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战争结束了,这无疑是件好事。尚且活着的人埋葬了死去的人,并试图带着对他们的缅怀开启新生活。
这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唯一的后遗症便是人们开始过于恐惧孤独。
于是,在我和西里斯认识的第二十八年——或者说他单方面认识我的第三十年——我们开始一起生活。
在他的要求下,我们放弃了格里莫广场十二号,带着母亲的画像和家养小精灵,搬到了一座外墙漆成白色,有着红色屋顶的房子。
战争让所有人都具有了非凡的容忍能力。四年来他接受了厌恶他的母亲和克利切、无趣的郊区地段和我的深水恐惧症;而我则接受了他过度的冒险精神以及随时变成动物的恶习。
我们试过成为亲人、友人、陌生人甚至爱人,最后变得不伦不类,成为了有着血缘关系、偶尔接吻的室友。
一切平稳发展,我们于是放心生活,而意外就是在此刻钻了空子。
*
我赶到的时候西里斯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血液检测,被关在隔离病房等待结果。
一位傲罗告诉了我事情经过:一位在魔法司档案部工作的姑娘收到一杯饮料,以为是同事所送而给了西里斯。结果里面加了大剂量的迷情剂,于是理论上,西里斯已经疯狂爱上了那位可怜的姑娘。
至于为什么说是理论上,原因更加简单——西里斯在迷情剂起效的一瞬间变成了一只黑色的大狗,咬伤了那个姑娘的肩膀。
“很显然,”那个傲罗说,“今天前他是个非法阿尼玛格斯,今天开始他将是个社会危险分子。”
我很想为西里斯辩解两句,却发现实在无法辩驳,只好回答道:“……我去看看他。”
*
西里斯是个精神强大的人,没有人会否认这一点。
即使是在最好的朋友死后、在近十年的战火中,他仍然没有被扼住喉舌、折断脊骨。
如果有机会与命运对话,西里斯一定会说“去你妈的”而不是“请你放过我”。
因此,我几乎是抱着某种说不清的轻松心态走进了他的病房。
下一刻,空气中的某种东西将我钉在了原地。
靠在床上的人听到门口的动静,抬起了头。
西里斯看起来……很疲惫。
那双弧度优美、看上去总是过分锋利的眼睛半垂着,杂乱的黑发因汗水而微微下坠,在脸上投下蜷曲的阴影。
他的脖子上和双手手腕上都套着厚重的金属环,叠着三四个束缚魔咒,嘴上带着一个过大的止咬器,像某种被牢牢关押的危险动物。
旁边的医师向几个傲罗解释道,这是为了防止他在初期状态不稳定,过几天就能卸下来。更何况,为了安抚受害者和其他巫师,于情于理,都应该……
在他说话过程中,西里斯一直安静地看着我,或者只是注视着他面前的空气。
我回视着他,不自觉地挪动脚步,越过了仍在滔滔不绝的人群,走到了他的床前,将他垂在额前的黑发向后别去。
西里斯的头向我偏了偏,深灰色的眼睛带着一点茫然。微湿、浓密的发丝压在我的手指上,让我下意识蜷了蜷指尖,放任手顺着他面部的轮廓下落,用拇指抹去了他脸上不知何时沾上的血迹。
对于我们而言,这几乎是一个安抚的姿态了。
像是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是短短的一瞬,西里斯缓慢地吐出一口气,生涩的音节划过他的喉管,沙哑地坠在空气中:“雷古勒斯……”
“我接下来应该如何生活?”
他这么问我,仿佛在询问一个知道答案的人一般。
“我们可以活下去,西里斯,就像我们从战争中幸存一样。”
最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只要我们活着,生活就会自己向前迈步了。
*
我无法得知他是否接受了我文不对题的答案,因为我还未来得及看清他的表情,就被赶出了病房。
他们会对西里斯进行一系列检查,来确认他是否可以获得哪怕只是走出家门的自由。
我正想转身离开,却看见了一个身材高挑,面色苍白的女人正表情复杂地看向这边,肩颈处裹着一块巨大的纱布,还在不断向外渗血。
我很快明确了她的身份——被下了药又被咬了的魔法部职员,整个故事中最无辜的受害者。
她注意到我的视线,回望过来,于是我向她走了过去。
十分钟后,我们在附近的咖啡馆落座。
随便点了一些饮品后,我率先开口道:“我为西里斯所做的一切向您道歉,医疗费用我们会全部承担。”
她摇了摇头,声音十分平缓:“给我下迷情剂的是我前男友,我们已经结束三个月了。我以为……他已经放弃了。”
我沉默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原本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落在桌面上的咖啡打断了,于是她轻轻垂下眼,结束了这个话题:“所以你们不用对我感到抱歉……是我太大意了。”
“我之后不会继续在魔法部工作,”在我能作出什么回应前,她继续说道,“我不会追究这件事,但西里斯多半……很难继续在魔法部的工作了。”
剩下的时间,我们各自喝着咖啡,在相对无言中度过。
离开咖啡馆前,她突然问我:“你跟西里斯……是什么关系?”
我停顿了两秒,才回答道:“我是他的弟弟。”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那是我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话。
*
由于当事人没有追究,尽管影响恶劣,西里斯还是得以离开圣芒戈医院,回归正常生活。
当然,这个“正常生活”仅针对在医院里而言。
西里斯被从傲罗部调到了一个新开的偏僻部门,除此之外的日常出行都需限制在一小时之内。
除了时间上的管束外,他的手上还留下的一个金属手环,会在识别到攻击性行为时输出弱电流,并且合上止咬器。
在被告知情况的过程中,西里斯毫无愧疚地走起了神,仿佛又恢复到了平时那副满不在乎的神态。我只好记下了那些琐碎的要求,免得到时候出了什么事,责任兜兜转转轮到了我头上。
直到走出医院很长一段距离,西里斯才半真半假地告诉我,他其实刚刚一直在听,只是觉得我认真去记那些东西非常好玩。
我用一个白眼回应了这个劣质笑话。等我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一个活跃气氛的机会时为时已晚,西里斯本就上扬得不明显的嘴角一点点落下去,转过了头,下垂的黑色发丝几乎在他身上带出了一份阴郁的英俊感。
空气的流动在我们的沉默间变得缓慢起来,落在耳边的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西里斯才轻轻地感叹道:“真是戏剧化的人生。”
我一时猜不透他说这句话的意图,只好开玩笑似的评价道:“也许这就是你一直以来作为一个戏剧化的人的后果。”
他很勉强地笑了一下,于是我不再开口。
当我们终于走到家门口前时,我才松了口气——之前可从未发现这段路有这么漫长。
直到走入门廊好几步,我才发现西里斯没有跟上来。
他静静地立在门口,暖黄色的灯光照亮了他半张脸,却只是更加清晰地勾勒出了他线条锋利的轮廓。那双灰色眼睛仿佛灰烬上烧起的火焰,无端侵染了几分说不清的欲望。
见我回过了头,西里斯微微张开嘴,露出了属于犬类的利齿,半笑着看了过来,仿佛要把他的猎物吞吃入腹一般。
我向下走了几步,停在他面前,以一种奇异的冷静端详他的神色。
他清醒后回想起这一刻时,想必会很愤怒吧——我一边想着,一边捏住了他的下颌,迫使他弯下腰来——明明一生都在挣扎着从各种牢笼里逃出,最后却被禁锢在了自己的身体、自己出于动物本能的欲望之中。
“扼制它,西里斯,”我用拇指摩挲着他尖锐的犬牙,以一种陌生的、命令式的语气说道,“否则你一定会后悔的。”
西里斯小幅度地挣扎了一下,垂下眼,疑惑又带着些许委屈地看我,比刚才更像只小动物了。
我顿了顿,在他的左眼上落下的一个一触即分的、安抚性质的吻。那一瞬间,我几乎能感觉到我的心脏以我嘴唇感受到的、他眼球颤抖的频率而震颤。
这对于我们来说太过亲密了,我有些出神地想着,任凭他锋利的牙齿划破了我的指尖,带出一阵细微却难以忽视的疼痛。
毕竟我们并非关系多亲近的亲人,更不是什么有着特殊感情的爱人。我们所有的羁绊加在一起,也不足以支撑一个在夜色与灯光的交织中、几乎带着爱怜的吻。
更何况,即使是他被不受控的欲望所绑架的当下,我也并非他的本能不顾一切想要去拥抱亲吻的对象。
如果非要让我这一刻的存在具有任何象征意味,大概也不过是止咬器的替代品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