生了一丝想要逃跑的念头。

他叹气,“帮我和教授说一下吧。”

“okok,约会愉快。”

竹野挤眉弄眼地笑,冲他比了个加油的姿势,快快乐乐地离开了。

朱樱司暗自吐槽,什么约会,最后的晚餐才对。

吃个饭都能偶遇前男友,东京还是太小了。朱樱司心想。怪不得那群人现在都嚷嚷着要填海扩岛,日本也小,世界很小。

距离上次和鸣上前辈他们见面已经过去了快两个月,他们几个人虽然明面上都留在东京,但其实见面的机会少之又少,名上岚和濑名泉在一家演艺公司当模特,整日满世界乱飞,上过几次综艺,算得上小有名气,平日里去公共场合都要戴口罩。凛月则神出鬼没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只是偶尔会给他送来好吃的点心,顺便打听一下他近期的生活状况。

几人忙起来一个月都见不到人影,交流感情的唯一方式就是在群里聊天,除了偶尔还会见面,其他过得和网友差不多。

网友濑名泉和网友朔间凛月率先走了过来。

濑名泉此人,哪怕私下朋友吃个饭都要穿上他规整的时尚套装,墨镜耳环手表一个不落,愈发衬得他旁边穿着套头卫衣的凛月像个生活助理。

濑名泉拿下墨镜,勾起嘴角,眯起眼睛打量了朱樱司几下,欣慰道:“瘦了。”

朱樱司:“……”

月永雷欧:“……”

月永雷欧看了朱樱司一眼,没说话,兴致不高的样子,耷拉着眼皮一言不发地站在一旁,和朱樱司隔了四万八千米远,仿佛中间有一条泾渭分明的楚河界限。

朱樱司笑了笑,有些尴尬。

一时间没人开口说话,气氛突然沉默起来。

有明眼人察觉到了气氛不太对,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现场除了熟人以外,还有几个高中同学,上学那会他们偶尔一起玩,只是关系比起来可能没有和同社团的凛月他们那么亲近。

一名男生缓解气氛道:“之前泉说喊你你都没空,这次算是赶巧了,正好遇上。”

“对啊对啊,我刚刚问雷欧他说你工作太忙,我看你这不是还有空聚餐嘛。怎么老同学都不见见?”

中长发娃娃脸女生半开玩笑地说:“你俩这是什么表情,吵架了吗?将来分手可一定要告诉我啊,我身边好多学弟等着我给他们介绍男朋友呢。”

朱樱司心想,不用了,已经分手了。

众人闻言也都笑起来,有人说:“你还真别说。上学时就数他俩的追求者最多,天天有小姑娘捏着情书在后门等着他俩下课,后来小司说自己喜欢男生,好家伙,捏着情书的小女生第二天全变成了男的。也就是后来你俩内部消化了,不然我还真是好奇谁能有信心面对这么多情敌不发怵呢。”

朱樱司和月永雷欧分手的事情只有他们几个熟悉的朋友知道,如今冷不丁碰上其他同学,朱樱司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虽然早已预料到,但被众人哄笑着调侃时他还是感到了些许不自在。

幸好这种状态没有持续多久,濑名泉看出他的窘态,主动打断话题,引他们继续往前走。

包间很大,推开木门,正中央三个长桌并在一起,周围是榻榻米,入口处黑红料大红酸枝木桌上正用瓷器燃着檀香。

朱樱司坐在背对门口的位置,月永雷欧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环顾四周发现大家已经十分默契地把朱樱司旁边的位置留给了他。

同步聚会,无非是回忆一下往昔,吹嘘一下现在,最后展望一下未来,混得好的恨不得把自己车钥匙绑在脑袋上,吃顿饭一晚上挽袖口二三十次,只为了露出手腕上镶着钻的水蓝色积家款限量手表。混得不好的压根不来,像朱樱司这种沉默寡言看起来好欺负的,最容易成为那些攒着劲想在酒局里好好装逼的人的炫耀对象。

朱樱司是谁,上学那会整个年级的风云人物,成绩耀眼到能掩盖所有人光芒,长得好看成绩好,受尽追捧。高考之后,所有人都以为以他的成绩会选择当时炙手可热的金融或是投身科研,没想到他转眼报了个临床医学。

医生社会地位是挺高,但是架不住没钱啊。累死累活到手就那么点,攒了几年想换个好点的车第二天就能被患者家属反手一个举报受贿贪污给拉去调查。所以这些年来,相比较其他衣衫革履的同学,朱樱司的穿着打扮实在是有些朴素了。

他浑身上下的气质全靠一张脸蛋顶着,人长得漂亮,就算穿着白色衬衫冷不丁看还颇有点清贵雅致的味道,在他面前装逼的效果堪称max。

这不,觥筹交错间,有位短发微卷的青年男子举着酒杯朝朱樱司搭起话来。他说话声音不大,语调十分刻意地想表现出慵懒随意,足够屋内所有人听见:

“小司最近怎么样了啊?听说你又升职了,买房子没?不会还在外环租房子住吧?”

“现在医生可真不好当啊,天天累得不行也只有那么点工资,除了名声什么也没赚到。我们搞金融的虽然天天被骂资本家的走狗,但是起码赚得多啊,这不,前几天又买了辆新车,有空了带哥几个去兜几圈,保准拉风。”

说话的人叫渡边,在一家债券公司当顾问,单论收入算混得不错了,平时说话把高净值人士,私募基金,投资管理挂在嘴边。他上学那会儿喜欢的女生喜欢朱樱司,表白被拒,自此以后每每聚会遇上朱樱司都要冷嘲热讽炫耀几句,不过这些行为对朱樱司影响不大,他向来是不把别人看法放在心上的人,如果真是为了钱和名声,他一开始也不会去学医了。

大家也都听出来渡边话里话外的炫耀和嘲笑,有人偷看朱樱司的表情,发现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怕接下来会发生矛盾,打着哈哈想糊弄过去。

渡边见朱樱司沉默,大家没有顺着话题追捧他的意思,刚想继续开口,一直低头吃饭的月永雷欧突然说:“说起来,前些天我还接手了一个案子。”

月永雷欧睨了渡边一眼,“好像是证监会那边的,XD旗下的私募业务涉及违规运作资金池类理财产品,被停顿整改了三个月,大批员工被裁。我没记错渡边就是这个公司的?最近这么闲,是在休假吗?”

明明笑眯眯地看起来亲切又和善,说出的话露骨又锋利,一改往日他跳脱欢乐的性格,像一柄寒光出鞘的利剑。

朱樱司惊讶地抬头看了月永雷欧一眼。月永雷欧目不斜视,半靠在屏风旁的木质柜子上,勾起嘴角,双手抱胸气定神闲。

渡边脸色一变,讷讷道:“你……你不是刑事律师嘛,怎么还开始关心我们金融圈了,呵呵。”XD业务出问题是真的,公司内部经历了大换血,他刚被裁不到两天,还是内部通知的,他想不明白月永雷欧从哪里知道的这件事。

月永雷欧笑着说:“我们事务所一直都主要负责金融案件。”

“是……是吗。”渡边含糊其词,脸上的表情明显挂不住了。

月永雷欧这么一说,再结合渡边的反应,围观的大家顿时明白过来——这是被裁了啊!多好笑啊,一个失业的在人家主任医师面前炫耀自己工作,反手被人家男朋友打了一巴掌,这是何苦呢?

一些看不惯渡边做派的人没忍住笑出声,玩味的眼神落在渡边身上,渡边怎么会没察觉到周围人打趣的眼神。被裁已经够难受了,本想趁此机会炫耀炫耀新买的车,找点存在感,没想到转眼被月永雷欧掀掉了身上的遮羞布,他浑身上下像被钉子扎了一样坐立难安,脸色越来越难看,终于,趁着服务员上酒的间隙,他筷子一摔,猛地起身,借口有事匆匆离开。

“你说他这是什么毛病?”濑名泉看着渡边离去的背影感叹。

“他以前暗恋的女生也在,就那个。”月永雷欧小声说,用下巴示意不远处一位长相甜美可爱,穿着长裙的女生,“她喜欢朱樱,在朱樱抽屉里塞过半个学期巧克力,朱樱一开始不知道是谁送的,后来知道是她就直接拒绝了。渡边和那个女生从小一起长大,喜欢人家好久了,估计是为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小青梅抱不平吧。”

濑名泉疑道:“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连巧克力都知道,我没记错的话你俩不是同桌吧?”

月永雷欧嘴角僵硬了一瞬。

“老实说,你是不是那时候就喜欢朱樱了。”

月永雷欧偷偷瞟身边的朱樱司,发现他没注意到自己,小声说,“别瞎说,小心我告你造谣。”

“好好好,你啊你……没想到啊……”

濑名泉摸下巴,嘴角泛起笑容,直把月永雷欧笑得汗毛直秫,俩人无声无息地眼神对峙数秒,最终月永雷欧放弃抵抗宣告投降。

“好好好,我承认行了吧。”

月永雷欧摸摸鼻子,视线一转,看到刚刚还在埋头吃饭的人已经喝醉了,正捏着酒杯目光涣散地往自己嘴里送。

此时已经酒过三巡,将近深夜十点,从开始到现在朱樱司都没有说话,一直很乖地坐在一旁吃饭,月永雷欧压根没给他倒酒。现下酒杯不知道何时到了朱樱司手里,一个没注意,就看到朱樱司脸蛋通红一副神志不清的样子,

这是在干嘛?月永雷欧吓了一跳,被渡边刺激傻了?

两人在一起这么多年,月永雷欧很少见到朱樱司喝醉的时候,不是因为朱樱司酒品不好。而是因为摄入太多酒精会损伤大脑,影响手的稳定程度。朱樱司很爱惜自己这双手,他心里清楚它承载的不单单是自己的职业生涯,更是患者的生命和无数个家庭的希望。

眼下朱樱司双颊酡红,嘴唇嫣红,长睫低垂着,怎么看都不像是清醒的样子,月永雷欧顿时不淡定了,他就坐在朱樱司左侧,手一伸就能够到朱樱司的胳膊,他想把朱樱司手中的酒杯拿走,没想到一伸手就碰到了朱樱司的手腕。俩人自分手后第一次肢体接触,月永雷欧手刚碰上朱樱司的腕子就被他的体温烫得一颤。

浑身像过电似的,月永雷欧想站起来蹦两下,手掌却仿佛黏在手心那片温热光滑的肌肤上动不了。

朱樱司被突然伸出来的手吓了一跳,圆润的眼睛突然瞪大。

月永雷欧小声说:“少喝点。”

朱樱司被拿走手中的酒杯,顿时像是被拔掉发条的玩具小人,一头栽到桌子上,嘟囔道:“别管我。”

说完又抬起头小心翼翼抬眼看了月永雷欧一眼,欲言又止。

“算了,你管我一下吧。”

看来真醉了,月永雷欧想。他伸出手揽住朱樱司的腰,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低头看他。

俩人的视线自空气中对上。

本来两人中间还隔着一小段距离,如今那最后一点空隙也被填满了。

月永雷欧盘腿坐得笔直,朱樱司则在他身旁一侧,身体前倾,用胳膊撑着上半身抬头看他,月永雷欧低着头,因为姿势的问题,俩人的脸近的呼吸都纠缠在一起,朱樱司白生生的小脸微微抬起,眸子蓄着水光,在橙黄色的灯光照耀下像紫色梦境里一片金色的湖泊。

“我们……”

略微喑哑的嗓音,轻飘飘落进月永雷欧耳朵里。

嘈杂的背景音里,气氛正浓烈,不少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天说地,时不时爆发一阵哄笑。有几个已经喝晕了,歪七扭八地倒在地板上,桌面一片狼藉,没人注意到这个角落正在发生什么事情。

因为靠得极近,月永雷欧朱樱司还沾染着酒渍的粉唇轻启,掺杂着屋内蒸腾的热气,混合着酒精微醺的味道,令月永雷欧的心像是浸在水里,漂浮在半空中冒着泡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周遭一切嬉笑声、讲话声、酒杯碰撞时发出的清脆声响,都像被透明罩子隔离在外一样———月永雷欧此刻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牢牢盯着朱樱司的嘴唇,眼睛里只有对方桃红的脸庞,胳膊肌肤紧贴的触感,呼吸间温热暧昧的酒气,以及流连在朱樱司齿间的那句还未说出口的,“我们……”

呵气如兰,如鬼如魅。

月永雷欧咬紧牙关,心扑通直跳,觉得自己呼吸都要停止了。

“去看看橘仔吧。”

月永雷欧:“……”

以为可以偷窥到复合现场的另外三个人:……

ok,fine,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月永雷欧泄气地想。

橘仔橘仔,这个人就算喝醉了满脑子里也只有橘仔!

亏他连分手了都挂念着前男友的面子,被人给奚落了还帮忙怼回去,早知道当初就该在旁边看着,反正朱樱司从不在意这些,渡边这家伙一通孔雀开屏之后发现对方压根不在意估计也会被气得够呛。

月永雷欧实在想不明白自己有天竟然开始和一只猫争风吃醋。

月永雷欧越想越生气,他猛地起身,朱樱司本来上半身陷在月永雷欧怀里,一个不留神,整个人向后倒去。

“哎——!”

濑名泉赶忙伸手接住,艰难调整着姿势让自己远离这场可怕的纷争。

“你干嘛?”

眼看月永雷欧起身要走,濑名泉急道。

月永雷欧头也不回,咬牙切齿:“你们送他回家吧。我去给他拍橘仔照片,让他好好看看橘仔。”

濑名泉:……

好神经的俩人。

面对月永雷欧这种气急败坏的行为,濑名泉不禁报以怜悯的目光。

月永雷欧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口,濑名泉转头和鸣上岚对视片刻,同时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

第二天一早,朱樱司是被闹钟声吵醒的。

他翻身在床上找了两分钟手机,最后终于在床垫和床头的夹角处找到了噪音的源头。一看时间,早上八点半,今天他要值班,十点到,现在只剩下一个半个小时。

起身刷牙的时候,朱樱发现昨夜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有一撮红毛正倔强地挺立着,他湿了点水,对着镜子折腾了半天,发现没起到任何作用,最后只能用热水打湿毛巾搭在脑袋上,再慢腾腾做早饭。行动缓慢,造型诡异,像个刚从土里爬出来的法老王。

趁着微波炉叮牛奶的功夫,他坐在餐桌前,打开通讯界面,铺天盖地的未读消息就弹了出来。

月永雷欧的猫猫头像还是之前橘仔两岁生日时在家里用手机拍的,圆嘟嘟的小猫脑袋上戴着一个特别小的帽子,很可爱。

头像右上方的红色小点里的数字格外显眼。

三十二条未读。

虽然大概能猜到对方发的什么内容,但是打开之后一溜橘仔的照片还是让朱樱司无语了片刻。

好记仇,这人。

他知道对方发飙的原因。

虽然有点恶劣,但其实昨天晚上他根本没有喝醉。

月永雷欧出口维护他时,朱樱司确实有一瞬间的慌乱,掩饰性地抿了几口,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月永雷欧夺走酒杯。之后的所有纠缠和肢体接触不过是朱樱司的顺水推舟。

在对视的那一刻,朱樱司确实有一种冲动,想说我们和好吧。

但是紧接着,过往的争吵和矛盾、接踵而至的恐慌和后怕一一浮现脑海,被熨帖蒸腾的心瞬间冷却下来。

话到嘴边转了几个弯,从喉咙里咽下去,穿过胸膛顺着呼吸吐出来,最终又变成了别的不痛不痒的、轻飘飘的音节——算了吧。

朱樱司在害怕。

他害怕重蹈覆辙,他不知道那时候的想法是一时兴起的冲动,因为月永雷欧出口维护他或是什么产生的感动作祟,还是真的打心底觉得他们可以重修旧好。

哪怕刻意不去想这些,那些争执过的画面仍像是被刻在石头上的痕迹。

坦白来说,八年的感情怎么会轻易地因为一句分手就烟消云散呢。甚至在过往的无数次争吵中,彼此的对抗、磨砺、低头、退让,全都变成了如今连选择彻底分手都足够让人难以选择的沉没成本。

可和好之后呢?

哪怕分手和好一万次,他依旧是那个挤不出时间陪恋人、没有浪漫情调、整日加班到凌晨才能回到家、被工作折磨到时刻崩溃的糟糕的大人。他深知自己不是一个合格的伴侣,如果这世间一切关系都是命中注定的缘分,那他们如今走到这里,究竟该不该强求?

朱樱司很少在某件事情上犹豫纠结那么久,当医生这么多年,他深知快速做出最准确的判断对于挽救病人的性命有着多么重要的作用。但是当真的有难题落到自己身上时,朱樱司仍旧感觉到难以排解的困惑和迷茫。

微波炉叮了一声。

朱樱司起身打开柜门,发现今早由于心不在焉,设置的高温时间过长,牛奶里面的麦片已经冒了出来,呕吐一般的混合物蔓延了整个微波炉。

白花花、黏黏糊糊,像反刍出来的昨天晚上吃剩的食物。

朱樱司拿着饭碗纠结了几秒钟,决定今天偷懒不吃饭了。

临出门时他站在门口的穿衣镜前又观察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发现刚刚那撮翘毛已经十分熨帖乖巧,伸手拨弄了两下,还没高兴两秒钟,朱樱司就眼看着熟悉的位置熟悉的角度,那几根顽强的仿佛钢筋水泥浇灌出来的刘海又翘了起来。

好烦!

“这头发简直就和月永雷欧一模一样。”

朱樱司穿上鞋,打开门的时候他突然想。

9

“一起吃午饭?”

办公室内,竹野拍了拍朱樱司的肩膀。

一上午的忙碌让朱樱司没空想起昨天的事情,临近午饭的时间,看到竹野他才反应过来,好像还没有回月永雷欧的信息来着。

朱樱司点点头,从口袋掏出手机打算抽空敷衍一下。

“对了,刚刚我路过2302病房,成田他们一家好像在收拾东西办理出院,你知道这事吗?那孩子情况不是很好,继续治疗下去也是希望渺茫,但是我们院方肯定是有希望就紧紧抓住的,钱不是问题,如果可以我们这边可以举行慈善捐助,你要不要去劝劝他。”

“出院?”朱樱司脚步顿住,关上手机,眉头蹙起,“我不知道。”

他拿起手中的病历表翻了翻,发现从上月开始这孩子每周例行的透析都没有做,朱樱司的心咯噔一声,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他立刻转身向病房走去,“你等我一下,我去问问。”

成田川洋应该是他接手时间最长的一个患者,16岁,送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尿毒症晚期了。高高瘦瘦的一个男生,为人斯文礼貌,穿得很干净,因为过于消瘦显得面部有些凹陷,洗得发白的校服空荡荡挂在身上。

他家条件不是很好,朱樱司曾经在查房的时候听到过成田的父母在门口为钱产生争执,成田的父亲经营着一家渔店,早上天还不亮就要从床上爬起来去海里捞鱼,运货卸货开车全是一个人在做。成田妈妈在成田还没生病时在一家早餐店里做帮工,后来成田住院,为了照顾他辞去了早餐店的工作。

家中现在唯一的收入就是每日稀薄的营收,根本负担不起高昂的化疗费用。朱樱司见过几次成田爸爸蹲在楼梯间用中午吃剩的泡面汤泡馒头当晚饭,简单扒拉几口就继续去北门桥那边找日结的临时工作。他偶尔会用不锈钢的保温桶装着奶白色的鱼汤给成田喝,成田不能吃太咸的东西,汤没什么味道,每次等成田吃完后夫妻俩才会再往里面放点盐继续喝。

后来医院组织过一次捐款,但也只是杯水车薪,比起高昂的医疗费用,更令人绝望的持续恶化的病情和不知道何时才是尽头的病痛折磨。一次查房结束,临出门时成田的母亲拦下朱樱司,拉着他到病房走廊的拐角处问了许多。

还能救吗?理论上可以,但是所有人都知道可能性微乎其微。医院这边从不会给出肯定的回复,能救或许不能救只能看最后的结果,只要病人一天没有死医院就有义务保守治疗下去。

成田妈妈犹豫了很久,苍老的面孔上,疲惫的眼底闪烁着一丝犹豫和忐忑,过了好一会她才小声问,如果现在带孩子回家,还能活多久呢?

朱樱司沉默半晌,说大概半年吧。

半年…..半年……

成田母亲无意识地揉搓着手,喃喃重复着,凌乱的发丝遮住了她眼角的细纹,她满是褶皱的衣服上散发着消毒水的味道,袖口处几根白色线头露了出来,被她发现然后扯了下来。

在这里工作这么多年,朱樱司清楚知道拥有过剩的同情心是件多么痛苦的事情,他遇到过太多太多被疾病缠身的穷苦人,为了养家糊口卖命地赚钱,辛苦了半辈子转眼躺到病床上。又因为治不起病只能找借口回家,医生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记得复查,病案上却再也没出现过对方的名字。

贫穷和疾病宛若顽固的枷锁牢牢铐在脊骨上,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朱樱司明白成田妈妈的言外之意,早在两个月前他们的离开就有了征兆,虽然已经有心理准备,但朱樱司还是不忍心看着一个生命就那么离自己而去。

手机传来嗡嗡声,急诊打来电话说接收了一个患者需要立刻做手术,朱樱司刚站在病房门口,成田一家看到他的出现面露惊讶,紧接着就是慌乱无力道歉。

他们说得很直白——对不起,没钱治,也不想再浪费时间治。剩下的时间带着孩子四处走走,让他度过最后快乐的时光吧。

“你们再稍等我一下吧!”

医生无权干涉病人的选择,哪怕对方放弃治疗理论上朱樱司只能送上一句祝你好运。但是当真的看到那个面容消瘦的男孩拖着行李准备离开时,难以言喻的痛苦涌上心头。他仿佛看到了很多年前和自己一起刚到这个大城市的月永雷欧,那孩子也有一头如焰火般璀璨漂亮的橘色头发,比月永雷欧更浅淡一些,更像是火苗稍里面一点的颜色。无法抑制的冲动,就像挽留当年的自己那样,朱樱司少见地慌乱了一瞬,对成田一家说。

“我马上有个手术要做,大概三到五个小时之后就能出来,你们等我出来我们再好好聊聊可以吗?”

朱樱司喘着粗气,攥在手里的病历皱成一团。他相信只要能再和他们多讲几句话就能多一份生还的希望,哪怕让他来负责后续的医疗费也可以。在还是实习医师时负责带他的老师就曾经告诫他不要试图拯救所有人,你只是个人不是神,不要因为患者们把你捧得太高就真的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你救不了所有人的。

朱樱司不想当神,他只是个有私欲的普通人。

说完他就急匆匆赶去手术室。

十月二十八日下午一点零七分。

朱樱司站在手术台前。

这次的情况比想象中复杂,送来的患者男,27岁,与同乡好友发生矛盾后产生肢体冲突,被木棍用力撞击后送往医院。

患者被木棍撞击后出现腹部疼痛,伤后2h尿血,B超检查后提示诊断后为右肾破裂,紧接着出现严重不适和剧烈疼痛,为了争取抢救时间,急诊那边立刻联系朱樱司安排了手术。

按理说如果创口处受伤不重,只要做简单的止血就可以了。急诊那边的检查结果也是这么显示的。

朱樱司在剖开患者的皮肤脂肪的一瞬间就察觉到了不对,这绝对不是简单的右肾破裂,从出血量来看可能有囊性出血,大出血在手术台上带来的将会是致命的危险。

其他人明显也察觉到了,脸色顿时慌了,“怎么办?”助理问。

“先继续止血,看清楚右肾的情况再说。”朱樱司保持冷静,紧急呼叫主任,手术二十分钟后竹野也来到了手术现场。

“什么情况?”

朱樱司说:“右肾囊性变伴大出血,现在想止血只能先把右肾切除。”

竹野皱眉:“但你不能保证他左肾能承受身体正常运转,如果左肾也出问题就危险了。”

“失血已经2L了,再这样下去只会越来越严重。”

此时已经尝试止血了半个小时,根本行不通,再这样下去患者会没命的。朱樱司苍白着脸,语气沉稳,眼神坚定。

竹野沉默两秒,对助理医师说:“通知麻醉室。然后去外面让家属签字。”

五点零一分,四小时的抢救过后,出血终于止住,出血量10L,随着手术灯倏地熄灭,朱樱司长舒一口气,由于过于紧绷,猛地放松下他感觉来双脚一软,握着手术刀的掌心全是冷汗。病人被推出手术室,转入icu。

还没结束,朱樱司心里清楚,患者的情况依旧很危险,这可能是他这些年里主刀手术里离死亡最近的一次。但是在手术过程中切除右肾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解决办法。

他还惦记着手术之前和成田说的话,走出手术室,一刻也没歇地赶到2302。

“吱呀——”

空荡荡的房间里,床上是叠得干净整齐的床单和被罩,屋内散发着淡淡的廉价的洗涤剂味道,和成田的校服身上的味道很像,窗边用塑料瓶装着的百合花瓣边缘已经泛黄,白色的纱帘被一阵风掀开,窗外竟隐约有了冷冽的冬意。

朱樱司迷茫地站在门口,突然缓过神来,抓着一旁路过的护士小姐问道:“住在这个病房的病人呢?”

“哦,他们刚刚办理出院手续,现在应该已经离开了。对了,朱樱主任,他们拜托我给你留了一句话,说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

朱樱司急急忙忙追问:“没有别的了吗?”

护士小姐摇摇头:“没了。”

两个小时后。

icu传来消息,让他做好心理准备,朱樱司一个人坐在科室外面的长椅上直到深夜十点,二十四个小时滴水未进,身体尚未达到极限,精神已经几近崩溃,朱樱司舔了舔嘴唇,没忍住撕掉了一块翘起来的干皮,不是很疼,像蚂蚁叮了一下,紧接着绵长的刺痛就蔓延而来。

早知道临走时把那碗饭吃了。

朱樱司打开手机又合上,忽然想起自己还没有写手术病例,想起身,双腿还没用力,眼前突然一片发白,接着脑袋就重重磕上了长椅后背。

“嘶——”

朱樱司瞬间清醒,痛……

哪里都痛。

嘴痛、脑袋痛、腰痛,脖子也很痛。

从走出病房那一刻起就压抑在心底的情绪似乎终于找到了突破口,顺着裂开的缝隙汹涌地喷薄而出,将他自以为坚固的心理防线被彻底击垮。

一连串的遭遇让他感受到了无助、沮丧和迷茫,挫败感几乎压垮了他。

孤零零的射灯照亮了朱樱司身边那一小片区域,凌晨的医院静悄悄的,和白日的沸腾相比更像一副冷冰冰的石棺。每天都有人在这里出生,有人在这里死去。医院是这个世界上最公平的地方,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但它又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公的地方,钱能买来爱很、能买来快乐,也能买来命。

朱樱司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习惯了目送鲜活的生命离去,习惯了看着病痛间的挣扎,习惯了生离死别,习惯了告诉自己,他只是个医生,尽自己所能就够了。

但是当真的收到同事发的消息,告诉他刚刚用尽全力抢救的那名患者依旧没有熬过去时。朱樱司捏着手机,无声无息地,泪水啪嗒啪嗒顺着脸颊砸了下来。

10

月永雷欧推开门时,屋内一片漆黑。

就着稀薄的月光,他看到乱七八糟的客厅,玄关处堆着几袋垃圾,旁边歪七扭八放着几瓶喝空的酒瓶,大约有将近二十瓶的样子。沙发上搭着几件衣服,公文包倒在桌边的地毯上,里面的文件七零八落地散在上面。环视四周,餐桌、阳台都有使用过的痕迹,像是已经许久没人打理了。

卧室隐隐有呼吸声传来,在寂静的深夜里像根紧绷的弦,在空气中轻微颤动就撩动人紧张的神智。月永雷欧跨过阻碍,朝卧室走去。

推开门,床头一小盏橙黄色的灯光调到了最暗。

朱樱司正蜷缩在床上熟睡。

说是熟睡好像并不准确,朱樱司睡得并不安稳,他凌乱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一缕缕贴在光洁的额头上,眼角还带着泪痕,鼻尖和脸都带着由于体温过高导致的病态的嫣红。半张脸都埋在被子里,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身体仍旧止不住地惊颤,像是随时会从梦中惊醒然后崩溃一样。

月永雷欧在看到的一瞬间,觉得自己的心被一双大手攥紧揉成一团。

钝痛从心底传来,顺着血液流经四肢百骸,神经末端被人拿着针扎反复折磨,紧绷的心脏一阵抽痛。

距离事故发生已经过了两天一夜,他不敢想象这两天朱樱司是怎么度过的。

今天下午临下班时他突然接到了助理的电话,说是事务所接到了一则关于医患纠纷的委托,他这两年负责的民事案件很少,基本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刑辩上,但是律师这个圈子比较讲究关系,他早些年打民事是出了名的快准狠,至今仍有一些曾经的老顾客推荐身边朋友来委托他帮忙。

月永雷欧坐在街边的咖啡店看助理发来的资料,翻到被告人名字的那一页瞬间瞳孔一缩,又很快镇定下来。两分钟后他回拨过去,电话接通,月永雷欧语气平静道,“抱歉,这个案子我接不了。”

“啊?这对您来说应该……”

月永雷欧说:“当事人是我男朋友。”

临近深秋,空气中带着几分凉意,刺眼的黄金打在玻璃窗上,又折射在月永雷欧的侧脸,他的表情没有波澜,仿佛一泓宁静的池水,细碎波澜的金光在面颊上跃然。

电话那头显然没料到会想到月永雷欧会这么说,沉默片刻,结结巴巴回道:“好……好的。”

对面没有再追问什么,似乎难以消化自己的上司是个同性恋并且对象是个医生,兼医疗事故案件被告,又那么凑巧地自己所在的事务所接到了原告方的辩护委托——电视剧都不敢这么演。

挂掉电话后月永雷欧立刻起身,急匆匆离开时不小心打翻了咖啡杯,深棕色的液体瞬间从衣角蔓延。没有理会周围人诧异的目光,他几乎是片刻不停地往前走,边走边给鸣上岚打电话。鸣上岚那边没有接,可能是工作还在忙,月永雷欧给他发了条消息,问他朱樱司家门锁的密码。

开车去往朱樱司家路上,月永雷欧不断扭头看手机有没有收到新消息,哪怕心中不断安慰自己,朱樱的内心很强大也很坚韧,一定不会出什么问题。但还是止不住担心起他的精神状态,不安像乌云一般笼罩在心头。

正值下班高峰期,路上车水马龙,途经新宿大街时足足堵车了将近三十分钟。夕阳逐渐沉入地平线,天色渐暗,路边的灯一盏盏亮起,矗立在楼宇之间的万家灯火也逐渐点亮。

月永雷欧站在朱樱司家门口时已经临近深夜,他坐在楼梯间的扶手旁等了两个小时,期间一直在看助理发来的案件材料。大理石地渗着凉意,双腿蜷缩的姿势让月永雷欧不适地调整了好几次坐姿,但无论什么样都不舒服,坐立难安了将近半小时,终于,手机屏幕猛地亮起,是来自鸣上岚的新讯息提醒。

鸣上岚:「密码是554699,发生什么事了?」

月永雷欧:「没什么大事,晚点再和你说。谢谢了。」

月永雷欧深吸一口气,按下密码,推开门,于是看到了刚刚那一幕。

其实在很久以前,在朱樱司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实习医师时,月永雷欧就亲眼见过朱樱司由于患者的离世哭泣,那是朱樱司第一次亲眼看到活生生的人在他面前死去。哪怕那个患者是个七十多岁的尿毒症病人,身体和金钱已经透支到极限,无力回天。连他的家人也不愿意再继续抢救,凌晨最后一场会议结束,他们一起走到病房,安静地看着医生拿下了患者的氧气罩,大概一分钟后,心电图趋于平静,嘀嘀嘀的声音在寂静的病房久久回荡。

朱樱司描述这段场景时表情很迷茫,他似乎并不能理解为什么围站在病床前的那些人,亲眼看到自己的亲人被拔掉氧气罐然后一点点死亡时,表情会那么平静,一点眼泪都没有流。他继续说,过了大概有一会儿,十分钟不到吧,就有别的科的医护人员把白色的被单盖在死者脸上,然后把病床推走了。

整个过程发生得悄无声息,没有悲痛的嚎哭,没有泪水,没有愤怒,大家就像是完成了一个简单的早餐仪式一样,仿佛在面前死掉一个人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表情平静、麻木,甚至带着一丝解脱。末了,朱樱司的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声说,以后这种事情还会有很多,别放在心上。休息去吧,下午给你半天假。

由于亲眼见证了职业生涯第一位患者的死亡,朱樱司得了半天假期,这可能听起来太像地狱笑话了,竟然是真实发生的。朱樱司说完,问月永雷欧:为什么呢?怎么感觉只有我在难受呢?

月永雷欧说,因为病太久了。

朱樱司仰头,露出一双宝石般晶莹透亮的眸子。“为什么?”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曾经负责过的一个刑辩,被告人是一名中学教师,杀死了他患有精神病的妻子,原因是他的妻子十年前不慎遗失了刚满一岁的孩子后受了刺激,患了精神疾病,每天晚上睡不着觉都会逼迫他开车前往高速公路寻找孩子下落。他白天要上班,晚上回家照顾生病的妻子,半夜不能睡觉,一旦熟睡就会立刻被妻子的尖叫声惊醒。在将近半年的睡眠缺失和精神压力下,他彻底崩溃,将妻子治疗精神病的药物换成了过量安眠药,最终导致妻子死亡。”

“审问时,那位戴着眼镜,穿着斯文考究的中年男子神情恍惚,一直不断重复着说,怎么会这样,我只是想让她安静点……在对话过程中,他不断向我复述他的崩溃和痛苦,以及他和妻子恩爱的证明。他说他很爱他的妻子,但是亲情和疾病已经变成了缠绕在他颈间令人窒息的绳子,不断榨取他最后喘息和生存的空间,他的妻子从一开始一天能有两个小时的清醒到最后一周能有一个小时就算得上奇迹发生,在这个过程中他无数次想,与其让妻子这么行尸走肉地活着,不如送她解脱。这根绳子维系的不仅仅是一个岌岌可危的家庭,更是他的精神唯一的支撑。所以那天他在清醒状态下给了她过量的安眠药,他说他本来要陪着妻子一起死的。在妻子咽气后他才突然发现原来世界可以这么安静,他已经好久没好好休息过了。于是他睡着了,又过了半天,他一觉醒来,换了一身衣服,打车去自首了。”

朱樱司沉默片刻,轻声问:“后来呢?”

“再后来。嗯….再后来由于各种复杂的情况,比如他是死者唯一的家属,同时他又是本案的嫌疑人,与此同时他照顾了死者十年时间。法庭要考虑他的心态、走投无路抑或绝望的心理状态,在死者离世前多年无微不至的照顾等等。最终还是酌情减刑,不过他入狱后没几年就死了,原因是思虑过重导致的抑郁,他妻子的离世对他的打击很大。”

月永雷欧伸手将朱樱司额前的碎发拨到耳边,温声说:“所以朱樱,疾病会消磨掉很多东西。亲情、爱情、意志。无论多么坚不可摧的感情,在苦难面前都变得脆弱不堪。不是没有感情,而是你会发现这世界上的事情太多身不由己,爱恨尚且如此,更何况人命呢。”

“不是因为生病,而是因为病太久了,看不到希望,死亡对于彼此来说都是一种解脱。”

朱樱司那双懵懂又漂亮的、总是闪烁着执拗的亮光的双眼,短暂地出现过迷茫。他是那么无助,仿佛迷失深林的小鹿一般。

他不懂,在他眼里,每一条生命都值得珍惜,这是他一开始选择当医生就记在心里的信条。

所以月永雷欧一直觉得,朱樱司就像深扎于阁楼高台的公主一样,他的眼里只有月亮,他永远那么纯洁、无瑕,单纯又善良。他那么心思细腻、极度容易共情又责任感,甚至还带着一些在现代社会已经容易被误解为偏执的倔强,和其他人看来有点可笑的天真。这也导致他很难排解发生在他身上的失败,更遑论失败在医生身上不再是简单的象征性的符号,而是一条条鲜活的、真实存在的生命。

他把责任看得太重了。

这种无形的压力仿佛千钧重沉甸甸的巨石压在朱樱司单薄的脊梁上,月永雷欧一直在担心那根紧绷的弦会断掉,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突然。

11

月永雷欧坐在床边,用手撩开朱樱司额头汗湿的发丝。

他环视四周,发现屋内连个像样的柜子都没有,衣服凌乱地挂在门口铁质的衣架上,床和墙壁的夹角过道处一个行李箱敞开着躺在那里,里面堆叠着还没收拾出来的东西。屋内空荡荡的,除了一张床就只有一个充当床头的椅子,上面放着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以及椅子旁还未投入使用的猫窝。

像是突然窥见了朱樱司不愿展露的脆弱的一面,月永雷欧手足无措地徘徊在床的四周,他很想抱起朱樱司,想亲亲他,想摸摸他的脑袋,却又担心他醒来看到自己会露出排斥的表情。

他会怪我吗?他会觉得我这个前男友多管闲事吗?明明早就扯明了关系,本该从此形同陌路。但是在得知消息的一瞬间月永雷欧还是难以抑制自己想要见到朱樱司的冲动。

令月永雷欧意外的是,朱樱司睁开眼看见他的一瞬间就瞪大了眼睛,他傻乎乎坐在床上,半靠在身后柔软的靠垫上,床边的灯光给他的脸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影,额头的碎发的阴影让他的神情看起来有点晦涩难辨,月永雷欧正犹豫着怎么开口,怀里突然一沉,朱樱司连鞋都来不及穿,跌跌撞撞从床上爬起,然后整个人扑了过来。

这是两人自分手以来距离最近的一次接触。

月永雷欧僵在原地,任由朱樱司将脑袋埋进他颈窝处,他的手停滞在半空,心里难受极了。他觉得此刻的朱樱司像是被雨水淋湿的、湿漉漉的流浪猫,简直和刚捡到橘仔时一模一样。

无言片刻,两人都没有说话,朱樱司的泪水浸透布料灼伤了月永雷欧肩膀那一块皮肤,月永雷欧把手放在朱樱司脑袋上,抚摸着他柔软的发丝,像以前还在学校时那样,温柔又沉重的爱意在无言涌动。

“没事了……乖呀乖呀….”

朱樱司说:“他们都安慰我,说不是我的错,告诉我已经很努力了,医生面对死亡就像商量中午吃什么一样家常便饭,让我安心一点。但是这次不一样。”他的声音传到月永雷欧耳边,闷闷的,带着些许强忍着哽咽的破碎语调。

“他是在术后五小时死去的,由于血透不足,尿毒症终末期,呼吸衰竭而死。在结束后我填写了医疗事故报告单,离开办公室时,他的家人把我拦下来,质问我第一时间为什么不止血而是选择切除右肾。他们说是我的错误选择导致的,他的妈妈跪在地上哭诉是我害死了她的孩子,她拉着我的手说要从楼上跳下来,要我给死者偿命。”

月永雷欧心猛地一揪,他慌忙伸手抚上朱樱司的后背,掌心能明显感受到对方身体在颤抖,视线扫了一眼发现朱樱司身上没有受伤,悬着的心才缓缓放下。

“朱樱,这不是你的错。医院现在已经召集了医疗事故技术鉴定,理论上你的任何决策都是当下的最优解,放在别的医生身上他也会这么做的。”

“可是他还是死了……”

他已经尽他所能完成一切挽救措施,医生不是神,他决定不了患者的命该不该绝。朱樱司明白这些道理,但实际落在他身上时,又会忍不住去想,如果当初再坚持一下继续止血会不会结果会更好?到底是他技艺不精判断错误还是说无论付出什么样的努力都改变不了最终结果。竹野那么信任他,大家都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他却失败了。

朱樱司没有一刻停下过自我怀疑,他的梦境中不断纷飞无数如照片一般停顿的画面,有成田一家拎着行李离开的背影,他冲上前去拉着成田的手腕说请相信我,接着那男孩苍白稚弱的脸上流露出一丝嘲弄意味的笑,然后将他的手拨开。还有死者家属跪地痛哭时扭曲的表情,他们的面容由于悲愤显得狰狞,眼白充血,咧着嘴巴尖锐地嚎哭着。紧接着他们凝成一团血肉,铺天盖地的血色翻涌着朝他袭来,瞬间吞没了他的身体。

“是你害死了他……”

带着怨恨的呢喃像无数扭曲的黑虫钻进他的耳朵。

朱樱司抬起脸,泪水不断从脸颊滑落,他哽咽着说:“是我害死了他……”

12

原来心碎是这样的感觉。

他的朱樱,那个骄傲又坚韧的孩子,深夜在空旷的屋子里,一边崩溃大哭一边发抖着依偎在自己怀里,他的冷静、所有引以为傲的过往,统统在这场风暴中被绞得粉碎。一切都消失了。

他自顾自将自己蜷缩进自责的漩涡中,似乎想要通过不断的自我鞭挞缓解内心的痛苦,以逃避他无能为力时的惶恐。月永雷欧知道,此刻自己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他能做的只有将朱樱司搂进怀中,在他从梦中惊醒时给予安抚和依靠。

朱樱司需要心理治疗,月永雷欧想。

“没关系的……不是你的错……”

月永雷欧不断安抚着精神将近崩溃的朱樱司,朱樱司很快在他的怀抱和安抚中冷静下来,哭声减缓,最后逐渐消失——朱樱司睡着了。

他们依偎着躺在床上,过往的矛盾和不愉快,在此刻彻底烟消云散,朱樱司仿佛抓着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拉着月永雷欧的衣角,他哭累了,很快又陷入沉睡中,这次没有从梦中惊醒,也没有流泪,晶莹的泪珠挂在他的脸颊上,他酣睡的样子看起来乖极了。

月永雷欧一夜无眠。

厚重的遮光窗帘缝隙处已经隐隐透出微光,天快要亮了。浓重的黑夜被黎明雾散,他小心起身,透过玻璃窗看到远处教堂的尖顶,有雾气四散开来,过了好一会儿,刺眼的阳光穿过云雾,太阳升起。

月永雷欧站在阳台,拿出手机,先是看到了几条来自濑名泉和鸣上岚以及凛月的未读短信。

回完信息,月永雷欧滑动屏幕,在联系人里找到一个人的名字,组织语言编辑了一条短信,点击发送。

「您好老师,很抱歉那么早就打扰您,给您发消息是因为想拜托您一件事情……」

对面是他刚毕业时所在事务所实习时带他的上司,经验丰富,在东京甚至全国都算得上鼎鼎有名。他很欣赏月永雷欧,在月永雷欧表示想要跳槽出去开事务所时表达了强烈不舍,但见月永雷欧态度强硬,最终还是放弃了挽留。这些年里两人一直保持着联系,对方是月永雷欧第一时间想到的最擅长打这类官司的人。

一定要赢,他不允许这场辩护有任何形式上的失败。

月永雷欧简单复述了一下朱樱司的情况,然后说希望他能接手这个案子,报酬之类的都好商量。态度诚恳,语气礼貌。老年人普遍起得比较早,月永雷欧发出去没一会儿就收到了回复。

上司表示没有问题,这案子并不复杂,钱之类的都是小事。客套两句后,对方又问这位是不是就是你离职时所说的深层原因——“因为恋人要四处奔波,所以自己当老板还是更稳妥些,哪怕他将来换地方了我也能比较轻松地将工作重心转移过去。”

月永雷欧说是的。

上司说你们竟然真的在一起那么久,他听得都有点感动了,最初月永雷欧说这句话时他只当是小孩子一时头热冲动说出来的承诺,甚至觉得月永雷欧有点恋爱脑,没想到他们竟然这么多年了还没有分手,情比金坚,祝福你们啊。上司感慨道。

月永雷欧汗颜,没敢告诉他自己和朱樱司已经分手了。

之后一连几天,他都待在朱樱司那里。

虽然内部并不认定这是一场医疗事故,但是由于患者家属起诉,流程已经进入最后的鉴定阶段,所以朱樱司还是停职了一段时间,橘仔被寄养到同事家中,每天起床后月永雷欧会和朱樱司一起去不远处的公园散步,回家路上去超市买当天要吃的食材,饭后一起看之前一直说要看但因为工作忙碌抽不出空看的电影,月永雷欧甚至开玩笑地说就当放个假好了。

朱樱司被照顾得很好,由于月永雷欧的陪伴,他几乎每天都会被强行拉着去室外活动,有时候是去小区楼下的草坪上放风筝,有时候会变着花样做朱樱司没吃过的甜点,圣诞节当天,从心理咨询室出来,他们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驱车前往山脚坐着缆车去山顶看日出,太阳跃出地平线的那一霎,朱樱司伸手握住了月永雷欧的手。

那一瞬间空气很安静,只有风呼呼吹过耳边的声音,月永雷欧的表情有明显的错愕,他的头发被风吹得四散飞舞,衣领翻飞,意气风发。勾起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住,最终没憋住扑哧笑出声。

像只咧着嘴巴摇尾巴傻乐的小狗。

他们好像回到了刚恋爱时那样——不,甚至比那时候还要亲密。这些年来朱樱司一直刻意隐藏在内心的不安,惶恐和压力,随着这一连串的动荡全部释放了出来。如释重负,他竟然觉得此刻的自己比以前还要轻松。

如果说过往他如履薄冰,生怕走错一步就万劫不复,在经历过挫折与茫然之后,朱樱司收到了许多同事发来的消息,他们告诉自己,哪怕当天值班进入手术室的是他们,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比他年纪大许多的教授说,每年都会有许多年轻人涌入这个行业,但是能留在这里的人少之又少。第一次面对患者的死亡所带来的冲击是普通人难以想象的,执行死刑的狱警尚且会有三个人握着三根不同的绳子,为的就是担心他们会有负罪感。那眼睁睁看着生命在眼前流逝的医生呢?

「生命这两个字太沉重了,你能做的只有拉他们一把。背着走你也会沉下去的。」

朱樱司认真读完消息,看到惠子小姐说给她前段时间回了一趟老家,给他寄了一些家乡的特产。她说食堂最近新出的栗子蛋糕朱樱司应该会很喜欢,又说自从知道朱樱司喜欢男生后一直非常不好意思,为了表达歉意如果朱樱司和男朋友分手可以去找她,她给朱樱司介绍男朋友。最后她在末尾备注道:她和大家都在医院期待着朱樱司的归来。

朱樱司回道:谢谢您,惠子小姐,但目前不太需要(指男朋友)。

关掉手机后朱樱司闭上眼,本来只是想眯一会儿,没想到竟然一觉睡到了傍晚,醒来时满屋子都是金色的夕阳,远处的教堂传来钟声,厨房飘来饭菜的香味,屋内暖气开得很足,他起身时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身上多了一条毯子。

黑白条绒的,很厚实,毛茸茸的,上面还有橘的红的、色彩扎眼的圆圈。朱樱司一眼就认出来这肯定不是自己买的,有时候朱樱司都怀疑月永雷欧的音乐审美和服装审美简直判若两人。

朱樱司赤脚从沙发上下来,柔软的热气从脚底熨帖到心窝,他循着香味一路走到厨房,月永雷欧正举着铲子一边看食谱教程视频,视频里说:我们先把肉——,月永雷欧眼疾手快,吧嗒把肉扔进了锅里,随着油花四溅,月永雷欧吱哇乱叫,视频里继续说:先把肉放到一边。

月永雷欧飞速把火关上。

朱樱司:……

月永雷欧这才发现站在玻璃推拉门后面的朱樱司,他转过头,指着手机对朱樱司说,晚上吃咖喱好不好?我想吃咖喱了——其实是因为咖喱最好做,但是月永雷欧哪会承认,如今正是朱樱司依赖自己的时候,甚至晚上都需要自己陪着才能安然入睡,月永雷欧最近自信心爆棚,对少有露出脆弱表情的前男友充满了保护欲,不愿在做饭方面露怯。对没错,前男友。他至今也没敢问朱樱司他们现在算不算和好,一是这种时候颇有点趁火打劫的意思,二是他觉得两人之间的矛盾还没有彻底讲清,这么潦草的和好很有可能以后还会吵架。

顺其自然吧。

朱樱司拉开门,顺着月永雷欧手指的方向望去,视线扫过岛台,发现那里被收拾得很干净,目光回转,接着看到了月永雷欧雪白的手臂上被烫出的几个红点。

月永雷欧的手里还举着铲子,另一只手拿着锅盖挡在自己身前,像个古罗马的骑士一般。略显狼狈的姿态,与之对应的是他亮晶晶的眼睛,那双眼充满期待地看着朱樱司,好像如果朱樱司喜欢,他可以把这世间所有珍宝都双手奉上。

朱樱司一时间说不清楚心中是什么滋味,他凑上前拉过月永雷欧的胳膊,月永雷欧一脸茫然,但还是顺从地任由他把自己牵到水池边,看着朱樱司打开水龙头,用力一扯,月永雷欧不得不弯着腰把手臂放到水流下冲着。

哗哗声的水流声中,月永雷欧偷瞄朱樱司,错落的光影遮住了朱樱司的眼睛,只能看到朱樱司垂着长睫,灯光在白皙的脸蛋上落下蝴蝶翅膀一样的印记。许久,朱樱司不知想到了什么,他抬头,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唇瓣,小声说:“明天去徒步吧,去你一直想去的环岛公路。一路向北,海边有一家咖啡店,我们可以去那里度过一下午,晚上那里有篝火晚会,然后我们再开车回来。”

什么呀?这是约会邀请吗?

月永雷欧傻乎乎愣住半晌,好一会才明白朱樱司说了什么。

他抬起眼睛惊喜地看着朱樱司,咧开一个灿烂的笑容,乖乖弯着腰,说好呀好呀。

一周后,从环岛徒步回来,正巧遇上濑名泉等人也来探望朱樱司,本来说好了要在国外出差的两个人突然空降东京,想来想去也是临时赶回来的。过了一会朔间凛月也来了,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一瓶红酒,刚打开门就猫着腰溜进厨房打开瓶塞,往酒杯里倒了点开始抿。

朱樱司被大发慈悲的月永雷欧分了一小口,瓶盖那么大小。

五个人终于是聚在了一起。

恰好临近跨年,月永雷欧在常去的甜品店定了一个蛋糕,几人凑在一起吃了个晚饭。

朱樱司的出租屋椅子不够,月永雷欧被迫骑着行李箱坐在了桌子边缘处。

东星斑、三文鱼、还有之前月永雷欧同事从新西兰背回来的牛肉。

饭桌上濑名泉左顾右盼,在看到月永雷欧伸着脑袋给朱樱司喂饭之后忍不住问道:“你们这是和好了?”

五双筷子同时停下。

nice!好样的濑名!

期待已久的话题从朋友口中说出,月永雷欧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当场给濑名泉喝彩。不行,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他很快稳了稳自己的心神,两眼滴溜溜转了一圈,眼角的余光开始观察朱樱司的表情。

“呃……”

被四双眼睛紧紧盯着,朱樱司冷汗直流,沉默了一会儿,月永雷欧忍不住屏住呼吸,悬着的心差点停止跳动。

朱樱司戳了戳蛋糕,点头:“算是吧。”他像是不好意思似的,说完之后面颊上红晕迅速蔓延上来,从颊边一路红到耳朵尖,渗血一般艳丽。虽然早已预料到,但是亲口听朱樱司说月永雷欧还是很开心,一副乐不可支的模样,傻呵呵笑着,眼睛一直盯着朱樱司,眼里的柔情都要滴出水来。

和好了!现在算是彻底和好了!月永雷欧想。

濑名泉看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月永雷欧说:“你还记得我们为什么吵架吗?”

朱樱司摇摇头:“忘记了。”

月永雷欧:“嘿嘿!我也忘了!”

其余三人:……

“我吃饱了。”朔间凛月放下筷子,表情一言难尽,他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靠在椅背上,后脑勺抵着头枕,双眼一阖,打算当场睡觉。

“我也是。”濑名泉恨不能立刻离开这个满是刚和好的男同性恋黏糊氛围中,他起身转了两圈,坐到沙发上开始从旁边的推车里找碟片。

鸣上岚则继续出他盘子里的牛排和蛋糕,一边拿出手机发社交平台感慨他的好朋友们终于和好了~下次聚餐再也不用开两遍了好感动呜呜呜呜。

几人四散离开,只留下一对刚和好的小情侣你侬我侬。

几小时后。

凌晨的钟声敲响,夜色浓重的窗外,突然传来巨大的声响,紧接着五颜六色绚烂的烟火撕破黑雾,伴随着砰砰砰一连串的声音,玻璃窗外视线所及的地方都被瑰丽璀璨的烟花覆盖。像梦一样。

吃饱喝足的朱樱司本来窝在沙发上,闻声朝窗外看去,一扭头发现刚刚还在看电影的大家目光纷纷离开了电视机,也都在看外面。

因为开着窗,空气中传来了硝烟味,像是冬天特有的味道,混合着木屑、凛冽的冬风,让人想到了小时候在乡村跨年的场景。

朱樱司环视一周,在零点过去之前,轻声说:“谢谢大家,新年快乐。”

五人挤在沙发上看一个画面有些廉价的喜剧电影,但是剧情很好笑,众人时不时爆发出热烈的笑声,凛月在睡梦中被笑声惊醒数次。朱樱司的脑袋靠在月永雷欧肩上,两人的腿交错着搭在一起,房间没开灯,蓝荧荧的灯光打在每个人的脸上,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笑意。

未来,又是崭新的一年。

13

出庭当天正值大雪,朱樱司从大厅出去时,大片的雪花正从天空跌落。

站在台阶下的人也不知道等了多久,肩膀上已经覆盖上一层厚厚的落雪,雪花落在月永雷欧的头发、睫毛上,那一刻朱樱司觉得月永雷欧老了之后大概也会是这个样子。

见到朱樱司出来,月永雷欧眼睛一亮,快步迎过去。

交通拥堵,隔着老远都能听到马路上的汽车一直在按喇叭,朱樱司乖乖停下脚步,任由月永雷欧给他整理围巾,然后摆弄他脑袋上早晨出门时被强行戴在脑袋上的毛线帽,月永雷欧边打理边念念叨叨,“你这根小翘毛真的是……”

“和你一样。”

两人同时开口,然后扑哧笑出声。

朱樱司是最后一波出来的,在那之前月永雷欧已经和他的上司见过面了,虽然早已知道最终结果,但是看到朱樱司后还是忍不住再确认一遍:“怎么样?”

朱樱司手插在兜里,裹得像个小熊,“医学会的鉴定结果是不构成医疗事故,家属方现在在和医院协商,大概会赔偿经济损失的30%。刚刚领导已经和我打电话,说我下周就可以回去上班了。”

月永雷欧闻言开心地蹦起来,抱着朱樱司转了两圈,紧接着又突然愁眉苦脸,“那你岂不是又要忙起来了。呜呜,我们的蜜月生活就这么结束了。”

朱樱司把月永雷欧的手也揣进自己兜里,两人并肩往外走,“我会努力分配好自己的时间的,之后再也不会冷落你了。”

“真的吗?”

月永雷欧突然停住脚步,仿佛在求证什么誓言一般,身旁不断有行人从两人身边穿过,他的表情严肃又认真,眼睛闪烁着希冀的光点,满是期待地望着朱樱司。

朱樱司说:“很认真。”

“在庭审结束之后,我收到了一条短信,是成田一家发来的。他们告诉我他们卖掉了渔店,花钱租了一辆三菱汽车,沿途去了很多地方旅行,淡路岛、兵库县、冲绳还有北海道。一路上走走停停,有时候会停下来打一些零工,他们没有放弃给成田治疗,每天必需的药还在按时吃,只是希望哪怕治疗无望,在最后的日子里也希望成田可以轻松快乐地活着。他们说现在成田很开心,他们对于当初的不告而别一直心怀愧疚,所以给我发了这条消息,希望我能原谅他们,也感谢我这么久以来对他们的照顾。”

“我一直在想,过去的我大概是太执拗了,我觉得只有活着才有资格探讨一切幸福,所以我害怕有人在我面前死去,但是当真的看到成田照片里的笑容,我又想起他在医院时抑郁痛苦的神情,在那时我才彻底明白,人生苦短的真正含义。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去,也许是明天,也许是明年,也许是在几十年后一个寒冷的早晨,所有未知的事情,本身就是因为思考太多带来的恐惧,我现在只想珍惜和你在一起的每个时刻,每分每秒,如此就够了。”

月永雷欧的眼睛微微睁大,似乎对朱樱司突然的剖析感到惊讶。

紧接着他的眼睛里快速蓄起晶亮的泪花,朱樱司被他突如其来的感动吓了一跳,“你怎么回事。”

“好爱你哦~朱樱。我能亲亲你吗?”

“不可以。”

“好吧。”

东京很少会这么大的雪,从大门出去,有许多年轻的学生穿着校服在路上嬉戏打闹,朱樱司和月永雷欧沿着小路一直往前走。

“回去的路上,去一趟花店吧~”

“好。”

“你怎么这么冷漠啊~你都不问问我去花店要干什么?”

“你语气有点太荡漾了……好吧,亲爱的雷欧先生,你去花店要干什么呢?”

“我想买一捧百合花,然后在里面放上求婚戒指,再送给朱樱司先生。”

“好哦。”

“你答应啦?!”

“对哦。”

“耶耶耶!”

月永雷欧手牵着手蹦蹦跳跳,和路上的男高中生没什么区别。蹦着蹦着,他不知道突然想到了什么,表情一僵,仿佛五雷轰顶。

“卧槽!差点忘了,我们的橘仔还没接回家。”

朱樱司:?

月永雷欧:……

被寄养在同事家中的橘仔:我是个孤单柔弱被遗弃的小猫咪呜呜呜呜呜……嗷呜……好好吃,再吃一口……呜呜呜呜,爸爸妈妈我好想你们……嗷呜,算了在这里也蛮好的零食好好吃呜呜呜呜呜……(流泪猫猫头)(猛吃一大口)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