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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 风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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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继科带着马龙去看马的那一天,他们的生活彻底被改变了。
那天马龙很早就醒了,却不起床。外面的天空阴沉着。他躺在丝绒被子里,四角床柱上挂着铜风铃。他盯着那些叮叮当当的东西发了半个小时的呆,一直到母亲来敲他的门。
“快点起床,张继科在楼下等你。”母亲探进脑袋来,轻快的说。她是一个美丽的女人,马龙的父亲娶她的时候好像领了一个女儿回家。她有一头褐色的长发,眼睛上挑,年岁不显,瘦且高,看上去几乎只是她折半的年龄。
马龙揉揉眼睛,很快就从床上爬下来,光着脚就要往楼下跑,母亲拉住他的衣服领子,让他穿上拖鞋。
张继科在壁炉前面等,穿着连体的牛仔工装牛仔裤,头发整整齐齐,好像昨天晚上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他坐在沙发上,端着玻璃杯子喝牛奶。看见女人领着男孩子从楼梯上走下来,放下杯子站了起来。
“夫人,”他姿态自然,但还是规规矩矩的站着,“谢谢您的招待。”
张继科抬起眼来看了一眼马龙,马龙穿着白色的睡衣,冲他笑了笑,“昨天晚上.......”张继科咳嗽了一声,马龙就把剩下的话吞了回去。
“昨天晚上怎么了?”母亲回过头来问他。
马龙先是皱了下鼻子,然后笑了起来,却不再说话。他用眼睛看着张继科,张继科也用眼睛看着他。他们两个人交换了一点心照不宣。
“昨天晚上你们出去了?”
“没有,昨天下那么大的雨,我能去哪儿啊,一直呆在楼上呢。”
“撒谎吧,一听就是撒谎。”母亲太了解马龙了,这是她从小养大的男孩,虽然不是自己生出来的,但也就是没生过的差别。她和朋友聚会的时候都要说,马龙是她的命根子。大家都笑话她,说你男人听见这话要吃醋的,但是她知道自己说的是认真的。
“没有撒谎!”马龙装出不高兴的样子,从楼梯上跑下来,女人又要伸手去拉他领子,这一次被他灵巧的躲开,“真的一直呆在楼上!”
昨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过了晚饭外面就已经成了汪洋大海,前面花圃里还铺着秦志戬刚刚送过来的秋玫瑰花籽。家里的仆人都出去了,十几个人,每个人都撑着黑色的木骨雨伞,擎着玻璃罩的灯,出去为马龙的母亲抢救那些花籽。马龙那个时候喝完了一碗热汤,慢吞吞的吃一份煎蛋,他本来跟张继科约好下午要去喂马和兔子,但这种天根本就不可能出门,他在楼下听了一会儿收音机,天气预报说这雨还要下一夜。他换了台,又听了一会儿新闻,无非是最近无战事,但后面又说,外省边境不太平安,细津的武装部队又开始蠢蠢欲动,戒军已经全面封锁,但还是有人潜入了境内。马龙心想明明这边平安的很,该刮风刮风该下雨下雨,连鸟都没多一个,广播都是编瞎话。后来他觉得无聊了,就走上楼去看故事书,偶尔隔着窗玻璃看园子里十几张黑色的伞面在水里匆匆忙忙的移动。
他看了一个故事开头就没耐心了,后来就站起来,却突然远远的看见了张继科。张继科没打伞,穿着黄色的胶皮雨衣,从园子的侧门走进来,他也没提灯,整个人浸在黑色的雨幕里。
他打开窗户,对着那边喊“继科!”
张继科抬起头来,他能看见马龙的脸,因为马龙在亮处。他抬起手挥了一下,另一只手里像是捏着什么东西。
张继科走到窗户下面的时候他才看清楚,张继科拎着一个四方形状的盒子,他抬起头来看着马龙问:“你能出来吗?”
“还是你进来吧,我下去给你开门,这么大的雨。”
“别介,我拿着这个呢........”张继科敲敲那个木盒子,“让你妈妈看见不好。”
“要不你爬上来,对,你爬进来!”马龙推开窗户,他知道张继科能爬最高的树上去摘枣,他亲眼见过。
张继科看了一眼门廊那边,乱成一团,没人注意这边的动静,就踩着石墙的缝,两下子就攀了上来——嘴里还咬着木盒子。马龙伸手去拽他,张继科蒙着巨大的雨水潮气,钻进了马龙的卧室里。
“你冷不冷?”马龙看着张继科把雨衣扒下来,挂着窗台上,又脱下皮靴,赤脚踩在地板上。他拉着张继科的手说:“你去我床上坐着,我去楼下给你拿杯热水。
“不用,”张继科不动声色的站在那里,却轻轻的回捏了一下对方的手指,他说,“我就待一下,这就走了”,话虽然这么说着,但是他的手却不松开。
他们就这样面对面站了一会儿,马龙觉得有点局促了,张继科刚刚过了十五岁生日,他们已经相识了差不多整整四年,这四年里他们是最要好的伙伴,一周见好几次面——马龙是不介意张继科的身份的,难得是张继科自己也不介意——他们就像两只小马驹,在这片人迹稀少的白桦树林里度过了少年清醒又瞌睡的日子。一直到最近,马龙感觉到张继科有了很多变化,他还太小,不能够准确的描述这种变化,非要形容的话,大概就是张继科开始经常沉默又专注的看着自己,像正午的太阳,又像夜里的灯。马龙倒不是怕他看,但是总感觉局促。这种局促像地底下的草牙子,过了冬天,四面八方开始冒头——它们到底是怎么出现的?
后来还是张继科先放了手,马龙轻微的松了一口气。张继科把盒子推在马龙面前,里面悉悉索索的声音,马龙吓了一跳,退了一步。“里面是什么?”他缩着脖子抱着胳膊问,“不是蛇吧?”
“对,是草花蛇,手腕子粗,我今天中午抓的。”张继科笑眯眯的说。
马龙白着一张小脸,他小的时候被蛇咬过,对这种动物的恐惧是淌在血液里的。他愤怒又央求的看着张继科,几乎要躲到柜子里去了。
张继科把盖子掀开,里面一团毛茸茸的棕褐色——是一只不大的草兔,它的细长耳朵因为受了冷耷拉着,像两片发抖的枯叶子。
“啊...”马龙松了一口气,张继科对他露出了熟悉的表情——一种亲密的戏谑和温和的得意。马龙佯装恼怒,但是笑容出卖了他的开心,说:“你居然敢骗我!”
当然敢,马龙这时候还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张继科不敢的事情。他也不知道,欺骗其实很简单,只是动一下心思,眨一下眼睛。
他们围着兔子坐下,马龙靠着张继科的胳膊,伸出手去摸了摸兔子的脑袋,然后笑了。张继科扭过头来看着他,马龙还是个男孩子的模样,眉眼很细,团团着脸,但是鼻梁高挺皮肤白皙,笑起来有种故意为之的可爱。张继科想起刚才马龙被自己吓到的样子,好像吃了一块特别甜的糖,他突然冒出一个很古怪的想法——把马龙踹到自己的兜里,白天放在桌子上,晚上放在枕头边。
“今儿先搁在你家里吧,外面太湿了,我走回去要多半个钟头。”张继科说。
“不行呀,”马龙摇摇头,“我妈对动物毛过敏,上周末我去陈玘家吃饭,他新养了一只波斯猫,眼睛跟玻璃珠一样,漂亮极了,我跟他要,他说等再弄一只给我。结果你猜怎么着,我回来之后我妈打了一晚上的喷嚏,因为我身上沾了猫毛,她说这辈子都不会让我养任何带毛的动物。”
“哦。”张继科的开心减掉了一大半。
“陈玘你知道是谁吧,就上次中秋节送了很多蛋糕过来的那个人,我妈让我叫他哥哥,你还记得吗?”
张继科没搭腔。
他当然记得陈玘,有一次他来给马龙送新煮好的板栗,不巧碰上陈玘带马龙去城里看电影,一直磨蹭到吃晚饭的时候才回来。张继科只好在门廊里等马龙回来,他不是很有耐心的人,等的非常烦躁,但是觉得既然来了,还是要把东西送到人手里。后来陈玘开着洋车,把马龙送了回来。马龙的母亲专门下楼跟陈玘道谢,张继科遥遥的看了一眼,陈玘个子不高,眉眼英挺,说话很快,马龙拉扯着他的袖子,笑嘻嘻的说话,张继科于是对陈玘格外的印象深刻。
“兔子不会咬花吧?”马龙问。
“不咬吧,干嘛?”
“那在后面花棚放一晚上?”马龙想到了一个解决的办法。
“哦,不用了,我再捎回去好了,就给你看看。”张继科说。
之后他们好久没说话,马龙觉得应该招待一下这个毛茸茸的小客人,他站起来从屋子里找各种各样吃的东西,拇指一样的长条饼干,半盒肉松,还有一包水果硬糖。
“兔子不吃这些东西的。”张继科站起来,把盒子盖上,他冷冷的说:“我要走了,你早点睡吧。”
马龙是个敏感的人,他很快就察觉了张继科的不悦,但是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让他不高兴了,他困惑的站在原地,看着张继科穿上雨衣,把裤子扎在靴子里。
“都这么晚了....”马龙手里捏着那一包糖,小心翼翼的说。他是很想留张继科的,留下他跟自己睡一晚再回去,外面的雨这样大,张继科又是个吹点风就会受寒的人。但是张继科很快截住了他的话,他说:“我能来我就能回去,你不用管。”
然后他就这么走了,马龙想去拉一下他的手,却只够到一个手指头——张继科从窗户里翻出去,踩着阳台凸出来的石头上,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
“我给你拿个灯!”马龙手忙脚乱的打开橱子翻弄,张继科已经攀着墙跳了下去,踩在泥水里。他心里气苦,厌弃自己下着大雨跑这一趟,厌弃自己之前的开心,厌弃自己拿热心贴冷墙,马龙慌慌张张的要给他递玻璃灯,那灯也是陈玘送给他的,张继科想起来就觉得生气,对他好的人太多,自己的好就显不出来了。
他没理马龙,转头走出几步,突然听见马龙在上面软声软气的问:“那你明天还带我去喂马吗..........”
他用了“带我去”这样的字眼,把自己放到了一个楚楚可怜的位置,好像张继科随时都能抛弃掉他。马龙是很善于装可怜的,拿不准的时候总会祭出这一招,张继科吃了很多次亏,却没办法长记性,他心里面先软了,但是面子上还是要拿着的,只是挥挥手说,“看明天的天气吧。”
天气还是很遂马龙的心愿,第二天早晨起来就艳阳高照,马龙睁开眼却不爬起床,他在想张继科会不会来找自己,想了一会儿,张继科就穿着工装裤来了。
“以后天黑了就不要出去,这林子里有狼,我可是亲眼见过的。”母亲看着马龙跑去衣帽间换衣服,她还是相信昨天张继科和马龙出门闹去了,然后又转过头来对张继科说:“你也不过是个孩子,怎么这么大胆子.....”
“对不起夫人,以后不会了。”张继科很快的回答。
马龙这时候跑了出来,他换了一身非常像样的衣服,立领的小衬衣,扎在灰呢子的长裤里,脚上穿了新做好的长筒牛皮马靴,他其实不怎么会打扮自己,所有的行头都是母亲给他挑的,女人在审美上有惊人的天赋。
“你可听见我说的话了?”母亲看着她的儿子,真是很可爱的男孩子,“晚上不许再出门野,不然就把你锁在阁楼里,你不知道你小时候你被蛇咬了,正好碰上你父亲不在家,最后要不是你秦叔叔带了医生来,我差点陪你丢了命.........”
“知道啦,说了好几百遍了,我昨天晚上真的没出门。”马龙不耐烦的回答。
他跟张继科出了门,艳阳高照,地面蒸腾着水汽,马龙平时都是要坐车去马场的,但张继科执意要走着去,马龙只好跟着他。
“这里所有的人都应该听我的,包括你。”马龙开玩笑说。
“行啊,下次听你的。”张继科也不当回事。
“你昨天到底生什么气?”马龙一直没想明白。
张继科皱了皱眉:“谁说我生气了,我这不来找你了么。”
他俩前后脚走着,张继科是常年在林子里跑的人,吃惯了苦头,这点路根本不算什么。但是马龙因为小时候受过惊,女人把他当女孩子一样娇气的养,而且他的身形体格遗传自他真正的父母,生下来体质就差一些,所以走了一半不到,他已经开始大口大口喘气,再加上新靴子磨脚,简直苦不堪言。但他心里骄傲的很,不愿意示弱,只好拼了命的跟着走。
到马场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肖战大概是去城里了,马厩挂着锁,张继科把人拉进屋子里,然后端水给马龙喝。
马龙问他:“之前不都是从井里打么?”
张继科挠挠头:“下了雨井水不干净,我昨天晚上打了一桶,放一夜沉灰。”
马龙听了就很高兴,他觉得张继科想什么都比别人细一点,会照顾人,有点像自己的妈妈,又没有妈妈啰嗦,还特别会玩儿,他真想一辈子都跟张继科在一起。
说着话的时候有人来敲门,进来的男孩子马龙有点眼熟,可能什么时候见过,但他没记住。人家背着一个篓子,细瘦的脊梁杆,眼睛很大。看到张继科回来了,笑嘻嘻的冲过来拥抱他。
“你可回来了,我等你老半天,一大早锁着门,我以为你又去林子里啦。”
张继科笑嘻嘻的说,“这次带的什么?”
这个孩子叫周雨,是三浦镇菜贩子的小儿子,肖战有时候在镇上买很多东西,就让他帮忙来送,后来就跟张继科混熟了。马龙他是没怎么见过的,说起来总是“大房子里那位少爷”,好像在说“住在月宫里的兔子”,反正都在天边远,跟他没什么关系。
“去年的枣干,我亲着挑的,专门捡大的给你送来。”周雨很喜欢张继科,他虽然不叫他哥哥,但见了面格外黏他。
马龙坐在一边喝水,一口一口慢悠悠的喝着,也不说话。
“认识一下吧,他叫周雨”,张继科对马龙说,有回过头来对这边周雨:“这就是马龙——我跟你提过的,过去打个招呼。”
马龙并没有站起来,他两条腿交叠着伸长,微微的仰着头——这时候倒端起来了,真像个少爷的样子。
周雨恭恭敬敬的叫了马龙一声先生,这是应该的,马龙点点头,气氛总算是缓和了一些。张继科不动声色的笑笑,觉得他幼稚极了。他想起很小的时候,自己也曾这样幼稚过。后来他经历了很多事,才知道骄傲这种东西,演给人看的时候就变成虚张声势,跟玻璃一样易碎。
章二 马失前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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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志戬吃过了早饭,下人送上来报纸,他接过来,照例问道:“有新的电报吗?”
看电报是他每天要做的事情,这些年安稳的住在这片林子里,平时就养养花草,喝茶看书,还修了好大一片马场,秦志戬跟别人聊起来,总是说自己已经是个身外之人,但其实他始终没跟首都那边断了联系。
张继科是秦志戬从边境救回来的,那时候他瘦的像杆子一样。倒在尘土里。秦志戬找了袁医生过来看,袁医生说这孩子大概是活不了了。但是张继科命大,烧了三天,硬是醒了过来,问他什么,他只是摇头。袁医生说脑子可能烧坏了,忘了过去的事情。但是张继科又很聪明,沉默肯吃苦,秦志戬就让他跟着肖战看这片马场。
“还没有,先生”下人摇摇头说,“大概是这两天下雨,邮局过来的路不好走,想是晚上就能到。”
“知道了,”秦志戬摊开报纸,“今天天气好,让继科把马都放出来跑跑吧。”
“他今儿一早好像出去了。”
“去哪儿了?”秦志戬皱眉。
“好像是去林子里面了。”
“去林子里了?”秦志戬寻思了一下就明白了,穿过林子就是马龙家的宅子,这是一条近路,秦志戬是知道的,他点了点头,低头看报纸。头版是刚刚召开的军委会议,他扫了一眼,在一排照片里面认出来了张雷。张雷是马龙的父亲,空军131师的军总长,这个官职不算小,但到底也不过就是半支军队的权利,可别人说起来都眼红,像是牛腿上最好的一块腱子肉,千万双眼睛盯着。原因也简单,131是七军团的,军委嫡系的部队,张雷又是老头子的女婿,一层一层往上升是早晚的事情,这个道理谁都明白。
秦志戬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个时候开大会,就是要做一个决定。战争的征兆是埋在地里的虫子,他前些日子心里还想着,总不能走到这一步吧,结果怕什么来什么。
秦志戬有个儿子,不在自己身边,在昆远读音乐学校。许昕天生手指很长,第一次摸琴弓就能成调子,好像血脉里天生开了窍门。秦志戬一开始请了先生来家里教儿子,七八岁的时候还能在家里坐住,再长几年,心越来越野,根本留不住,只好放他出门闯荡。
昆远在细津境内,许昕说要去读书的时候秦志戬就很不愿意,他说:“音乐学校有的是,我还可以请老师来家里,跟以前一样.....”
但是十岁出头的许昕自己是很有主意的,他打断秦志戬的话说:“昆远的音乐学校最好。”
“你知不知道昆远在什么地方?”
“知道啊,又不是阎罗地狱,而且现在不是没打仗吗,既然那边有最好的老师,我就总要出去,你挡也挡不住,细津人和我们也没什么区别啊,你看张继科,不一样有鼻子有眼儿两条腿一张嘴,还能吃人不成,张继科连肉都不爱吃!”
秦志戬听完,气的都笑了,张继科是细津边界偷偷溜过来的孩子,这件事情秦志戬没跟许昕说过,但是男孩子之间本来就没有秘密,张继科又很坦荡,许昕自然是知道的。
“他都跟你讲了?”秦志戬问许昕。
“讲了啊,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你到底让不让我去?”许昕仰着头问。
“他还跟你讲什么了?”
“多的去了,他说他之前的事情都不记得了,还说你是个好人。你到底让不让我去啊?”许昕转着眼珠,揣摩着秦志戬的意思。
张继科长得高,话不多又会骑马,很有点男人的意思,许昕一直很看的起他。而且许昕平时练琴,站在二楼窗口,总能看见张继科在马场尽头的木栏子里给马刷毛,他一个人孤零零的立在阳光里,一上午或者一下午做着同一件事。许昕有时候会被这种漫长和静默打动,觉得张继科像一个经历过很多事情的大人,所以叫他老张,张继科也应着。
秦志戬笑了笑:“他真这么说我?”
“真的啊,我跟你说,老张人挺实在的,他说你好,就是觉得你好。所以我就想不明白他干嘛跟马龙天天黏糊在一起,马龙多虚啊。我还问他将来想做什么,他也不说,男人怎么能没有人生目标,怪没出息的。”许昕把“跟马龙黏糊在一起”说的很重,他一直瞧不太上这个比自己大几个月的表哥,又伶俐又乖仔,看上去心眼很多,偏大人都喜欢他,事事顺着他的意思,许昕就不大痛快,而且男孩子怎么能长这么白?
秦志戬说:“你要是有马龙一半省心,我倒愿意你没出息一点。”
听到父亲这么说,许昕知道是不让自己去的意思。他心口的温热火苗好似被泼了一盆凉水,非常不高兴,“啪”的一声摔了门跑出去,夜里才回来,之后好几天不跟秦志戬说话。秦志戬实在拿他没有办法,而且他自己也觉得几年之内局势稳定,应该不会出事。最后还是帮许昕收拾了行李,给王励勤写了一封信,让他在昆远托人办好了入学手续。
许昕走的时候还冷着脸,秦志戬亲自开车去送他,分开的时候许昕说:“我还没有原谅你。”然后拥抱了一下父亲——小孩子都是别扭的,不愿意表达爱和不舍,好像说出来就输了一样。
报纸看完了,秦志戬抱着杯子发呆。他在心里盘算着,如果真的打起仗来,该怎么办?这个地方肯定是呆不下去,但是真要回去,就是又跳进煮锅里。但或许并不会真的打起来?细津那边住着很多自己人,枪炮又不长眼,政府里反对的声音不会小。
无论如何都要先把许昕接回来。
秦志戬突然想起陈玘来。两天前陈玘从城里开车过来,跟秦志戬吃了一顿晚饭。陈玘是马龙外公学生的学生,在情报处做事,以前跟秦志戬有一点交情,辈分上论起来,还应该叫秦志戬一声叔叔。
“每周都要跑来一趟,你也不嫌烦。”秦志戬对陈玘说。
“现在风口不好,我们处的人猴子一样溜精,说一句话都要盘算三句的意思,我懒得管事的你也知道,”陈玘笑嘻嘻的,“这不是跟您一样,来乡下躲个清闲。”
“你是来看马龙的吧。”秦志戬看的很清楚,也没什么不敢说的,“倒是难为你跟个小孩子这么合的来。”
“什么合得来合不来的,你也知道我有这么一层关系在,他妈妈说他身体不好,要我多照看着,我能怎么照顾他,只能送点小玩意儿,有空拉去吃个饭看个电影,就哄着小孩子玩罢了。”陈玘依旧笑着。
“马龙今年多大了?十五岁?”秦志戬突然问了句岔题的话。
“十四,差几个月吧,不过虚着算说十五也行。”
“过了十五年了啊,日子真快.......”秦志戬若有所思。
按照惯例,马龙满十六岁就必须回首都了。他是军人世家,父亲张雷官职不低,本应该从小跟所有的世家子弟一样读军校,来这边跟母亲一起生活已经是很大特例,幸好马龙的身体不好,这给了张雷充足的借口。秦志戬和张雷是拜把的兄弟,虽然他们因为经历了太多是非曲折,最终分道扬镳,但在马龙这件事上秦志戬觉得张雷做的很对——这个冷酷无情的男人还没彻底的不可救药。
马龙的身世倒也不是很大的秘密,秦志戬是当事人之一,陈玘因为老头子的原因,也知道个大概。秦志戬这个人脾气跟暴雷一样大,只是这些年越发藏的深,外人都觉得他像一杯温牛奶一颗水煮蛋。他什么都看的很明白,包括陈玘那点小心思,但是他没说破。
“再过一个月有个开放贸易日,到时候进出境容易一点,让许昕赶紧回来吧,他肯定听你的话,”陈玘走的时候对秦志戬说,“因为以后就不好说了,我说的意思你明白。”
秦志戬点点头,心想许昕要是肯乖乖听他的话回家,七月都能下大雪。只能骗他一骗,或者干脆自己去一趟,把他绑回来。
秦志戬本来很烦躁,但一件一件想清楚这些事情,就好像捋顺了绳子上的结,“心乱事起心静事平”,秦志戬还记得那个人的话,这些年他练的就是平心静气。吃完饭,他揣着收音机,照例下楼去弄他的花花草草。
中午肖战从城里回来,来跟秦志戬交代了买新马崽儿事情,肖战是秦志戬的管家,说是管家也不妥切,有时候他们更像兄弟。肖战说张继科又领着马大少爷来耍,把那些很野的马放了出来,厩棚的屋顶都要掀了。秦志戬对他俩的事已经见惯不怪,压根懒得去管,只顾着剪自己的花枝。下午三点多,果然门口有人送来了电报。那时候上午的好太阳隐去了,吹起了阴风,秦志戬正带着胶皮手套把花往棚子里搬,身上全是泥土。他只好把电报纸咬在嘴里,先去水龙头那里洗手。
这时候周雨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他也是一身泥土,见了秦志戬,大声的说“秦爷!您快去看看!马龙摔了!”
马龙疼的眼前发黑,他死死咬着牙不愿意出声,眼泪却淌了出来。他已经不是很清楚周围的情况,也不知道张继科在哪里,只知道自己的小腿肯定是断了,说不定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发生的一切让他觉得耻辱又委屈,疼的像钉子往骨头里钻,他这辈子都没这么疼过。
“别动别动,听话,乖”他听见张继科的声音,带了央求的调子,似乎就在自己的头顶上响,“一动更疼,再忍忍,马上就来人了。”
他睁开眼,看见张继科灰头土脸的趴在身边,嘴唇发抖,非常懊恼的样子。他的脖子被树枝子划伤了,好几个血条。张继科试图用袖子擦马龙的脸,马龙一口咬住他的手腕,张继科就让他咬着。
这件事其实怪不得张继科,如果非要说,应该是马龙咎由自取。
他和张继科周雨三个人在屋里坐了不到半个钟头,马龙明明来的时候是很开心的,这时候却烦躁起来。他想赶周雨走,但是周雨正扯着张继科的袖子说说笑笑,根本没有离开的意思。
“你不是带我来看马的吗?”马龙大声的对张继科说。
“再等一下吧,肖爸把钥匙拿走了,他一会儿就回来啦。”张继科从周雨的篓子里抓了几个枣,挑了两个最大的递给马龙,可是马龙不接。
“我不想等,现在就要看。”
其实马龙很少这样不讲道理,脾气平时都藏着,偶尔耍将出来也都是对着他妈妈或者张继科,但一般很快就过去了——像一只长了牙齿的小动物,亮一下就收起来,并不咬人——无非是要你更爱他一些。
“很快了,最多半个小时,我让周雨给你讲个笑话.....”
“我一个字都不想听,我现在就要看马。”马龙打断他,一字一句的说。
张继科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明白了马龙在发什么脾气。他试探性的转过去跟周雨闹,拿眼角瞟了一眼马龙——马龙的小脸结了一层霜,还把手里的杯子摔在桌上。
张继科心里其实特别特别的高兴,几乎都要撑破伪装露出来——这是他埋了好久的一颗种子,浇了不知道多少水,终于冒芽了。但是他依旧跟周雨闹着,还故意闹的更厉害了一些。
“我要回去了。”马龙木着脸说,他真的站起来要走。张继科忙拉住他,说“别啊,再等一会儿吧,来都来了。”
马龙甩开他的手说:“以后我都不来了,没意思。”
“你干嘛呀,刚才还好好的。”张继科明知故问。
马龙看了他一眼,他自己也有点困惑这种情绪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很快他就找到了理由———一定是因为张继科没有兑现“带他来看马”的诺言。
“我以后再也不相信你了。”马龙说。
好在这时候肖战从城里回来了,他们拿到了马厩的钥匙。马龙看上去开心了许多,他没理张继科,自己牵出来一匹棕黄色的骠马——秦志戬收的都是些血统纯正又讲究的马种,有些性子很野,也买回来养着,还试图教给张继科如何驯服它们,但张继科根本就不用教,他血液里就淌着驯马的灵通,大概是细津人的天性。
张继科对马龙说:“你别弄那匹,那匹烈,我给你挑一个性子好的。”
马龙不理会他,硬扯着皮绳向林子里走。
周雨跟在张继科后面——他再蠢也能觉出问题,何况还是个精明的孩子。“要不我就不去了...........”他悄声对张继科说。
张继科牵着一匹青骐,一手搂着周雨的脖子:此时此刻没有什么比逗弄马龙更重要,哪怕这种逗弄很有种不自知的恶劣————他本不应该这么幼稚,可他从中获得了巨大的快乐。这是少年生命里独有的第一次,是爱意带着痛苦甜蜜和不知所措一起钻出生命的土地,他还无法拿捏分寸。
张继科故意对周雨说:“不用,咱一起着,我教你骑马,你不是一直想学吗。”
马龙的委屈和愤怒在张继科细心的托着周雨的后背,帮他爬上马背的时候达到了巅峰。他根本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明明昨天夜里张继科还冒着大雨送兔子,转天就这样冷落自己,丢下自己在一边,跟一个不知道哪儿跑来的孩子亲亲热热。是因为还在生昨天的气?还是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马龙扯过自己那匹棕黄色马,他不会骑马,但是心里的骄傲不允许他向张继科求助。他咬咬牙,心里想不就是上马么,照葫芦画瓢就是了。他把缰绳栓在一棵树上,然后像周雨一样踩着镫子,手里揪着马的鬃毛:这是一个致命的错误,脚还没踩上劲,马突然长嘶一声,他就被掀了下来。
张继科听到了动静——他其实一直在等着马龙的反应,他演这出戏也只是为了让他看——回过头来的时候,只看见马龙躺着地上,抱着头。那匹黄骠被揪疼了,发了性,正在四处乱踩,马龙就在它身下。张继科愣了一秒钟,疯了一样冲过去。
马龙脸色惨白,他摔了一下,本来是没事的,但是他自己没准备,也没人告诉他摔下马之后应该怎么办——张继科只想着怎么让马龙吃味,根本没跟他说清楚到底怎么跟一匹马打交道——马龙躺在地上,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马蹄狠狠的踩中了小腿胫骨。
张继科扑过去,俯下身护住马龙,那匹黄骠还在发疯,张继科被踢中了后背,他顾不得,死死的抱着马龙,从地上打了两个滚,从马蹄下面滚了出来。周雨已经吓傻了,坐在马背上发颤,因为张继科丢开了缰绳去救马龙,青骐在原地不停的打转,周雨不会下马,害怕自己也被掀下去,他大声喊张继科:“科哥!科哥!快过来,我下不去!”
张继科已经听不见声音,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马龙要是被踩了脑袋,他也不想活了。张继科撑起手来,先看马龙的头,马龙闭着眼抽气,极度痛楚的样子,却不出声。张继科发着抖,“马龙,你说句话,求求你说句话。”
过了一会儿,马龙眼泪才流了出来,他说“.........疼,我的腿........”
张继科忙去看他的腿,发现他的左小腿的靴子都被踩坏了。他第一时间觉得庆幸,亏得只是腿,但是随即又开始慌,看这样子肯定是骨头断了,他也不敢搬动马龙的腿,怀里的男孩子哭的满脸都是眼泪,张继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抱住他的头。
过了好一会他才反应过来,扭过头来冲着周雨吼,“你去找秦叔!快去!”
周雨还坐在马背上抖,他说:“.........那你也得先帮我下来啊..........”
章三 情窦初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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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龙被注射了一针止痛剂,终于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他躺在张继科的木板床上,头发脏兮兮,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眼睛和鼻子都是肿的。
张继科一直趴在床边上,手还没松开。刚才马龙疼得受不了不停哭闹的时候,张继科一直捏着他的手。马龙的手是软的,手指很长,皮肤光滑,虎口没有任何茧子,摸上去就知道是个没做过体力活的孩子。张继科想他本不应该受这样的痛苦,全都是自己的错。
秦志戬在外面跟马龙的母亲说话,女人已经哭过一轮了,她只穿了一件布裙子,没有梳妆打扮,头发随随便便挽了一个髻——这在平日是绝对不可能的。
“小时候受点苦未必是坏事,而且到底是小男孩儿,愈合得快。”秦志戬还在安慰她。
“怕就怕留下后遗症……”女人还在哽咽,“动骨头的伤都是要跟一辈子的,将来风吹雨淋的,疼起来多难捱……”
“不会,你看我,当年子弹打断我两根肋骨,到现在也不疼的。”秦志戬笑着说。
“是我照顾不好他,多灾多病的,小的时候被蛇咬,都亏你在……”
“命都是定了的,好不好都要认,”秦志戬摇摇头笑,“他命大,小时候死不了,现在也没踩坏了脑子,说不定是沾了你的福气呢。”
秦志戬没有详细地跟女人讲下午的情况,就说还好,没受很大的罪。但其实他和肖战赶到现场的时候马龙已经哭得没动静了,张继科用随身携带的小刀子划开了马龙的牛皮靴,小腿露在外面,血还在淌。他们两个人抱成一团——准确地说应该是张继科抱着马龙的脑袋,伏在他耳边不知道在念叨着什么。
幸亏是他们并没有走特别远,离张继科平时住的地方只有十分钟的路途,肖战拆了一扇门板,把马龙抬过去,袁医生还没赶到。张继科一直不说话,低着头忙活着,不敢闲下来。他关上窗子,给秦志戬端了茶水,又热水浸了毛巾,马龙擦脸和胳膊。马龙疼得有点神志不清,时不时地哭一下,喊着要回家。只要他一出动静,张继科就扑过去看,最后他干脆不走了,趴在床边上,拉着马龙的手。
张继科也很乏了,他到底也只是一个孩子,上一秒还在得意,转眼乐极生悲,中间耗进去的体力和精神,几乎要让他垮掉了。
幸好袁医生来得快,他是个一百七八十斤的胖子,衬衣都被汗浸透了。他搁下箱子,看了一眼马龙的小腿,先叫了一声:“哎呦娘喂,这怎么弄的啊。”
秦志戬急的脑袋都要着火了,他难得爆了粗口,说:“瞎逼问这些狗屁话!你管它是马蹄子踩的还是车轮子压的,就说怎么治吧!”
张继科从床头被挤开了,他只能站在几个大人的后面听着。
“能怎么治,断了接上呗。”袁胖子一边说着,一边不知道怎么弄了一下马龙的腿,马龙突然发出了一声惨叫,张继科打了个哆嗦,条件反射一样伸手狠狠地扯了一下袁胖子,吼到“你干嘛!”
张继科一瞬间爆发出的力量,居然把一个魁梧的成年人都拉出了一个趔趄。“操你个小兔崽子居然动手……”袁胖子吓了一跳,瞪着眼睛看着张继科:“我得给他把骨头接上啊!”
“他疼!”张继科瞪回去。
“操你妈腿断了能不疼吗!”
张继科就没话说了,马龙又开始哭,这次哭得比之前还要狠,张继科眼圈也红了,觉得这哭声跟刀子一样,一刀子一刀子砍掉半个心。
最后还是秦志戬说话:“给他打针麻药吧。”
到了晚上秦志戬才想起来兜里的电报,他掏出来看,原来是蔡振华过60岁生日,要他回一趟川原。电报字很少,话说得倒很客气。按他的脾气,说不去就不去了,但是现在这个节骨眼,他很怕葫芦里放着毒药。
他又想,这样马龙倒躲掉了一个麻烦事——电报里要他带着女人和马龙一起回去,可谁知道回去还能不能回得来。
马龙的母亲没有走,睡在楼上的客房里。她情绪失控胆战心惊,耗掉了很多精神,早早就躺下了。马龙没有挪地方,还是躺着张继科的床上。袁胖子说几天之内最好不要搬弄他,就躺着,过几天再说。
秦志戬睡不着,走出来溜达,远远看见张继科的屋子还亮着灯。他皱着眉,走过去看,刚到门口,就听见有人在说话。
“……大夫说你不能动……”这是张继科的声音。
“……”马龙说了一句什么,声音比较低,秦志戬听得不太分明。
“过两天就好了,没事的,好了之后跟以前一样。”张继科的嗓子有点哑。
“我妈妈呢?”马龙这次声音比较大,秦志戬听着底气还挺足,应该是止疼的效果还在。
“她睡了,你要找她么?”
“算了,”马龙说,“反正我要变成瘸子了。”
“不会的,”张继科非常确定地说,“过几天就好了。”
“我才不信你,惯会骗人,你干嘛还在这里呆着?”
这次张继科不说话了,屋子里安安静静的。
过了一会儿,秦志戬突然听见马龙低声笑了出来,他一边笑一边说“……你行啦……我说着玩儿的……”
后来马龙也不笑了,屋子里亮着灯,什么声音都没有。又过了一会儿,秦志戬听见了一声叹气,夜里的星星一样微弱又清晰,可是声音太低了,他分辨不出来到底是哪个孩子的声音。
秦志戬笑了笑,马龙他是了解的,这个孩子惯会作,受点屈就要折腾全世界,但其实比他装模作样出来的样子要硬实得多,几个月大的时候,炮火野地里能咽下米糊,命根跟野草一样顽强,这不过就是个小劫。倒是张继科的反应有点出乎他的意料——他没想到他们两个的感情居然这么深厚。秦志戬没进屋,只是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转身就走了。
第二天清晨,张继科突然跑进来说马龙发烧,袁胖子还没醒,秦志戬自己拎着医药箱子过去马场那边看。马龙疼得满头是汗,却死活不肯再打麻药。
“你能耗得住?”秦志戬有点不忍心。
马龙点点头,他看百科全书上说麻药会对人脑子产生不好的影响,马龙觉得自己都已经是瘸子了,可不能再变成傻子,咬死牙忍忍就过去了。
张继科也不说话,坐在一边看着,只是在马龙要喝水的时候帮他拿杯子——这又超出了秦志戬的意料,他还记得前一天张继科的过激反应,现在他安静得像一方石头。
就这样过了几天,一切都稳定下来。秦志戬给女人看了电报,让她回去收拾一下去川原的东西。她坐在马龙的床头给他削苹果。女人的父亲是名震天下的第一将军,她从小十指不沾泥,却愿意为她的宝贝儿子做任何事。
她对马龙絮絮叨叨地说话,嘱咐他“不要乱吃东西”“好利索之前不要下床走动”,“晚上睡觉前要喝一杯热牛奶”等等,马龙心不在焉地听着,一边转着脖子打哈欠,一边去扯妈妈削掉的那些苹果皮。
他有点不高兴,他一直很想去川原的,亲眼看看陈玘讲过的那些彻夜灯火通明的阁楼,广场上青铜色的雕塑和好吃的烤肉馅饼,但是他现在只能在床上躺着。
“我给你陈玘哥哥说好了,他过几天就来照顾你。”
“我不要。”马龙看着他妈妈的脸认真地说,“你别让他来了。”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马龙扯着枕头眨眼睛。
他这几天折腾的,有点瘦了,下巴的线条比之前清晰,女人摸摸他的脸,他老大不乐意地拧着眉头,拖着长调子叫“妈……我不是小孩子啦。”
“长大了就不听话了?”母亲板着脸,随即又笑了,她把苹果切成块,喂到马龙嘴边。马龙觉得自己被妈妈当成了婴儿,咬着牙不肯吃,还探出头四面看,幸亏张继科不在。
这几日他和张继科之间有点尴尬。这尴尬生得也奇妙,之前都冒冒失失踏过了界,现在又都不好意思缩回成球。马龙装出心情特别舒适的样子,好像断了的不是自己的腿,他床头放了书本,每天认真地做功课。张继科也冷冷淡淡的,偶尔进来看一眼,大部分时间耗在马厩里刷马,从栏杆一头刷到另一头,尾巴毛都刷掉一把。
秦志戬给肖战留下钥匙,他们坐火车走。第二天肖战和袁大夫去了城里,房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马龙照例看书,张继科照例刷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