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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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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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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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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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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0

姮娥

Summary:

随他恨去吧。在这一万年时光里,难道他总是在恨?如果没有恨,他又能做什么?如果不再有恨,他又能是什么?费鲁斯心想,但我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克隆体的爱恨情仇,同时也是对于本体过往的回声!总之是危险的升魔福根差点把流落在外的费鲁斯克隆体打包回家的拉扯故事

Work Text:

他看着面前的兄弟,死亡的气息即将在彼此间迸发。

当然,血脉相连的兄弟同样用那双饥渴好斗的眼睛盯着自己。他又在看什么?无法逃离的命运中静静待宰的死肉?至少他们暂时活着,呼吸着污浊的空气……在方寸之地盘旋,望着对方,提防而恐惧。在他无法理解的更高层面思维中,旁观者怀抱以戏谑目光期待着一场血亲厮杀上演。他与兄弟是这出庸俗、血腥而滑稽戏码中的主要角色。

踉跄出演,鼓点声声。那么,柔软的腹部怎么样?最显而易见的弱点,最适合啃咬的突破口。只需利齿轻轻划过,想想看,肺部装载赖以为生的空气、胃袋搅拌丰厚美味的食物、心脏跃动不停输送血液,如鲜花果蔬俱全的餐盘,亟待食客优雅地舔舐。与这些温暖柔软的器官相比,混乱纠缠的肠子只不过是削去的苹果皮罢了。他喜欢浸泡得湿淋淋、黏糊糊的脂肪组织,它滑嫩得只能在舌尖停留半秒,随后就将混合着他杀死兄弟的骄傲与喜悦吞入喉中。

他大可以慢慢享用亲爱的兄弟,也许算是种带着食欲的缅怀。兄弟的眼球转动——盯着他的眼球,如灰白而硕大的浆果,实在叫他垂涎欲滴。往更深处渴求,还有富集了脂肪与营养物质的大脑,舌头能轻易将它碾碎,随后卷入口中。他的兄弟有坚硬如钢铁的外在,也有柔软适口的内里。造物主指缝间撒下的细沙有多有少,爱与不爱虽然难讲,对他们毕竟还是慷慨。

紧绷的对峙渐渐瓦解,此时兄弟的杀意与攻击一同袭来。轰轰烈烈,至少百万光年外的一颗恒星爆炸了。文明挽歌同他没有任何关系,他只想杀了眼前的敌人。

他们的每一次扭打、抓挠、撞击、啃食都撼天动地,庞大身躯互相倾轧,浑浊灵魂一击即分,然后碰撞、碰撞、碰撞,直到死亡。他的兄弟,他的仇敌,艰苦缠斗后将长而恐怖的利齿深深扎进了他的脖子,鲜血喷溅,却仍不能令其满足。兄弟撕扯着他的血肉与喉管,将他压在地面上愤怒地刨食,他已无还击之力。饱胀的食欲,胜利的荣耀,戕害手足的铁石心肠,没有感情与责任,只有纯粹的征服与死亡。他的兄弟踏在他的躯体上,耀武扬威地仰天长啸,从情真意切的手足,乍变作阴冷可怖的凶兽,这一切的一切,胜过人类帝国四万年来所有伟业。

有限的智慧令他几乎想不起幼年期与兄弟在培育间同吃同住的时光……直到他顿起杀意的数个小时前,他还跟兄弟并排躺在囚笼中,蠢笨地抬头看向舷窗外亚空间的迷离幻光。

他什么也不明白。于是,尘埃落定,他死了。

假使他也有灵魂,死后必定心有不甘。这点点不甘如烟柱上扬,空灵无依飘荡到上层甲板。

“大副,剩下的这个……要怎么办啊?”助手有点呆愣,靠在舰桥围栏边看着下方的临时斗兽场。

那景象真叫人想吐!身长5米的死格洛克斯兽像炸裂的移动厕所,五脏六腑流了满地。王座在上,它那狂暴的兄弟还在吃它的眼珠子。

见证了两头格洛克斯兽厮杀的大副显然感到恶心,他皱着眉头说:“叫一队卫兵,带足镇静剂。死了一头,另一头可别再杀了!存放太久的兽肉干总有股腥味,吃着恶心,我们最好先养着。”

“我来杀了它。”站在一旁的费鲁斯说。

大副有些惊讶。他与费鲁斯接触不多,当然也很少听到费鲁斯发表什么看法,自从脱离了行商浪人的舰队,这艘护卫舰一向由大副与导航员指挥。但他没有忘记费鲁斯特殊的身份,于是大副礼貌地说:“费鲁斯大人,格洛克斯兽很好控制,兽用镇静剂足以让它昏睡个一天一夜,您不用劳神。”

费鲁斯问:“它为什么会这样?”

大副说:“格洛克斯兽生性凶猛好斗,如果饲料配比不妥当,我想是会发生这事的。我会督促后厨上点心,要是强效镇静剂也不起作用,干脆做脑叶切除。虽然出于我个人想法,按照食物消耗速度,我们很快会需要把它端上餐桌的。”

言下之意,的确不用那么在乎。

助手说:“他们平常不会这么凶,领主舰长会带上船的都是优育品种。”

“是的,您可以相信冯·瓦兰修斯王朝继承人对享乐的极致追求。”大副很赞同,“亚空间对生物的影响也许很强烈。唉,停得太久了!还好没有其他异常。”

费鲁斯银色双眼望向进食尸体的格洛克斯兽,他罕见地下达了指令:“不,杀了它,我来杀。”他话语间很平淡,但又有些冷酷,“杀害同类的野兽,我不想吃,也不想留。”

大副和助手敬畏地目送费鲁斯施施然走下台阶,拿过卫队的爆弹枪和火焰喷射器,高挑强壮的身影头也不回向下走。他的杀意决绝得很,大副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挥手叫卫队跟上他。唯一的默契之处,就是他跟费鲁斯不约而同想起“行商浪人与费鲁斯·马努斯的故事”。

费鲁斯就是在爆弹枪的轰鸣声中醒过来的,大副那时只是韦尔森家族的普通一员,跟着行商浪人卫队进行平叛登陆战,尚未被发掘出成为大副的才能。那是个科罗努斯扩区边缘的星球,距离通往帝国的裂口很近,上面遍布着建成年代不等的科研设施。一部分加入海盗的流民盘踞其上,行商浪人非要亲自逮几个活口回去盘问,出于这心血来潮的巧合,她在生化废料填埋场下层发现了一个静滞舱。

舱体接口编码有些年头了,线路与力场运转正常,竟然保存完好。或许出于血脉中强烈好奇探究的天性,行商浪人就地将它启封。别说那是战场,对冥冥之中的命运丝网而言在哪编织都一样,有块弹片几经曲折弹射而来,烈日下如流星闪烁,砸中睁开眼的费鲁斯的额头。

这原本该接续某个遥远故事的残章,但麻烦在于——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他从静滞舱醒来后一言不发地接受了全套盘查流程,身体构造、生理成分,还被一台名为诺莫斯的机器钳住双手很久。最后他又被簇拥着送回行商浪人面前,这个被称作冯·瓦兰修斯舰长的人以诡异的尊敬态度告诉了他应该叫什么名字:费鲁斯·马努斯。更进一步:人类帝国的传奇半神之一,伟大而神圣的基因原体,准确地说,基因原体的克隆体。

行商浪人兴致勃勃地对费鲁斯叙述“原体死后近万年”的历史,当费鲁斯经历了首个白天到黑夜的时间流逝,他才明白近万年的日日夜夜有多么漫长。费鲁斯·马努斯离去太久了,久到太多人丧失怀缅他的资格。而后来者毫不在乎。没有人对费鲁斯的沉默感到奇怪,这反而让费鲁斯奇怪——他们就像打定了主意认为“费鲁斯·马努斯”是个不轻易同别人交流的高傲怪人。

这滑稽场景直到遇见下一个滑稽场景才宣告终结。没多久,行商浪人将费鲁斯带到她的办公室,庄严地来到一张巨大羊皮纸面前,并说:“这就是了,神圣帝皇御笔亲签的贸易授状!如果我死了,希望有张复制品能盖在我的尸体上。”

费鲁斯觉得她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狂热崇拜,虽然称不上虚伪,但未免太惺惺作态。他对过去和现状一无所知,至少脑袋还明辨是非。

随后行商浪人说:“这是冯·瓦兰修斯家族莫大的荣耀,科罗努斯扩区的忠诚绝不动摇。”她一口气说了许多废话,随后才诚恳地看着费鲁斯,“尊敬的美杜莎之主,伟大的基因原体,敬爱的费鲁斯大人!您的基因种子具有与本体部分等同的权力,不知您可否为这张授状签上名字,以彰显您与钢铁之手同样对冯·瓦兰修斯家族施下荫蔽与关爱?”

他那时候还不明白商人的行事风格之一是热爱虚假宣传,但费鲁斯一直没觉得这有什么冒犯。他无所谓签“费鲁斯·马努斯”还是别的名字,就算代为签上被提及多次的“荷鲁斯·卢佩卡尔”也行。只要行商浪人不会发出惊恐尖叫。

费鲁斯恰到好处地开口说话了:

帝皇到底是什么东西?听起来他在这一万年来不是很正常。你们拜请的善意真能如愿吗?

费鲁斯·马努斯又究竟是谁?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对那些“众所周知的事”是“完全不知”。顺带一提,我不是很明白这张纸上写了什么。

这难得的交流却对行商浪人打击很大。还好身为领袖,她快速消化了“原体克隆体是个失忆的超级大文盲并且口不择言容易被当作异端”的事实,并很快组织了人手给费鲁斯全面扫盲。他对这些知识不怎么感兴趣。朦朦的,像听着别人的爱恨情仇,别人的酸甜苦辣,总是隔着层名为时间的薄纱,影影绰绰的幽魂停驻暗影中,让费鲁斯看不清楚。他时常漫游在舰船的各个角落,总能一眼看出老旧变形的装置应该如何复原。这个癖好没过几天就传到行商浪人耳朵里,于是她很快吩咐仆从给费鲁斯搭建起一间冶炼室。

费鲁斯倒没如他人想象的那样快速爱上这项本应钟爱的特长,他对钢铁与火焰毫无兴趣,内心平静如舰船外真空,对着火炉与工作台沉思的时间更多。他不明白自己在等什么,心中总有个声音说:不应该这样。似乎有一套完整严谨的规则在驱使这个身体,它检点上下左右,发现脱轨太久,但费鲁斯全然不晓。他不过是从一个静滞舱到另一个静滞舱而已。

​终于,情势的转变与行商浪人的烦闷前后脚到来。征战日久,摆在她面前的有两件大事:第一,有个千刀万剐的帝国审判庭大审判官的肆意妄为狠狠惹怒了冯·瓦兰修斯王朝继承人,她必须要去荒垄碑碣撒撒火气;第二,穿过某个废弃网道入口后,行商浪人在太空死灵余孽嘴里(或者说头骨里)得到个重磅消息——“无尽者”塔拉辛的某个珍稀藏品的复制品运输船将要经过这片星区。

​尽管只是复制品,但它归根结底脱胎于塔拉辛的藏品。行商浪人实在太想去叉一梭子。

​扬威与牟利对行商浪人这个职业来说同等重要,它们常常绑缚在存亡这条线上缠结难分,但面对不那么应该伸手的东西,行商浪人还是以犹疑替代了莽撞。费鲁斯出人意料地打算给行商浪人排忧解难,他居然自愿担负起寻觅藏品的使命。谨慎起见,行商浪人问,你确定你明白塔拉辛这个名字的意义?费鲁斯说,不太明白。行商浪人挠了下额头。费鲁斯又说,这不是很划算吗?你已经得到费鲁斯·马努斯的克隆体为你效劳的名义,至于真实的生与死都只是副产物,我需要的不是你的犹豫。

​行商浪人正为他冷静而近似冷漠的话语发怔,费鲁斯已旁若无人地前往出舱口了。他笃定自己的意愿不会被违背。他走以后,行商浪人既未发火,也未叹息,她向忠心耿耿的舰船总领征求建议:阿贝拉德,你说我该不该告诉费鲁斯大人,其实那个藏品很有可能是……

​于是费鲁斯获得了这艘冯·瓦兰修斯王朝的剑级护卫舰,其上的一切人员与物资都归他掌管。他与行商浪人兵分两路,后者去暴揍审判庭要员,前者则去打劫太空死灵,舰船很快没入亚空间无影无踪,目的地是这一王朝的名与利。在找回自己的本质前,费鲁斯首先理解了行商浪人的本质。

​然而费鲁斯的舰船在进行亚空间跳跃时遭遇了重大坎坷。明明没有发生风暴或者奇形怪状的意外,护卫舰的每个装置都在正常运转,但他们已经保持诡异的停滞状态长达上百个标准泰拉时。这艘舰船如悬浮在水面上的枯叶,既没有微风将它推往别处,也没有暗流使它翻覆。它无声的竭力挣扎书写了徒劳无功,未知的残忍比堂而皇之的袭击更磨损人的神经。

​格洛克斯兽的异动至少说明了一个恐怖事实,尽管看似平静无波,亚空间对船上生物的侵蚀仍然存在。他们还能这样相安无事多久?等到饮食物资都耗尽,船员的理智也将有尽头。费鲁斯杀死格洛克斯兽后就一言不发返回了住所,忧心忡忡的大副所没料到的是,这位费鲁斯大人思考“如何脱困”花费的心力不比任何人少。

​舱门为费鲁斯开启,宽敞整洁的舰长舱室次第亮起微光。护卫舰能源有限,为首要保证虚空盾的稳定,从前天开始大副就下调了整船的电力配给,下层甲板更是终日漆黑一片。在淡蓝色光芒中,熟悉的幽魂坐在靠近舷窗的软垫椅上,银发镀上薄而明亮的淡紫色辉光。

​看见费鲁斯,它对他笑了一笑。

​“你身上有血腥味,”它说,“真叫人意外。”

​“你不应对此意外。”费鲁斯看着它。

​“别指责我的无知,我也想品尝到你杀了谁。可惜,除了这间舱室我哪也不会去。那些凡人太脆弱。”

​“我倒希望你离开这里,幽魂。”

​“你对我抱有的疑虑太多了。”

​“因为你也许是这艘船停滞不前的原因。”

​“为什么?换个角度想,我也许是这艘船能完好无损停在亚空间里的救主。”

​“你渴求什么?”费鲁斯冷冷地说,“除了我的目标,我别无所求。”

​“而我对你渴求甚多。”幽魂静静地望着他,倾身凑近他的脸。在这双奇异的银色眼睛里,它展现出扭曲怪异的倒影。

它有一张混合着欢乐与忧愁的面孔,以费鲁斯的双眼评判,它雌雄莫辨的美丽望之叫人窒息。可他并无特别感受。银发与苍白皮肤上唯一的色彩是淡紫色瞳孔,而嘴唇横亘如淡红刀伤。

​护卫舰在亚空间停滞的两日后,幽魂出现在休眠醒来的费鲁斯枕边。它侧躺着,脸庞在银发散漫间搭在费鲁斯肩头,双眼直视着费鲁斯,肌肤上遍布叫人颤栗的寒意。它冰冷的手抚摸着费鲁斯的耳朵,轻柔如嘴唇落下的吻,竟撩起细微暖意。但它真正的吻想必只会比手指更冷。

​“你好啊,费鲁斯。”它的气息携带隐秘的甜香,符合尘世间所有对幻梦的描述,正如嗅闻鲜血会使人回忆起某种残忍的心潮澎湃,“我竟然比以往更高兴见到你。”

​那时费鲁斯下意识地询问他的以往,它是谁?幽魂笑而不答,顷刻间从他的臂弯里来到舷窗边。亚空间混乱的色彩在幽魂脸上弥漫出阴冷的味道。

​那之后费鲁斯连做了好几天噩梦,无一例外是关于失去的坠落感。幽魂不在其中,那更像是铭刻在费鲁斯灵魂深处的灰暗。

​护卫舰的机魂?游荡在船中的幽灵?灵能的幻影?或者亚空间的恶魔?费鲁斯相信这些全不是正确答案。他观察着幽魂,而幽魂并不在意他。那种强烈的冲动又在心中泛起,正如费鲁斯破天荒地向行商浪人要求去夺取塔拉辛的珍藏。平稳的日子里,他静对炉火。高温的火焰可融化金属,亦能焚尽情感。的确,他别无所求——除非某种凌驾于无情无欲之上的意志让费鲁斯起身向前。

​他并不明白这冲动因何而来,世界对费鲁斯而言是全然的空白。

​似乎察觉到费鲁斯比起几天前更明显的疑虑,幽魂微笑起来,眼神多了几分玩味。

​它说:“我在等。”

​“等什么?”

​“等你问我是谁。”幽魂闭眼嗅了嗅,“等你问你是谁。”

​费鲁斯有些恼火——随之而来是对自己这激烈情绪的讶然——他说:“你出现的时候我就问过这个问题。”

​“这不一样。”幽魂轻声道,“你身上痛苦的气味从没这么浓烈过,这才是我最满意的献祭,这才是我熟悉的你。我很高兴你自己演化出了这一点。”

​费鲁斯说:“我只不过杀了头野兽。”

​幽魂发出一声尖锐的长笑,它问:“你恨它?”

​“它杀死同类的样子发了狂,渴求鲜血的野兽太危险,我只是不想让它活着。”

​“所以你不理解它,哪怕这只是写入基因的本能。”幽魂怜悯地看着他,“它使你无法原谅。”

​“我何必把谅解施舍给难以克服本能的动物。”

​“好。如果是两个人呢?不休止地争斗,互相残杀,不是为了生存,是为了更高的理想,为了所谓新的未来,为了某种……巨大的东西……比整个世界,不,整个宇宙都要庞大的东西,总归是……为了爱。”

​它谈论爱情时像在谈论一个死人,并不为其酝酿柔情。所有措辞都是为了掩藏真心。仿佛它亲手缔造了这幕戏码,又亲手将死人送进坟墓。

​费鲁斯想了想,说:“如果这是你的爱,我想你会把失败者囚禁起来,每天强奸他。”

​幽魂有些不可置信:“什么?”

​“死亡只是一次性的决裂,假使我恨他,我会天天恨他。”

​幽魂复杂难明地看着费鲁斯。末了,它说:“这就是我参与创造的弊端。”

​费鲁斯看着它,忽然继续问:“你究竟是谁?”

​“我是创造者。”幽魂敛去失魂落魄的狰狞面目,重新变得柔美,“我用被淘汰的残次品创造了你,因此你是最不完美的那一个。我不需要你有记忆,但没有记忆,你又是谁?没有记忆,没有感情,没有理解。被本能驱使的费鲁斯·马努斯……想想就令人恶心。我很快厌倦了这个把戏。因为在我手上死去的残次品够多了。我早已忘记在哪将你遗弃,从未想过你会有存活并出现在亚空间的这天。”

​“噢,我明白。对失败造物的嫌恶。”费鲁斯平静地说,“你是帝皇。”

​“不要试图惹怒我。”幽魂说。

​湿滑冰冷的抚摸从费鲁斯的脊背蔓延,某种无形的引诱穿透他的皮肤表层,在血肉神经之间肆意散播着震颤。一些混乱幻象试图占据费鲁斯的双眼,他脑海中有人在拨弄弦,并告诉他应该遵从本能爱它。幽魂美丽的脸近在咫尺,它的瞳孔颜色更深,仿佛链接着遥远星空外另一位更伟大、更高远的存在。祂才是真正注视着费鲁斯的人,费鲁斯的主人、他应当深爱的人,而现身于此的不过是收敛了无穷力量的躯壳,验收造物成色的提线木偶。幽魂吻了吻费鲁斯因意识混沌而冰冷的嘴唇,充斥着感伤与怀念,然后——费鲁斯朝它脸上甩了响亮的一耳光。幽魂惊疑不定。

​那一巴掌拯救费鲁斯于困境,正如不谙世事的少年拯救自我的贞洁。他很艰难地控制着躯干肌肉,否则他会因骤然过量的快感滑倒在地。他的睫毛被汗水沾湿,模糊地看着被他搡去旁边的幽魂,嘶哑地说:“够了,我不属于你,福格瑞姆!”

​我只是一段残损的追忆,你顾影自怜的工具。他有很多话想说,但被更重的力量压制着,骤然失去了声音。我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明白,什么也不爱!比起你的出现,我更像飘荡尘世中的幽灵。遵从我的心,行使我的善恶本能。你永远无法消解费鲁斯·马努斯心中因你的背叛所撕裂的伤痕,你抹除克隆体的记忆,只是因为你太害怕,你无法想象自己永远只能囚困在“获得谅解”的谎言中,所以我……

​“我恨你。”福格瑞姆说。

​幽魂消失于舱室,下一秒,整艘护卫舰剧烈摇晃起来。刺耳的刮擦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某个超乎想象的庞然大物正紧贴着护卫舰,就像巨蛇将猎物围困,长而有力的身躯要将其绞死。护卫舰正是即将落入蛇腹的猎物,那不可得见的巨蛇发出无声的怨恨嘶叫,拖着舰船飞速移动。船体在挤压和摔打中开裂,就像坠入万米深海的卵。寒凉刺骨的气息从裂口中涌进来,费鲁斯想要赶往舰桥,可时机转瞬即逝。腥臭黏液从甲板与墙壁的缝隙中流淌而出,黑紫色的浪潮灌注着船舱,恶魔的笑声若有似无,只有每秒成百上千死去之人的哭嚎穿透耳膜。神话般的巨蛇惩戒垂死挣扎的猎物,护卫舰开始翻转,辗转腾挪的费鲁斯被猛烈震荡带倒在地,整个人重重撞击在玻璃碎裂的窗框上,氧气极速流失,巨大的眩晕感袭击了他。费鲁斯以为这就是死亡。

​许久之后,他疲惫地睁开眼。

​费鲁斯看着灰绿色的天空,鼻腔里灌满了焦糊气味。远处,被反复蹂躏的剑级护卫舰残骸斜插进大地,熊熊烈火将它卷成巨大的火炬,想必无人生还。

​他抬起手,通讯装置显示的坐标停留在某个眼熟的读数,费鲁斯顶着耳鸣思考了会儿,调出了行商浪人从太空死灵脑袋里撬出来的运输舰接驳点定位完全一致的数字,昭告着费鲁斯被某种力量仁慈地送到了目的地。

他头痛欲裂,身体满是伤痕。过了好久,除了潮湿冷风再无事物造访。费鲁斯爬起来,他摇摇晃晃地向东南方向的人造建筑走去,深一脚浅一脚攀过顽石、趟过沼泽。幽深之处,阒无一人。令人颇感意外的是,他预想中的接战或潜入没能发生。当费鲁斯到达建筑群,一支太空死灵军队堪称悲惨地碎裂满地,想必一阵恐怖的灵能飓风“恰好”坠落在他们头顶,毫无怜悯地吞噬了此地所有生命;面对费鲁斯时,祂到底还是爱着他的。费鲁斯绕开尸体与残骸,用断裂法杖撬开了接驳点中央小型运输艇的门。里面灯光尽灭,漆黑中只有一艘静滞舱发出斑斑点点的绿色警报。

​他试图把静滞舱拖出来,然而万分的努力只换来几毫米的位移。这实在不划算。费鲁斯喘了口气,粗糙手掌抚过静滞舱冰冷如铁的外壳,它有种厚实、黏稠的触感。在黑暗中,它像枚银色的子弹,费鲁斯尚不可知里面的装载物是否也具备精良火药的威力,改变一场战争,或者仅仅改变一段人生。

​于是费鲁斯稳妥地用音阵装置向冯·瓦兰修斯主舰发送了求援信息,他还活着,而且目标也已到手。这颗星球遍布沼泽,淡淡飘散的氨气叫人困顿。损毁的剑级护卫舰明亮地燃烧着,某种平凡人无法理解的至高存在依然盘桓不去,在硝烟与瘴气外饶有兴味地凝视。

​随他恨去吧。在这一万年时光里,难道他总是在恨?如果没有恨,他又能做什么?如果不再有恨,他又能是什么?费鲁斯心想,但我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行商浪人在这一年可谓风头无两,两件要事居然都圆满完成!尽管损失了一艘装配完备的剑级护卫舰令她思之肉痛,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她很快就着手挑选新护卫舰的设计蓝图。令行商浪人最意外的是费鲁斯,她有许多个坏念头,要么克隆体本性难移抢了船不知所终,要么在亚空间失联的那段时间一同阵亡……可他却在那件珍贵藏品的静滞舱旁睡得安详,卫队们不得不把费鲁斯跟静滞舱一同当作货物搬上运输艇。

​费鲁斯从未对行商浪人允诺过什么,行商浪人自然也没有投桃报李的必要。不过,鉴于她仍是帝国忠实的子民,行商浪人觉得还是该把重拾旧山河的责任稍微搁置,转而处理起与费鲁斯息息相关的某件要事。

​彼时费鲁斯已经离开了行商浪人的舰船,驾驶重型作战艇四处漫游,随后降落于美杜莎。传说那位真正的基因原体费鲁斯·马努斯的头骨供奉于他家乡美杜莎星球的中央祭坛之中,但费鲁斯抵达后略有失望。那座祭坛由纯黑的岩石构成,钢铁浇筑成为框架,直指云霄,如一枚凿进大地的钢钉。它巍然屹立,没有可进入的通道。熔炉朽烂,铁星冷却,炉膛中不熄的烈火化作灰烟,费鲁斯·马努斯可在此陷入永远的安眠。钢铁之手的成员有自己缅怀原体的方式,他们在接受躯体改造之前,会将最原本的掌印留在祭坛表面,点点银粉勾勒出数千只手掌,无论生死,都将托举着他们的原体与人类帝国一同向前。

​费鲁斯看了很久,试图找出某种与自己内心感受的关联。但是没有。亚空间某个邪恶存在创造了他,又出于疯狂抹除了他所有记忆,费鲁斯说不上来自己是谁。如果在护卫舰内没有反抗,兴许会有这种求知机会。但费鲁斯总觉得不应该是这样。

​夕阳斜照,树影扰动。如同从锻冶炉里流淌而出的橙金色阳光渐隐渐熄,纯黑如铁的祭坛是它锻造而成的奇迹。冶炼要结束了,所有的渴求都将尘埃落定。费鲁斯转身离开,碎石小径的那头站着个美丽之人。

​他银白色的长发犹如剑锋上的冷光,怀中捧着纯白的百合,一切仿若新生。美丽之人华贵的长袍上绣着冯·瓦兰修斯的王朝徽章,这表明他是行商浪人最尊贵的客人,费鲁斯的斗篷上同样有这印记。

​费鲁斯与他遥遥相望,很久都没迈出一步。他是谁?答案呼之欲出,只不过在心中停留了太久。所有的本能都导向这个结果,他的心脏开始久违地快速跃动。高天之上,亚空间的邪祟移开了目光,拂走遮挡在夕阳光芒之前的最后一缕乌云。

​美丽之人在次第亮起的灯光与夕阳的暖色中露出笑容。摇曳光影中,哪怕极致平淡的事物都会迸发出非凡光彩,何况这份美丽。

​“你好啊,费鲁斯。”美丽之人温柔地说,“我最亲爱的兄弟。”

 

-全文完-

 

《嫦娥》李商隐

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