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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作是从小听母亲讲的童话长大的,童话里有因受冻挨饿致死的小女孩,有吃下致命毒苹果而死又因为王子的爱而复活的白雪公主,还有因诅咒陷入沉睡的睡美人…但是,勇作最喜欢的童话还是因为爱而死最后变成泡沫的小美人鱼。每当母亲讲到美丽的小美人鱼带着爱忍着脚底钻心的疼痛和王子跳最后一舞,最终化为易碎的泡泡飘散开来的时候,他总是眼泪啪嗒啪嗒的掉出来,打湿了身上的睡衣。母亲摸摸小勇作的脑袋安慰他说:“你长大后可不能让自己心爱的姑娘变成泡泡哦,要好好珍惜自己自己爱的人。”
“母亲,人鱼长什么样呢?你见过吗?”勇作抽泣着问。“人鱼啊,它们是非常美丽的生物呢…”母亲若有所思的回答“它们会晚上从海底游上来浮出水面,并在月圆之夜唱歌,歌声非常地动听。”她低头一看,勇作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眼睛睡着了。
勇作一天天的长大了,而当年母亲给他讲的关于美人鱼的童话却深刻地在他的脑海里留下了烙印。威严的父亲进入了他的生活,开始教他读书认字,书房里晦涩难懂的书籍占据了他的脑子,但心灵的深处依然在一个角落里留下了对人鱼的幻想。某一天,他在父亲的书房翻开一本关于人鱼的古籍的时候,书中夹着几片波光粼粼的碎片,他好奇地拿起来放在手掌心端详了一会,鳞片的表面反射着他天真无邪的眼睛,照亮了黯淡的书房。家里的佣人这时候喊他去吃饭,勇作不敢乱翻父亲的东西,慌忙把鳞片放回到书本里,匆匆忙忙地跑去洗手了。
晚上洗澡的时候,勇作惊讶地发现有片鳞片紧贴着他的皮肤他并没有放回去,他将鳞片从皮肤上揭下来,趁着浴室里暖黄色的灯光,这一次他将鳞片看的更清楚了:鳞片比一颗珍珠大不了多少,灯光照射上去的时候,散发着五颜六色的光芒,里面像是蕴含着流动的星河。勇作将这鳞片拿过去给母亲看,母亲吃惊地问他从哪得到的,他吞吞吐吐地说出了他在父亲的书房里的书发现的,母亲叹息了一声,将他头上翘起的头发用手顺下去:“你父亲年轻的时候也是遇到过人鱼的,这个,大概是那条人鱼留给他的礼物。”勇作瞪大了双眼,他没想过人鱼真的存在,他还想追问下去,但母亲发灰的脸色使他默默地合上了嘴唇。他不知道的是,母亲嘴里的那条人鱼名字叫尾形留,并与他父亲有了一个孩子,叫尾形百之助。
勇作十二岁那年,他终于见到了人鱼。那天月圆的晚上,他踏着咸咸的海风,来到了布遍沙砾的海岸。海水漫上了造价高昂的皮鞋,勇作毫不在意,他坐上岸边一座风化的岩石上,像是在静静地等待着什么。海水一开始以沉默回应他,一波接一波地拍打着,似乎在催促着他离开,但勇作并不在意,他依然在等待着,最终海水败下阵来,气急败坏地褪下去。这时候,海面涌现出一个人影,勇作高兴地站起来,拿起随身携带的望远镜想要看的更清楚一些,出现在望远镜里的并不是书中描绘的美若天仙的人鱼,也不是面目狰狞的海怪,而是一个年纪和他相仿的少年。月光照射在那个少年身上,脸上的鳞片在月光的反射下像镀了一层银色的膜,眉眼间看着和父亲有几分相似,少年的目光往他这里一看,勇作脸涨红了,手一松望远镜掉下来了。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游到他身边的岩石旁,直勾勾地盯着他看,尾巴像猫尾巴似的一下一下地拍打水面,深黑色的眼睛像是宇宙间的黑洞仿佛能把人的灵魂吸出来。少年开口问道:“你是谁?为什么要占着我平时最喜欢的岩石?”勇作此时像做坏事被抓包了一样,月光把他涨的通红的脸一清二楚的照射出来,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叫花泽勇作!我不是故意的,请..原谅!”说完他朝人鱼鞠躬。
等了一会勇作没有听到人鱼的声音,只听到一阵轻笑,他疑惑地抬起头来,只见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上了岩石,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尾巴上的鱼鳞竟和他当初在父亲的书里发现的惊人的相似。勇作从口袋里拿出鳞片,伸到眼前和少年的对比,人鱼似乎不满他被忽视了,尾巴烦躁地拍打着岩石,水珠溅到勇作的脸上。勇作试探地问:“你的名字是?”少年开口道:“我叫尾形百之助。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勇作把鳞片放到他冰凉的掌心里,尾形百之助眯眼看了一会儿,骤然睁开眼睛:“这是我母亲的鳞片,你从哪里得到的?!”勇作小心翼翼地回答:“这是从我父亲的书房里找到的…母亲和我说这是从前的一条人鱼赠送给他的礼物。”人鱼冷哼一声,因为不满尾巴摆动的幅度更大了:“这么说?你就是我那个素未谋面的弟弟了?”“欸?等等…?”勇作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就莫名其妙多了一位人鱼的哥哥“别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既然你是姓花泽的,你父亲从来没告诉过你吧,你父亲当年在海边被我母亲的歌声吸引,和我的母亲陷入了一段不该发生的爱情,然后就有了我。他早已忘了在海里苦苦等待的我母亲,母亲生下我之后每天都浮上水面等待父亲的到来,后来不幸被渔民的渔叉击中。”尾形百之助冷淡地讲述着这一切,恶狠狠地将鱼鳞塞回勇作的手里,想要从岩石跳入海里。勇作拦腰抱住他,尾形百之助感到自己身上的鳞片被湿热的液体打湿了,惊讶地回头一看居然是花泽勇作掉下了眼泪。“既然你是我的兄长,那我一定会好好对待你的!我绝对不会变成像父亲那样!”勇作带着哭腔说出这几句话,手上将尾形百之助抱的更紧了,似乎怕他下一秒化成一滩易碎的泡沫。
尾形百之助嫌弃地转过身,用冰凉的手指抹开勇作脸上的眼泪,见他还是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尾形把他的脸扳过来,用舌头将他的眼泪舔干净了。冰凉的舌头划过脸颊带着奇妙的触感,勇作一时间忘了哭泣,一股热血涌上脸颊,呆呆地望着面前的人鱼。尾形百之助舔舔嘴唇:“你的眼泪好烫,烫的我的鳞片好疼。”勇作慌忙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请兄长原谅…”人鱼没有理他,抬头看了看天空,月亮逐渐被云层盖住,朦朦胧胧的,似乎想要藏起什么秘密。尾形百之助对勇作说:“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到海里了,我在岸上呆太久会脱水。”“那我下次应该怎样见到您???”勇作急切地问。人鱼思考了一会,说:“你以后可以在晚上的海边见到我,尽量在有月亮的晚上。“他从身上拔下自己的鳞片,放在勇作的手里。“再见了,花泽勇作。”尾形百之助纵身一跃,跳进了茫茫大海里。
勇作那天晚上回到家里,身上的衣服被海风和海水弄得湿漉漉的,仔细一闻似乎能尝到海水的咸味。但他此时的快乐像波浪一样,一波接一波的涌上来,打出一个接一个的漩涡,融化在浴缸里的泡沫里。当勇作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时,他想起尾形百之助给他的鳞片,匆匆忙忙地拿出来对着卧室的灯光端详:尾形百之助的鳞片和他母亲的不太一样,两者虽然大体上都是亮丽的黄色,但父亲书房里找到的鳞片上的末端带一点黯淡的灰色,像干枯的黄色玫瑰。而尾形百之助给他的鳞片亮丽的黄色末端带着淡淡的蓝色,像大海融化在天空里。勇作盯着鳞片思索了许久,最终沉沉地睡了过去。
从那以后,勇作每次都在月亮出现的晚上上趁父亲睡下偷偷跑出去和尾形百之助见面,人鱼也渐渐地熟悉了这个粘人的人类弟弟。勇作常常和他讲起陆地上的生活是什么样的,糖苹果,三色丸子,寿司,刺身,炸虾,还有学校里的各种见闻。尾形百之助却不怎么说话,他会静静地坐在一旁,偶尔会问一些问题,但都是关于父亲的。勇作发现了,兄长的尾巴像猫尾巴一样会显示心情,烦躁的时候会一下一下的拍打身下的岩石,高兴时会尾巴上的鳞片一张一合,受到惊吓时尾巴上的鳞片会竖起来。这个好玩的秘密被他藏在了心里,使他对这条绚丽的尾巴更加好奇了,时不时会想要伸手摸两下。但尾形百之助可不喜欢被人摸自己的尾巴,在勇作一次小心翼翼的试探摸了一下之后,尾形两个晚上都没有出现在海边,勇作只好向他连连道歉并给他煮了一大锅鮟鱇鱼锅作为赔礼。
尾形百之助偶尔也会讲起一些关于海底沉船的故事,它们像是被遗忘的历史,不经意间流露出来。勇作听的津津有味,像五岁的小孩捡到美丽的珍珠一样,海边经常传来阵阵嬉笑声和鱼尾拍打岩石的声音。勇作某天问到这些故事他是从哪里得知的,尾形百之助僵了一下,动了动僵硬的嘴唇说:“这些都是我母亲告诉我的,母亲又是从父亲那里得知的。”面前的少年也僵住了,他长长的睫毛掩盖下的眼睛平静的看着尾形百之助,琥珀色的眼睛里像是涌起了大风大浪最后凝固成一汪糖浆,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说道:“我以后一定要和你去海底看那些沉船,我一定说到做到。”
Hot summer nights mid July 仲夏夜茫 七月未央
When you and I forever wild. 我们年少轻狂 不惧岁月漫长
勇作16岁那年,他们接吻了。从小时候单纯的肢体接触燃烧成青春期青涩的唇舌交缠,人鱼的嘴唇冰冰凉凉的,像未融化的冰川,而勇作用春日暖阳般的激情回应他的吻。一开始勇作不会把舌头伸出来,只是小心翼翼的嘴唇贴在兄长的嘴唇上,蜻蜓点水般地掠过。尾形百之助贪恋他怀抱的温暖,将鱼尾伸入他两腿间紧紧地缠住勇作的腰身,像初见时伸出舌头舔舐他的嘴唇,撬开勇作的牙齿,从勇作湿热的口腔中汲取海底感受不到的温暖。可能是荷尔蒙激素的分泌,又或者是人鱼厌倦了海底的冰冷,渴望人类的温暖。但不管怎样,可以肯定的是,此时有一颗爱的种子悄悄在他们心里发芽了,长出了禁忌的果实,没有哪条毒蛇的诱惑,而是源于血脉间的默契,他们一同偷吃了禁果。
Will you still love me 当我一无所有,遍体鳞伤
When I but got nothing but my aching soul. 你是否会爱我如故,直到地久天长
18岁那年,勇作去了美国留学。临走的前几天他去和尾形百之助告别。此时他们都已长大了,原来那个每天穿着擦得干干净净的皮鞋的小男孩已经成长为一个身材高大,眉宇间透露着沉稳的成年人。而尾形百之助不仅鱼尾变长了,上半身也抽条般长长了一截,身上流线型的肌肉线条更加明显了,头发长长了不少他经常把头发往后梳梳成背头。勇作和他告别的那天,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祝勇作一路顺风。作为一条人鱼,尾形百之助并不能理解勇作去留学的意思,但他知道会有很长一段时间再也见不到他了。他从身上拔下一枚鳞片放在勇作手里:“记得回来,别忘记你以前的约定。”勇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蹲下来贴近仰着头的人鱼,将尾形百之助湿漉漉的碎发捋到一边,嘴唇贴上另一瓣冰冷的嘴唇,试图将它变得温暖。这是一个没有任何情色意味的吻,只有简简单单的告别以及对爱的表达。
勇作乘船离开的那天,海面风平浪静。船渐驶出日本海的范围,涡轮旋转搅动发出的水声明显极了,勇作仿佛能在那声音里听到往日日本生活的各种声音,搅动酱油的声音,碗筷碰撞的声音,海浪拍打岸边岩石的声音,舌头交缠的水声…无时无刻都在提醒他离家乡越来越远了,让他感到了惆怅和落寞。这时,舱内窗外的一抹亮丽的黄色将他拉出了沉思,勇作一眼就认出来是兄长的鱼尾,他兴奋地趴在窗前,只见鱼尾在海面晃了几下,又重新沉到了水下。他不再感倒惆怅,而是满怀希望地迎接未来。
I know you will I know you will 我深知你会 我深知你会
I know that you will 我深知你的爱经久绵长
尾形百之助在海底等待了许久,勇作当初给他做的玻璃小猫被他拿在手里盘了一遍又一遍。海里的水流冷热不匀,两股水流撞在一起形成一个个漩涡,他每天都对着这些漩涡发呆,旁边游过来的阿希莉帕伸着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让他清醒过来。这时候尾形百之助看见少女清澈的眼睛总是能想起弟弟那双有着浓密睫毛的眼睛,瞳孔里面是一样的清澈。阿希莉帕问:“你又在想他了?”尾形百之助以沉默回答了这个问题。阿希莉帕在水里轻快地绕着他游了一圈说:“你知道吗,茵卡拉玛姐姐和我说,他们人类有个作家叫安徒生,他写了个叫《小美人鱼》的故事是关于我们人鱼的,故事里的那个人鱼最后因为得不到王子的爱而化成了一滩泡沫。人类真是肤浅,根本不了解人鱼,人鱼可以活上很长时间,比人类还久,我可不想像故事里的那条人鱼一样变成泡泡,我还想吃奇塔塔普…”尾形百之助心不在焉地听着少女的絮絮叨叨,手上玻璃做的小猫一不小心被水流冲走了,撞在一块珊瑚礁上,他急忙冲上去把玻璃碎片捡回来,碎片扎在手心里,一缕缕血丝随着漩涡浮在海水里。阿希莉帕上前安慰他:“没事的尾形,我去找点粘性的海草就能给你修好了。”尾形百之助盯着掌心中的碎片,心中升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这阵不好的预感果然实现了。四年后,勇作回来的那天正好遇上了暴风雨。天空阴云密布,远处层层叠叠的乌云布满了天空,让他想起写字时不小心被打翻的钢笔墨水。他靠在甲板上,满心为即将能见到久别的兄长而感到喜悦,凝视着海面,海面却不像初次出远门时那么平静,浪花杂乱无章地轰炸着船体,一浪比一浪强,震得他无法在甲板上站稳身体,只好返身回到船舱。走时栏杆上的一颗钉子钩住了勇作的大衣,勇作折腾了一会终于把衣服从钉子下解救下来。此时天空越来越黑,暴风雨即将来临。过了一会儿,船驶到了日本海,雨点劈里啪啦的砸落在船上,底下的海浪像个要求得不到满足的任性小孩,用力推搡着船体,船摇晃的东倒西歪,勇作跑到甲板上查看发生了什么。还没等他站稳,一个大浪打过来,他整个人被撞到船舷上,头部撞得头破血流,顺着惯性被抛进了海里。
等尾形百之助赶到的时候,勇作已经快神志不清了,他在水底用力地咳出一串带血的泡泡,模模糊糊地睁开眼睛看清眼前的人鱼,伸出手臂虚虚地摸上尾形百之助的脸:“兄长…是你吗…”人鱼知道他快不行了,闭上眼睛心一横,扯过勇作的衣领狠狠地吻上去,将嘴里的氧气输送到他嘴里,拉着勇作向远处游去。勇作在意识恍惚的瞬间,看见了一艘巨大的沉船,鱼类在破旧的船体中来来回回地穿梭,尾形百之助的声音像是从远方飘来:“你还记得我和你讲过的那些沉船吗?你差点食言了。现在我来带你看了。”勇作释怀地笑了,眼前闪过往日两人相处时光的走马灯,像一长串电影胶片似的连绵不断,由共同的血脉把它们穿在了一起,最后他的眼前闪过兄长那双漆黑的眼睛,趴在人鱼的肩头失去了意识。
尾形百之助对着怀里的尸体思考了一会儿,与其把他送回岸上被人发现和留在海底被其他海洋生物吃掉,不如他自己来动手。他一边用手撑开勇作被海水泡的发白的眼皮一边说:“勇作啊,其实我们人鱼可以活得很久的,我们可以活到成千上万年,你们人类的寿命和人鱼相比简直是沧海一粟。现在,你可以以另一种全新的方式和我在一起了。”尾形百之助伸出舌头舔舐勇作的眼球,尖利的牙齿刺破了眼球的表面,食髓知味地将滚烫的血浆吸入到自己的喉管里。人鱼高兴地发出了一连串低哑的嘶哄声,尾巴紧紧地缠住人类的身体,野兽的本能被嗜血激发出来,他用力咬上勇作的脖颈,一大股血液喷了出来,浇在尾形百之助身上,使他看起来像恐怖的海妖,像极了克苏鲁神话里的怪物。勇作被自己的血形成的污水包围中,一点一点地被尾形百之助吃掉了,生肉带来的饱腹感让尾形百之助的身体得到了久违的温暖,但巨大的悲伤和负罪感让他打了个寒噤:再也没有人给他做鮟鱇鱼锅了,再也没有人来爱他了。
修好的玻璃小猫就这样静静地躺在了海底。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