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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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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08-06
Words:
2,895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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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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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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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0

肉体记忆

Work Text:

一

 

赵云澜拎着摩托车头盔出门,忘记门口多了台阶,差点被绊一跤。
龙城修整之后城市的结构都发生了变化,大劫难里被推了十七八条街,整个城市伤筋动骨。特调处门口被砸了坑,赵云澜劳苦功高,城市修复先修特调处,借着坑给他们抹上了十几层台阶。
“这台阶真体面,”林静说,“楼登三尺上有神明,领导还能点灯开光。”
但是赵云澜一点没有神明的样子,这大半年,他不进则退地瘦回去整整一层,看起来病入膏肓,没有体面。
祝红看着赵云澜的皮肉,觉得心惊肉跳。
“你最近没吃饭?”她看赵云澜跨坐在摩托车,慢吞吞从裤兜排摸车钥匙。
“活的好好的,我为什么不吃饭?”赵云澜很奇怪。
“那你是睡不好?”祝红又追了一句————她觉得赵云澜变了,又抓不住变在哪里,只能一句一句问过去。
赵云澜想了想,他睡得也不差,空着睡空着醒,一夜无梦。
这倒是一个变故,他自从捡了一条命回来之后,再也没做过梦。
这是一个周五,赵云澜竟然无处可去,他骑着摩托车在龙城错综复杂的胡同里转了几十分钟。最后只好自己去看电影。
做不做梦并不是大事。之前他无意中入过祝红的梦,知道梦只是梦,诸多求而不得,醒过来也还是求而不得。
他不再做梦,大概就是此生再无可求————听起来倒是件好事。
但是赵云澜确实是病了,他看了一部灾难电影,镜头里有一个冰雪里的取景,给了冰棱一个特写,他坐在电影院最后一排,突然失去了听力,汗水从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他昏过去之前,明白这就是所谓的濒死体验。
他被送到急诊的时候自己醒了过来,医生让他去查心梗三项。他缩在医院的椅子里等报告单,隔壁推进去一个血淋淋的人。他干这行太久,对人的伤病有一些基本的判断,这个人失血太多,很难活了。
死亡在他面前是具象的,赵云澜一点都不怕死,也不怕琢磨死亡。他在天塌地陷的时候还能救人。他什么都不怕。但是他怕那个冰锥子,恐惧到眼前黑,魂魄抽不出来,钉死在肉体里被一起施与绞心碾肺的酷刑。
“心肌没事。”医生瞅了一眼他的报告单,“不放心就再拍个片子,你这么年轻,一般不会出心脏问题。”
赵云澜只好又去拍彩超,彩超当然也没事。
他没回去内科,去楼外抽了一颗烟。
他心里有点数,那种恐惧长在很深很里面的地方,可能比无梦的底端还深一层。什么医疗光线也照射不进去,他自己往下面看,也只能看到黑暗的井口。
他抽完这颗烟,转头回去挂了一个精神科。
“症状类似创伤后神经应激反应。”医生很年轻,挂着一副眼镜,他认识赵云澜,全龙城人都认识赵云澜,“你在下面被冰类物体伤了?”
“也就是小时候吃冰吃多胃疼,”赵云澜说,“我爹妈都是死人,我疼的要死,自己塞了一把吡哌酸片,后来晕门口被邻居送了医院。”
“应该是更灾难性的伤害,”医生对着DSM诊断表皱眉,“或者你在下面目睹过什么,你的爱人或者朋友,再想一想。”
“我哪儿来的爱人,”赵云澜声音很冷淡,“我就养过一只猫。”
医生抬头看他,赵云澜挂着一个难以捉摸的表情。
“病是你自己的,”医生也不再问,只给他开了小剂量的SSRI,“当然也有可能是别的毛病,再查查吧。”
赵云澜撑着下了电梯,蹲在车门口。疼痛又来了,他不能琢磨这个东西,不能见,听也不行。而且他感觉这还只是皮表的疼,再往里面还有更疼的东西————废墟生噩梦,可龙城的坑都抹平了,他居然还藏着这么深的口子,仿佛被扒了皮翻了根,连长过什么都不记得了。

 


二

 


赵云澜没遵医嘱吃药,在特调处图书馆蹲了一天,然后打了一个电话给龙城大学医学研究所一个朋友。
“没有什么科学手段能准确调读人的潜意识,”他的这位朋友蹲脑神经实验室,是赵云澜以前摸过一个类LSD滥用的案子的证人,结案之后还吃了了几顿饭,硬吃出七八分熟,对方很干脆的劝他:“你不如找人跳个大神。”
“这不是扯淡吗,我想看我自己的脑子,跳神有个屁用。”赵云澜的声音听起来很愤怒。
“你不是和那边的人打过交道,要不去问问?”对方神神秘秘,“命根生在阴影里,他们可能懂更多。”
赵云澜突然沉默了。
两边的门已经彻底坍毁,这件事整个龙城也没有几个人知道。他自己是被人扛回来的,醒来时候仿佛被换了骨头,他在睡眠里躺了足足一个月。诸多事情都是后来特调处人跟他讲的。每个人讲得都有一些细节出入,好像被外力修改叙事之后留下的逻辑漏洞。但是赵云澜没追问,真相和他的梦一起死掉了,这一切对他再无意义。
这天晚上睡觉前,他鬼使神差摸出仅剩的两支塔香点燃,只有烟雾在房间里缓慢腾空,那就只是两支普通的塔香。
但是这一晚赵云澜终于做了一个梦,梦里四面是山,脚下流淌黑暗的水。有人在身后抱住他,那是一个男人的身体,赵云澜可以用自己的肉体倒一个对方身体轮廓的模子出来,他们彼此楔入对方,赵云澜在梦里很快乐,又很放松,好像补全了囫囵生命。

 


三

 


“有没有一种办法可以抹掉一个人在世界上的所有存在痕迹?”赵云澜若无其事的问林静。
离下班还有一个半钟头,龙城无事,林静拎着包准备旷工。他一只脚踩在门外面,静止了几秒钟。
“老大你想要做掉谁?”他心惊胆战问赵云澜。
“滚蛋,”赵云澜骂他,“问你正事,比如消除记忆之类的。”
林静把脚收回来,仔细想了一下。
“很难,”他说,“萍水相逢的路人记忆可以擦除,但是真正的情感连接复杂难拆,人在世间有诸多爱恨,就好比结在一张网上,抽掉一个点,会塌陷出一个空间,空间是很难被填充的。”
赵云澜没说话,他躺在椅子里,眯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个人的社会属性越强,建立的情感连接越多,这个空间就越大,就越难擦除,比如像领导您这样的栋梁脊柱,身系万千倾慕,是必然不能被擦掉的。”林静顺理成章拍了赵云澜一个响亮的马屁。
赵云澜想到了他昨夜做的那个梦,那个男人亦步亦趋跟着他,好像浩荡世间,他除了跟着自己,无处可去。
“如果这个人和这个世界只有一个真正的连接呢。”赵云澜平静的说。
林静愣住了,他竟然从赵云澜的声音听出来一些苍凉古意。这已经不是一个问句,更像个结语。
第二天赵云澜就抽调了一个长假给自己。他跟特调处的人说是去查一件旧案,但是走的却是正规的人事程序,他还把医院开出来的就诊记录和SSRI拿给汪徵,补全了病假手续。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特调处再也没有人见过他。祝红和楚恕之分别去过赵云澜家找人,只在门锁上摸到一层灰。
赵云澜每个月会开一次手机,告诉大庆他还活着,顺便收一下祝红整理的工作情况汇报————特调处在门封死之后变成闲散衙门,俗世照常运转,生老病死都不过是浮生常态。

 


四

 


一年半之后,赵云澜回来销假。
他没提前打招呼,就径直把摩托车开到了楼下,踏着几层体面的台阶,掏出旧钥匙开门。
那是个星期天的傍晚,所有人都不在,只有郭长城一个人在值班。他看见赵云澜,好像见了鬼,腾地站起来,赵云澜向他点了个头。
赵云澜瘦的惊心动魄,几乎只剩下了一把细又挺括的骨头。但是他精神很好,眼睛依旧清明地亮着,郭长城离他三四米距离,看着这双眼睛,突然觉得他们其实隔着很多山河。
“我这就给他们打电话!”郭长城慌张地掏出手机。
“不用了。”赵云澜笑了笑,“等上班照面,总能见到的,让人家正常过个周末吧。”
于是那天晚上只有郭长城陪赵云澜吃了一顿饭。
他们没说什么话,郭长城问他这一年去了哪里,赵云澜说我是去找一个人。
“那你找到了么?”郭长城还是同一张孩子脸。
赵云澜只是笑,他扣指敲了一下自己稀薄的胸骨。郭长城突然莫名其妙感觉很悲伤,几乎要把眼泪砸进饭盆里。
赵云澜在沉默里喝了一肚子冷酒,在人声鼎沸里等待胃痛,像等待情人。
郭长城给他打了一辆车,他想送赵云澜,被推了出来。
“你自己一个人行吗?”郭长城很操心。
赵云澜笑了笑,他的神经缓慢的张开了,熟悉的夜晚空气温柔而降。
“我不是自己一个人。”他最后跟郭长城说了这样一句话。
那天夜里,他用毯子把身体包裹起来,房间里漂浮着灰尘和静止空气。赵云澜一边对抗胃粘膜里面的呕吐欲望有节奏的顶撞,一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虚空中彻底和绝对地抱住了他。
这是没有办法和任何人讲的神秘体验,他在这个拥抱里脱掉所有的衣服,慢慢打开身体,把自己的疼痛交了出去。是他一生里最紧张又安全的时刻,这一年多过去,他依旧什么也想不起来,但是他用身体摸到了他。焚烧过的香灰堆在香炉里,药瓶在冰箱里,时间在蚊虫僵硬的尸体里,赵云澜在他的病里。他也拥抱自己这具永远残缺的肉体,仿佛拥抱爱存在过的唯一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