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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你第一次收到那个陌生男人的来信至今,已经十年有余。
你对他的身份、样貌、年龄一概不知,甚至无法证明他是个真实存在的人,即便如此你依然有十足的自信:自己可能是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除非那些信件是一场扩日持久的恶作剧。
一切开始于十岁那年,楼下那个布满灰尘的旧邮箱里突然塞进了一封手写信——在这个时代收到一封真正的信可是比中彩票的概率还要低。你反复确认了封面——上面没写寄信人和收信人,在打开信后果不其然地失望,它明显不是写给一个小孩子的:
「至某位记性很差的小姑娘,
我一切安好,希望你也一样。理智告诉我不该与你联系,但有些时候…… 你知道的,人类并没有那么容易战胜自己的孤独,我也一样。那些在你的时间里被抹去的故事就像散落的珍珠,你放心,我都一一拾起来好好存着,它们藏在很多只海螺里,多到海螺里的寄居蟹现在一见到我就想举家逃跑,呵,它们哪比得上我的敏捷……」
灵动飘逸的字体在信纸上飞了洋洋洒洒的几页,写满了对往昔甜蜜的追忆和伤感。笔者称呼“你”为他的“爱人”,颇有年代感的陌生字眼撞击你的眼眶。你的确记性很差——失去八岁前的记忆,算得上记性很差吧?可你不认为八岁前的自己能有这样一位“爱人”。
“你们”似乎曾一起生活在海岛上,信中提到很多鱼类和海鸟——不是以捕猎者的视角,却是以朋友的口吻。“你们”曾在天地生灵的见证下相恋,一起看日出日落、踏着浪花追逐嬉戏。
「……利莫里亚的遗迹再次浮出水面,也许预示着一切终将迎来结局。这次醒来后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压迫感,不得不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在遥远的地方做我必须要做的事。
而你,我的爱人,就像是染坊里一块纯白的画布,任何人都可能伤害你,任何事都可能改变你。在重逢的那天到来之前,在你被他们的野心沾染之前,我必须先一步留下我的色彩。你要记住这个世界上唯一永恒不变的,是我的心属于你。」
懵懂幼小的心漏跳了一拍,你窥探了一场相爱之人被迫分离的悲剧,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稳住剧烈跳动的心脏,一种莫名温暖的情感正在那里悄悄萌芽。
你想,这封信大概是投错了,它既没有写收信人、也没有寄信人的信息,如同一朵从天而降的蒲公英,没有来路、没有目的,与降落之地的一切人事物都没有联系,如果你不给它一个收留之所,就只能任由那些浓烈纠缠的情感被剪碎在风里。
于是你收下了,反复阅读然后郑重其事地叠好、收回信封,放在上锁的抽屉里——那原本是用来放日记本的专属抽屉。
本以为那封信只是昙花一现的上天的礼物,竟在十一岁时收到第二封、后来又有第三封……十年间,你的抽屉堆满了那不署名的男人的来信,他的人生如画卷般在你的成长中徐徐展开,你逐渐忘记自己是个偷窥者,也许这信就是写给你的呢?
陌生人像一位从古老的爱情童谣中走出来的殉道者,从未收到过回音也不失望,仿佛他知道此刻拿着信反复咀嚼的你只是一个无法回应的树洞,而树洞就是他真正需要的。
「……我刚刚在这里安顿下来,这座意大利古城以传世歌剧闻名,建筑风格让我想起某座漫漫黄沙中的都城。那时的你每天都捧着信物召唤我带你出游,来晚了就要发点小脾气,却又很好哄,生怕我丢下你似的,像只气呼呼的小海豹。以后有机会的话,我很愿意带你来这里旅行,顺便回味下那场轰动全城的私奔……」
「……那年你十六岁,也像现在一样把我忘了,可我没忘。你在水下是个羞涩又大胆的老师,令我无法自拔。很多年后当我见到那种叫作嘉兰百合的花,立刻就想到了你,我把它种在我的阳台上、花园里,每当我想你到无法忍耐的时候,就对着它们幻想你的模样,红色是你的嘴唇,褶皱是你的花瓣,毒液是你的蜜汁…… 」
他肆无忌惮地向“你”剖白,随信掉出一朵鲜红的嘉兰百合标本——你恰好也刚满十六岁。
你像被烫到一样惊跳起来,本能地想骂他“大胆狂徒,快停下你的骚扰!”可你的目光却像被粘住一样,在那段痴缠赤裸的爱语上反复流连,花香化为一阵酸胀在心口蔓延,最终在指尖跳跃下达到忘我的迷狂。
你似乎中了那朵嘉兰百合的毒,那之后就经常梦到“他”,他修长的手指抚过你的脉搏,波浪般的发丝瘙挠你的下巴。他有时是男人有时是女人,有时变成飞鸟或者鱼围着你打转,他似乎自由无形,能以任何生灵的样子穿过你的生命。你从不知道自己对人以外的生物会产生那样的幻想,可底裤上的湿濡不会说谎。
「……如今的我像是陷入泥潭的怪物,仇人的脏血沿着匕首逆流回我的手腕,复仇者注定被仇恨所吞噬、与他憎恶的一切融为一体。有时我甚至觉得……就这样沉沦也无所谓,我的灵魂早已在黑暗的漩涡中因窒息而麻木,即使想着你自渎也只带来转瞬即逝的喘息。我从不后悔当初的选择,却无法承受这选择带来无穷无尽的因果。
只有你,阳光下的姑娘,还保存着我灵魂中仅剩的清澈,你能用自己的甘露洗刷我的肮脏吗?在数不清的难眠之夜我幻想自己躺在你柔软起伏的怀里,有时会唤起一些儿时的记忆,母亲的怀抱曾是深海中唯一温暖的湾流,而你,是我在世间最后的栖息地。」
……
他走过很多你难以想象的道路,那位可怜的爱情的信徒,一个复杂的矛盾体,悲悯破碎的老灵魂却有少年般的生命力,冰封的清醒下翻滚着磅礴爱欲。
他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海。
你捧着那些沉甸甸的信生出一种不配得的罪恶感,由于你悄无声息地珍藏,冒名顶替地代入,这些情真意切永远不可能被送到它们真正的主人手中。而你又因此得到了注定的惩罚——你从那溺亡般的思念中体验过极致之爱,在纯净美妙的灵魂交融中达到心灵高潮,又一次次在梦醒时恍然明白自己不是主角,只是在帘幕后偷窥一对爱侣的空虚的小丑。
如今那个男人应该已上了年纪吧?在经历了那么多爱恨别离后,他大概已优雅而疲惫地老去,在生命的夜场仍在忠诚地执行他的宿命——复未尽之仇,爱久别之人。
你和他是毫无交集的平行线,被脆弱的机缘巧合牵引才勉强享有窥视他的机会,若是哪天他不再写信,你便没有任何能证明他真实存在过的证据。
你无数次试图从字里行间捕捉关于他身份的蛛丝马迹,幻想自己终于有一天去了他的城市,和他在同一家咖啡馆擦肩而过,再以某种匿名的方式让他知道那些心事被另一颗心完整地接收到了,但不要让他知道是你。
然而一切破解迷题的努力都是徒劳,他像个反侦查能力极强的特工,你甚至自暴自弃地觉得也许他根本就不存在、只是个虚构的人物,而你却在空气里溺水——用尽想象力地自我折磨。
「我不久后就会前往你的城市,落脚的居所正在施工,这是最后一个目的地,也将是未来很多年你和我一起生活的地方。距离重逢的那天越来越近了,亲爱的,这是我最后一封信,等我处理完最后几个障碍……我们就能重新认识对方、探索对方,这一次,我再也不要和你分离。」
在临空大学上大一时,最后一封信如晴天霹雳般出现在旧邮箱里,它宣告你多年幻想的破灭,那对神仙眷侣即将重逢,而你被收回了享用他的爱的特权。
你浑浑噩噩了很多日子,反复读着那些泛黄的信纸,里面的每个词你都细细抚摸过,仿佛纸张下是他跳动的脉搏。
你说不清自己对他是什么感情,是爱吗?
沉浸于旁观他的人生已入戏太深,毫无疑问,他用无形的手隔着时空塑造了你的灵魂,只靠阅读他、想象他,你就已达到对爱情理解的极限。
亲爱的陌生人,如果有一天你遇到这个被你的爱滋养过的女孩,能认出自己的作品吗?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