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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喜欢穿着绿色衣服、总是活力四射的温格勒小姐是在我入住这栋公寓的不知第几个月的时间出现的。我不需要睡眠,报纸也只是无聊的调剂,这导致我模糊了对于时间的概念。
她住在三楼的五号房间里,生活看起来还算过得去。她的房间里堆满了各色镜子,仅给来客留下一条通往谈心的沙发和更远一点的餐桌的路,还有一条隐藏在地上的杂物间的去往卧室的小径。
嗯?为什么我知道这些?
我是这栋公寓的管理员,我当然会知道这些事。政府还会为这份工作给我那点微薄的工资,所以我知道这些事是更加理所应该的事情了。
我需要钱。我的女儿生了病,我的儿子上学也需要钱。
在她之后入住这栋公寓的是另一名小姐,我许久之前在电视上见过她。她是迪塔斯多夫小姐,著名的歌剧演员,一位富裕的小姐。她看起来不像是会住在D级公寓的人,但她的确在这里,所以我只能猜测她与这里的某些住户一样拥有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
她住在公寓三楼的右侧的六号房间里,住在温格勒小姐房间的对面。
她的房间里基本都是些她从上一个住处搬过来的家具,很少有在这个国家购入的东西。无论是昂贵的桌椅还是华丽的珠宝,这些都可以在她的家里找到。不过里面暂时没有违禁物品,我想我可以确保这一点。
她的珠宝看着是那么的值钱,一件小小的饰品就是我女儿几天的药钱,比起工作给的那一点微薄的薪水,它们的价值简直的天壤之别。
我注意到在她入住公寓后之前的那位温格勒小姐的日常有了些变化。在她到来之前,温格勒小姐一般的日程是早上去邮箱取走属于她的那份报纸并且在看完后的第一时间翻面,然后去那个革命组织的领袖那里谈些大概是关于什么‘未来’‘和平’‘平等’之类的话题,这些通常不该是我关注的。然后到了下午,这栋公寓就会来一个或几个的小贩或者中产阶级,晚上再送走所有人对着书架上几本厚书反复地读。我确认过了,是不知多久年前的学者写的书,目前的法令还没有宣布那几本书违法。
在迪塔斯多夫小姐入住后,克拉拉小姐改变了一点作息。她会在下午送客后为她与迪塔斯多夫小姐的小小聚会准备下午茶,然后与她畅谈到几乎到晚餐的时间,再把一切收拾好送走迪塔斯多夫小姐,最后休息一会准备一个人的晚餐。
温格勒小姐有时也会去迪塔斯多夫小姐的房间。她有时会问她:“伊索尔德小姐,你又把那些饰品收拾去哪了?你要注意些了。”
“也许是掉进缝隙里了。”她回答道。
我贴在门外,继续偷听她们的对话,透过猫眼观察她们的行踪。
“医生。”她在说温格勒小姐吗?原来她还是一位医生?那么她按理应该会更有钱吧?
“我早就不是你的医生了。”我听见温格勒小姐如此回应。
“卡卡尼亚医生……”
卡卡尼亚?温格勒小姐的外号吗?对了,我曾在她的个人资料上看到这个名称,这是她在外行走时常用的化名。
“不,伊索尔德,我的意思是……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可您的确做过我的心理医生。”
“但是现在我不做你的医生了。”温格勒小姐说:“我们仍然是朋友,但是我在准备给你找个新的心理医生——在此之前,我仍然会给你开药。不过我不能再当你的心理医生了,这有违医德。”
她在监控里看起来并不像是一个正经的心理医生,更像是一个依靠神秘手段骗钱的骗子或者一个社会活动家。但是考虑到那张没被我仔细看过的沾了污渍的资格证,或许她确实是一位医生,一位和其他同行比起来看着稍有贫困的医生。
她放在角落里的钱包里的钱稍微有些少,这条错误信息让我误判了她的身份。好在我听了她们的谈话,否则我就要继续错下去了。
温格勒小姐站起身来,我也该走了。住户们并不喜欢公寓管理员管理着这栋公寓的每间房间的事实,所以为了安抚他们,政府在我正式前上任已经为此警告过了我不要被住户们发现我正在管理这些房间。
“斯坦先生?你怎么在这?”温格勒小姐注意到了站在楼梯口的我:“是你找我或者伊索尔德小姐有什么事吗?”
“不,我只是在检查过道的安全性问题。”我回答:“万一住户们出了什么事,政府可不会让我接下来的日子好过。”
“需要我帮忙吗?”她的眉头皱在了一起,真心地忧虑着我编出来的借口:“我认识几个朋友刚好是做这方面的事的,如果可以叫他们过来的话,我想楼道的安全应该可以做得更好一些。毕竟术业有专攻——”
“不,不用了。我刚刚已经检查过一遍,它们除了破旧没有任何问题。”
“真的吗?”
“当然了,我在上岗前培训过,基础的检查是绝对没问题的。”培训当然是不存在的,就算存在也不会是在这个社会存在。那群人恨不得底层人民越像头畜生一样蠢笨和听话越好,哪里会给一个普通的幸运儿进行培训。
“哦,是吗。”温格勒小姐看起来高兴了一些:“祝你生活愉快,斯坦先生。”
温格勒小姐回到五号房间去了,我正打算离开时,迪塔斯多夫小姐从我的背后叫住了我。
“您好,公寓管理员先生。”
“怎么了?迪塔斯多夫小姐?”我与她上一次交谈是她刚刚搬来公寓的那一天,几乎在客套里结束了对话,一点有用的信息都没有。那也是迄今为止我们之间的唯一一次交谈。不过看起来今天就要打破了。
“请问您在这儿工作得愉快吗?”
“当然。”我的脑子里转了几个圈。无论怎样,答个愉快不会对我造成任何负面影响。
“您觉得政府的报纸怎么样?”
“我不关心政治,拿那些报纸也只是因为工作而已。”
“嗯,我明白了。谢谢您为我解答疑惑。”
“不用客气小姐,毕竟我是这里的管理员。”
这场没头没尾的对话就这么结束了。我不明白她究竟想说些什么,难道是我的行为被发现了吗?但是监控还在勤勤恳恳且忠实地工作着,首饰和珠宝也没有改变太多位置,她也没有丝毫要搬离公寓的迹象,一切一如往常。
不过作为一个姑且还算尊重他人隐私的公寓管理员,我的确不会对特定的房间进行监视——如果她是在那里做的一切,被我察觉的可能性确实会小一些。但是也没有朝那些房间搬运或者去多做些事情的迹象,所以大概是我多虑了。
温格勒小姐在这期间也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如果把那些和反抗军有关的行为排除的话,她目前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守法的公民。连那些大部头的书都是翻译到本国语言后才被带进房间的,如果没有人诬陷她的话,几乎挑不出她的一点错处。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变故发生于一个新法令的颁布:所有外国的书籍都被列入违禁物品行列,克拉拉小姐的书违法了。
我吞了吞口水。她对我来说没有什么价值,除了威胁和举报能给我带来金钱,她没有任何用处。
然后我的家门被敲响了。
迪塔斯多夫小姐安静地站在门口,举动像往常一般优雅而高贵。我知道她出身贵族家庭,举止端庄,事业有成,但依然不知道为什么她会搬来克鲁什维契六号,这不是她应该选择的地方。
她似乎有门路可以在我之前得知那些新的禁令并处理掉那些东西,她的那些精英官阶的人脉们,这让我难以抓住她违禁的把柄。
“您好,卡尔·斯坦先生。”我第一次听见她直呼我的姓名。
“你好,伊索尔德小姐。”我有点犹豫地说:“你来这里是……”
“我想谈谈关于卡卡尼亚小姐那几本书的问题。”她嘴角含着笑,眼神里看不出几分笑意:“您知道的,我从来没有在您面前唱过歌。”
我让她进了门。安娜看起来有点担心,迪塔斯多夫小姐却对她点头笑了笑,而后我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准备进行第一次对谈。
“有些事情不方便与其他人说,斯坦先生。”是的,我的工作是如此的不正义,谈论相关事情时自然会被认为要回避。我叹了口气,站起身跟安娜说这位小姐希望只与我谈话。她有些担心,眉头皱了起来,最终还是离得远了些,至少不会那么清晰地听清内容。
我坐回沙发,肯定地说:“你希望我不去举报卡卡尼亚小姐。”
“是的。”她看起来像是在参加一场下午的茶会一样轻松,或者说,胜券在握。
“小姐,你知道的,这是我的工作。”
“是的。”她的手上如果端着杯高档红茶会更贴合她此刻的气场。
“所以……”我没有说下去,因为她似乎仍然丝毫不慌张。
“我知道,斯坦先生,这是你的工作。”她的手放在腿上,坐姿端正:“我还知道过不了多久你就会迎来一次审查,这次审查会决定你接下来是否能够继续做下去这份工作。”
有什么东西好像哽住了我的喉咙。我打赌我从未向其他人透露过这次审查,包括我的妻子儿女。
“过差成绩的后果我想不必多说,完美的成绩的结果,我只能告诉您恐怕不会让您的生活变好。”她没有多说,但是我也没有接话。
我们在沉默中待了一会,期间我的女儿从卧室里抱着皮球跑了出来,问我为什么和这个姐姐坐在一起不说话。
她应付小孩子同样有一套,玛莎的注意力转移到了这位看着友善优雅的小姐身上,站在远处没有听见我们谈话内容的安娜似乎也高兴起来。
她知道我沉不住气的,特别是涉及到我的家人的情况下。
“好。”我点头,答应了她的条件。
“感谢您,斯坦先生。”她从沙发上站起身,举手投足都像一个拥有良好教养的淑女。
玛莎又在咳嗽了,我问她今天吃药了吗?她说吃了,于是我叫她去休息会。我也从沙发上站起来,然后看见沙发上多了一个不属于我家的东西。
一个昂贵的小首饰。
这足以支付几天玛莎的药钱了。我收起首饰,安娜走过来问我怎样,我告诉她没事。
我似乎占了一个天大的便宜,这值得我们家高兴一番。于是我把首饰换了钱,还留了一部分给帕特里克给他上大学用。
于是我放任了卡卡尼亚小姐的违禁行为,给了她不少时间去处理她的违禁物品们,直到她的那些东西都被藏起或者销毁完毕。
她对于这个禁令的颁布不是非常高兴,不如说她对于这些禁令的颁布都不是很高兴。‘新明天运动’这个词从她的嘴中冒出来,第一次出现在了与迪塔斯多夫小姐的下午茶里,她似乎在试图招募她加入他们的活动。
更平等、更自由的生活,新鲜的空气、水,更丰富的食品、水果和香料,更好的绿化和基建,流通且低价的药品,更发达的科技,更好的社会制度和氛围。她在描述一个不可得的天堂。
我咽下口水,这个天堂实在过于有吸引力,然而它只存在口头与脑子里的幻想之中。我放下监听的仪器,在脑子里清点家里的积蓄。
是的,我有积蓄。我清楚地知道这一点,迪塔斯多夫小姐也知道。因为她从不报警,总有几个首饰摆在最显眼的地方,还有那些可以卖上高价的其它东西。
它们给我的良心留下了余地。
对,那个叫乔治丹顿的人。我从椅子上站起来又坐回去——我——我能够帮助他。
我抬头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她们二人亲密无间,迪塔斯多夫小姐看着温格勒小姐在笑,大概是觉得她的想法足够天真。
不久之后,迪塔斯多夫小姐和温格勒小姐都搬出去了。临走前温格勒小姐给了我一张传单,正面写着禁令,背面写着“声音”。
一位好心而鲁莽的小姐,她并不知道我几乎每天都能拿到一份这样传单。
迪塔斯多夫小姐什么也没说,但是我在角落里找到了一些值钱的东西。
我停止了大部分的敲诈勒索和偷窃行为,这些行为仅保留给那些我所讨厌的人们。毕竟当我不再为生存和家人所发愁时,它们就变得格外可耻了起来。
我当然还有良心,因为如果不是我丢了上一份工作,接受这份工作不会出现在我对未来的人生规划之中。毕竟我在入职的第一天就看见了前任管理员,他被打得鼻青脸肿地几乎昏了过去,然后被带走进了监狱。
还有我的财产——除了我的家人的所需,政府会监视我的财产。如果这个数字有一天变成了可怜的零蛋或者倒欠的话,我也不能再出现在这里了。
但是现在我不需要担心了。
后来我有一天抽空去预约了一次卡卡尼亚小姐的心理诊疗。她见到我很惊喜,在我表明来意只是叙旧之后更是热情地开始回忆在D级公寓里住的日子。
我注意到她的身上多了些装饰品,特别是是胸前那个与她衣服相比过于昂贵的胸针,她说那是‘心’,她说是她爱人送给她的。
一朵玫瑰插在玻璃瓶里,摆放在向着太阳一侧的窗台上,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香水味,但是当迪塔斯多夫小姐从门外走进来时我才想起它在记忆中的来源。
“下午好,斯坦先生。”她认出了我。她的举止一如既往的优雅,而诊所中弥漫的香水味我终于找到了它的主人。
我终于注意到她们的手指上有一副对戒,于是我告别离开了。
当然,这个房间也有监控。作为亲手安装过它们的人,我知道它们在哪。
但是过不了多久,我就不会再见到它们了。我计量着积蓄和那些人情,还有那些被我推动的事情。
我要离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