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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是一个冥想盆。
这是一个新颖的结论,甚至从未在我先前的设想里出现过。但在我被湖水淹没而想到了西里斯的那个瞬间,它将我带回了记忆最伊始的下午。
那时我的哥哥尚未表现出对家族的反抗,在母亲眼中还是一个天赋异禀且活力充沛的孩子。她常让他坐在身边,然后将我抱到腿上,手里翻动着厚厚的巫师童话。
“纯血的孩子获得幸福,”她说,“因为他们身上流着有魔力的血。”
后来,西里斯开始表现出对这些血统故事的不耐来。但他从不显明,仅仅是在听到一些让他不喜的只言片语时安静地垂下眼睛。最初没有人看出这其中的预兆,即使他隐晦地当着母亲的面反驳那些字句,也能通过一个明快的笑容让她相信这不过是个孩子的玩笑。
现在回想起来,那可能是我们一生中最亲密的时候。
在西里斯达到可以骑扫帚的身高前,他先发现了阁楼的乐趣。他在其他孩子眼里应当是一个全然快乐的人——那上面被他完全占据,堆满了一个年幼巫师叫得上名字的所有玩具。他用优异的表现和让人难以拒绝的笑容换来了大把的加隆和西可,又换成了各式各样的东西——还未拆封的、布满划痕的、因为讨他喜欢被买来了好几个的——堆了满地。
而我站在他的旁边,有时因他的衬托而显得黯淡,有时却也被他的耀眼的光芒顺带着照亮了。
因此,我对母亲时而的忽视与以他为标杆的要求并无多少不满,每日所期待的便是和他一起藏入阁楼里玩耍的时光。
因为我是他的弟弟,所以我可以随意触碰他那些普通小孩看也看不到的玩具、让他与我分享第一次成功使用魔法的喜悦和无人知晓的秘密、甚至是为我露出笑容。
这些都是独属于我的特权。
我在那时已隐隐感觉出他的受欢迎来,因此我向来为那些特权而骄傲,一直到我失去它们。
*
已死去的魂灵彻底消散似乎要花上比我原以为需要的多得多的时间,因此我被迫继续回忆了下去。
直到我死前,我母亲和我都以为西里斯是被格兰芬多的血统低下者洗了脑。此时我却突然想起多年前便被我遗忘的事情来——那也许便是一切的开端。
那是一个对于孩童来说毫无新意的下午,我和西里斯准备下楼吃晚饭,却在楼梯拐角处听见了陌生的人声。
那个人痛苦地哀鸣着,嘴里低而快地吐出含混的音节。我们站在无人注意的阴影里,听着他的声音一点点低下去,最后彻底消失。
然后我们听见了母亲的声音。
我没听清她说了什么,但我知道西里斯听见了,因为他在下一刻便把我推上了楼,低声勒令我回到我们的房间待着。接着他大步迈下楼梯,与母亲大吵了一架。
这场争吵一直持续到晚上九点。西里斯推门进来,放下了一盘餐点。他头发有点乱,脸上有一道划痕,眼睛却前所未有的明亮而充满生命力。
我们相对而坐,他漫不经心地说起从别的孩子口中听到的奇闻异事,却对刚刚发生的事情避而不谈,于是我也不问。
睡觉前,西里斯突然说:“总有一天,我会离开这里。”
他的声音低而快,我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问道:“什么?”他笑了一下,摇摇头,关上了灯。
接下来的一周里,母亲的态度从一开始的愤怒很快软化为了一丝不自然,又在西里斯熟稔的装乖讨巧里变回了以前的偏爱。
没人察觉到有什么不同。
西里斯仍然是西里斯,最受宠爱的孩子,天赋异禀、未来一片光明的纯血巫师;母亲仍然是母亲,优雅的布莱克夫人,虔诚的纯血信徒,从不吝啬对长子的偏爱;我仍然是我,不被重视的次子,耀眼的哥哥投下的一片阴影,随着阳光打下的时间时而拉长、时而缩成他脚下小小的一团。
那一年,西里斯九岁,我八岁。
一切都如此正常,但一切又都已初现端倪。
*
我知道也许继续回顾我们在童年的亲密会更合乎情理——那些短暂而灿烂的时光的确是我在未来少有的慰藉。但若说我在回忆的过程中学到了什么,那就是人太善于美化回忆里相对美好的部分。
那些随时间流逝难以抑制变淡的记忆在回溯中愈发失真,让我几乎怀疑那是否是我在死后为自己编织的幻梦。
无论如何,我无意都再这么做。于是我的记忆也跳过了模糊不清的部分,讲述那些更为清晰的过去。
我们的父亲很少着家,因此他像是站在我们的成长过程中的阴影部分,只有常常去看装裱在墙上的画像才能在他偶尔回来时不至于把他当成陌生人。
与之相对的,母亲则在我们的成长中占据了过于有影响力的位置,像房子的屋顶一般,持续地、毫不掩饰地笼罩着我们。
她从未向我们提及过她与父亲间的关系,甚至连他的名字都少有被她说出来的时候。更多时间,她只是拿着一本厚厚的书,坐在光线黯淡的窗边,神色冷淡地为我们布置下繁杂的任务——礼仪、提前的魔法学习、如何管理家族……但我却时常能感觉到她在一年年无人所知的折磨下性情的改变。极偶然时,我会听见她房间里有器皿被狠狠砸碎的声音,以及她捏着西里斯的肩膀神经质地低声重复:“你会是一个优秀的纯血巫师,你会延续布莱克家族的荣耀……”——如此看来,她精神状态的不稳定也早有体现。
而西里斯——我一直以来都担心他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意外地十分顺从。如果不是他灰色眼睛下隐隐酝酿的风暴,我几乎要认为那天晚上什么都没发生过。
两年以来他愈发沉默,本用于应对父母的虚伪皮囊在他身上却显得如此合身,让原先那些藏不住的、对外界充满探寻兴趣的孩子天性几乎销声匿迹。
母亲隐晦地赞美他,父亲回来时几乎只与他对话。这副温馨场面本应让人松一口气,我却在西里斯去霍格沃兹上学那一天的不断临近中难以抑制地感到焦虑,像是木屋的地板被洒上了一圈圈油,只等着一点火星。
事实证明我们在同一个子宫生活的经历的确为我们带来了一点默契。就在母亲吻别他、将他送上火车的当天夜晚,她得到了西里斯进入格兰芬多的消息。
古老的布莱克家族被点燃了,由西里斯燃起的火焰快乐地游走着。我几乎能想象他脸上的痛快表情——将一切他所忍耐的远远抛开,他所讨厌的全部砸碎,然后在废墟上久违地、肆无忌惮地大笑。
那天晚上,母亲砸碎了房间里一切可以被砸碎的东西,匆匆赶回的父亲在书房里坐了一夜。
我躲在阁楼上,沾了一身灰。
第二天,他们看到我,像是终于意识到了我的存在一般。母亲拥抱我,亲吻我的脸颊,像溺水者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在我耳边低语:“你是一个布莱克,一个纯粹的布莱克…你会做得像他一样好……”我意识到她匆匆略过了什么,安静地回抱她。
父亲领我到书房,谈论那些我自幼学习却从未被长辈教导过的东西。我平生第一次感受到西里斯被寄予了怎样的厚望,父亲对他愿景中西里斯给布莱克家族带来的荣光又有多么期待。
那天起,我读了更多的书,学习了更多礼仪,谈论了更多的金钱、地位与古老而高贵的纯血家族。直到我脑中装满了各种强大禁忌黑魔法,笑起来时能够精准控制脸上每一寸肌肉,并且将永远、永远记住布莱克家族的家训
——永远纯粹。
有一次照镜子的时候,我发现镜中人陌生得令人诧异——垂下的黑发深夜般死寂,将柔软而饱满的脸颊衬得冷白,一双灰色眼珠像结冰的湖,仿佛世界上一切有温度的东西已与我彻底割裂开来。
这让我难以抑制地想到西里斯,想到那张与我过于相似的脸上一闪而过的张扬神色,以及他跳上火车的瞬间冲我露出的微笑,仿佛有一阵自由的风裹挟着他,送他离开他迫不及待想逃离的地方。
当天晚上我梦见了格兰芬多的红色,像一颗巨大的、跳动着的心脏,流动着充满热度的血液。
西里斯一定会喜欢那里,我想。
*
第一个学年,西里斯没有回家。
母亲寄了三封信,我寄了两封。他以最得体而冷漠的话回复了母亲,然后告诉我,霍格沃兹是他一生待过最他妈棒的地方,谁也别想让他回来。
他还说,格兰芬多很好,如果我也去的话一定会喜欢那里。
我回信说,好主意,你一定要好好享受霍格沃兹被母亲炸掉前的最后一个假期。
大概是听懂了我的言下之意,他没有再提起过这个话题。
那个假期他给我寄了很多东西,从稀奇古怪的魔法物品到一大包霍格沃兹家养小精灵出品的各种食物,一共寄了十三次。我打赌他的猫头鹰此生都不会再想见到他。
我把那些东西都放在了阁楼,和他已经积灰了的东西一起。
*
第二年,我入学了。
母亲像过去亲吻西里斯一样亲吻我——大概在过去一年里她已经习惯了去爱她的次子。
我勾起了一个小小的笑容,像我被教导的那样,亲吻她的手背,轻声说:“我会去斯莱特林的。”
她也笑了起来。
我回了三次头,直到这点难得的弧度彻底消失在火车的蒸汽里。
分院的过程大概并不会有什么悬念。对于赶工的分院帽来说,见到可以轻松决定的黑暗大家族成员大概算得上是个愉快的休憩。
“噢,是个布莱克。我去年把你哥哥送去了格兰芬多,不如我把你分到拉文克劳吧?”
格兰芬多长桌旁的西里斯对着磨磨蹭蹭的分院帽吹了个长长的口哨,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天呐,闭嘴吧。”我回应道。
“好吧,斯莱特林——”它有气无力地宣布,看上去像是你的牛仔曾祖父留给你父亲的遗产。
我在来自斯莱特林长桌的掌声和笑声里走过去,远远听见了西里斯喝的倒彩。
坐在我旁边的男孩问我:“他是你的哥哥?”
我耸了耸肩。
于是我知道了他叫小巴蒂•克劳奇,我未来的挚友,以及在难以下定决心时和我互相将对方拉下了水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