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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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二十五年,四月二十五日。
大明太子朱标在宫人的哭声中永远地合上了眼。
这就是死亡吗?没有预想中的痛苦,甚至比先前病重时舒适不少。
比起日夜处理政务、在病榻上强忍痛苦安慰亲眷,他倒真想过就这么撒手人寰、一走了之。真到这时,头脑却是前所未有地清明,不过数息却闪过万千思绪。
不甘吗?纵观历史也没有自己这样地位稳固能力出众的太子了——结果别说做个明君开创盛世了,连自己的父亲都没有熬过。
担忧吗?自己走后,大明将陷入无后继之君的状态。允炆古板不懂变通,允熥懦弱能力平庸…而他的兄弟们各个野心勃勃,勋贵们也各怀心思。自己在时自然无人敢有二心,但自己死后呢?父皇大概会大开杀戒,哪怕再造一大案也要为后继之君铺平后路的。
恍惚间他似乎看到洪武皇帝朱元璋,他的父亲,在床前痛哭不已。
「儿臣…对不起父皇…」
已死之人自然是发不出声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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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标从未想过自己还有再睁开眼睛的一天。
自己穿着朴素却干净的平民服装,与之不相称的是,袖中却是装着些金银细软,加起来价值不菲。
让朱标惊讶的是,这其中还有一小块方形的翡翠无事牌。
这是父皇在他出生时给他的。那时,父皇还是元末各路诸侯中不起眼的一个,财力有限,所以这无事牌料子并不算太好,尺寸也不大,但自己就算成了太子还是日夜带在身边。
朱标当即有了猜测,走到一水洼边上,水中倒映着的正是自己二十几岁时的脸。
好久没有这种精力旺盛的感觉了,但朱标却是高兴不起来。
环顾周围——一副萧条景象。稻田被踩得一塌糊涂,茅屋破败,四处空无一人,而空中甚至还飞着几只黑色的蝗虫。
这不是大明,至少不是洪武朝。他当即做出了判断。
那么这是哪里?好巧不巧,竟迎面走来一人。
衣衫褴褛、瘦骨嶙峋,背上背着包裹,看上去还十分年轻,想来便是受灾的农民了。
朱标走上前叫住他,在那青年惊恐的神色中问道:“小兄弟,请问这是哪里?”
“…濠州。”青年低着头,似乎不敢与朱标对视。
濠州!这熟悉的地名触动了朱标的神经,毕竟他的父亲朱元璋便是因濠州的蝗灾和瘟疫才入了皇觉寺的。他心中有了个不成熟的猜测——
“咱们甚是有缘…不如一起走?我不认得路,和小兄弟结个伴也能互相照应。敢问小兄弟姓名是….?”
“朱重八。”青年似乎抓住了救命稻草,猛一抬头,终于露出完整面容,只是语气依旧平缓。
“我叫朱标,木示标。我们竟是同姓呢!”拍拍朱重八的肩膀,示意他边走边说。面上微笑的朱标此时心中已然是惊涛骇浪。真是自己亲爹!那么今年就是至正四年,父皇正在去皇觉寺的路上!对于自己出生前的故事,朱标只在几位开国功臣嘴里听过。想到自己将要参与进这段过去,不由得心情复杂。
2
一路上,朱标见到许多触目惊心的景象。
路边饿死的、被乱兵踩死的尸体无人处理,上边已有了禽鸟啄食的痕迹,还发出令人作呕的尸臭味。
他自以为比他的弟妹们见识的多、更懂得民生疾苦,而现在才知道自己儿时不过是看到了些皮毛。这不是朱大帅占领的城池也不是被义军扫荡过的战场,而是实实在在的乱世景象。压下呕吐的欲望,朱标不由得加快了步伐。
身旁的朱重八一言不发,只是扫了几眼便不再关注路旁的景象。这种情况他见得多了,几个月前的钟离*是这样,路上的其他村子也都大差不差。感觉到身旁伙伴加快了步伐,他心里暗道果然是出自富贵人家,这种情况已经许久了还不习惯。
终于朱重八包袱里的干粮也吃完了,朱标也找不到任何可猎的动物——路边的树皮早都扒得干干净净。幸好,他们终于遇到了一座较大的城池。
摸了摸袖子里还未动过的金银,忍不住问:“我有些钱,要不去那边城里换些吃的?”
朱标知道这乱世露财是极为危险的,他身上没有小额的铜钱,平日用来赏人的金银豆子倒是一大把,更别说整块的银锭了,那玩意一拿出来恐怕周围的人都要冲上来哄抢。
但眼下没有其他办法,这几日终于遇见了还算运转正常的城池,只得赌一把。
看着朱标变魔术般从袖口掏出自己这辈子没见过的金银,朱重八也不由得慌了神:“这如何使得!我去寺庙做个僧人也是能活下来的…”
想必这位不知为何陪自己走了一路的公子是不需要像自己这般的,大概…就要在这里告别了吧。
“寺庙啊…要不,去皇觉寺看看?”
朱重八没有想到,这位伙伴比他想的更能吃苦,真当与他一起剃发为僧了。
朱标何许人也?从小就有宋濂这样的大儒做老师,对于经文更是手到擒来,引得主持连连称赞。
主持问道:“目前寺中灾民较多…二位只能住一个房间了。”
居然还有二人间住?朱重八向朱标投去感激的眼神,主持肯定是因为朱标能力出众才给了好待遇。
“小僧谢过主持。”朱标领会朱重八意思,欣然接受了。
*钟离:朱元璋家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