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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曹丕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的时候,司马懿在电话里告诉他卞夫人说自己就要死了。
他放空了几秒,指腹抖了抖,烟灰掉在皮肤上,他在一瞬间感受到命运的诡谲,烟莫名其妙地灭掉,火星淡了。司马懿还在等他的回复,然而他只能听到手机被扫在地毯上的闷响,衣服布料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游蛇的腹部紧贴着地面爬行,他不知道此刻曹丕正像无骨的鱼一样带着黏腻的汗液爬上另一个人的大腿,小曹总的头碰到车顶,痛得睫毛颤了颤,闷哼一声,低头垂着眼,借着孙权嘴里的烟重新点了火。
他们刚打完炮,孙权问他怎么了,曹丕把手放出窗外,任凭右手不可控地颤抖,他的五官都原原本本地定在脸上,仅存的一件黑色西装从肩上滑下去,他闭着眼,熬过脑骨里的眩晕,用膝盖顶了顶孙权,说:“去医院。”
他摆出几十年来惯用的讨好姿态,趴下去,靠在孙权的肩膀上,说:“我没力气,车你开吧。”
孙权没有抗议,磨着他后颈的皮肤。
等了两秒,曹丕又说:“我可能怀孕了。”
***
他在医院门口慢吞吞地穿西服,享受孙权盯在他小腹上的异样目光,等他把衬衫夹扣好,套上西裤,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衣服打开车门时,他还很灿烂地问孙权:“你要不要来?”
孙权真的以为他要去孕检,衡量了几秒就跟他走了,即使曹子桓真的是一个破鞋,一个长批的、能够生孩子的男破鞋,秉着十几年的炮友情谊,陪他去一次又怎样呢?曹丕不是会在产科前面哭着要他负责的那种破鞋,他的孩子要么被打掉,要么就去承受和他一样的命运,他不需要有父亲,甚至不需要有母亲,他会长过十八年的荒蛮,然后成为曹家新一代无情的商业机器。或许他会跟孕育他的人一样,长出一对生殖器官,或许也不会,就好比曹叡,但或许他会遗传曹氏怪异的性因子,在床上变成一条狗,在欲海里变成一只牲畜。
他的破鞋走得很慢,罪魁祸首跟着后面,看起来更像恶犬。他亲眼看着曹丕走进重症监护室,咚咚两声,门锁上,他跟司马懿被拦在外面,靠着墙面面相觑,司马懿向他伸出一只手,很温良地笑:“孙总。”
孙权没打算回应他,余光里他看见那个很像曹丕的影子走过来,前后因果一瞬间涌入他的脑海,他看着曹植一步一步挪到两人边上,穿了一身素色。他的心情一下变得很好,下一秒他握住司马懿的手,脑海里飘过曹丕被肏到高潮时的脸。他想到,曹丕现在的裤子里,还留着他们两个交杂的精液。
曹丕也觉得很奇怪,他感受着自己两腿间的黏腻,用一具残留着高潮余韵的身体去换取一具尸体。他解开最高的一粒纽扣,把布满吻痕的脖子也露出来,卞氏盯着他,跟他较了很久的劲,她欲言又止,最后很小声地说:“子建在吗?”
曹丕百无聊赖地站了一会,把视线移向天花板:“可能吧。我去叫他。”
他拔腿就走,走到一半没忍住回了头,卞氏才模糊地辨认出自己儿子那张涨红的脸,她突然害怕了,她害怕那张她孕育出的嘴里即将吐出的话,诚然她恐惧她的儿子,即使早在很久之前她就隐约而模糊地意识到这已不会再是她的儿子,她不得不开口:“……你已经很久没叫过我妈妈。”
子桓,叫声妈妈吧,子桓。曹丕笑了,他的妈妈今年几岁了?那张脸还是好漂亮,将死之人却没有死气,自己还没满一岁的时候,躲在她的臂弯里牙牙学语,她是不是也这样哄他?叫声妈妈吧,宝宝,叫声妈妈吧。
曹丕说:“妈妈。”
他又说:“你真的不知道吗,妈妈?”
卞氏猛地卷着被塌哆嗦了一下,她沙哑道:“这叫什么话?”
曹丕小声说:“你知道的吧,妈妈,曹叡那件事,你知道的吧?……你早就知道了,怎么不拦一拦我——你不敢叫我儿子,我怎么敢叫你妈妈,妈妈,这个家里父亲不做父亲,母亲不当母亲,妈妈,回答我吧,妈妈……妈妈!”
他的手掌扣在脸上,卞氏沉默着看他一点一点把眼泪全部收回,拼贴完所有碎片,曹丕对她很惨地笑了一下:“你要见到爸爸了。”
卞氏说:“你还有很多年。”
他的妈妈能预判死亡。曹丕相信她,带着一脖子的吻痕出去找曹植,他弟弟想叫哥,眼神很复杂地从他脖子上剐过,曹丕弯弯眼睛:“妈妈真的快死了。”
曹植跑进了鬼门。
曹丕把脸转向司马懿:“子建最孝顺。”
司马懿没搭腔,他知道那不是对他说的。司马懿没来由地想到十几年前,在曹冲死掉的那个晚上,曹丕也是站在这里,被他父亲一句你满意了吗堵得满嘴苦胆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站在离他们五米远的地方,跟曹丕一样冷眼看着曹植在卞氏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在那一幕拉开的时刻明白了他们终为一路人,他们没有眼泪,没有道德,人伦罔顾,天地不容,他们是最合拍的师生,最应该死在一起的人。意识到这一点的人可能不止他一个,吊桥效应是对爱情最有用的效应,人都是向往共苦的,要不然第二天曹丕为什么拉着比他大八岁的小老师滚上床,那一年曹丕十六岁,他不知道他将在十八岁怀上一个孩子,也不知道他的父亲将在他十八岁死去,他赤身裸体,毫无羞赧,他的老师被罪恶感撕扯着,跟他一起跌进巨大的染缸,爱欲、权力、仇恨,谁都知道,这架摇摇欲坠的马车会在最后驶向高潮。司马懿是唯一一个发现曹丕在高潮的时候会重复念一个词的人,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也不敢知道那是什么,他只知道他情人的嘴唇两次张开两次合闭,舌尖抵着下牙,像一个呢喃学语的婴儿,天真单纯不涉世事而美丽。但其实司马懿知道,他怀里的这具身体早已被人开垦过,他不是处子,不是处女。他的学生是个婊子。
可是婊子也好,破鞋也罢,有一天司马懿跟吴质吃饭,就算吴质在席间把曹丕叫做妓女,就算吴质刻薄地拿曹丕给他写的信出来取笑,那又怎样呢?曹丕是他们之间最先那批感知到权力的人,权力是比金钱还好的东西,十几年前曹丕还会在床上给他咬出满嘴白浊,仰着脸跪在地上可怜巴巴地说老师,求您爱我,十几年后曹丕就算脖子上被拴着狗链,跪在地上,他也是站着的,他比他们高一等,他命令他们来爱他。
司马懿生在世家,在曹丕湿软的阴道里第二次感受到权力的淫威。
要不然怎么说,世间万物,权为上上等。
这是他的婊子学生教给他的。
卞夫人的死讯下在晚上十二点,她在凌晨对所有人宣告自己今天会死,二十四个小时后,她兑现了自己的预言。孙权早就走了,曹丕在走廊里连看了三个小时的喜剧电影,脸上笑意盈盈,工作全丢给司马懿和陈群,没人敢怨他。第一部电影结束的时候,孙权的微信弹出来,很愤恨地说:我车里现在一股狗臊子味。
曹丕想也没想就回他:洗车多少钱,我打你。
曹植在里面兢兢业业地陪了人三个小时,出来的时候眼眶通红,他说:“哥哥,你不能这样冷漠。”
曹丕很奇怪地看他,说:“子建,我很伤心啊。”
他又问司马懿:“曹叡去接回去了吗?”
司马懿看着曹植那张在听到曹叡时似乎扭曲了一下的脸,明白了曹丕恶毒的意图,他回答道:“接去了郭夫人那里。”
曹丕没再说话,跟曹植对视了半天,低下头压低眉梢再次说:“我真的很伤心,子建,我真的很伤心。”
直到司马懿的阴茎肏进曹丕还夹着别人精液的阴道里,曹丕被他顶得七摇八歪,嘴里骚话连篇,司马懿才问他:“子桓真的伤心吗?”
曹丕爽得大腿肉都在抖,舌头伸着,显然脑子已经被精虫吃得所剩无几,哪里有心思回答他这个,他的嘴巴太熟练,熟练到只会尖叫,然后说老师,要到了,好爽,老师肏得我好爽。
可是司马懿不满意,他要看看曹丕到底是不是真的怪物,他从他身体里退出来,曹丕一下从云端坠到泥淖,细腰下面一只白花花的屁股难耐地在他腿上蹭,司马懿在他的臀缝间狠狠拍了一下,让他别动。他抓着他的头发掰过他的脸,欣赏着他那张因为屁股疼痛而重新兴奋起来的脸,司马懿吻着他的额头,又极为残忍地抓起他前端的鸡巴,曹子桓开始颤抖,下一秒他堵住了他的马眼。他重新肏进去,整个鸡巴大了一圈,又硬又粗,曹丕这时候开始掉眼泪,绵绵无尽的快感冲击着他的泪腺,他哭得像条狗,嘴里嗯嗯啊啊冒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前边硬得发疼,下边早吹了不知道多少次,弄得床单上全是淫水。他努力晃着屁股,说老师,我错了,我撒谎了,我不伤心,我要爽死了,老师肏快一点好不好,要到了,啊——
司马懿餍足了,他最终确认了他们同为怪物。他最后在他身体里快速插了十几下,放开那可怜的马眼,两个人一起高潮。他射在他身体里,还在颤抖的阴道弄得他那根鸡巴怎么也射不完,曹丕还穿着白色短袜,正好提到脚踝,整个人真的清纯得好像学生。他的学生此刻把自己撑起来,慢慢地在他那根鸡巴上上上下下,对着敏感点自己爽起来。他咬着司马懿沾满精液的手指,含混不清地说:“老师,其实高潮和死亡,是一个感觉吧?”
第二章
他会在第二天像没事人一样拉着孙权出去逛街。去洛阳最大的商场,在各家奢侈品店像饿鬼一样游迹,陪曹丕逛街是比陪孙尚香逛街还要累人的差事,孙权看到他账户上为一只皮包配了快两百万的货的瞬间恨不得一个电话把司马懿叫过来。曹孙两家战了几十年都没有战果,我只是暂时落了下风,鹿死谁手还不一定,为什么要被你当狗使唤,显然,这种活更适合可怜的司马秘书。
下午,曹丕坐在他的副驾上,两条长腿不安分地屈起来,他把车窗开到最大,在立交桥上吹了半天的冷风,最后把鼻梁上的贵妇墨镜往下移了移,一双眼睛露出来,尖尖地看着孙权:“我跟司马懿走,你为什么不生气?”
生气?孙权听得想笑。他这炮友有时候对自己认知挺清醒,下一秒矫情自饰立马变成怨妇,难缠得很。有什么好生气?书读多了吧?爱情小说看多了吧?想当包法利夫人?可惜啊,我爱的大有人在,因为我爱他们,我一个都不会把他们带上床,神女是用来守护的。他舔了下干裂的上唇,在红绿灯口想说,曹子桓,操你妈,你是我床上一条狗。
到最后他也只是想了一下,抬起手帮曹丕把墨镜扶正,在汽车发动前一秒问他:“你说怀孕,是不是真的?”
曹丕笑他,从鼻腔里挤出轻蔑的气音:“你担心什么?怀了照样给你肏。你没赶上好时候,我怀曹叡的时候,奶都被吴质吃了。”
孙权憋了半天没憋出一句有攻击性的话来,最后只咬牙说:“……谁的?”
曹丕大笑起来:“真信了?”
孙权懵了两秒。旋即看到曹丕那两只笑到颤抖的肩膀。曹子桓把上衣下摆叼起来含在嘴里,给他看肚子上那道小伤疤,像恶鬼一样说:“我早就把子宫切掉了呀。医生说,我是假孕,被人肏的,”他用手在肚子上比划了一下,孙权脑海里闪过他被自己肏到凸起的小腹,“就像真的怀孕一样。”
孙权在路边猛地停车,两个人都往前撞了一下,曹丕回过味来,摘了墨镜,很狡黠地看他一眼,露出得逞的笑,无所谓地说:“可能真的有奶水,谁知道呢……”
他们下午在老房子里做爱。
曹操某一年落魄到几近破产时住的地方,还有没拆的防盗门,曹丕筑成了他跟他的爱巢。孙权压在他身上求欢的时候,他的视线会钻过自己的大腿内侧,看见他父亲曾经拜过的神佛。
唉,南无观世音菩萨。
你打算怎么救我?
他把刚买的那只名牌包扔在破旧的地板上,进门第一件事就是给神像续上香火,打火机碰到烛芯,孙权从背后走过来掐住他的腰,把嘴唇附在他的后颈上。那一刻孙权透过他半开的深蓝色羊毛衬衫的半开领口,看见了曹子桓在里面穿的白色蕾丝内衣。
他的手飞速从下摆滑进去,指尖隐约碰到他的乳头,手腕上机械表的表链冷冷地压着他的皮肤,孙权在他耳边笑:“你有胸吗?装什么装?”
曹丕用刚碰完香火的手去捉他硬了的阴茎,指甲搔过冠状沟,指腹挤着龟头,于是孙权在插入他的最后,也没有扒掉那件内衣。曹子桓的水批夹得他无限销魂,他发狠地顶胯,在绵密的皮肉碰撞声里问他:“他肏过你的嘴吗?”
曹丕在浪叫。
他们没拉窗帘,夕阳照在曹子桓的身体正中,照得他小腹暖融,马眼里冒出几滴腺液,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边叫边说:“肏……嗯……肏过……”
孙权沾着他批里的汁水,在他干涩的肠道里塞进一根手指,胯下抽插不停,继续问他:“这里呢?他肏过吗?”
曹丕叫痛,眼泪掉在枕头上,咬着唇慌乱地摇头。
孙权无疑很聪明,他进步很快,在后穴里找到他的敏感点,龟头对着那里狠肏,曹丕一脸要哭不哭的样子,对自己的前列腺显出无限的无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只能胡乱地抓紧枕头的两角,喘息之间摸到床头的手机,几秒后孙权听到了电话拨通的声音。一个比他年长好几岁的男人的声音响起来:“喂?”
孙权发昏的脑袋荡了一下,立马过去抢他的手机。曹丕屁股里还夹着他的鸡巴,就这样跟他在床上打起来,他掐着曹丕的脖子,曹丕一拳碰在他那张白脸上,手机掉下去,滑在墙边上,屏幕碎了,通话界面却还好好的。孙权的视线移回曹丕那根因为窒息而高潮的鸡巴上,被气得笑出来。妈的,疯子,全他妈是疯子。
曹丕背过去让他肏,问他不就想要这个吗,他说司马懿比你听话,我让他抽我他就抽,他打人最——剩下的话被孙权撞碎,胸衣被撕开,扔在床脚像化开的奶油,曹子桓用嘴巴叫得更卖力,批里重新含进孙权的手指,最后三处一起高潮,高潮完他倒在一边哭,司马懿电话挂得早了一点,孙权听到他在射精的时候哭着喊爸爸。
爸爸,爸爸。
孙权拎着衣服去洗澡之前想,他已经看过了婊子最脆弱的时候。
他洗完澡曹子桓还在哭,孙权开了空调,把地上那件衬衫捡起搭在他的腹部上,他伸手盖住曹丕被咬破的后颈,手指慢慢往下挪,掠过颤抖不停的肩膀,最后停在他汗津津的两片蝴蝶骨上。
孙权想到,曹子桓会被自己的眼泪淹死。
这个念头被他一扫而过,他有点好笑地问:“你哭什么?”
曹丕定住,背着他像一条死鱼。半晌听见他又戏谑地说:“有什么好哭的?你觉得司马懿羞辱你了?还是我侮辱你了?电话是你打的,你手里的都是你想要的,你弟弟把所有都让给你,你爸爸也把所有都给你了。要到了,怎么还哭?”
曹丕又笑,他笑起来习惯抿下唇,也很讨好的样子,本来那双遗传了妈妈的漂亮眼睛现在被他哭成了一对干瘪的核桃。孙权看了他一会,最后心里对着这张要死不死的脸泛起极端的厌恶,拉过被子睡了,不再管他。
后半夜他听见床边接连不断的脚步声,睁开眼看见在佛像前走来走去的曹子桓。孙权看他又像鬼起来,走到一半突然跪下去,双手合十贴近唇珠,嘴里念念叨叨,真以为自己像信徒,哪有信徒一件衣服都不穿,婊子才会。
他叹了口气,心想还是肏他最有意思。毕竟曹子桓肏起来跟别人都不一样,一会清纯一会成熟,一会神神叨叨哆哆嗦嗦变成神经病,每次高潮都要哭,一被打就爽得不得了,经肏又不经肏。除此以外,剩下的都招人恨,多少次都快三点了还在床上翻来覆去像条鱼,等待睡眠比等待死亡还难。这会跪在地上嘴巴里在念什么?爸爸,弟弟,妈妈?
孙权扔了条毯子过去,说有完没完了,睡不睡?
曹丕抱着他那条毯子,整个人慢慢蜷下去。孙权看他没动静了,又叫他,小声说:“曹子桓?”
没回应。
孙权等了一会,掀开被子下床,看他曲起腿把膝盖抱在怀里,背着他真的像睡着一样,他用手指戳了戳他背上一颗小痣说:“还生气?不哭了好不好?”
曹丕还不动。
孙权坐在床尾,烛火像颗心脏在跳动,微弱的光影下分针一刻一刻地跑,时针移向中轴,十二点的钟声敲响,香火一个又一个慢慢烧完,残烛灭了,他轻轻一推,把曹丕翻过来,看见一张哭到惨白的脸,和两只快被泪水融化的眼球。
他什么时候学会的无声的哭?孙权觉得不对,因为曹子桓向来疯疯癫癫歇斯底里,不是安生货,他俯视着他,从那张薄情脸上找答案。很快,曹丕被他解剖开,用手捂住那张湿透的脸,上气不接下气地求救,低声说:“我发烧了,我可能发烧了。”
哦,这样啊。孙权站起来开灯,旧式灯泡里还留着蚊虫的死尸,阴阴的,像被枪打出来的骷髅。他把曹丕扶起来,只找到了一支水银温度计,胡乱插进他舌头下面,曹丕再睁眼的时候,孙权拿了只毛巾,在擦他凌乱的下体。
他无助地张开嘴,企图把干燥的舌头伸到空气里降温,孙权看了他一眼,说:“三十八度二,空调我关了,你睡吧。”
曹丕哑着嗓子,瞳孔生锈了一样盯住橘黄的灯泡,虫子是被烤死的。过了一会,他说:“不高。”
他直起身,拉住孙权凑在他腿根的手:“里面很烫,你要不要试试。”
孙权抬眼,拿毛巾扇在他脸上:“你他妈疯了。”
曹丕好像没听到,抓着他的手指不放。
孙权低吼:“你很想死吗?”
曹丕说:“你硬了。”
有人敲门,孙权趁乱抽出手,把药拿进门,曹丕倒在床上,侧过头,一只滚烫的耳朵贴在被套上,水壶里有水的哀鸣,他听见孙权说:“早上烧不退就让司马懿带你去医院,现在就这点东西,”冰凉的东西贴在他的额头上,孙权捡起墙角的手机,随手扔在床上,“喝药。”
他说苦。
孙权冷笑。
再次回来的时候,他顺手把灯按灭,曹丕摸索过来,钻进他怀里,脸贴在他胸口,听他胸腔里的轰鸣。他的声音被布料隔着,听起来又闷又郁,很像怨妇,曹丕说:“我的典论,你是不是从来没看过。”
孙权说对,我从来没看过。
曹丕沉默了一会。孙权感觉他的心口湿了。
曹丕在放空。他想到夏侯尚死在病床的那年,他捏着他的手,好像捏了一块枯骨。现在呢?孙权抱着他,就好像两具无限相近的枯骨缠绕在一起。他们交叠的腿上会不会长出青苔?肋骨里会不会开出明花?眼泪会不会变成菌类的肥料,血液会不会变成蛆虫的食物?
医院的楼下,有人给他看星盘,说他的太阳和水星都落在了第八宫。
第八宫?
梦里,他在夏侯尚床边哭得不能自已,十二旒垂下来,停在眼前,像十二行清澈的眼泪。夏侯尚突然回过头来看他,曹丕隔着十二旒看见了一只骷髅,那只骷髅无动于衷,瞪着空空的眼眶,对他说:“曹子桓,你不得好死。”
曹丕顿住,眼泪一瞬间干涸,他在抬手取下自己头上的皇冠时疑心自己所有的眼泪都在此刻流干,他看见白发落在自己肩上,他笑着说:“对,我会不得好死,我会孤独终老,被世人千刀万剐,然后下进十八层地狱,偿还孽债,为奴为囚,再不要有来世。”
第三章
“不烧了。”孙权手背撩过他垂落的刘海,压在他额头上。曹丕半张脸还埋在臂弯里,露出一只肿胀的眼核,打哈欠留了一滴泪的眼角,看着好像路西法。
他说:“好热,开空调吧。”
孙权说:“不行。你去洗澡,出来有风扇吹。”
曹丕很不情愿,磨磨蹭蹭磨进浴室里,顶着一只昨天晚上被眼泪泡到发胀的脑袋,他觉得自己的脑袋好像茶水里的胖大海,晕得眼前漆黑一片,手左边摸摸右边碰碰,好比瞎子一样。
孙权大声问:“要不要帮忙?”
水声已经下来了。
他下去买了三串葡萄,左转便利店带了一盒冰激凌。回来后,他们把电风扇开到最大,曹丕身上的纯棉白色t恤衫半透不透,底下就穿了一条运动短裤,阳台窗也被打开,他们窝在沙发里看外国的文艺片,曹子桓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冰凉的额角贴着他炽热皮肤下跳动的血管,他眨了眨眼,电影飞一样地掠过他的脑海,最后只记得男女主相爱的瞬间曹丕突然站起来,问他:“葡萄呢?”
孙权如梦初醒,抬了抬下巴说:“冰箱。我洗了一遍,你再过过水。”
曹丕没穿拖鞋,踩在毯子上光着脚去光着脚回来,不锈钢盆里放着葡萄,他用另外一只手拿着挖出来的冰激凌,嘴里叼着塑料勺,他弯腰把葡萄放在茶几,转过身,衣服下摆就被孙权撩起来,柔软的嘴唇吻在他小腹狰狞的伤疤上,曹丕呼吸一滞,小腹平稳的起伏就这样消失,他愣了一会,把嘴里的塑料勺取下来,他把此举错看成做爱的信号,于是决定俯下身跟孙权接吻。
融化的冰激凌随着唾液流进胃里,他的嘴里好冰。孙权被他撬开牙齿,唇形被他用舌尖温柔地描摹,甜津津的唾液从嘴角流下来,孙权咬了一下他的舌尖,曹丕吃痛地放开他,手一伸就摸到他被自己亲到半勃的鸡巴。
孙权看他拉开自己的拉链,慢慢跪下去,脸颊迎上他滚烫的阴茎,然后扬起脸,狐狸一样的眼睛看着自己:“你不是想肏我的嘴吗?”
电影里的男女主坐在广场上吃甜筒。
孙权低头看着他,手掌摩挲着他脆弱而美丽的颈脖,虎口抵到下颚,曹丕嘴里溢出一丝呻吟,自己的阴茎又往上抬了抬。他问曹丕:“你是不是没有爱过人?”
曹丕感觉自己即将胜利:“我爱过的。我爱的人永远得不到。”
他们再次僵持。曹丕接着挑衅他:“你没爱过人。”
孙权的手从他脖子上移开,答非所问:“我想要的人都应该属于我。”他拍了拍他的脸颊,捏紧了,插进他已然温热的口腔,命令道,“咬出来。”
太大了。曹丕含着他粗大的龟头,手在尾部灵巧地套弄,孙权的手伸进他的发间,抓着他的头发,对着他的嘴小幅度地抽插,曹丕的舌头在不听使唤地乱舔,忍着鸡巴抵到喉咙的干呕,偶尔抬头看他,两颊鼓着,眼睛里雾蒙蒙一片。
他的嘴唇肿了,孙权抽出来要射,他张开嘴,舌头舔了一下那快要移走的马眼,听见孙权低低的喘息,乖顺地把所有精液都吃下去。
结束后,他依然跪着,趴在孙权的腿间休憩,电影的配乐变得缓慢,男女主分手登上火车,孙权把他拉起来,再次吻住他。
他呼吸不畅,两颊透着不正常的绯红,接吻时嗯嗯啊啊地要逃,奈何孙权用两臂锢住了他的腰,良久,孙权放开他,曹丕瘫倒在他的肩膀里喘气,孙权一边喂他葡萄吃一边说:“曹子桓,你敢不敢跟我谈着试试。”
***
司马懿察觉到不对的时候,总助从一楼抱了一捧正经花店蓝皮外包的花上来,谁给的花能送进来?总助两手交叠,说小孙总的。
司马懿略显无语,心道曹二怎么也不至于被这种品位的花收买,泡小妞的手段用来泡曹二,杀牛用宰鸡刀啊。抱着那捧花推门进办公室,曹丕和曹植都把脸转过头来看着他,司马懿很有眼色,没说是谁给的,只放在曹丕的办公桌上。
曹植收回视线,给他打眼色让他快走。曹丕站起来,侧着身半靠在办公桌上胡乱翻着那捧花,余光把曹植的眼色尽收眼底,对脚已经抬起来的司马懿说:“老师,走什么?”
曹植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已然很不满:“哥哥,这是我们的家事。”
曹丕的视线在两人间流转一圈,最后像当年应对曹操的质问一样,捏着司马懿的手腕把他往身后靠了靠,笑道:“老师不是外人。”
曹植盯着他,曹丕收回目光,躲过他眼神里的诘问,手指在花束间碰到一个丝绒盒,里面一枚镶着蓝宝石的戒指。曹植看他把那枚戒指戴在手上,迎着窗户外面两点钟的阳光看来看去,皱着眉没忍住问他:“谁给的?”
曹丕放在空中小幅度转动的手一下滞在那里,司马懿在心底发出一声嗤笑,没有人听到。曹丕有点怨:“我的私事你也要管。”
曹植把鼻梁上的眼镜拿下来,重新看他手上的戒指就好像饿狼在看软肉,他扯了扯嘴角,说:“私事吗?”
曹丕把手放了下来。
曹植又问他:“你把这些外人放在身边,妈妈的死你不闻不问,怎么偏偏就要赶我走吗?我想在这里多待几个月都不行吗?哥哥?没人夺你权了,哥哥,你担心什么?我从来没想过和你争……”
他的眼镜好好躺在茶几上,仰视曹丕的时候像是快要哭,曹丕快步绕到他对面安抚他,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为你好,哥哥为你好,哥哥知道你——
曹植突然站起来,凑近他,笑着问:“是吗?哥哥知道我什么?”
曹丕一下卡壳,很不知所措地看他。嘴巴张了张又闭上,曹植咄咄逼人,他退无可退,手背在身后微微发抖,活像是被那块宝石压出来的,他精心维持的表情微不可见地抽搐扭曲,他慌乱地求饶,牙齿在三十几度的暖阳下打颤:“不,你不要讲……子建,子建!”
曹植闭嘴了,看着他几乎要崩溃的样子很害怕,不明白自己凭什么几句话就能勾起他心底如此巨大的恐惧,把这个平时作威作福的哥哥吓成得如此狼狈。曹丕在他对面心神未定,好像刚从鬼门关奈何桥上回来,怎么看都一副快要死的样子,站也站不定,扶着后面的桌沿像要把心吐出来。
曹植和司马懿先后出去,曹植走之前还在求他,说:“我就待到九月,就九月,哥哥,我回国陪你几个月不好吗?”
他觉得头痛。
半夜躺在孙权旁边,第一次头痛到睡不着。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他手指扣着被套,在黑夜里绝望地睁着眼睛,感到自己那种病又来了。明天要让司马懿拿药,镇静剂,对,镇静剂。可是怎么一回事呢?他欲哭无泪,几乎要抽泣,明明一切都好了,他这一周睡得都很好,孙权让他过得很好,他们都很好。他从来没觉得自己能过得这么好,在电影院,在餐馆,在博物馆,在游乐场,孙权买了两只甜筒走过来,跟他模仿电影里的男女主一起坐在广场上闲聊的时候,他从来没觉得能这么幸福。他正常了,他明明已经正常了,他拥有了正常人的生活,他这一周都没有滥交,他不再需要性爱来催眠,几千多天,他唯一一次过上正常人的日子,他不再需要失禁的爱,怎么两个没有爱的人也能过这么幸福?可是现在怎么了?钟敲十二下,他为什么还是睡不着?可他是个正常人,他理应是个正常人,是一个应该轻松入睡,睡着了也不做噩梦的正常人,他的伴侣回家给他煮一碗面,他们会相拥而眠,可他为什么还是睡不着?
他又可耻地想要做爱。我的睡眠呢?他想,我那么轻松的睡眠在去哪里?他闭上眼,轻轻往外吐气,如此艰难而又苦涩地对着神像祈盼着入睡,恍然间一个词滑进他的脑海,诅咒,诅咒……那种可怕的诅咒把他害成这样!可它为什么还要追着他不放?他闭着眼,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虎牙咬着指尖,揪着头发无比恐惧地尖叫。孙权爬起来拉开灯,看见他满头大汗地绷紧身体,手指被自己咬得血肉模糊,嘴里血腥气一片,曹丕看他像看救星,发了疯地往他身上抱,嘴里念念有词,说我错了,我错了……过了一会又说错的不是我,明明不是我,放过我,好不好?
孙权以为他是被噩梦吓的,哭笑不得又抱又哄,哪里知道他这会子是神经性头痛痛得在哭,脑海里曹子建那张脸一次又一次闪过,他恍惚间发现那张脸跟自己父亲是如此相近。他痛苦,就像几十年前宛城家里的那场大火在烧,子脩啊子脩,为什么死的是你不是我呢,为什么呢,哥哥,我以前也有哥哥,十岁之前我也有哥哥的,那场大火怎么把痛苦催化,怎么把诅咒诞生,那把火从他身上烧到他弟弟身上,他痛苦地哭号,悲痛地想,我的弟弟爱我的呀!他爱我。
他转念又想,他怎么就爱我了呢?你知不知道我多嫉妒你,无数次凌晨爬起来看你热闹得要死的Twitter,看你在上面又是写诗又是作赋,他的弟弟真是张了张好嘴,笑了会说哭了会吐苦,那么多人安慰你,那么多人知道你痛了难了累了,怎么没人知道我呢?爸爸不知道,妈妈不知道,我坏得那么彻底,你放着那么多好人不爱,怎么就爱上我了呢?
他的弟弟那么单纯,满心欢喜以为这是什么大好的爱,还不知道过载的爱吃人,他们全完了,他知道,这种爱会以燎原之势把人吃得一干二净,不是发现爱的人不爱你,是发现再也爱不上别的人,他的爱得不到,别人的爱他也不要。那这辈子还要怎么过,没人爱的一辈子该怎么过。南无观世音菩萨,我求你救救我,告诉我,别人我真的救不了了,我就想把我自己渡掉,好不好?
他的好日子到头了。他痛得瘫倒在孙权身上,徐徐地喘气,徐徐地疗伤,徐徐地化脓,最后也只是说:“明天是我妈妈的头七。”
孙权这时候好像曹昂,又像他年轻的还没丧子的爹,轻抚着他后脑勺说:“好了,好了,睡吧。”
第四章
后来在爱尔兰的海湾,曹叡问他的叔叔,说:“爸爸一开始不是这样的吧。”
曹植听了也只是模糊地嗯了一下,喉咙里煮了一锅流血的炽热的心,在悬崖峭壁边下陷。他用余光看十六岁的小孩,长得已经跟他差不多高,白衬衫加牛仔裤,裤脚被潮水舔成深深的黑色,真像我哥哥,他想。
我哥是什么时候变成那样的?曹植把人带回旅馆,路上曹叡突然说:“我想妈妈了。”曹植知道他说的是死了的甄氏,不是郭小姐。他依然含糊地嗯了一声,但心里偷偷为可怜的青春期男生送出一点怜悯,因为他妈妈也刚死。
曹叡不说话了。车载音乐在唱爱情故事,说半生就是一生,曹植在思考到底有没有哪种半途而废的爱情能在人身上呈现一辈子,想了想还是觉得有的。直觉告诉他曹丕不是从曹昂死的那时候变的,那是一个伏笔,一个精巧的暗示,像他在自己写的所有书里埋下的一样,但他的伏笔可以撤回,上天给的伏笔是刀刻,要消除就要把整个人放到磨砂纸上磨掉一层皮,或许还不够,要加上血管和骨头。十五岁才是真的契机,从曹丕十岁到十五岁,他们相处愉快,尽管那五年之间曹丕和曹彰的关系已然非常紧张,但他们没有,他的二哥对他倾注了一个兄长所有的爱,他暗自窃喜过,因为显然曹彰所不要的爱都被他偷走了,他是很光明的小偷和运气很好的捡漏者。十五岁那年过很久,曹丕跟他大吵了一架,在半夜两点的客厅,他质问他为什么每天都那么晚来睡觉,曹丕打翻了一杯水,玻璃杯,掉在地上啪嗒一下,碎了一地的玻璃渣,他哥哥一边蹲在地上一边摸黑去捡,弄得满手都是血,曹丕惊恐又大声地说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什么了?你看到什么了?!后来爸爸下来了,他在哭,他哥哥在沉默,曹操给了他哥一巴掌,说回去睡,吵得人头疼。
曹丕哑火了,坐在地上,两条腿向后折,衬衫盖到大腿根,仰着脸,看着爸爸走上去,门砰一声关上,眼睛一眨,脸上两行泪立马下来,像只被箭戳了脊梁骨的困兽,其实是坏掉的布娃娃。曹植求和,曹丕说你不要我这个哥哥吧。曹植起先以为这是句反问,后来某天突然醒悟,曹丕是在说,你别要我这个哥哥了。
但那太晚了,就像他幡然醒悟那五年里他哥是真爱他的,也太晚了,那五年,他哥哥丧尽父亲的爱的五年,他和曹彰联手抢走父亲的爱的五年,他哥哥爱他如一。这种亲情只在他一个人身上出现过,连爸爸也没有,他后来才知道,哥哥和爸爸没有亲情。
那依然太晚了,成年之后如是把哥哥的卧室当成乐园,一种失乐园。哥哥书架上第一本书是张爱玲,盗版的五毛钱街边摊,里面夹了几页纸,纸里完完整整抄了一遍心经,不是佛的,是张爱玲一篇小说叫心经。那一瞬间他就明白,他的失乐园,他哥哥的失乐园,俱在此了。他哥哥每个字都好像在颤抖,一笔一捺里全是偾张的欲望和痛苦的回调,他的心沉在海里,怎么会这样的,就像他发现自己爱哥哥,看百年孤独就要移情阿玛兰妲,为他入殓,为他隐藏一辈子爱意,最后自己织着葬衣死去。那他哥哥呢?他哥哥为什么要移情许小寒,哦,原来他爱奥雷里亚诺,他哥哥爱许峰仪。
这就对了,一切都说通了。他们家在被红蚂蚁吸血,白蚂蚁蚕食,所幸曹叡不是那个被蚂蚁吃抹干净的婴儿,不然那太悲剧。
红绿灯在闪啊闪,他想说,你爸爸是那时候开始变的。他在直行的车道上走,没人挡着他,后面甚至没车跟着,但他的愤恨来的就是这样突然,他对曹叡说:“那不是你妈妈。”
曹叡收回了咬着指尖的牙齿,从记忆里抓出甄姬抽屉里袁熙那张泛黄的脸,甄姬也没解释什么,坦然跟他介绍说,这是我的丈夫。丈夫,女人脸上扬着一种笑,回忆、温存、骄傲、惋惜,她的丈夫死了。那时候曹叡还在口吃,说那我爸爸是什么?甄姬没言语。
她死在去年。嘴里塞满安眠药,在卧室里死得一身污脏,曹叡边报警边想这就是上帝对自杀之人的裁罚,不管你生前多么貌美,死后还不是屎尿一地,冷汗满身,僵直的皮肤上是乌青和瘢痕。到那时候,所有臭虫都会来,虱子也会在你的发丝间啃咬,在你的头皮上咬下一块斑秃。
曹叡说:“她养的我。”
他偏过头,从曹植风衣下摆的口袋里抽出一盒烟,说:“叔叔,借我一根好不好?”
曹植没去抢,只说:“你太小。”
曹叡反问:“我爸爸这个年纪不抽吗?”
他抽的,曹植转动方向盘,我没拦住他。我拦不住他。
曹叡把烟咬在嘴里,沉默了一会,又把烟拿下来,没点火,只攥在两指间,空空地转。半晌,他继续说:“我妈妈没养我。”
他凑过来,半长的头发几乎贴到曹植的脸颊,乌黑的眼眸紧紧盯住曹植的侧脸,直到曹植在下一个红绿灯口把车停下,他才歪了歪头,从齿间憋出一丝苦笑,是那种断断续续的笑,最后倒回座位上,笑得像在哭,又在曹植踩下油门的时候慢慢沉下脸,拿着打火机点开烟,动作熟练到曹植不相信他是第一次,一簇火星在车厢里亮了亮,曹叡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说:“爸爸恨我。”
曹植心想你爸爸才不是恨你,他只是不爱你,他所有亲情之爱都给我了,拿什么来给你呢?费尽心力撒八百个谎帮你弄一个摇摇欲坠的正常的家,他也就这点了。但跟小孩聊天就是这样讨厌,太多话不能说,憋得人肚痛,心也痛。
曹叡又说:“叔叔,我有时候想……是不是爷爷在他还怀着我的时候,对他肚子里的胎儿表现了太多的爱和期待,一不小心超过了他,他才把我当成了孽种和子宫里的鬼。”
曹植没等他说到一半,车就刹得非常猛然。停在路边,惊恐地看他。
曹叡不管他,继续说:“前段时间他开车送我上学,有一次一直在加速,怎么也不停,我看出来他想死,我就告诉他,说爸爸你知道的,我们都死不了,不敢死,也不能死。他停车后很悲痛的样子,从口袋里拿药,手一直在抖,盖子打开,胶囊洒了一地,他把头抵在方向盘上一直流眼泪,最后问我谁教我这样讲话,那时候我才明白,他也是个可怜人。”
他任由曹植把他手上的烟夺走,手指在保持着拿烟的姿势放在胸前,像一尊雕塑停顿,看向曹植说:“可是既然这样,他生我做什么呢?”
曹植跟他对视着,一滴雨水砸在车顶,下一刻变成瓢泼大雨,顺着车窗洒进来。
***
他妈妈的葬礼结束后,曹丕叫他回家吃饭。晚上六点,手机的新闻推送一个一个弹出来,新的把旧的往后盖,手指一拉,就变成长长一串,葬礼现场还有媒体,他们把他妈妈叫做知名歌星,知名小三,他哥哥就是知名小三的知名儿子,他没露脸,在台前哭的只有他哥,被骂的也只有他哥。
推门进去,转身看到身后边跟进来的还有孙权,他浑身一激灵,看着司马懿和他哥坐在桌子那边,一顿饭吃得像最后的晚餐,他哥是耶稣,其他所有人各是一半犹大,餐桌一坐,烛台一点,长布一铺,谁都衣冠禽兽,谁都像个完人。
吃到一半,曹丕站起来,笑了笑说:“我去拿点心。”
他感到愤怒,好像碗里的饭被人抢走,玩具被人砸碎,牛肉切开还流血,颜色像红酒,他站起来,指着孙权问他哥:“是他吗?”
曹丕整个人僵在门口,转过来微笑:“子建,怎么了?”
曹植看着两个人手上如出一辙的戒指,舌头发干,很苦,像罗豆过萃打出来的咖啡液,他很讥讽地问:“你找了半天,就找回来一个对面的外人吗?”
司马懿察觉到风雨欲来的气味,雨季湿润的青草就是这样,他想站起来,曹植立马朝他吼:“不干你的事!”
曹丕低声说你不要闹了。
曹植笑他:“你那么聪明还被他骗吗?哥哥,他不爱你,他绝对不爱你。”
曹丕在他一个个往外蹦的字眼里去和孙权对视,他靠在门边,孙权坐在桌前,那一刻他想天啊,我们要是真相爱那多好。那也就想想,年少时无数次想反抗家里也就是想想,他看着孙权的眼睛说:“他不爱我。所以我们在一起。”
他不知道自己一句话彻底激怒了曹植,他断绝了曹植拥有他的一切可能性,曹植红着眼问他:“哥哥,你在怕什么?你怕我吗?你什么都做了,你怕什么?该怕的人是我!你没告诉他吧?你不告诉我来说给他听,你跟爸爸乱——”
他没说完,曹丕冲过来跟他在地上打起来,他只反抗了一下,最后秉承着五味杂陈的心任由他哥哥打他,痛的时刻在忏悔道歉和赎罪,曹丕占据上风骑在他身上,他扯嘴笑着说:“哥哥,我不会还手的。”
孙权对那晚上的回忆,也就是最后曹丕整理好衣服擦干曹植脸上的眼泪,然后对他说:“我送你回去。”
路上曹丕说话,声音像刚哭过:“你看见了吗,我们家就这样。”
他没开口。
下车前曹丕问他戒指能不能留我这。
孙权知道他们结束了,于是问他为什么。
曹丕说:“你得给我留点念想。”
对什么的念想?盗版的拙劣爱情,也许正常的生活,反正是什么都行。
他叹了口气,说随便吧,曹二,随便吧。
第五章
回曹家,然后跟司马懿面面相觑。
我弟弟呢?
四公子回去了。
曹丕在偌大的客厅里坐下来,电话开免提,跟曹植讲话的时候打眼看着司马懿,司马懿开着笔记本,白光打在脸上惨白惨白的,里面一大堆业务,还得承受小曹总的注视。
曹丕对着听筒说:“子建,过几天,你带着元仲去爱尔兰待一个暑假吧。我来安排,大家都静静,郭小姐就不去了,她自己有打算。”
电话那头默了默,说好。好的,哥哥。
他们又闲扯了两句,曹植说不出话,他已经把他哥的脸面在所有人面前扒光了,现在还能说什么呢,你要不生气,他哥的生气功能早就糜烂了。
而曹丕在想前几天,车开到桥上,他想吐,拍着车门让司马懿停车,他很久没晕车,对吐还是不吐的流程显出生疏,司马懿兜半天才找到能停车的地,车还没停稳他就开门下去,几个趔趄扶在桥栏边,底下是泥黄色的江水。江风总把头发吹进眼睛里,刮得眼球生疼,司马懿下车把矿泉水和纸递给他,末了脱下外套披在他肩上,他比他高不少,曹丕一侧头就碰到他的肩膀,他抵住那块骨头,说:“老师,我跟孙权在一起。”
那时司马懿笑了一下,他当时没觉出那笑的滋味,司马懿紧接着就说:“公子,定下来吧。”可叹他天真,还以为那是句多美丽的祝福,时到今日才堪堪明白过来,司马懿笑得挺不怀好意,他是最清楚他的,从那天起就看着了,他跟爱情划着三八线各自抽离,谁也不挨着谁,这辈子想定下来是天方夜谭。他老师笑他傻呢。
电话挂了,听筒嘟嘟两声,忙音结束。曹丕笑眯眯地看他:“老师,我给你放个假吧。”
司马懿头也没抬,显然对小曹总时而兴起的瞎掰扯烂熟于心,敲着键盘很假地回答说算了吧老板,年假我会自己去部门请批——他深吸一口气——曹总你放心,我会陪你的。
曹丕了然地点点头,上楼。在自己房间门口站了会,感觉自己开了十几年的那扇木门此刻像一个墓碑,很高很大,还是无字的,里面是他的故乡。手已经按在把手上了,猛地被冻了一下,移开,往自己亡父的房间里走,砰一下把门碰上了。
司马懿在楼下斜眼把全程瞧见,继续低头回邮件,不知道怎么老是打错字,一直按删除键。
他关起门来一天一夜滴水未进,司马懿晚上在沙发上拿了条毯子凑合睡了,半夜也没有听到楼上有动静,第二天把家政阿姨叫来收拾乱得无比戏剧的厨房,忙活一上午,楼上还是没动静,连脚步沾上地板的声音都没有,司马懿疑心他是不是在准备去死。
晚上敲两下门,问公子?吃晚饭了。
没人回答。
再敲两下,继续问公子,我进来了?
问完感觉自己才像真的家政,但没人回应,他当成默许,推门进去了。
戒指还戴着,左手中指上,闪晃晃的在阴道口,那根手指戳在阴道里,门户大开地对着他自慰,阴茎软趴趴地贴在小腹,阴道又涩又干,司马懿关上门,在心里想这么大一块戒指,怎么还庇佑不了你呢。
曹丕爬起来,膝行到他身前,颤抖着来解他的裤子,掏出他的鸡巴,上上下下快速地撸动,司马懿看着他的头顶,伸手去拿ky又被他制止,司马懿说:“会痛的,公子。”
曹丕不说话,司马懿很自觉地转让性爱主导权,任由他骑在自己身上摇来摇去,整个房间只剩下交媾的水声,年轻时看恐怖片,鬼把手伸进人的喉咙里,抓取人的内脏,是不是这样的声音。他的学生还是太胆小,不敢死不敢自残,一条贱命苟延残喘活在世上,哦,要完成父亲的遗业。十几年前,曹操还是挑选继承人的时候,曹丕每次找他做爱就是这样,不哭不闹不喊不叫,咬着牙,找另一种方式凌迟自己的精神,伤残自己的灵魂,唯一表达痛苦的方式,就是把哭着拍的裸照一张一张发到他的手机上,彩信里说老师,求您肏我。爱爱我吧,老师。把爱教给我。
他一直不高潮,阴道痛到倒在司马懿身上,很短促地开始抽泣。司马懿拉起他的手,跟他十指交扣,等他的身体慢慢不再紧绷,左手指一动,就这样把他手上的戒指抢走,飞快地甩在地上。
尖锐的刮擦声把曹丕惊醒,撑起身愤怒地看他,转头想下床去找那只意义重大的戒指,却被司马懿拽着头发拉回来,鼻尖对着鼻尖,司马懿翻身压着他跟他接吻,胯下凶残地耸动,听着他猫一样的哭声。直到他求饶说老师,老师,疼,真的好疼。老师,我好痛,我好痛。
他抱住他,一堆骨架缩在他怀里,而曹丕只觉得他太高了,挂在他身上就是溺水摸到浮木的一角,浮浮沉沉,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落下去,高潮的时候浮木挺着腰跟他一起颤抖,曹丕手里玩着司马懿的长发,空落落地说:“老师,你怎么不走呢?”末了把手盖在脸上,期期艾艾道:“他们都走了。”
司马懿捡了条薄被给他盖上,从后面抱住他寒冷的躯体。
曹丕怨恨他,说:“你把戒指还给我。”
司马懿视野里只有他紧绷的下颌线,他用手理了理他的头发,轻声劝说道:“我留下来了,戒指就不要了吧。公子,一个戒指换我,很划算。”
曹丕不说话,也睡不着了。跟他一起睁着眼躺在床上,躺了很久就笑了说:“我们好像死了之后的两具尸体,在地底下做伴呢。”
司马懿说:“公子想和我一起死。”
曹丕说不,我一到四十岁就自杀。
司马懿没说话。
曹丕继续说:“人不应该活过四十岁,太老了哪里都不好。我四十岁的时候,曹叡应该有二十二岁,他很聪明,你要帮他打理好一切,到时候我先去地底下等你,你过三十年再来,我也不怨你。”
司马懿说你很急着死吗。
曹丕认真道我早就该死了。
他们又沉默。
曹丕爬起来,看着他说:“仲达,你要是愿意,下葬的时候偷走我一块骨头,放在袋子里,到时候你死了,也叫人拿自己一块骨头放进来,我们的骨头一起埋在地里,你说一百年后会不会发响?”说完了他兀自咯咯地笑起来,司马懿侧过身看着他,说好。
他又说:“江边的房子我卖了。”
司马懿的心坠向地板,曹丕把老房子卖了。他现在确信,他的学生真的要在四十岁去死。
曹丕走下床,在床头柜里翻翻找找,说仲达,我收拾出来一堆东西,几大包,全被我卖了,那尊佛我搬到家里来,佛像后面我看见一张照片,你猜猜是什么?
他伸手把灯拉开,举起那张黑白照片,贴在自己的脸颊边,用手点着跟他介绍,一字一顿地说:“这是爸爸,还有九岁的我。”
他只活了九年,三千来个日夜,他血肉还没被抽走的时候。照片上的男孩拧着笑,攥着爸爸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无比快乐地驶向苦难,一切都不是假的,一切都是真的,痛也是真的,美也是真的,他是苦难的幸存者,没人知道人生就该是两截,他在十六岁心甘情愿地躺在轨道上,火车开过来,压死了他,人死不能复生,一秒钟算什么?可是一秒前是活体,一秒后就是死尸,十六岁的身体用什么来承受悲剧,咫尺可丈量的双手怎么拥抱住整个命运。
司马懿看着他轻薄的嘴唇吻上那张轻薄的照片,在橘黄色的灯光下一点一点把漆印的纸塞进自己的嘴里,愈塞愈满,愈吃愈苦,末了一边咀嚼着满嘴的碎屑,一边放声大哭。
司马懿走下楼,点开他从老房子里搬来的烛台,端在他面前,曹丕抱着自己的膝盖,看着那火光,妈妈的头七过了,他现在要给自己上坟。三十五岁的曹丕要给九岁的曹子桓上坟。他想,再见啊,我遗失的故乡。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