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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黎自诩看人极准。在她孤身一人摸爬带滚的几千年里，打过交道的月族人不说一万也有八千，若再算上仙族人和凡人，三界之内当属她的消息最为灵通。然而她千算万算怎么都没算到：平平无奇的小兰花竟会给她惹出惊天大麻烦！那可是小兰花，修行一千五百年仍然排不上名号的低等精灵，整日守着一座司命殿做梦，受其她仙女欺负也不反抗，连水云天负责看门的护卫都瞧不上她。如此蠢笨之人，想要诓骗她为自己做事？简直轻而易举。不过用几瓶假药吊着她，以恢复仙根为由狮子大开口，她便会信以为真，傻呵呵地欠下一笔又一笔账。结黎的店铺能顺利经营到如今这种地步，多亏有这位愚公乐意来回跑腿——正是小兰花的最后一次跑腿，海市被闹得天翻地覆，留芳阁循迹找上门来，将她多年心血砸得稀烂。
小兰花这下欠她的可不只有钱了。启程之前，结黎原本满心计较如何讨回损失，但一路上的所见所闻令她不得不改观。东方青苍时隔三万年重掌苍盐海一统九幽，于她一个月族人来说无非是绝大好事，身为商人甚至还能清楚嗅到其中商机，又不禁有些糊涂，伴随月尊归位的仙子被人们私底下口口相传，颇具津津乐道的意味。那是小兰花吧？她仔细错开迎面而来的护卫队，擦肩而过时，听他们低声谈起宫中那位兰花仙子，议论尊上对仙子的宠爱。
一切疑问，尽在结黎见到小兰花的那一刻便迎刃而解。
寝殿温暖适宜，花圃四季如春，吃穿用度皆为上品，统一视作尊上同等规格服侍，显然对主子照顾得十分周到。结黎早已利用法术与经验偷偷混进寂月宫，扮作一名宫娥四处打听情报，那些乍听骇人的桩桩件件无一不印证她的猜想，直至亲眼目睹现实。那是小兰花。
“小兰花，你可叫我一顿好找啊。”
相比自己东躲西藏跋山涉水的苦日子，眼前的滔天富贵又叫结黎恨不得两眼一翻昏死过去。货比货得扔人比人气死人，没想到真让这小兰花守得云开见月明，不说水云天，整个苍盐海多了月尊替她撑腰，谁还敢贬低她的存在？只剩她身在福中不知福，成天苦着张圆脸。
她见着自己却是开心得不得了。“结黎！”彷如发现某件稀奇宝贝，接连转上好几个圈细细打量，一旦确认为本人，登时又惊又喜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儿？”下一瞬跟几百年没与活人聊过天似的，飞快丢下手底浇花的琐事围上来，生怕结黎突然长翅膀消失不见，热切挽过她的手臂黏进怀抱，任她拽也拽不掉。低头一看，好伙计，这身华贵衣裙绝对是顶级织娘的做工。往上端详，头顶戴的不正是月族珍宝吗。结黎没忍住瞪眼，“都怪你把我害惨了！”
对面同样瞪大眼睛，一脸茫然，好在懂乖乖低头。
“差你送件衣服，你居然伙同他人大闹海市！留芳阁找不到你转来找我，不仅砸我店铺泄愤还要提我人头报仇，幸亏我机灵才没折进去。可你倒好，在寂月宫过得逍遥快活呢。”
“不是的……”小兰花小声添话，“他们莫名其妙动手在先，最后还是东方青苍救了我。”
“你说月尊大人救了你？”结黎状似惊疑实则不然。毕竟海市鱼龙混杂人人忌惮，管理者借此立足三万年绝非善茬，到头来却被狠狠喂了一记哑巴亏，恐怕唯有东方青苍才能使他们知难而退。思及至此，结黎心生一计。“我还听闻你从仙界战神手里勇救尊上一命。”
“这是真的……但其实都是误会！”
管它呢。月尊大人救小兰花是真，小兰花救月尊大人也不假。结合先前线索，这两人关系明显比传闻夸张百倍。那什么八百段风流韵事，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岂不是荣宠终生？
结黎想好了。无论小兰花怎样推辞，她都要抱紧小兰花背靠东方青苍。往后任凭留芳阁百般威胁，只要她藏身寂月宫拿捏保命符，阁主蝶衣难道还能跨过尊上这道坎不成。
除非东方青苍屈尊纡贵，亲自将她的性命作成砝码。
“既然她是你朋友，本座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她潜入寂月宫与你相聚。”
她见识过的人不少，却是第一次见到月尊本尊，又恨自己不是个睁眼瞎。
东方青苍，果然如她从小听到大的那样可怖。
“但若你一直推三阻四，三日之后还修不好命簿——本座只好摘了她的脑袋送给你。”
——为何从没人跟她说过命簿这回事儿啊？！
这世上竟有比小兰花更为蠢笨之人。结黎对待东方青苍那叫一个战战兢兢，可对东方青苍的心腹觞阙实在生不出几分畏缩。世间稀少的龙族后裔，如鬼魅一般行踪不定，每当他出现必定象征月尊亲信降临，无人不拜服于他实力之下的忠心。以上种种修辞加给他，立即教他成为与传言相差最大的那一位。的确一表人才，可惜傻了点。由着她空口白话张嘴就来东拉西扯，不到一时便轻易套牢他的心声。前脚竭力证明自己所见，尊上为兰花仙子取长明火煮百花羹修建司命殿云云全盘托出，后脚义愤填膺打抱不平，称尊上与兰花仙子不过是肝胆相照的义气，不准她以男女私情玷污尊上心思。接连听她一番探究，顿觉她言之有理。繁花女色于尊上而言轻如过眼云烟，偏生青睐万花丛中一朵兰。又道兰花仙子英勇善良满怀大爱颇有月主风姿，虽为仙族也不失般配。如此说来，两位实乃天造地设。觞阙经她提点终于恍然大悟，然后转头把她这个姐妹押进风牢。不但缺根筋还缺心眼！所幸小兰花及时赶到，她才得以免受牢狱之灾。见觞阙对小兰花恭敬有加的态度，结黎深知她是傍对大腿了。
她自认与小兰花无情无分，但架不住小兰花是个对她好的傻瓜。问什么就答什么，主要一心听她劝。自己一条命可是时时刻刻被栓在小兰花手上，她当然要想方设法劝小兰花哄来东方青苍的欢心，让尊上赶紧改变用她命换命簿主意。至于小兰花想的是哄好东方青苍重回水云天，这种小事一概不在她考虑之内。说来也怪吓人，尊上大费周章金屋藏娇，结果小兰花丝毫不买账，每一次与尊上争吵都看得她在旁胆战心惊，生怕一不小心便被牵连进去。结黎不得不手把手地教，教小兰花谈点点滴滴的回忆，教她如何对尊上示软撒娇，最重要的是笑。傻丫头本就姿色平平，唯独一双杏眼笑起来闪闪发亮，勉强能跟金子一比高下吧——不然一个穷鬼是怎么做到每回都赊账的——迂回计划好不容易初见成效，尊上一句拔情绝爱把她打入残酷现状，小兰花紧接着一句治愈七情树又砸得她两眼昏花，望见未来一片黑暗。
“你以为七情树是你院子里的破草，说治好就能治好的？”结黎一个劲唉声叹气，一时也拿不准东方青苍这边还有什么突破口，“拔情绝爱可是上古禁术！我原以为你已经稳稳抓住尊上的心，未曾想尊上根本就没有那颗心。”东方青苍的强大无人能敌，敢情他原来都不算人。
小兰花倒是乐观：“可我们还有同心咒呀。他与我同喜同悲，如果我的情绪强烈得足以影响他，他的七情树一定会发生变化。一旦七情树复活，到时候我们两人都可以活下来！”
也不知小兰花哪来的把握，结黎越听越觉得不对劲。“那你想怎么办？”
“嘿嘿，好结黎～你有没有放大七情感知的药？”
“……”
教出去的技巧本该是用来讨好尊上，怎么反倒过来对付她了？
事态接下来的发展并不出乎结黎意料。她一将药瓶赊给小兰花就开始后悔。明知这样做无疑是自寻死路，何必为了七百四十三块灵石（还不算利息）赌上自己的命。时间再后悔久远点，便不禁忆起小兰花最初徘徊于海市街道的迷茫身影。那时店铺小有所成，依着她往外大吹牛皮，但混迹海市的人无一不精，只有小兰花傻傻听进她的话直到越欠越多钱。最终钱没追回来分毫，她辛苦那么多年攒下的家当，一切皆被毁于朝夕，连一条贱命都无足轻重。
蝶衣给她下毒，胁迫她劫小兰花出宫。尊上没办法动小兰花一根，于她说杀便杀了。
继小兰花努力无果之后，被迫在朝议上大笑大哭的东方青苍已然平静下来，神情甚至蕴含几分居高临下的慵懒，却在她眼里分明比前些日更显凶残。你捉弄本座的时候，可想过她会死？尊上对小兰花说的一句轻飘飘警告，落到她脖颈处，霎时化作无情业火灼烧的痛苦。
“月尊大人！”
身旁的哭腔急得震耳，将求饶承诺都说尽，才缓缓换来一声轻哼。
“下不为例。”
好吧。再一次死里逃生，结黎无力倒进小兰花怀里，也无心去看小兰花的眼泪，四周究竟如何都不想在意。寂月宫危机重重，她对自己轻声说道。我带小兰花逃跑完全合情合理。
小兰花还天真认为结黎是走投无路才来投奔于她，却不知她不仅是一条退路，还是唯一活下去的办法。结黎对此毫无愧疚之意，谁让她天生好骗呢。一开始被蝶衣威胁入宫，本想着强如月尊大人，区区一个留芳阁自是不在话下。确实如此，尊上只会愈加心狠手辣——月族小儿若夜哭不止，父母报上东方青苍四字方能止啼。阴差阳错地，宫内怎么想都比宫外危险得多，留在这里等同换个法子继续送死。小兰花浑然不觉她一门心思，只道是自己莽撞害得她险些殒命，见她闷闷不乐，主动提议让她先跑，又把寸步不离的骨兰借给她。此玉镯乃月尊心脉血所化，戴上它，遇到危机时刻即能炼化业火抵御攻击。不可谓千金难求的好宝贝。
“见骨兰如见月尊，这样就不会有人拦你。”
“……你就这么借给我了？”
结黎仍在疑心这份好意不愿接。对方却恳切地点点头。
“那你呢？”
“我？我说好要治活东方青苍的七情树，怎么可以这时候跑呀。”
你是笨蛋吗？结黎适时咽回这句话，脱身再要紧，她也不可能丢下小兰花一走了之，留芳阁要的东西可不是骨兰。她熟练地诱骗道：“骨兰哪有你好使。苍盐海谁人不识鼎鼎有名的兰花仙子，由你一路护送我出去那才算通畅无阻。”把你交出去，我才是真正自由了。
“结黎你说的不无道理。”小兰花看样子分外纠结，但并不深想她的话里有话，“只不过我胆小容易紧张心慌……若东方青苍察觉到我不对，我们肯定会被抓回来的。”
“不怕。我这里正好也有一件宝贝。”
结黎一向要钱没有要命也不给，挑挑拣拣兜里的珍宝尚可挖出来几样，更何况是留芳阁专门交给她的道具，用以提防东方青苍，不知不觉将小兰花带走。藏心簪，始祖盐女打造的上好法器，与月尊代表幽玉戒共为月族传世圣物。唯一不同之处是幽玉戒可隔绝情绪，而藏心簪可锁尽所有心绪，流落民间许久后被留芳阁私藏，这会儿恰好派上用场，方便她连人带簪一齐交给留芳阁。她这么想，也这么照做，过程远比骗傻瓜来得轻松。
只可恨傻瓜就是傻瓜，永远叫人意想不到。
“结黎，你快走！”
蝶衣从天而降阻拦前路，留芳阁果然如约而至。混乱之中，小兰花慌忙将骨兰塞入她手心死死攥住一推，哪怕指尖都怕得发颤，那股劲也仍旧锐利得刺痛，不容置疑地催她快逃。
她踉踉跄跄回首，那抹渺小浅影只余决然一闪而过。
“你们要抓的人是我。你们想要的命簿也在我身上。”
这个笨蛋，白痴，绝世大傻瓜！结黎内心头一遭把小兰花骂得体无完肤。明明法力弱得出奇为什么还要挺身保护别人？她就没想过自己是在出卖她吗？万一自己把骨兰一扔彻底玩失踪，她只会白白被留芳阁抓起来！所以自己为什么不趁机赶紧溜走？为什么要跑回去？
小兰花，你真的害死我了！
结黎无可奈何哀嚎一声，视死如归直闯寂月宫。士兵不敢怠慢她紧攥的骨兰，急匆匆押送这位奇怪贵客飞快引见东方青苍。对上月尊阴沉的眼，她就算临死也得喊出最后一句话。
“尊上！小兰花有危险！”
唉。尊上不带小兰花回来一日，结黎便逮到机会叹息一日。与其说是心惊胆战，不如说是心如死灰。自她回宫报信以来，那条耿直的大黑龙依然藏不住事儿，瞧她的眼神宛如在瞧一具尸体。觞阙尊崇东方青苍，敬重小兰花，对她是很难摆出好脸色的。两人上回深夜谈心本就不欢而散。这回再添一大烦忧，他居然没有当场关押她已够不可思议，反而容许她大半夜四处转悠寂月宫，企图通过散心让她自己好过一点。唉。当结黎吐弄第无数道长气，随着喷泉稀里哗啦回响庭院时，她警惕地剥离出一阵稳重脚步声。来人也从未想过遮掩踪迹。
“哟。”她知趣地打声招呼，随即转身就走。
“等等。”
寄人篱下，想装作听不见也无法。结黎掏了掏耳朵转回身，意外没从对面眼里看见自己的死讯。非要形容的话……嗯，同病相怜？是了，这位死板大哥上次肯跟她促膝长谈，原因便是两人同样无父无母到处流浪。她讲自己五花八门的惊险遭遇，他听得入神，时不时插话问一句她如何脱险，直快地称赞她聪明绝顶。不像他，出于血脉始终被人惦记着扒龙皮抽龙筋做药引，幼时的他尚且辨不清恶意或是陷阱，差点就死无葬身之地。幸得尊上救命之恩才摆脱孤立无援，他从此立誓，一定要做值得信赖的诚实之人，绝不能满口谎言，满心算计。
结黎第一反应果断是这龙在指桑骂槐，再一想龙其实没那种心机。于是她畅快地笑，笑他蠢而不自知。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怎会有人受尽欺辱还以赤心相报。小兰花是，觞阙也是，一个两个为何都那么蠢？世上当然只有自己的命与钱财最宝贵。他反斥她大错特错荒谬至极，她认定他不可理喻一厢情愿，夜谈结果只能走向不欢而散。——他今夜却走了过来。
“兰花仙子一定会回来的。”
咦？噢。怕她担心。她正想客套一句谢过安慰，又听他解释：“如果兰花仙子回不来，那尊上也回不来了。但因为尊上一定会回来，所以兰花仙子也一定会回来的。”……啥？
这是什么龙族独有的思考吗？结黎不自觉升起一丝兴趣，大抵是她此时过分无聊。
“你好像一点都不着急。”
“自然。”觞阙义正言辞地答复，“我等了三万年，也不差这一时了。”
等……等三万年？这不就是尊上从两族大战后消失的那段岁月吗！
“等三万年啊……你是如何等得起的？”
觞阙闻言思索片刻。
“化作真身休眠于忘川河底，直到尊上呼唤我的名字。”
“……”
完了。这条龙确确实实比小兰花还要傻。结黎实在难以理解。睡觉等人貌似好笑，但倘若等待的人一直不来，一觉不醒与死亡又有何区别？月族、仙族纵然比凡人活得久，满打满算十万年寿命也经不起这般折腾。她不由得肃然起敬，毕竟谁会与一个大傻子计较过失。
“这些日子，我仔细想了想你说的话。还是认为你说得不对。”
现今谈起那一夜，她已没心思再与他辩论，无非是一种怜悯地搭话:“哪里不对了？”
“若真如你所说，你是个冷血薄情之人，当时便不会回来冲撞尊上。但你不是。”
他目光坦荡，绝不留她狡辩余地。
”只因你是真心想救兰花仙子。”
“……唉。”跟你们这些傻瓜打交道真麻烦，还不如得罪尊上的下场那样直观呢。结黎扯出一个苦笑：“那你说，我什么时候会死？”好歹给她一个痛快吧。
“有兰花仙子在，你就不会死。”
大黑龙一如既往地笃定。
他说得对。小兰花回来了。不但回来了，还是高高兴兴地回来，神色全然不见那时候的害怕。见到结黎更是恢复老样子，兴高采烈地拉着她分享：“太好了结黎！”一股脑倒腾喜讯。
此次擅自出宫遇劫虽挨一顿骂，但机缘巧合修好完整命簿不说，小兰花心心念念的那棵七情树竟然成功死而复生。“我在大木头的心海里看到了，他也看到了，七情树发芽了！”
七情树怎么发的芽，为何发的芽，小兰花你又是如何自由进入尊上的心海？结黎一概不去问细节。只要她积极左右避让，尊上就不会想起她这个罪魁祸首。据觞阙特地传来的前线消息，尊上近日心情尤为差劲，再遇见令他不快之事，轻则禁闭重则处刑。两人出门一趟回来一人喜一人忧，显而易见不正常。她也不好提醒小兰花，尊上真的愿意复活七情树吗。
答案很难选。小兰花抱着一盆兰花回到司命殿，盆里的兰花已经有些叶子垂焉下来，小兰花也变得垂头丧气。“你抱的是？”阵阵浓郁兰香扑鼻而来无法忽视，结黎这才发声提问。
“是我用元神分化的兰花，具有安神助眠之效，本来我想……”
接下来不必多说，天底下送礼遭拒的事情并不新鲜，可怜了这精心准备的兰花，闻着还怪香的。结黎不禁无声惋惜，转念一想，这么好的花，那位大人怎么可能说不要就不要。当初她冒死求见，不见暴怒不见责罚，只见脚跟一转无影无踪，徒留她与觞阙杵在原地大眼瞪小眼。想来那位大人是极为喜爱这朵兰花的。一时半会儿的怄气迟早雨过天晴。那可是小兰花，吃得好穿得好受人疼爱，留在这里生活总好过在外颠沛流离。若是被留芳阁抓走，或者被水云天当做叛徒处理，后果不堪设想。小兰花与她不一样，万万不可吃任何一点苦。
“结黎，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戴藏心簪还挺好看。”
“说到这个。”小兰花十分郑重地摘下簪子。镶嵌于顶端的红宝石闪烁出点点光绪，被轻盈调转过去，对准结黎方向一伸。“这是结黎你借给我的物什，差点忘记还你啦。”骨兰作为烫手山芋早被结黎一把还了回去，恨不能离得越远越好。她左看右看藏心簪，也不去收走。
“好用吗？”
“好用！”话头仿佛牵扯出回忆，小兰花忽然泛红脸颊，“他真的不能随便读取我的心了。”
唉。这种凡人话本情节倒也不失有趣，不妨就径直写下去罢。
“那你便戴着吧。”
反正从来不属于她。
结黎决定自己一个人走。正如她不请自来，她并不打算告诉小兰花，依小兰花性子横竖都会同意的事，何苦还要多看一眼那张爱哭的脸。空手而归也不是她的习惯。傻黑龙绝对猜不到她存有一招，前些天的晃荡自是为了摸清寂月宫地形，找到传说中的灵宝阁。往日小偷小摸无人在意，这次可要好好收刮一笔过路费。惹怒月尊已是绝无寰转之地，留芳阁那边又得罪不起，以防毒发暴毙身亡，她总要准备什么奇珍妙药来跑路吧？但结黎一闪进灵宝阁便傻了眼。过去积攒的家底在这些满满当当的金银财宝面前，连压箱底的资格都配不上。云梦泽特贡绸缎，忘川鱼人蛟珠，水云天仙翡，三界珍宝无奇不有。都是钱啊。好多好多钱。
她这人虽信奉谨慎行事作风，却有一个习惯不知是好是坏没办法改，总之一看见钱就走不动道，管不住手。往好的方面夸是多多益善。往坏的方面讲，特别容易被当场抓包。尤其鼓鼓囊囊一大包，想不惹巡逻士兵注意都难。最恶劣的一点莫过于她被直接押到尊上跟前。
当东方青苍冷冷扫来一眼，气势猛地逼压脊背之时，结黎瞬间醒悟自己死到临头了。
“又是你。”
尊上嗓音放轻喑哑，一字一句被磨咬出来，尽在无形压抑恼怒，“前几日哄骗小兰花出逃一事，本座还未与你算账，如今却打起灵宝阁主意？”觞阙位于尊上身侧，连连投过来的余光皆为错愕。他的确想不到自己还能自找死路。可尊上率先提起小兰花近况，无异于给她捞到一线生机。尊上平日心系小兰花，她直言自己是为讨小兰花欢心，情势必定有所缓和。果不其然，背上那股威压立刻减轻了不少。无需尊上示意，觞阙快速赶至她身前，将百宝袋一一呈给尊上查看，每动手翻出一件宝物都不忘瞪她。尊上则只问：“你确定她喜欢这些东西？”
那定是不喜欢的。胡话说得结黎自己都不信，奈何小兰花最近的愁闷有目共睹，而小兰花为何愁闷，究其原因又和眼前这位月尊大人挂钩。是以尊上沉吟不语，真教她打谎过去。
“罢了。”尊上一言定音，“她若喜欢，以后敞开了拿便是。”
出手这般阔绰，不愧是月尊大人。结黎尚来不及松懈吐气，却见尊上眼尾一瞥，觞阙脸色大变。不等他动作，尊上竟亲手捧起一件始祖盐女木雕。那木雕说不上精美颇显钝气，胜在磕磕绊绊地记录下滴点时光，被她随手扔进百宝袋后，又兜兜转转回到原主人手中露面。
她接着意识到一点。东方青苍根本不愿复生七情。
“尊上！属下这就押她回去严审！”
“不必。”
东方青苍的口吻一向冷淡。
“就地斩杀。”
身子瘫软纯属本能。结黎发觉自己头脑异常清醒，一句句尊上饶命左不过是恐惧争相脱口而出，企图挣脱骨子深处的妥协。真奇怪，从她一脚踏入寂月宫，或从小兰花踏入店铺门槛的那时起，她好似一直在深深后悔。那样无依无靠，为何与她截然不同呢？纯善于结黎而言从来只是痴人说梦。因此她不懂觞阙为她求情有何必要，更不懂小兰花是如何突然闯进模糊视野。刀光险险擦过手腕破开皮肉，兰香见机一拥而上，毫不动摇裹住她全身颤抖。记忆中的小兰花理应胆小，爱哭，怕疼怕痛，最不该如此坚决挡在她身前拦下伤害，公然对峙东方青苍的杀气，执意与月尊大人叫板。她分明只见过这小兰花几面，却又感到无比熟悉。
自从两人相识，外界想杀她千万次，这道身影便为她出现千万次。
哪怕尊上一步步逼近，压下最深沉的阴影。
“让开——”
“你要杀结黎，就先杀我吧。”
有兰花仙子在，你就不会死。觞阙一句话轮到结黎琢磨透顶。东方青苍素来残酷无情杀人如麻，偏偏碰见怎样都杀不了的小兰花。拔情绝爱上古禁术，最终被一小小仙子给破解。
原来……这就是尊上唯一软肋啊。
问题是，小兰花知道吗？
“结黎，你这么看着我是干什么……”
插曲恰到好处敲碎僵持，巽风殿下的怨恨随着士兵通报重洗局面，将小兰花一颗赤裸裸的决心冲撞得愈发艰难。这颗心原是尊上最柔软之物，容不得丝毫闪失——把木雕烧了！尊上甩袖一怒带走残局。那道身影瞬时糯化下来，挑不出一分滚过刀尖的痕迹，弱弱转向结黎。
“这次偷东西是你自己的主意，你可不能赖我连累你呀……”
傻瓜并不知道。傻瓜只懂傻傻保护她。
“小兰花，三界之中，你真是我见过的头号傻子。”
“啊？”
“啊？”
从觞阙那边打听来的原因令结黎陷入沉默。她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东西随便一挑，就挑到月尊绝不许旁人触及的霉头。世人只道东方青苍弑父上位，却不知在那遥远古老的先月尊时代，东方青苍不过是一个懵懂孩童。宫娥嬷嬷教他刻下第一代月尊始祖盐女木雕，成为他对月尊之位的初次憧憬。如此种种童年记忆，皆被先月尊扼杀得干干净净。“尊上实为七情树复苏所扰，不受控制想起许多过往……”龙称职叹气。尊上若不好过，他也难受。
“我分明提醒过你。”
“是是是。”结黎顺带收下这份操心，但不代表她无话可说，“你明知尊上心绪糟糕，不好好当你的副手给尊上分忧，作甚要为我担责。”什么叫属下一时失察，罚她不如责罚属下。她何时与这条龙打好关系？起初油盐不进叫人咬牙切齿，令人不禁怀疑尊上竟能容忍他的蠢。
“你若死了，兰花仙子会伤心。兰花仙子伤心，尊上也会伤心。”为尊上分忧，乃觞阙分内之事。话里话外又是那套固执不作更改。意料之中，结黎见怪不怪：“无论怎么说，谢了。”
见他欲言又止似有话补充，联想前车之鉴，信不过她会金盆洗手。她摆摆手许诺：“如果我真死于一时糊涂，那也是我活该。你放心，保证下次绝不再犯。”绝对不会再被当场抓包。
“你这么聪明，怎会一时糊涂？”
被傻子夸聪明真使人难为情。“乱花渐欲迷人眼呀。临走之前不摸一下，死了也不甘心。”
“你要走？”
“不然你以为我一副抄家架势是为何？”
“……”
大黑龙忽而弓起腰背，面上隐隐显现痛苦难忍之色。这可把结黎狠狠吓了一跳。上一回被吓得狠，还是她亲眼见到觞阙担责无果，被尊上冷声反问一句你想抗命吗，不等在场人反应过来，掀飞撞墙之响已沉重落地。觞阙却捂住胸口始终一声不吭。“你居然强忍到现在？”
“无碍……尊上并未使出全力，休息几日便好。”
“你怎么这么傻！若你有半分不测，谁来为尊上效劳？”
“觞阙誓死……”
“……算了。”
没想到她结黎也有这一天。险些丢了命不说，还害两个傻瓜替她受苦。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却不知为何，她心里头并不厌恶。顶多感到些许心痛：“我有治伤的药，你先用着吧。”
“你既然要走，还是给自己留着用……”
“不走了不走了。我要走了，你们咋办。”
小兰花那端更是直呼好痛好痛。泪眼汪汪地吹着气，又指望不上那点稀缺的法力。给她递药便连忙拒绝，声称自己再也欠不起结黎一分钱了。我有那么小气吗？结黎纳闷嘀咕，一把拉过小兰花的手腕，一点一点专心撒涂药粉。不经意抬头一看，恰好望进笑眯眯的杏眼。
结黎莫名有一种感觉。她感觉自己好像被两大傻子算计了。应该是错觉吧。两大头号傻子凑在一起，怎么看都与精明无关。然而正是这两傻子天真烂漫，不忍东方青苍下令处死胞弟巽风，竟决意要干出一番大事。一傻子提议解开大木头与先月尊之间沉痛心结，复苏七情树届时才能真正见效；另一傻子连声附和，身体力行要为尊上扫清前尘旧怨。她本想着置身事外一身轻，可一旦发生意外，以后哪还有傻子帮她在月尊大人面前开脱死罪。眼看两傻子绞尽脑汁费心费力寻找证据，她只管乐呵呵顺走值钱东西，琢磨着一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求人不如求己。小兰花与觞阙都想得到问题关键源于尊上，结黎难道想不到吗。如若只会束手无策坐以待毙，她这几千年的葬命次数都足以凡人蹉跎无数轮回。不过时机未到，她还在等。要么存留的药撑不到毒发，要么再无遗憾，找个好山头挖坑活埋宝贝钱袋与自己。
而傻人有傻福。一切皆为结黎亲眼所见，小兰花果真化解父子矛盾消融兄弟间隙，觞阙活灵活现还原尊上如今大好情形。一兰一龙庆祝得其乐融融，不知她已将目光悄然转移。
那盆兰花开得正茂，静静放置桌台散发芳香，引来每一位过路人驻足。结黎上手涂光最后一点药粉，见小兰花因疲惫沉沉入睡，轻手轻脚出门，又见东方青苍不见觞阙。司命殿今夜明月高照穿破云彩，一袭华服就此隐没月色，将其孤高的眉眼添上一线银白，俨然自成一幅沉寂画作。她见状恭敬行礼，不敢有丝毫懈怠：结黎拜见尊上。尊上闻声扭脸看她，眉头微蹙，仿若初次见面。这也确实为结黎第一次直面东方青苍。她的脊背早已爬满冷汗。
小兰花什么都怕唯独不怕尊上，如今结黎再感叹也来不及了。此刻是最佳时机，房内睡着小兰花，殿外候着觞阙。一旦错过这次与尊上对话，她恐怕便要惶惶不安度过每一日。
“尊上可有心事？”
七情复生，心结已解，若问及尊上最在意之事，无非皆与小兰花相连。她最初以为尊上为小兰花所做一切只图男女欢爱，后来发现尊上拔情绝爱，怕是受同心咒所累。现在尊上心海解封，七情树因小兰花起死回生。这其中牵挂与羁绊有多深，一言两语岂说得清。
东方青苍不答，神色淡漠：“藏心簪本为月族法器理应上交，你赠予小兰花是何意？”
并非苛责，结黎辨认尊上话中深意，此问便是答案。若尊上真心计较藏心簪去向，也不至藏心簪整日于小兰花发髻晃悠。尊上心事是不知小兰花的心事。她想了想，“这是好事。”
“好事？”
“请尊上回想，尊上从前与小兰花同感身受，可否知晓小兰花所念之人？”
呵。东方青苍一记冷笑刺骨，“张口闭口长珩小儿。”
“但是！”结黎忙不迭作揖，“既尊上已知小兰花心意，小兰花为何还要费心隐瞒尊上，不让尊上知道她现在所念？现在与从前又有何区别？”似一语中的，东方青苍敛眼沉思。“尊上不妨再想想，小兰花当下对您的苦心积虑……结黎赠予藏心簪，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好一个顺水推舟。”尊上瞥她，“你倒是净会给本座添惹麻烦。”
“结黎知错——斗胆请尊上赐结黎戴罪立功的机会。”
她千等万等，等的就是这个机会。那盆兰花被结黎毕恭毕敬地捧在掌心，小心翼翼呈给东方青苍。夜风招摇，清甜兰香呼之欲出，体贴为她作掩护。“小兰花与我情如姐妹，凡事都先同我告知。这兰花是她曾提及的心意。若她不便，我愿如实转告。兰花应该物归原主。”
她耐心地等。正如蠢黑龙一样坚持，尊上一定会回来。尊上也一定会接过这盆兰花。但不同于蠢黑龙的死脑筋，结黎见识过如此多人，因而她第一眼便得知，月尊大人是聪明人。
结黎最擅长与聪明人打交道。
东方青苍也轻轻一笑，笑意浸润兰香，一眼看透。
“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