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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周來到忘川後，因為擅長說絕妙的寓言故事，受到眾位名士的熱烈歡迎，爭相邀請莊周到自家作客。
嬴政對莊周的寓言故事自然好奇，卻遲遲無法開口相邀──在人間，莊周便超然物外，相國的祿位無法利誘他，帝王的權勢也無法恫嚇他，何況此處是帝王將相滿街跑的忘川，即使重修的咸陽宮風華如舊，嬴政也清楚知道，他再不是那個只此唯一、可以號令天下的天子了。
嬴政猶自苦惱該用什麼理由，未想，韓非一句話就把莊周邀到咸陽宮用午膳了。
起因說來簡單：甚少踏足金戈館的韓非，近期頻頻被要求與初來乍到的莊周搭檔，經過多次並肩作戰，韓非與莊周很快熟稔起來，韓非隨口一邀，莊周就答應了。
只是，嬴政的「願望」固然達成了，看到莊周與韓非並肩信步走向咸陽宮，路上有說有笑，嬴政胸中仍是湧現無以言說的煩躁──哪怕國仇家恨已成前塵，他與韓非能以尋常語氣對話，也不過是最近的事而已，而這莊周，竟在短短半月就做到了。
饕餮居的外賣員準時送來韓非臨時點的滿桌酒菜，原本就在咸陽宮整理金石碑刻的李斯，也被嬴政喊到餐桌前。
李斯坐定，舉杯對初次到訪的莊周敬酒。兩人飲下一口，卻見嬴政接過李斯抿過一口的酒杯，道：「朕也敬莊先生一杯。」
敬酒結束，嬴政極為自然地將李斯喝過的那杯酒飲盡，韓非也舉起自己的杯子，但他右手微微發顫，嬴政將手掌覆在韓非握住杯盞的手上，完成這次敬酒。
李斯好像早料到莊周的困惑，連忙解釋道：「師兄的手在前世生過凍瘡，這幾日又疼了。」
莊周以往從未看過始皇肯為他人做這般小事，如今眼見，始皇竟不像外界傳得那般冷漠寡情，果然不可貌相啊。
李斯隨後夾了一塊帶骨的肉，仔細剔去骨頭，正要揀進嬴政碗裡，未料嬴政也給李斯夾了一筷子的菜，兩人的筷子正好碰到一起，聲響清脆。
莊周心頭一時雪亮，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即使莊周以離情去智為最高理想，對人們無意間流露的情意，他卻再敏感也不過了。莊周於是對嬴政笑道：「您的咸陽宮固然華美，但最讓人欣羨的，想必是您的齊人之福吧。」
李斯第一時間變了臉色：「莊先生！慎言！」
李斯相秦以前，也是個周遊列國的遊士，游士之間固然立場有別，但那些能言善辯之士往往是他們共同傾慕的對象，這「齊人有一妻一妾」的故事，來自與莊周同時的遊士孟軻，李斯當然有所耳聞。
韓非也放下筷子，乾咳了一聲強作冷靜：「莊先生，此等傳言，您究竟從何處聽來？」
「聽來？並不是的。」莊周微笑著答道：「韓先生曾說：『智術之士，必遠見而明察，不明察不能燭私。』先前周雖有聽其他名士談過，當下還未敢相信，如今在咸陽宮親眼見到，周總算是信了。」
「⋯⋯」在忘川得以擺脫口吃辯才無礙的韓非，徹底被自己的名言堵住了嘴。
熟諳六國典章故實的韓非與李斯，對莊周的調侃反應迅速，嬴政卻猶百思不解。
嬴政看向本為韓國貴胄的韓非，再看向本為楚國遊士的李斯，再回想起自己做趙國質子的那段歲月⋯⋯他們和齊國有半毛錢的關係嗎？沒有吧？
「敢問莊先生，這裡面有什麼朕未曾聽過的故實嗎？」
「您沒聽過也是自然，畢竟當局者迷。」莊周唇角微勾，舉杯將剩餘的酒一口飲盡，旋即起身：「周這趟來得真是不巧。正好，周這會已經吃撐了，就先告辭。」
「莊先生留步！」嬴政瞪著莊周面前動都沒動過的筷子、碗裡一口都沒吃上的飯菜，簡直要懷疑，莊周答應來咸陽宮一趟，就是故意來氣他的。
「那我送送莊先生，是我唐突了，竟不知道莊先生已經用過飯。」韓非站起身，他有三分無奈也有七分釋然，忘川不比現世，幽魂擁有無盡的時間可以消磨，他們三個當前微妙的關係，他沒打算永遠瞞著眾位名士，只是還未想好如何開口，莊周近期新到，也尚未熟到可以言說。
韓非與李斯迅速交換一個眼神，李斯當機立斷拽住嬴政的衣袖，直到莊周與韓非的腳尖雙雙越過咸陽宮的門限，李斯才放開贏政，然後，探手輕撫嬴政額上冒出的青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