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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非想
亮佐请自己壁垒
进藤光说要告诉塔矢亮一个秘密,却迟迟没有。塔矢亮意识到这件事情是在一个早上,那时他刚刚从一个混沌模糊的梦里离开,一个很安静的迷梦,里面有一张棋盘,他对着墙壁端坐,隔着这张棋盘去看那一堵不见尽头的雪白高墙。梦里他感受到一种熟悉的无助,好像在某一刻他也曾这样对着某个人,却觉得他的棋力无边无际。
他从梦里离开的那一刻就记起来了;那是很多年前的进藤光。
那又不是进藤光,塔矢亮很清楚。进藤光的棋灵巧,活泛,有时候冒进。虽然定式古典,却喜欢琢磨新东西。那一局棋却是古雅而稳健的,下者每一手都堪称慈和,再三斟酌,圆融而厚重,是长者的姿态。不过那个时候,进藤光比他更像个孩子。
进藤光没有否认过那不是他下的棋,当真问起来,他又含糊过去。和盘托出还是在喝了酒以后,他被看起来无缘由的感伤击垮,随便拉着一个人就开始说话。塔矢亮庆幸在他身边的是自己一-这不奇怪,他们是劲敌,朋友,一切说得上亲密又说不上亲昵的关系,故而他得以听见一个故事,关于紫色头发的棋神,降临在一张旧棋盘上。
进藤光向他仔仔细细地描绘那人的相貌,眼尾微微上翘,嘴唇饱满,穿着平安时代的狩衣。他的叙述里,这个人下棋的时候认真到凌厉的地步,平时却是温和的、微笑的。他喝得太醉,说到一半便开始词穷。其实未必是饮酒的缘故,塔矢亮知道挖掘一段带来痛苦的记忆势必如此,就像在上中学之前,他屡次在复盘那两局指导棋的时候突然顿住,脑子一片空荡荡的茫然。尽管只是一瞬,那也是不可忘怀的。
进藤光把所有舍不得回味的记忆都说给他听过,就睡着了,塔矢亮拜托绪方精次送他回家。他有个严谨的顺序:在这场宴会散场之前,他先做关于现状的事情。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才真正开始从这些话里琢磨原本的涵义。这是一个太过离奇的故事,但进藤光从一开始就如此离奇,让他无法质疑这些话的真实性。
藤原佐为,他记住了这个名字。他曾很想结识这个人,曾很想与他对弈,曾为他怎么看自己的棋而心跳。就是这些也值得记住,何况还有别的。
塔矢亮没想到自己没从梦里醒来。熟悉的床、桌、门,他打开门,看见了平安时代的窗格。窗前秋色已深,山野之间一片金黄,点着两片红枫叶。这是另一个梦。
四下静悄,他步入庭院里,有刚下过雨似的湿润空气。地上有积水,亮晶晶的,像曲径通幽之上镶嵌的宝石。就在这条路的尽头的亭子里,棋盘前的人转过来对他一笑。这个人的紫色长发披落下来,白色狩衣,有一双狡黠妩媚的蓝色眼睛。
棋盘上的黑子白子,在暮光里莹莹发亮。
藤原佐为喊他阿亮。口气熟稔,像是看着他长大那样。
“好久不见;一直很想和你再下一局,"他说,“想必成长了很多吧。后来一直没有机会,真是遗憾。”
塔矢亮看着他,这人说话时笑盈盈地望过来,好像这真的是一场期待已久的对局。
他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这是他所追逐的幻影。可惜幻景永久是幻景。
塔矢亮有许多话想说,譬如他已经揣摩过千百次藤原佐为的每一手,所以梦里当然是毫无惊喜;譬如他多么羡慕进藤光的这一段机缘;譬如他想问他怎样看自己的棋。最终他坐下来。
"我让你几子呢?”
“分先。”
“我长你一千年的资历哦。”藤原佐为提醒他,“和你父亲下,我都要分先的。”
棋盘上流淌着淡金色的太阳,
"就分先好了,“塔矢亮不知道怎么称呼他,斟酌再三,"佐为。"他念的是那个网名,sai。藤原佐为笑了起来。
塔矢亮输了,这是他没有想到的。起初几手不出意料,再后来他们彼此都暗自心惊。这里似乎永远停留在黄昏,数次长考直到整地数目,仍然是柔和的暮色悬在天上。"我输了。"
“真好啊!“藤原佐为伸出手,在他头上摸了摸,“从前就想着,你是会成为雄狮还是巨龙呢?”他说:“你很强。”
塔矢亮听过很多次这句话,敬佩的,羡慕的,不甘的。可是没有哪一次像这样。他微微低下头去,既是为这一场输赢,也是为这句夸奖,它好像来自他在幽暗棋馆里打谱的那些过去。"佐为,"他说,“你的棋很美……很优雅。”而且很强。
藤原佐为说:“你是我见过最有天分的孩子。”他顿了顿,又说,“不算阿光吧。”
“如果每天都能和你下棋就好了。“塔矢亮说,“父亲也会这么想。你住到这里来好了,我会让你下棋……”
他的手轻轻放在左胸口:进藤光说了,藤原佐为寓居在他的心里。
"我没有永恒的时间。"藤原佐为说,“你和阿光下,就不会感到很寂寞了吧。我呢,其实只有自己一个人。追求神之一手,是孤独的道路。”他的眼睛轻轻眯起来微笑。
塔矢亮有些焦躁:“你知道想要下棋是怎样的感觉吧?我想和你下棋,我正是为此..."
“我当然知道。"藤原佐为似乎只是坐得更正,却让塔矢亮无法不仰视他。"我在棋盘里度过了一千年的时光,这一千年没有人和我下棋。怎么会有人比我更清楚这样的心情呢?可是,阿亮,你的棋就是你的棋,我的棋像今天这样用自己的手下出,才是快乐的……”
他们的目光相会在秋天的日暮里。一双少年人青湛湛的眸子,一双深蓝的带笑眼睛。
“我想,我是完成了一个长久以来的愿望。“藤原佐为说,“一直没有和你下棋,甚至会觉得愧疚啊。”他说的当然是三将那场比赛。
"我还有机会和佐为下棋吗?"
"也许吧。"
哪怕觉得是梦,有些事情塔矢亮也没有说。
比如他曾经看烂过多少本本因坊秀策的棋谱。比如他在青春期的夜晚想到进藤光,或者说那些棋步,那时他的心脏怦怦地撞击他的胸膛,除了紧张和仰慕还掺杂了别的渴望。比如他的渴慕和失望,这些藤原佐为都已知道,但他不了解那是哪一种渴慕。这爱慕曾经落在进藤光身上,但诸多违和。
塔矢亮把棋子整理起来。有一颗掉在地上,是颗黑子,剔透生光。他拿起来,迟疑再三,没有放下。
他沿着小路走回屋子去,而藤原佐为没有离开凉亭。扇子刷拉一声打开,塔矢亮回过头,看见藤原佐为抬起手来告别,长发飞起来,铺满了细碎的金。
塔矢亮醒来了,这一次他身边有他的母亲,正为他久唤不醒而担忧。他起身时,枕头边有一颗黑色的棋子。塔矢亮模模糊糊地觉得它和梦里某件事、某个人有关,但想不起来了。他问了时间,急急忙忙地去看进藤光的本因坊头衔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