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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砂糖咖啡厅?」来人把脸上的绷带勾下,辨认了一下这个位于东京街头的ins风咖啡厅招牌。
咖啡厅整体是奶油原木风格,两面通透的落地玻璃把落日的橙色晖光承接到室内。从外面可以看到里面的客人不多,大都一个人坐在窗边或吧台,手边放着一杯咖啡,正在读书或者工作。
咖啡厅的玻璃门前非常创意地挂着一个手作的陶土风铃,是一个白色小猫的样式。门口立着一块小黑板作招牌,上面手写着:
【今日推荐:草莓千层蛋糕/
营业时间:7:00——9:00/
14:00——20:00/
注意店内有猫】
他想了想,推开了店门。门缝中倾泻出余韵悠长的咖啡香气,夹杂着烘焙的奶油甜味。他为前者狠狠捏紧了鼻子,皱着眉迈步走进。
大门制造的气流浮动了风铃的铃舌,小小的纸片蹁跹飞舞,舌与玻璃制的铃身碰撞,发出清脆的“客来”声。
夏油杰正在准备手边的食材。砂糖没有招到合适的甜品师,所以准备甜品这一项内容一直是作为老板的他来负责。最开始的时候他在准备咖啡和甜品上左支右绌,直到后来店里招到了一对在附近上学的姐妹菜菜子和美美子,夏油杰才逐渐把工作区分开来,自己有了喘息的余地。
门口的风铃声响了起来,夏油杰条件反射地抬起头来,笑着对门口的来客道,「欢迎光临。」
大门被那个人匆匆放手,重重地在他身后阖上。一片逆光的余晖之下,夏油杰看到来客愣在那里,表情在阴影之下晦暗不清。
他穿着一身款式特殊的深色制服,身高非常有压迫感,雪白的头发潦草地缚在头上,线条极其冷峻的面孔上意外围着数层密不透风的白色绷带。
他冲夏油杰沉默地举起手,做出了一个奇异的手势。
夏油杰愣了一下,耐心地问,「您需要帮助吗,客人。」
来客似乎也有些莫名,放下了手,简短地发出一道疑问的声音,「杰?」
夏油杰困惑地皱了皱眉,「您认识我?」
来客嗤笑了一声,随即咧开嘴大笑,在夏油杰警惕和困扰的目光中收声,漫漫道,「我是五条悟。」
夏油杰点了点头,「五条先生,有什么我可以帮您的吗?」
五条悟把手插回兜里,看上去整个人都松懈下来。他想了想,非常做作地歪着头说,「杰帮我做一杯咖啡吧,还要草莓千层蛋糕喔!」
夏油杰本该对此产生反感的——他一向是那种极有规则感的人,对于这种特立独行(在眼睛上面蒙着绷带)、违反公共良俗(在咖啡厅吵闹打扰别人)的人,他一贯不吝用强硬的方式使对方为自己的言行忏悔。
但是对着这个意外的客人,这个陌生的、突然出现在他的咖啡厅门口白发男人,夏油杰突然生出一种不轻不重的违和感来。这种违和感并不意味着恶感,而只是像一个气泡一样在他的胸腔里晃晃悠悠,带来像猫抓一样的痒意。
美美子和菜菜子都露出担心和警惕的神情来,「夏油先生,要不要报警?」
「夏油先生,让我来给他做甜点吧。」
「夏油先生,请让我来做咖啡。」
夏油杰笑着安抚了她们,「没关系的,我来吧。」
夏油杰走到咖啡机前。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位客人不像是热衷于咖啡的那一类人,非要说的话,夏油杰更愿意相信对方是冲着草莓千层才来到这家店内的。
他实际上很想做一杯意式浓缩端给对方,但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往杯中加入牛奶,迅速地完成了一个完美的天鹅拉花。
看着这杯拿铁,夏油杰对自己的“宽容”非常满意,端着咖啡和草莓千层蛋糕来到客人的座位边。
五条悟坐在角落的一个双人座位上。他选择的座位离窗景很远,离其他客人也有一段距离。这个位置冷冷清清,而他侧着头不知在端详什么,周身空气与“砂糖”的氛围格格不入,夏油杰突然有点心悸。
他微微俯身,微笑着问,「您介意跟我一起坐坐吗?」
五条悟似乎笑了笑,但有绷带在脸上,这些细微的表情又让人辨不分明,「好吧。」
夏油杰却站直身体,没有在他的对面坐下,而是端着手中的托盘回到吧台后,又端出一杯咖啡来。整个过程中,夏油杰都能感觉到一道探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这种被关注感让他觉得后背灼热,但是一种熨贴的温度。
他重新回到五条悟的对面,坐下来温声解释道,「我拿一杯喝的。」
五条悟可有可无地「哼」了一声,端起自己的那杯咖啡喝了一口。
夏油杰短促地提醒道,「小心烫!」
对方却已经皱着眉咽了下去,露出一个厌恶的表情,「苦死了。」
夏油杰哑然,忍不住悄悄笑了,「对不起,我应该再拿点砂糖过来的。」
五条悟往椅背一靠,颐指气使,「那杰再去拿点糖吧,三包、不,五包!」
夏油杰乖顺地起身去拿糖,在心里惊叹,想象不了咖啡加五包砂糖会变成什么样的味道。这里的客人大多是在附近工作的职场人士,清晨喝咖啡是为了提神、下午喝咖啡是为了品味。不论哪一种,都很少用到砂糖。
他目睹了五条悟把五包砂糖全部撕开倒进瓷白的咖啡杯中,杯子不堪重负,原本在上层漂浮的crema溅起在杯壁上。夏油杰暗自觉得可惜,出声提醒道,「您可以不喝的。」
对方并不领受这番好意,反倒像是被戳穿了某种心事,声音冷硬地回答,「你管我。」
夏油杰噤声,换了一个话题,柔声问,「客人,您为什么在脸上缠这么多绷带呢,这样不会影响视线吗?」
五条悟终于再次抬起头来“直视”他的脸,迎着一片空白的绷带,夏油杰突然一阵畏缩。怎么回事,他平常不会说出这样没有分寸的话,但是想要看到对方的目光,那种渴望冲昏了他的大脑。
五条悟直勾勾地“看”了一会,似乎欣赏够了他的窘迫,伸手把绷带解开。长长的白色细绢柔软地滑落在桌面上,他睁开了眼。
夏油杰猝不及防地闯进了他的目光。在昏黄暖调的日暮时分,这片潋滟的湛蓝色极具攻击性地翻搅着他的心脏。白色的长长的睫毛微微抖动,像是海面下起一场晴朗的大雪。
夏油杰如遭雷击。
五条悟手肘支着桌子,掌心托着脸,歪了歪头,笑容甜蜜地说,「就是为了防止杰这个样子。」
夏油杰心如擂鼓,结结巴巴地说,「抱歉……不,我是说,您的样子很像我们店里的一只猫。」
对面白发蓝眼的客人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似乎把这句话视为一种逃避的借口。夏油杰慌乱地站起来,「它叫砂糖,现在应该在后面睡觉,您可以跟我去看看它。」
他往咖啡厅的后面一角望过去,在那一片专门用玻璃围出来的猫房里寻找这只和咖啡厅有着相同名字的猫。手腕忽然一紧。
夏油杰悚然,回过头去,再一次被那双无机质的蓝宝石一样的眼睛捕获。
五条悟捏着手里的那一截手腕,拖长声音,「喂——,杰,不先让你的客人吃一口蛋糕吗?」
夏油杰,「……抱歉」他老老实实地道歉,刚准备坐回座位,眼前的客人又站了起来,「不是去看猫吗?」
夏油杰试着抽出自己的手腕,但未果。客人饶有兴致地站在猫房的玻璃外欣赏着里面的布置,左手插着兜,右手还紧紧攥着他的手腕。
砂糖咖啡厅专门留出了这样一个角落来给猫居住用,里面用结实的木头沿墙壁打了好几圈猫爬架,支柱用麻绳缠绕着,还布置了各种各样的猫玩具。
里面正酣睡着三四只中等体型的猫,还有两只猫在猫爬架上居高临下地巡视着这片领地。一只是相当少见的纯白色布偶猫,甜美的脸型加上蓝汪汪的大眼睛,粉红色的鼻头,对两脚兽形成绝杀。另一只则是体型相当矫健的黑色豹猫,油光水滑的皮毛和清晰的肌群,尾巴懒洋洋地在身后甩动。
夏油杰咳了两声,缓了缓有些干涩的咽喉,「砂糖?」
漂亮的布偶猫歪着头看过来,发出一声柔软的猫叫,像一朵白云一样轻飘飘地落到地面上,向夏油杰走过来。
五条悟惊叹地发出「喔——」一声。
这阵动静让砂糖注意到了他,甜美的笑容消失,砂糖警惕地弓起背,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呜呜声。
夏油杰从来最见不得砂糖受委屈,立刻甩开五条悟的手,凑到前面去低声哄砂糖,「砂糖乖,我会保护砂糖的,他不能伤害你。」
黑色的豹猫跳下来,在砂糖的正面与他平和地互相嗅闻鼻头。砂糖恢复平静,跟在豹猫的身后回到了猫爬架上。
夏油杰心满意足地回过头,对上五条悟的脸,「……」
——好恐怖、好吓人的表情。
夏油杰心情复杂地说,「……五条先生,是不喜欢猫吗?」
五条悟冷淡地双手抱胸,「叫我悟。」
夏油杰讪讪,「好吧,悟。」
五条悟冷哼一声,不爽地问,「这家伙为什么和杰的咖啡厅叫一个名字?」
夏油杰解释,「悟不觉得砂糖很可爱吗,我是因为砂糖才给自己的咖啡厅起了这个名字。」
五条悟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夏油杰匆忙跟上,「悟。」
五条悟用银制餐叉戳起一整个草莓千层蛋糕。
夏油杰绞尽脑汁,「呃,悟,一个草莓千层不够的话,我再做一份可丽饼给你吧。」他补充道,「免费的!」
五条悟把最后一口草莓千层蛋糕塞进嘴里,「要多放糖。」
夏油杰放了很多很多糖浆,最终在他胆战心惊的注视下,五条悟对甜度露出了非常满意的神色。
夏油杰,「……」真的不会甜死吗……
五条悟,「不会甜死哦~」
夏油杰,「不,我才没有这么想呢。」
五条悟再次吃完一份可丽饼,手支着下巴问,「喂,杰,你开的不是咖啡厅吗,为什么甜品的种类这么多?」
夏油杰回答,「万一遇到不爱喝咖啡,只喜欢甜品的客人呢?」
五条悟觉得自己被敷衍了,不满道,「杰说的不对。不喜欢咖啡的人为什么会来咖啡厅呢?」
夏油杰笑了,慢悠悠地问他,「对啊,为什么呢?悟应该知道吧。」
两人之间的空气一时之间安静下来。五条悟往窗外看去。
他冷静地说,「……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夏油杰心里有点不舒服。他很快放下了那点不明原因的堵塞,故意问,「哦?你“认识的一个人”?」他在那几个字上加了重音。
只是为了那个“认识的人”,就让你这样不喜欢咖啡的人宁愿忍受咖啡不苦不甜的怪味,也要走进咖啡店来吗?
五条悟没有回答。
夏油杰泄了气,「……好吧,抱歉。」
五条悟问,「如果是你,遇到了一件足以颠覆你心中的正义的事,你会选择从此走上另一条路,抛下你唯一的挚友吗?」
他蓝色的眼睛古井无波,像是从来平静,根本没有为此生过波澜。
夏油杰想了想,问,「是怎么样的挚友?」
五条悟有些晃神。
是怎么样的挚友呢?
是一起上学的时候捉弄老师,人嫌狗憎的恶作剧之友。
放学之后一起窝在宿舍里面打游戏,打到深更半夜一扔手柄,横七竖八地睡在一起。
一起出生入死,见过那么多残忍血腥或是美到罕见的风景,一起高卧云端,对着芸芸众生大叹。
盛夏黏腻潮热的拥抱,苦涩到不愿意第二次回想的告别。有什么从未宣之于口的告白几乎挤破心脏和胸膛,从喉咙口喷薄出。但最终只能在那个人疲倦晦涩的目光中哽咽着咽下,就像咽下刀咽下剑,一路穿肠破肚,脏器和血液通通被舍弃丢掉。从此身体里好像空了一大半,仅系与那个人身上。
……就是这样的挚友。
五条悟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夏油杰露出一个挖苦的笑容,「悟很不甘心吧。」
夏油杰说,「你已经知道了失去的滋味,还能容许自己接着站在原地吗?」
五条悟大笑起来,笑到蓝色的眼泪从蓝色的瞳孔里流出来,「你真的跟他很像。」
夏油杰伸出手点在他的眼泪上。湿润的水珠借着这份张力迅速逆流,留在夏油杰的手指上。薄薄的湿意下是温暖的皮肤。
夏油杰不满道,「喂,那个人有没有说过你说话很难听啊?」
五条悟说,「说过。但是到底哪里难听啊?」
夏油杰说,「一般人听到自己被评价为像另一个人都会不开心吧。」
「……」
夏油杰突然问,「你还会再来吗?」
五条悟把绷带慢慢缠绕在自己的手腕上,站起来说,「……我工作还是很忙的。」
夏油杰仰头看着他,微笑着说,「我还会再见到你么?悟。」
五条悟拍了拍他的头顶,指尖借机掠过那缕刘海。
「未来还很长呢。」
夏油杰的手虚虚地拢在自己的断臂处。疼痛一阵阵地吞噬着大脑,他的手一直在发抖,按伤口都按不实,于是血液源源不断似的从掌缝之间流出来。
另一人的脚步声停在巷口。
夏油杰笑着说,「来的可真晚啊,悟。」
五条悟沉默了片刻,「杰,事到如今,你可以停手了吗。」
夏油杰愣了一下,大笑起来,「事到如今,我还可以停下来吗?」
五条悟一步一步地走上前,把夏油杰仅剩的一条手臂拉开,换自己的掌心按在那截断骨上。
夏油杰惊愕莫名地看着他,痛得眼前一阵模糊,嘴上还不服地刺道,「你这是要逼我就范吗?」
五条悟并不理会,另一只手从手腕上拽出一段长长的绷带来。他一圈圈绕过夏油杰的眼睛,在胸前交错,最终把这人的手腕拴在自己手腕上。
他低下头,像十年前那样趴在夏油杰的肩膀上,蓝色的眼睛映照着紫色的夕阳余光。
「欢迎回来。」
夏油杰照例把咖啡厅的招牌小黑板放在门口,里面传来菜菜子不满的声音,「夏油先生!这都是本月第十二次草莓千层蛋糕了!现在很难买到优质草莓的!」
夏油杰笑着说,「我最近比较喜欢做草莓千层蛋糕呀。草莓买贵一点的就好了。」
现在还没到开业时间,猫在外面大摇大摆地巡视。美美子正在给猫准备零食,闻言对着最漂亮的那只蓝眼睛布偶猫幽幽地抱怨道,「砂糖酱,你爸爸中邪了……」
夏油杰转身走回店内阻止美美子,把砂糖抱起来在脸上猛吸几下。砂糖也不挣扎,只发出娇娇嗲嗲的叫声。
美美子感慨,「一点也看不出来砂糖平时霸凌别的猫的样子啊——」
夏油杰认真辩解道,「砂糖没有霸凌别的猫,只是体型比较大,所以会不小心推到别的猫而已。」
菜菜子干笑两声,小声吐槽,「难道每次都撞倒夏油大人摸过的猫也是“不小心”吗……」
把猫捉回猫房里,重新打扫过卫生之后,“砂糖咖啡厅”正式营业!
夏油杰在准备今天的草莓千层蛋糕,觉得有点苦恼。不知道为什么,他最近总是相当青睐于草莓千层,并且总是会加入巨量的砂糖。每次喊菜菜子和美美子试吃的时候,都能把两人甜到哇哇乱叫。
他重新取出一份新的材料,就在准备加入砂糖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跑车发动机的轰鸣声。咖啡厅的门被推开,门口的风铃发出轻盈的脆响。
一个非常高的白发男人走进来,把脸上的墨镜推下来,露出一双璀璨的蓝色眼睛。他盯着吧台前的菜单看了一会,感叹道,「咖啡厅也有这么多甜品种类吗?」
听到这个声音,夏油杰拿着砂糖的手再次没稳住,巨量砂糖被倒进容器中。他愣了愣,走出去回应道,「是的,客人。因为担心有的客人不爱喝咖啡,所以……」
男人打了个响指,「没错!老子就不爱喝咖啡,我要三份草莓千层蛋糕……」他说着抬起头来,午后蓝色的流光与夏油杰怔忪的目光相接。
「啊,」男人大叫一声,指着夏油杰的刘海笑起来,「你的刘海好奇怪啊。」
没有给夏油杰回复的机会,他自顾自地走到窗边的位置坐下。
夏油杰干脆做了三份“多糖”的草莓千层蛋糕端到这位客人的桌子上。
没想到这位白发蓝眼的客人尝过之后两眼放光地点评道,「甜度正好。」
夏油杰觉得他的样子跟砂糖好像,没忍住笑了一下,「客人,我们店里有一只叫做砂糖的猫,您要看看吗?」
客人冲他伸出手来,笑容和草莓千层蛋糕一样甜蜜,「我叫五条悟,叫我悟吧。」
Satou。
Satoru。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