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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杨外出比赛,队里的气氛也没有变得轻松,奇怪又不奇怪。这是一种类似于鲶鱼效应的东西吗,在50*25的封闭水域里投入了一条白鲨,因为他是绝对的霸主,所以其他的鱼儿也就忘记了他们其实根本分属不同的种类。当中也有不是鱼的,比如汪顺自己,他被分配到的角色是狗,跟着孙杨是做狗,至于其他人,他想他们也并不把他当成同类的一种;推开更衣室的门,他总担心撞见窃窃的声音,并不是害怕听见什么,只是觉得尴尬。这倒是有孙杨在的好处,有孙杨的场合,他总轮不上做主角,不论是好的还是坏的。
里面人不少,讲孙杨坏话是件大事,这是当然的,孙杨几乎是无差别挤压了所有的人。汪顺来得迟,他没什么特别的要说,反正总有人代他发言,那些事情几乎人人都知道。不过想了想,他还是随便讲了点,可能不光是为了合群。公认的,孙杨欺负他的场合最多,在队霸的批斗大会中,顺子,他们总复述孙杨怎么对他了。好像只有他知道这些并不是由于孙杨最讨厌汪顺。他当时成绩还不够突出,却在这件事上取得了特异的地位。
说他真能忍,分不清是夸赞还是调侃还是讽刺。父母取名祝他顺利,他却变得好像逆来顺受。忍耐不全是他的习气,忍不了的时刻也很平常,孙杨支使他跑腿,他也会觉得麻烦,把衣服推到他怀里,他也想过撒手,至于更过分的,他幻想如果有一天他长到比孙杨还高,但那估计不可能了,孙杨好像天生就是要做统治者的。和孙杨呆得久了,见到更多小队员来到泳队,他有时觉得自己恶毒,他竟然会想难道这些不能转移到更弱小的人身上吗?难道不会有人天生的愿意伺候孙杨吗?一定会有这样的人,他总能看出他们对孙杨的崇拜,但持续不了太久;孙杨的个性是一场灾难,钦慕着的是虚无缥缈的幻影,这感情不费力气,压力却落在生活中的分分秒秒。到底为什么自己还没有感到破灭呢?
对这种重压的厌恶终于激烈到无可忍受的时候,汪顺跑去申请换宿舍,失败了,就劝服自己,跟着孙杨,这当中也有积极的东西。如果对自己诚实,他其实明白从孙杨那里他竟然得到过好的。如果有一个人强大、夺目,在一件事上几乎无所不能……他觉得自己太爱游泳,所以也没办法不长久地注视着孙杨。总夸他懂事,但他也有分不清好坏的时候,他在想孙杨其实另有一套和世界倒反的道理,被归类为欺负的东西,在孙杨那里未必不是带着特别而给出。他有证据的,孙杨出去比赛,他也收到带回来的娃娃呀,孙杨拿到冠军,他也收到颁奖式的捧花呀。这些枝节中,他没法不去高兴。他也被划入孙杨的领域,只是他们分属不同的天体,之间存在未解的引力。
他当时没听说过什么船吸现象,没发现原来这是天然注定。明明只是在奋臂挥动人生的河流,他却不由自主向孙杨越靠越近;他们不能并行,是因为他比孙杨小吗,是因为他比孙杨入门晚吗,是因为他没有孙杨高没有孙杨壮吗,还是只因为他没有孙杨快,使得他向孙杨撞上去。孙杨当然没事,他破了一个不大的洞,但也不要紧,从他开始游泳,他学得最好是忍;父母也有诘问他的时候,老师也有推拒他的时候,可是总会过去,这是他对一切不如意的补救。那个洞也长好了,因为在他的心上,任谁也看不出来,只有汪顺自己内视时发现那一点点偏差,原来他的心脏有两块不一样的表面:因为不一样,当然有两个极,一半是喜欢,一半是讨厌,一半是向往,一半是抵抗,一半是纵容,一半是忍让。相斥的情感,只想得见爱和恨,他想要披上一层干净整齐的表面,到底该割掉哪一半,分不清楚,不过最终恨的是自己,爱成了包裹一切的装饰面,因为他如果是想找一个仰望之余还容他切身依赖的金身偶像的话,他确实找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