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4-08-06
Words:
2,422
Chapters:
1/1
Comments:
1
Kudos:
21
Hits:
347

CyberLand

Summary:

送给朋友的文。

Work Text:

一
 
 
郑云龙坐在幕帘下方,身后有一架钢琴,这是一部历史剧,乐池很小,敲钟鸣磬,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钢琴会在这里放置。
观众都散掉了,大约有一些去下班口排队等签名,手机推送天气预报多云转晴,温度适宜外出。
 
这是工作中很平常的一日,他晚一点还有一个采访活动,需要卸掉戏面,换上另一套戏面。舞台在迅速的拆掉,只剩下金属的结构,还有几个落灰的音箱。
他掏出来手机看,7点14分的时候有一条阿云嘎发来的微信:我今天来看你呀。阿云嘎经常会看他的演出,好像是一种凝视的需求。有时候坐在第一排正中间,有时候埋在人群里。但是只要他来,郑云龙就会感到自己的重力发生一些变化,可以离开地面一尺,做一些腾挪。
他有一个月没有见到阿云嘎了,阿云嘎在工作,飞很多城市,他在微博上刷到过图片,竟然有些瘦了。
你在哪里,我有件事要问你。阿云嘎又发来一条语音。
我在假台口,你来。郑云龙回。
这时候四周生了一些变化,他抬起头来看,空间在缓慢的脱落,灯光渡桥的位置出现一个门。毫无征兆的一个门,他应该是见过这个门,但是想不起来。钢琴在黑暗里响了一声,他回过头去看那架钢琴,钢琴上果然有一个人。那个人轻盈的跳下来,他穿着红色的圣诞裙子,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妆容已经花掉了,仿佛他已经在什么地方流过几十吨汗水,就是为了等郑云龙出现。
 
大龙,阿云嘎在叫他,他晃着手中的旧台本问他,你说句这词是不是翻译错了?
 
 
二
 
 
阿云嘎是郑云龙的大学班长,他们在四年里互帮互助,把彼此抻出一个固定形状,从而可以顺畅地套上社会的衣服,这种关系很奇妙,看起来直立行走,但是灵魂比邻而居地躺着。
郑云龙身体硬又阔,是一种栋梁骨骼。栋梁很难离开地面,也就无法用肢体来塑造形象,舞蹈课上动作僵硬,总有人会笑。但是阿云嘎从不嘲笑,他轻盈的站在一边注视,仿佛黏在跷跷板的另一端,坚如磐石地把郑云龙压离地面。
在那之后的很多年里,他们并没有就此产生变化。早晨穿上社会的外套直立行走,晚上脱掉,灵魂就又赤裸放松躺进了那个空间里。
 
所以这句词是不是翻译错了,阿云嘎躺在郑云龙宿舍床的对面,晃着手里吉屋出租的中文台本。这里禁止生产牛奶,在沙漠里我们只喝健怡可乐,她说,要自由就只能跳过龙门,跳龙门不是飞黄腾达么,和自由有什么关系?
 
阿云嘎的汉语那时候还不够好,他从人民日报上习读汉语,就像很多人通过经济学人习读英语——先从冠冕堂皇的部分学会叙述,慢慢才能走向文字的背面。
 
但是他和郑云龙是彼此抻形状的关系,他们之间不太需要语言这种东西。
 
郑云龙也躺着看本子,上面他失去爱人的那一张纸被泡面的汤渍遮得只剩下一个页码,这半碗泡面是郑云龙故意扣上去的,像在彼此身上贴上去一个俗世符文,悲剧就此被他牢牢钉死在剧本里。
 
没有错,你说的是鲤鱼过的龙门,过去就加官晋爵,不是它说的这个,它说的龙门应该是我的门。郑云龙一本正经的说。
 
阿云嘎转过头来看他,摇摇欲坠的宿舍床吱嘎响了一声,他眼睛很漂亮,漂亮且没有遮拦,穿过那个汤渍符文注视着他,是直视过真相的眼睛。
 
你的门在哪儿?他问郑云龙,让我看一下。
 
郑云龙也转了过来,床铺也对称地响了一声。他用手指在自己心口画出一个门,这就是龙门,他看着阿云嘎说,跳出来你就自由了。
 
 
 
三
 
 
阿云嘎后来在北京租了一套比较像样的房子,有一张做爱也不会响的床。
 
性爱远没有文字描述的那么戏剧化,对于灵魂比邻而居的人来说,肉体的耳鬓厮磨也只是一种物理距离的单位计数,和万寿寺站到北京站是同一类。当然爽还是爽的,每一次高潮都像获得了某种自由,时间的碎屑铺天盖地。阿云嘎有时候会研究对方的肉体细节,皮肤的纹理,郑云龙的胸口很完整,没有可以跳进跳出的地方。
 
后来郑云龙离开了北京,于是变成虹桥到万寿寺的物理距离,铺在地图上长出很大一截,但是对折一下,仍然能够耳鬓厮磨。
阿云嘎不喜欢他去这么远,但是这种不喜欢也不是很强烈。所有直立行走的部分阿云嘎都不强烈。有一次同学聚会,阿云嘎喝了一些酒,说,大龙是属于舞台的。
其他人各有唏嘘,觉得班长说的是一句夸奖,而且夸奖得很对。
郑云龙在一旁拆了一只螃蟹,放到阿云嘎面前。蟹肉柔软,底下硬壳托着,像是一个回答。
 
 
 
四
 
 
 
晚间八点,大幕揭开,郑云龙坐在幕布阴影的地方看着台上,
 
台上在讲一个慈禧年间的故事,郑云龙要扮演故事里的一部分,时间未到,他等待上场。阿云嘎不知道在观众席的哪一个位置坐着,但是空间重力果然又发生了变化。郑云龙感觉到自己被压离了地面,思维开始腾挪。2015年他在国话看北京法源寺。谭梁在夹缝里论佛,卓如说,我还以为慈悲就是善良,复生说,慈悲勇猛多了。郑云龙一边串想,一边努力把自己台词压在他的舌头下面,欲渡无舟楫,欲飞无双翼,没有船,也没有翅膀。戏服千斤重,又把他压回地上。

他突然非常思念阿云嘎,不是耳鬓厮磨的那一种,是比邻而居的那一种。他想起最初的一些细节,他用全力拥抱阿云嘎,对方脸上有没刮干净的胡茬,花掉的彩妆在皮肤上抹出脏兮兮的痕迹。郑云龙热烈的埋下头去亲吻他,像是埋进生命的草原。

十年里符文在虚空里摇摇欲坠,在这一刻落了下来,庙堂升起,光绪该登场了。这一刻他非常想念那种勇猛的凝视。
 
 
 
 
五
 
 
 
阿云嘎从钢琴上跳下来,他也看见了那个门。这是他们要跳过的那一个门,他们等了很久。
 
阿云嘎说,人不可能平安喜乐的过一辈子,匍匐的草地都是在做决战前的休憩。你跟着我,我什么都见过,我什么都不怕。
 
我知道。郑云龙说。但是你必须跟着我,就因为你什么都不怕,所以必须是你跟着我。
 
他就地变成一只龙,很大的龙,骨骼宽阔,鳞片是凝固的青铜,拆下来一片都可以做兵器。
 
阿云嘎抱着郑云龙的脖子,踩着落灰的音响,还有生锈的铁架子,满月升到夜空正上方,他们高高跃起,穿过最后一个门。
 
门外没有公路,也没有想象里的草原或者大海。门外是一个漆黑的剧院,只有一只千百瓦亮的灯聚在他们身上,他们没有飞到生活上面,只是缓缓的落在了舞台中央。这个空间里没有任何声音,台下面坐着一排排人,都看不见脸,每一个人都捏着一罐健怡可乐,像是一群复制的土豆。
 
他们回不去了,阿云嘎四面看了一下,所有的门都关闭了。他也没什么特别慌张的,因为本也没什么必须要回去的地方,没有想象里的祭祀仪式,也没有想象里的牢笼,也没有不产奶的母牛和自杀倾向的米老鼠,除了规矩的戏台和复制的人群什么都没有,这里安全又安静,有可能是一间墓室,也可能就是生活本来的样子。
 
他抱住龙的脖子,在它心脏的位置摸索,那里果然有一个小小的门,是郑云龙给他画过的那个门。阿云嘎把手放进去,那个门很窄,几乎就是一个缝隙,伸进去就拔不出来,这唯一的门里鲜血在温热的起伏,起伏着爱的热烈和恐惧,他抚摸着对方生命的弱点,自己变成了弱点的一部分。他们就此融为一体,再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