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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护车停在医院时,骆闻舟被迫放开牵着费渡的手。费渡自上了救护车总共就来得及唇语一句,似乎也只有那一瞬间的意识是清醒的,在那之后,他连手背上的血污被骆闻舟用泪水稀释化开都没有察觉。
现在也一样,骆闻舟被忙中有序的医生护士挤到一边,只能看着费渡颠簸在急救担架上,裤腿留下一个被子弹灼烧过而焦化的洞,露出已经做过初步止血的脚踝。他抹了一把脸,追上救护的疾走。
这是第二次被舍弃了意识的费渡连带着舍弃在ICU门外了,他急得手臂直打哆嗦,目光想透过百叶窗去追费渡,视野被其构造阻挡,他就在门外来来回回绕圈走,拒绝同事担忧的好心建议,肾上腺素和心率久久降不下来。
也不知多久他才又看见费渡。呼吸面罩压着他苍白的脸,不睁眼看过来就匆匆被医护送往病房。骆闻舟想跟着去,被主刀医生叫停。
医生脱下塑胶手套,问了一句,病人家属?
骆闻舟点点头。
医生看见他恨不得黏在担架上的目光,倒也不好奇家属和病人的具体关系,只公事公办地讲述情况:“伤得不轻,肋骨断了三根,万幸没有破坏内脏。脚踝一侧被子弹打穿,输血后情况良好,保不住的概率微乎其微。脖子长时间受压,气管、食管和颈部动静脉都有不同程度损伤,病人清醒后的一周内最好不要让他说话,饮食以流体食物为主。其他都是皮外伤,静养就会好。”
他说了很多,骆闻舟费解地听着,听一个普遍认知中严重的结论被甩到眼前,又听到后面紧跟着的转折。直到听到代表权威的医生说出“会好”二字,骆闻舟才像上了发条一般,迟钝又夸张地对医生道了好几遍谢,心脏劫后余生般跳动,还好,还好。
没有上次严重就好。他抹了一把脸,眼眶迅速染上红——上次费渡被抬出ICU时捆得像木乃伊,他远远看了一眼,都认不出那是阁楼上那个心事重重沉默着,望向他时双眼鲜活明亮的低血糖患者了。第一天的时候,重症监护室甚至并不向他开放,他只能杵着拐杖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又趁陶然和医护不注意时一瘸一拐往费渡所在的楼层跑。
陶然对此既无语也无奈,把医院食堂使用的一次性饭盒递给杵玻璃门前的瘸神,不忘揶揄他——你就那么不放心吗?我打个饭的功夫你也跑?
骆闻舟看了掌心中沉甸甸的饭盒一眼,医院食堂都是很朴素的家常菜,色泽味道都中规中矩,也翻不出花样,但搭配丰富,饿不着任何病人。可他的胃和他的心脏一样伤心,连带着五脏六腑都丧失食欲。
最后只扒走一点点,剩下都留给大概率得熬夜加班的陶然。
后来约莫又过了两天,费渡才终于劫后余生般有了意识,能睁眼,能动几根手指,能自主吞咽,但讲不出话来。骆闻舟争者抢着要当这个第一次和智力回归的费渡打照面的人,陶然随他去,守在监护室外,透过玻璃向内看时,发现反常的人出乎预料,竟然是费渡。
哪怕距离有些远陶然也看清费渡眼神中流露出的惊慌失措,艰难地想起身,失败数次后被骆闻舟摇着床头半坐着。陶然看见费渡的眼珠动来动去,把骆闻舟从头到脚瞧了个遍,骆闻舟也不知何时精通了费渡眼神语,说了些什么,一瘸一哑身残志坚的两个人倒是交流得相当和谐。
等骆闻舟神清气爽出来,陶然才匪夷所思地追问,你跟费渡聊什么呢?这么久。
骆闻舟嘿嘿一笑,说费渡断片儿了,想不太起来爆炸前具体发生了什么。
陶然听得白眼直翻,这是值得笑成这样的好事儿吗?
骆闻舟一高兴就想在类似场合下对着兄弟散德行,说你懂什么,你看他着急我着急成什么样了,你见过吗?我没见过。啧啧啧。
陶然大抵上辈子就对此早早习惯,自动屏蔽了相关信息,脑内拨片把话题切换回案件——他也对爆炸案当天这二人隐现不定行程的目的相当好奇,干脆顺着话问下去,说那天你俩到底干啥去了。
当时骆闻舟没说话,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大尾巴瘸狼似的走了。很久之后在一次值班夜谈中陶然才懂这眼神中藏着怎样七拐八绕的信息量:费渡打了全麻,断片是正常现象,他记不清爆炸的前因后果,以为是冲骆闻舟命去的,用以前对付费承宇类似的手段。所以紧张。
但那不是今天,今天他在自己的病房中心急如焚,拨了几十次电话才联系上骆闻舟。
这是他工作以来头一次在如此重大的任务重被迫坐镇后方,攒在嘴边的一连串疑问不经筛选就全问了出去,说情况怎么样、费渡怎么样?你怎么样?人抓到没?
起先骆闻舟还能正常地回复——没事,小肖小郎他们也没事。人抓到了,我在医院陪费渡。后来陶然的声音顿了顿,他听到骆闻舟在以不自然的频率深呼吸,强行遏制着某种冲动,却以失败告终。片刻后骆闻舟终于哽咽起来,似乎很痛苦、很伤心地哭了:“费渡……费渡跟我说,说他是怪物,他怎么能、他怎么可以这么说自己……”
电话那头很嘈杂,警笛、急救、哭声和痛呼都震耳欲聋。除夕夜,远处升空的烟花传来回声,世间所有合奏一曲世间的主旋律,歌唱着悲欢与离合。
骆闻舟明白问题的答案并不在“怪物”二字身上,这甚至并非通向答案的钥匙,只是线索之一罢了。还原费渡所隐瞒的真相还得一步一步来,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查案。
系列案件的规模近年来见所未见,首批到案的嫌疑人很快挤满市局。第一次审讯的时间定在费渡入院的数小时后,在那之前,骆闻舟一直陪在昏睡中的费渡身边。
张氏兄弟早已是强弩之末,除张春久本人拒不配合外,其余人倒是好对付很多。超三十小时连轴转没合眼后,骆闻舟依稀看见常宁推着轮椅上的陶然进了办公室,跟周围同事打了个照面后,径直停在他面前。
骆闻舟从堆成小山的文件中爬起来,很无奈地绕过办公桌走到他身边,说你工作期间一天不工作就浑身难受是吧?伤筋动骨一百天,你就好好躺着吧,这儿有我呢。
陶然也不急,瞅了他一眼,没接话,转而问费渡怎么样,有没有醒。
骆闻舟动了动僵硬的脖子。醒了,我妈守着呢。
陶然顺水推舟说你去看看他吧,大过年的让你妈跑那么远干什么。我替你看一下午。
闻言骆闻舟的动作一僵。方才他满脑子想着工作工作张春龄张春久,现在陶然借坡下驴,他的心思几乎是瞬间就举旗投降,全数往费渡身边飞去了。
坐在轮椅上的陶然和兄弟有了不小的海拔差异,够不到他肩膀,只能艰难伸手拍了拍他手臂,说去吧,帮我也带句话。
骆闻舟好奇,什么话?
陶然春风化雨般的微笑几乎瞬间垮塌,几乎是冷若冰霜地说:“你告诉他,臭小子敢给我喂安眠药是吧,等我不用轮椅了好好收拾收拾他,让他麻溜痊愈,给我等着。”
“……”
显然,陶然只是关心他而已。
更显然地,关心费渡的并不止一个人。骆闻舟到达病房时,在走廊中遇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那个人在病房门前步履踌躇,一会儿打算开门进去,手伸向门把又收回;一会儿干脆躲旁边消防栓的阴影里,躲也不知道藏好了,跟骆一锅钻沙发底一样顾头不顾腚,露出半截十二分具有个人特色的背影,骆闻舟瞧一眼就知道是谁。
他无声地走过去,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伸手拍了拍那个人的肩膀——陆叔,干嘛呢?
陆有良吓得差点顶天花板上,瞧见来人是骆闻舟,又好像放松下来。
之前追捕张氏兄弟,陆局跟费渡达成合作,隐瞒了将暗线范思远一并炸出的计划。骆闻舟对舍身犯险的决定并不支持,却也知道这并非陆局本意,现在正是破冰的时机。
陆局摸了摸鼻子,说那什么,我来看看费渡。
骆闻舟说你进去看呗,费渡现在五花大绑的又作不了妖,我爸好像也在里头呢……
话说到一半,骆闻舟看见陆局显出一种明显的,懊悔的神情。道义上,他其实无需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费渡的决定负责,但他是一局之长,他是脸上有道疤的陆有良,他还与费渡爱人的父亲有私交,后三种身份让他产生一种作为长辈没能照顾好别人家孩子的自责情绪,几乎令他彻夜未眠。
病房门还是打开了,骆诚走出来,和骆闻舟打了照面,跟陆局到一边谈工作去了。穆小青站在门口,笑意吟吟地看着骆闻舟拼命朝病房里瞧,掩面笑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儿子,这么心急啊?
心急也没用,刚睡下了。
还瞧呢?穆小青抬手在他脑袋上轻轻一敲,瞧见他望眼欲穿,又说得,你去看看他吧。小声点啊。
骆闻舟点点头,终于走进病房里。只是几个小时没见面而已,他却已经近乡情怯,脚步如灌了铅水那样沉重,几乎只凭着名为爱的意志朝费渡靠近。
他的爱人躺在病床上,安安静静,脸色和被子一样白。上次也一样,只要躺在病床,生命就好像会被心电图夺走,会说会笑的影子不见了,体征只靠高低起伏的波段来表达。他的两只手曾贴在骆闻舟脸颊,肆无忌惮传递着爱意,如今布满仪器线,弯弯绕绕荆棘一样将他缠着,好像困住了他拥抱自己。
骆闻舟搬过一把椅子坐下,没忍住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碰费渡,而费渡正沉醉在一场好梦里,连眉头都没有皱。
握住他的掌心时,骆闻舟看见他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他凑过去,听见费渡艰难的哑语,他在喊妈妈,说我好想你。
闻言,骆闻舟跪在床边,让眼泪代替自己去梦中与费渡相遇。
下午,费渡终于悠悠转醒,仍然说不了话,最多只能半靠在病床,听病床前陆陆续续前来探望的好几批人七嘴八舌。先有陆嘉咋咋呼呼,很快跟郎乔他们打成一片,后有苗助理镇定自若,一连出示好几批公司文件,也不用费渡说话,给个眼神就知道该如何处理。还出现了一些骆闻舟从没见过的人——以看着约莫成年左右年纪的女孩,和年过半百佝偻身体的妇女为首,病房能装下就进来,装不下就站在门口,每个人都静悄悄,眼中蒙着一层灰色的气质。
当陆嘉叫女孩“卫卫”时,骆闻舟才反应过来这些人的身份。怪不得他在看到他们第一眼时想起陆嘉说过的话——“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我们这样,揣着秘密和创伤,跟别人隔着一层什么的人”。
这一瞬间他不再感到伤心。他离费渡所说的“怪物”具体指代愈发接近了。
早春来临之前,费渡在普通病房中躺了将近一个月,终于得到出院的允许。又是一个月过去,复查那天,医生拆掉费渡脚踝上的板子,换上新药,说这算是恢复速度快程度也好的了。但走路还得小心,建议不要停止使用拐杖,阴雨天疼痛难忍时可以使用药物。
费渡瞧着脚踝上一道触目惊心的疤,增生组织呈红褐色,实在毫无美感。倒是骆闻舟先一步礼貌地对医生道了谢,熟练地让费渡借力,支撑他不能受力的身体一侧,搀扶着走出医院。
上车时,费渡忽然握住骆闻舟换档的手,目光直视前方——他没戴那凹造型用的眼镜,神色不必先折射再让人看见。他说,我想去一趟墓园。
骆闻舟回握他,好,我带你去。他知道费渡还不能走,没关系,他可以将费渡背上去。他知道费渡想她已经很久了。其实那天在病房听见费渡在梦中说起一次时,他确实有所动作,花了极短时间考虑现在自己替他去一次再折返是否会耽误审讯,得到肯定答案后又切换到备用方案,在手机相册中来回找自己是否拍摄过费渡母亲的照片。两条路都走不通,他又准备叫个同城骑手,替他送一束花到费渡母亲的石碑前。
可惜大过年的骑手本就寥寥无几,更何况他的目的地还不太吉利。最终所有方案都没能实施,他只能坐在费渡病床前,递过去一只削了皮的苹果,提及一句等你出院我陪你去。
时间就在今天,阳光晴好微风徐徐,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时节。
墓园所在的山头并不算高,骆闻舟把费渡背在身上,让他把花拿稳,一步一脚印地走上台阶。费渡太瘦了,住院这么久也没能养胖点,健康的腿还能维持不动,受伤的那边则不敢用力,跟随惯性一晃一晃。骆闻舟忽然想起平安夜那天的场景,费渡背着他从停车场走回家,不知道自己是否也一样晃着腿?
到了地方,石碑前的地面有一小层高度,骆闻舟把费渡放下来,扶着他坐在地上。
照片上的女人沉默着看向这个世界,费渡将花立在照片身边,状似随意地抚弄了会儿,一枝花就理解他的意思,将花瓣朝照片伸展过去,毫不吝啬自己的馥郁。骆闻舟看着费渡动作,思绪却飘远了,想起从前到墓园见她时总会自言自语,千篇一律地以“阿姨好”开头,打好的腹稿却总是状况百出,谈及费渡近期那些让他血压不稳定的举动。
可他似乎从未见过费渡这样,不论孑然一身或有人相伴,他总是一言不发,沉默地献花、沉默地陪伴,把所有话都埋在心里。
正当骆闻舟以为这次并不会与以往有太大差别,费渡忽然开口,喊了一句师兄,说陶然哥跟我说了,你对我把自己形容成“怪物”耿耿于怀。
骆闻舟一边心想陶然你怎么卖兄弟呢,一边又想确实没说错,索性承认事件的真实性,点了点头,又补充没怪你。
费渡坐着转了转身子,把原先正对着母亲照片的方向调转了些,让他可以偏过头与骆闻舟对视。
“首先纠正,我没有认为自己是怪物,我只是需要一个能和怪物分庭抗礼的定位。其次,我不认为我说错了。”
骆闻舟不答话,只听他剖白。费渡说,你记得我从ICU出来后的第一个下午吗?来了好多人,病房都站不下了。
骆闻舟点点头,当日的回忆又浮现在眼前。
微风慢慢吹过,将费渡的声音拂得如同发尾那样柔和。他说,我不是一个人,以前不是,现在不是,未来也不是。在可以预见的时间范围内,我永远是妈妈的孩子,你的爱人,费氏集团的老板,和那些站在门口不进来,只远远看着我的人的依靠。
那个忍不住哭的女孩是卫卫,她在母亲改嫁后长年累月遭受继父侵犯;佝偻背的老奶奶姓桑,她的孙子、儿子都在魏展鸿的不正当商业竞争中丧生;黄头发的女人,我们都叫她黄姐,她是从这座城市被拐走的,可等她九死一生逃回家后,才发现已经没有活着的亲人在等她了。还有陆嘉,你知道陆嘉经历过什么。
我第一次见到他们每个人时,都忍不住去还原每个人的苦难——在地下室里。不过你放心,以后不会了。我有时在想,我利用他们,和范思远利用他的拥趸,出发点似乎没有区别。很多时候你行为的意义是被他人定义的。
我原本的打算和你的猜想如出一辙,如果张春龄不能将范思远的势力炸出水面,我会带着我的人心甘情愿当炸弹里的催化剂。可后来你出现了,你就是那个变量,我想也许每个人都值得在一切结束后和你见一面,听你做的结案陈词。
所以我改变了一些想法,独自一个人以身犯险。对不起,我考虑到所有人,唯独没有考虑你。但同时我必须担着这些责任,总有人要这样做,总有地崩山摧壮士死,我不后悔也不能后悔,我不仅仅代表我自己。
骆闻舟沉默着听完,眉头愈来愈皱,直到费渡讲完最后一字,他看着费渡那双同初见一样燃着烈火的眼睛,忽然又释怀。
“这些话,说给你妈妈听听如何?我从来没见过你在这里跟她讲话。”
费渡愣了一时片刻,接受他的提议,把头转向另一边,安安静静和女人对视了一会儿。
半晌他才说出了话,但与方才跟骆闻舟陈述的话题完全不同——妈,我来看你了。
我没有被打败,也没有毁灭,前者归功于你,后者归功于闻舟。住院的第一天我梦到你了,虽然还是看不清脸。我觉得你可以多来我梦里见我几面,因为我们还有很多话没说完。
我记得我和你的最后一次见面,是发生在我周一上学之前的餐桌上。那天你没有哭,目光始终注视着我。我后来知道,人在决定离开世界之前,会想尽办法对所爱的人说我爱你,你那天也想说吗?你还想说什么?
我和你一样,以前来不及的,或怯懦于去说的话,从我记事起就攒在心里,只是我没有机会说,以后我慢慢告诉你。花还喜欢吗?我知道你喜欢。
除了百合,你还喜欢什么?
对了,我把铃声换了。我上次梦见你说那首曲子寓意不好。我不这么认为,但我听你的。
现在的铃声和闻舟的一模一样,顺带一提,官方介绍这是一首hiphop风格的曲子。你听一听。
这些话没有什么必然联系,逻辑性也很弱,基本是费渡想到哪说到哪。但骆闻舟很认真地听,听到热泪盈眶、下唇翕张,嘴角凝聚出一个夸张的微笑。
她会听到的。骆闻舟朝费渡伸手,视线看进费渡的眼里,连带看见他眼底深埋的,那些困在自己震耳欲聋的不幸里,缺少反抗的时机和力量,只能将血淋淋的经历一遍遍默读出来的人的灵魂。他们也会听到,所有人都会听到。
仍然被过去裹挟着也好,引吭高歌大步向前也罢,所有人都会受到费渡走出这一步的深远影响。哪怕只有一部分迷途的灵魂能飞得很高很远,能听到所爱之人遥远的声音,能奋不顾身地回到对方身边,费渡作为费渡,也已经足够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