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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4-08-08
Completed:
2024-08-08
Words:
54,006
Chapters:
4/4
Comments:
10
Kudos:
78
Bookmarks:
3
Hits:
2,668

【萧雷】借月

Summary:

当和萧瑟隐居热恋的雷无桀因为意外回到四年前,遇到武功尽失的萧楚河。

因为没打大纲所以字数放飞了,但本质是个快乐小狗治愈流浪猫猫的故事。

Notes:

每次发文都像一场酷刑,《借月》在lofter历时三个半月终于发完,5w多字我一分钱没收就想要点评论,结果(苦笑。

理智上知道写作的本质是为了取悦自己,动笔的时候确实也没考虑过热度这些,但当我把自己写的东西放到公开的平台上,总还是希望能有回应。虽说收到了两三份很有质量的长评,但效果只能说杯水车薪。左右都收不到反馈,那我不如去搞更冷的产品了。

这篇在ao3留作存档,从镜像网站看到的朋友如果想留言可以去lof。以后不会再写萧雷。

Chapter 1: Chapter 1

Chapter Text

01.
雷无桀在榻上辗转反侧。
失眠这种事,多见于身弱和多愁多思之人。雷少侠习火灼之术,冰天雪地亦能仅以单衣御寒,又被门派教养得很好,性格乐观、豁达,被马贼掳走后蹲大牢,一根蜡烛便足够他自得其乐,天真到连满肚子黑水的萧羽都不好意思骗他。
——因此,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寅时的月亮了。
房门轻吱一声开启,萧瑟轻手轻脚地进来,见到床上眼睛睁得溜圆的人,微微一怔:“还没睡?”
他满身水汽,外衫松散,发梢萦绕着淡淡草木香,显然是刚刚沐浴过。
雷无桀略感恍惚。
永安王本就生得极好,再落魄的环境也掩不住满身矜贵。后来出海求医,修复了多年沉疴,病气一褪,人生起落间沉淀下的那份清寂和不变的疏傲便出落得愈发鲜明,衬着他冷峭眉眼,更是难得的美人。
美人出浴,实在是一大盛景,若是脸上的表情能再柔和一点,那就更好了。
雷无桀心中感慨,手上动作却不慢,一个骨碌爬起来,朝萧瑟绽开一个大大的笑:“这不是等着给你烘头发嘛!”
火灼之术,上可御敌平乱,下可烤鸡护发,实乃居家出游之必备良品。
“少来这套。”萧瑟轻哼一声,打开少年的手,显然是不买账。他武功比雷无桀更高些,如今已是稳稳当当的半步神游,用内力烘干头发自然也是小事一桩。
萧瑟脱下外衣上床,搂过主动靠过来的人,阖眼两息之后又觉得不对,睁开眼,果然发现雷无桀正巴巴地望着自己。
“…你个小夯货,”萧老板屈指敲了一下少年脑袋,没好气地道,“现在还这么精神,明日想不想按时出门了?”
一句话正中靶心。
雷无桀顿时蔫了,委屈得像肉骨头被人强行夺走的小狗:“就是因为明日要出门才睡不着。”

 

事情要从一趟突然被打断的出行计划说起。
不日便是雷轰的生辰,雷家堡三月之前便广发请柬,要为这位新门主大宴宾客。雷无桀作为雷轰的亲传弟子,自然要回去祝寿。
萧瑟也收到了请帖,他本打算一同前往,可三日前,众人在雪落山庄相聚时,司空千落替枪仙给永安王殿下捎来了一份大礼——雪月城过去七个月的账本。
某人脸色瞬间黑了,大小姐却懒得惯他,优哉游哉地开口:“萧瑟,我阿爹托我带话,你虽然回了雪落山庄,但雪月城的账,总还是归你管的。”
“…….”
萧瑟扶额,很想直接撂挑子不干,但转念一想,这或许正中司空长风下怀——从不吃亏的三城主在分别之日便同萧瑟说过,账房的活儿可以通过给司空千落当陪练来抵。
如今大小姐离逍遥天境只差临门一脚,他可不想再成为银月枪的靶子。
眼下已近年关,若想在岁末之前清完雪月城的账,原定的雷门之行显然是无法如愿了。
好在雷无桀对此并不介意。

 

少年虽不像萧瑟那样善于观测人心,但他天生玲珑心,对细民世情有着近小兽般敏锐的直觉。
他知道,萧瑟和雷门的关系,其实是有些尴尬的。
一方面,他是雷门的大恩人——彼时雷门横遭大难,若不是萧瑟用流转之术力挽狂澜,恐怕如今的江湖已经没有这个门派了;可另一方面,他又与武林中人最忌惮的庙堂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萧瑟虽然隐姓埋名,但毕竟已经重新承袭王爷之位;当年天启事变、南诀之乱让永安王的名号再一次响彻大街小巷,不是他想低调就能低调的。
况且雷门宴请宾客,历来讲究热闹排场,这又是雷轰继任门主后的第一个生辰,许多江湖中的大人物都要来赴宴。
萧瑟喜静不喜闹,倘若出席,怎么都不会太自在。如今有个合适的借口让他婉拒,其实是最好的结果。
这些道理,雷无桀都懂,只是心中还是很舍不得。
从雪落山庄到雷家堡不算太远,但往返至少也需要二十来天。两人自相识以来,还没有分开过这么长时间。

他很认真地对萧瑟说:“雷家堡往西十里地有间客栈,很好找的,你若是想我了,就去那里等我,我们一起回来。”
“美得你,”萧瑟睨了他一眼,“谁会想你这个小夯货?话比我幼时养过的那只鹦鹉还密,一天到晚的吵死了。你这次回去,我雪落山庄总算能清净几天。”
“切。”雷无桀朝他做了个鬼脸,决定不跟他一般见识。
萧瑟这人,惯是会口是心非,平日一会儿嫌他吵,一会儿嫌他笨,可他知道,萧瑟心里是很在意他的。两人一路走来,虽天天拌嘴,却从来没有真的红过脸,况且——
“萧瑟,你换皂角了吗?味道好像和之前不一样,”雷无桀抽抽鼻子,一边往萧瑟怀里拱一边努力分辨,两息之后恍然道,“是松香——你刚去书房啦?”
永安王用的东西,从来都是最好的,墨自然也是天下第一的徽墨。一点如漆,松香久散不去。
雪落山庄中放置笔墨的地方…应当只有书房。
所以萧瑟这两日一直睡得很迟是因为….在写字?
——什么字非要这么赶?
少年思索片刻,突然福至心灵,大声道:“好啊萧瑟,你又骗我!”

他兴奋得脸都红了,若不是萧瑟把他手脚牢牢按在怀里,怕是下一刻就要在床上跳起舞来:“你骗我这两日熬夜是为了琢磨剑招,其实你是在帮雪月城算账对不对!你也想早点把账目捋清楚,跟我一起去雷家堡对不对!”
“…..吵死了,小夯货。”
心里那点儿小九九被如此直白地戳破,饶是萧瑟早已习惯在雷无桀面前胡诌,脸皮练得刀枪不入,也难免有些赧然。
眼见怀中人还在叽叽喳喳,非要他承认自己也舍不得他,萧瑟干脆换了一种方法让他闭嘴——他握住对方的腰,猛地一用力,雷无桀还没反应过来,两人已经换了姿势。

“我看你今晚是不打算睡了。”
方才还温温柔柔搂着他的萧瑟似笑非笑,从少年耳侧拈起一缕火红的发丝,戏谑道:“也罢,反正窗外天光都泛白了,我今日便也舍身陪一回君子。”
“什么,这就天亮了?”
雷无桀睁大眼睛,下意识地想起身确认时辰,可萧瑟动作比他更快,少年的手还没碰到床沿就被握住,举过头顶扣牢。匆匆一瞥间,只来得及看清敷在窗外竹枝上的白影。
那白影被风刮得缥缥缈缈,很快,雷无桀也开始随夜风一道起伏。
…..
“堂、堂堂永安王,哈……竟然睁着眼睛说瞎话……”风愈刮愈烈,刮得少年声儿都变了。较真的小狗哭得惨兮兮,却仍不忘跟坏心猎人讲理,“那哪是什么天光,分明、唔,是雪……”
萧瑟低低地笑了声:“对,是雪。”
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
萧瑟一下一下,比雪更重。

 

虽然风雪恼人,但雷少侠身体素质过硬,次日一早,仍是按计划踏上了去雷家堡的路。
临行前,向来抠门的萧瑟难得大方一回,不仅把自己最好的那匹五花马给了他,还往钱袋里多放了两大锭银元,足足有一百两,看得雷无桀眼睛都直了。
他拿着钱袋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开口:“萧瑟,你这……怎么那么像是在给我付遣散费呢。”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萧瑟白他一眼,“这叫穷家富路——说起来,你还记得去雷家堡的路怎么走吧?”
“那当然!”
雷无桀兴高采烈地从包里掏出羊皮地图,看了两息之后表情开始僵硬,萧瑟凑过去一瞄,果不其然…..拿倒了。
他看着已经开始抬头望天,企图装作无事发生的少年,叹了口气:“我的马,脚程比寻常马匹快上一倍,你路上若是不出错,至多三天也就到了。”
他替对方在地图上圈了几个重点地标,想了想,又把自己的玉佩解下来,系到雷无桀腰上,叮嘱道:“参加完寿宴之后不许停留,马上回来,听到没有?”
他可还记得上次回雷家堡,正好赶上门中弟子试炼,雷无桀把好几个所谓的天才后辈打趴下之后,来观战的女弟子们纷纷对他暗送秋波的事呢。
虽然这小夯货在情爱之事上向来懵懂,萧瑟也知道他万不可能移情别恋,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还是早些让旁人绝了不该有的心思比较好。
当然,这些百转千回,他不好明说,但雷无桀向来最听萧瑟的话,当即把头点成了集市上的祈福娃娃。
他心里还是有些舍不得,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磨蹭得来找老板的店小二都看不下去。
最终还是萧瑟做了恶人,替他抽了一记马鞭。

一声清脆的长嘶划破了冬日的静定,红衣少年迎着万丈霞光,一人一骑,绝尘而去。

萧瑟在原地站了许久,等那抹亮色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才一个人往回走。
他心情其实也有些低落,但转念一想,小夯货不识路,他的神驹却是认家的。
虽然不知这一趟具体要多久,就算去程耽搁些,十来天也就回来了吧?
可直到第二十日,雷无桀也没有回来。

 

02.
长夜漫漫,屋里一灯如豆,屋外暴雨倾盆。
雷无桀坐在草庐中煎药。
夜风来势汹汹,恼人的水汽也趁机漫进来,打湿了颤颤巍巍的灯火、炉火,打湿了少年心事满满的眼睛。
若非已经再三确认过,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这等玄幻之事当真发生在了自己身上——他赶赴雷家堡途中,偶然救下一位苗疆女子,她当时正被一个荒村的村民团团围住,要以巫蛊之祸的罪名处以火刑;得救之后,那女子再三表示要报答,声称自己可以帮雷无桀实现一个愿望,对方不答应她便不放手。
少年被她缠得无法,只好信口胡诌了一句“我想见我远方的心上人”,这之后——
心意一动,神念万里。

雷无桀再一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站在夜色深处,被一片幽暗潮湿的竹林环绕。

风声呼啸,雨落如珠。竹叶摇曳,月影斑驳。
此情此景本该是一幅风雅之极的水墨画,可惜地上的几个巨坑毁了所有的意境。
看清地上坑洞的深度之后,雷无桀心中关于那苗疆女子的疑问立刻被强烈的危机感所取代:方才有逍遥天境以上的高手在这里过招,而且招招致命。
这实在很不寻常——普天之下,入逍遥天境者不过十来人,平时大家很默契地王不见王,但真要打上照面,往往也是英雄惜英雄,即便动手,也是点到即止。
究竟是什么值得两位天境高手以命相搏?
答案就在这间荒败的草庐里。
又一阵夜风呼啸而过,刮得破旧墙皮簌簌作响。
雷无桀手上小心侍弄着药炉下的燧石,眼睛却一瞬不转地粘在角落的床榻上——更准确地说,是粘在榻上那位双目紧闭、面如金纸的少年人身上。
那张脸,和他今早万分不舍的萧瑟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萧瑟是慵懒孤离的,而眼前的人,是青涩锐利的。
——那是十七岁的永安王,萧楚河。

 

03.
从云霄之巅跌至深渊泥沼,需要多久?
对于萧楚河而言,不过短短三日。
第一日,琅琊王下狱,他只身闯过百余禁军,长跪在明德帝座下,痛陈琅琊王谋逆案的十三条疑点;
第二日,李心月、李寒衣劫法场失败,琅琊王为安君心当场自裁,他因触怒龙颜被褫夺爵位,流放青州;
第三日,他去路被堵,一席鬼影,一张假面,一支暗箭,一掌阴风,他重重飞跌出去,筋脉齐断,武功尽失。
被人强废修为的痛苦不亚于摘胆剜心,萧楚河痛得昏昏沉沉,半梦半醒间,多少风刀霜剑与纵酒放歌,都在眼前呼啸而过。

他想他的五花马、千金裘,想高台上彻夜不灭的长明灯;他想幼时教他断文识字,少时领他握剑弄棍的王叔;他想那人许下的叔侄并辔江湖的愿景,想他极尽溢美之词,承诺要带自己亲眼去见识其壮丽的百花会…..
那些不可追的过往愈是美好,萧楚河心中恨意便愈是滔天。
他恨那一掌将他拍下神坛的鬼面人,恨亲手将忠良血亲送上断头台的父皇,更恨那粉碎了他对世间所有正念道义之信仰的天启城。待他恢复武功,定要招兵买马,然后——
他被梦魇所蛊,内力枯竭也兀自强催,丝毫不顾自己已然千疮百孔的隐脉。
他浑身发抖,丹田如被一只巨手狠狠挤压,失控的内力载着余毒在他体内四处流窜,却在即将冲击心脉时被一股陌生但温暖的真气坚定托住。
朦胧中好像有什么人在唤他,又慌又急,带着哭腔——
“萧瑟,撑住——”
仿佛久违的日光终于照进千丈深潭,猩红幻境顷刻间崩落如雨,萧楚河蓦地睁开眼睛。
眼前没有鬼面拦路客,没有天家的父子君臣,只有被篝火照得未央的夜色,和一个….眼睛比火更加明亮的少年。

 

无极棍横上颈侧时,雷无桀是有些懵的。
他方才只是想替萧楚河把把脉,谁料这人反应剧烈得好像看到猎人来收网的兔子,他手才刚刚抬起,对方已经抄起无极棍怼了上来。
“你是什么人?!”
“不可妄动真气!”
质问与提醒几乎同时响起,二人俱是一愣。
萧楚河眯起眼打量眼前的人:少年红衣红发,靠近他时周身热气流转,在凄冷雨夜也毫无畏寒之态,应当是修行了某种火系术法。
江湖上最出名的火系武功……雷门的火灼之术。
雷门中人?
不,不对。
萧楚河暗暗思忖:能一掌震断他筋脉的鬼面人修为至少在天境巅峰,要与他留下的内力相抗衡,对方的修为肯定也在逍遥天境之上。
雷门的天境高手,应当只有雷门四杰。
雷梦杀早已战死沙场,雷轰和雷千虎常年闭门谢客,剩下一个失踪多年、生死不知的雷云鹤,年龄也与眼前人对不上。
既不是江湖中人,那就是来自庙堂了。
……好像也不对。
萧楚河想,他那两个便宜弟弟盼着他死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派人救他。
……难不成是二哥?
但萧崇又怎么可能知道他遇险的事?除非这从头到尾就是他策划的一出连环计。
想到这里,萧楚河眸光变得更冷,抵在雷无桀颈侧的无极棍也进了寸许:“你究竟什么来历,为什么救我?”

雷无桀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此刻才意识到事态的棘手——虽然理论上是同一个人,但眼前刚遭人生剧变的萧楚河,与那个陪他一道闯荡江湖的萧瑟,到底是不同的。
萧瑟从来不会用这样冷漠又戒备的眼神看他,更不会用无极棍对着他。
少年心里骤然涌起一股无边的酸软,却并不是因为萧楚河的反应,而是——
他想,到底要经历多少,才能把人从这样锋芒毕露的性子,磨成他们相遇时的模样呢。

和眼前还没学会七情不上面的萧楚河相比,萧瑟自始至终都是淡淡的,情绪收多放少,无论对敌还是对友。
那人平日里话不多,偶尔开一回尊口还歹毒得很,只有在生死存亡之际,才能一窥他寡言毒舌下的温柔。
就算面对比己方强大数倍的敌人,萧瑟也是不卑不亢,他的态度始终如一:打不过就跑,跑不过我用命拖住敌人让你跑。
哪怕眼下他自己就是萧楚河眼中的那个“敌人”,雷无桀也不觉得委屈。
他只是心疼。

少年思索再三,温声道:“我是什么人,恕我暂时不能告诉你。”
穿越时空这种事,说来毕竟太过奇诡,他甚至比萧楚河更想知道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然而这样的答案显然不能让永安王满意,见对方脸色变了,雷无桀连忙补上一句:“但你放心,我和萧崇萧羽毫无瓜葛,也绝不会害你。”
他的语气太笃定,眼神太恳切,萧楚河心中一动,握着无极棍的手慢慢卸了力气,不大确定地开口:“……你认识我?”
雷无桀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怕萧楚河继续追问,干脆抢先一步,用另一个话题堵住了那人的疑惑:“你的武功,短期内想完全恢复是不可能的,不过据我所知,枪仙司空长风有一种秘术,可以帮你慢慢修复隐脉,等等啊——”
雷无桀跳下床,端了一碗刚煎好的药来,怕萧楚河不放心,自己先尝了一口:“放心啦,没下毒——你先把药喝了,然后好好休息,”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色,柔声道,“等天亮了,我带你去雪月城。”
“……”萧楚河垂下眼,手中药碗雾气氤氲,模糊了少年眼中的起伏,“你不告诉我你为什么救我,至少也该告诉我你叫什么吧。”
“我叫….”雷无桀顿了一下。或许是火光带来的错觉,萧楚河竟觉得他的目光格外温柔,“萧无瑟。”

 

04.
去雪月城路远山遥,萧楚河的马车经过与鬼面人一战,已然损毁殆尽,他身上又带伤,两人的行进速度自然不可能太快。
雷无桀一如既往的乐观积极。
他本就是路痴,早就习惯了随遇而安,对“照顾萧瑟”这件事更是得心应手,白天连背带扶,晚上疗伤护法,毫无怨言。偶尔的惆怅,也只是因为担心这金尊玉贵的六皇子吃不了风餐露宿的苦。
殊不知,像眼下这样慢慢走,其实正合了萧楚河的心意。

萧楚河自幼长在暗流汹涌的宫廷,最擅察言观色,但他发现,自己竟看不透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自称叫萧无瑟的少年。

有言道:天家人,连血都是冷的。
六皇子活了十七年,见过太多的尔虞我诈、明枪暗箭,很早就明白,太阳底下无新事,人心远比鬼神可怕。
是以,在两人同行的前三日,他晚上看似闭目养神,手中却始终牢牢地攥着无极棍。
远有萧崇被一块糕点害得失明,近有琅琊王因为明德帝的疑心横剑自刎,手足兄弟尚且如此,一个突然冒出来的,修为还在逍遥天境的少年,他不敢不防。
当以为他睡着了的雷无桀蹑手蹑脚地靠过来,轻声说出那句“对不起,你忍一忍啊”的时候,萧楚河心里甚至没泛起什么波澜。
他就知道,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许多人一时的曲意逢迎,不过是为了稍后更深地捅你一刀。
他只是没想到,自己现在一无所有,竟然也能引来别有所图之人——可雷无桀图他什么呢?
这人怕是以为他隐脉被废,就当真手无缚鸡之力了,殊不知百晓生传过他一套保命的秘术,能让他修为在一炷香内暴涨十倍。
就算眼下萧楚河只剩下半成内力,这么近的距离,杀雷无桀也绰绰有余。
他屏息凝神,等着少年动手,然而下一刻,他小腿猛地一冰,随之而来的却并非疼痛,而是——
“你在做什么?”
萧楚河忽然开口。
雷无桀被这声音吓得当场愣住,话都说不利索了:“你、原来你没睡着啊!”
他太紧张,手下意识地一松,手里的东西全掉了也顾不上去捡,结结巴巴地向萧楚河解释:“我、我不是故意的,就是以前听说,人睡着的时候,对疼痛会没那么敏感…..”
少年偷偷瞄了一眼撒在旁边的草药,又迅速把视线转回来,眼睛里满满的关切:“你疼不疼啊?”
…竟是在给他伤处换药。
萧楚河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来一句:“…..无碍。”
六皇子巧舌如簧,人生罕有这般不知如何措辞的时刻。
他看着少年因为他一句话骤然松快,又因为继续给他换药而重新拧紧的眉宇,突然觉得,虽然两人这几日的行进路线乱七八糟,但这人之前说要带他去雪月城治伤,可能并不是谎话。

 

随着同行的日子逐渐增加,萧楚河对雷无桀这个人的存在感到愈发….困惑。
说他胸无城府吧,两人衣饰相貌一个赛一个的打眼,一路招来不少不怀好意之人,混混、盗贼,甚至还有开黑店的女土匪,却都被少年巧妙地一一化解,可见他性格虽然天真,但并不缺江湖经验;可要说他心思深重——哪个心思深重之人会傻到在编假名时直接用国姓?
这人身上有太多的矛盾之处,聪明如萧楚河一时也无法看破,只好暗中希望去雪月城的路长些、再长些,这样才能给他足够的时间找出少年的破绽。

 

“萧楚河!快过来!”
浑然不知自己在某人心中复杂形象的少年人在远处唤他,声音听着很是兴奋。
萧楚河打着哈欠走过去,看清对方手里的东西之后面露嫌弃:“我们晚上就吃这个?”
两人脚程不快,行的又多是山路,一日三餐只能就地取材。偏偏这几日降温,山中的小动物都躲了起来,他们只能靠野菜野果充饥。
萧楚河从小锦衣玉食,哪遭过这样的罪,几顿下来脸都绿了,雷无桀自然也好不到哪去。
今日好不容易路过一条小河,少年当然要抓紧机会改善一下伙食。

萧楚河对自己的野外生存技能很有自知之明,不去凑抓鱼的热闹,一个人在旁边休息,余光却始终留了三分在雷无桀身上。
他看着少年认真地在一堆树枝里挑挑拣拣,因为总是磨不出想要的形状气得哇啦哇啦叫,等终于把自制的鱼叉装备好,又兴奋得一蹦三尺高,愈发觉得有趣——他成长的环境里,多得是老成持重、意有所图之辈,从来没见过这般所有心事都写在脸上的人。
雷无桀在他看来,就像一只活泼贪玩,遇到什么感兴趣的,都想上去看看、摸摸的小狗。
——可小狗抓鱼,沾水可以理解,这一身泥和手中的煤球又是怎么回事?

“哼哼,不懂了吧,”少年笑得很神秘,献宝似的凑上来,“叫花鸡听过没有?”
他以指为刃,切开手中干硬的泥团,大把羽毛随泥而落,一股浓香扑面而来——里面竟是只白嫩嫩的烤山鸡。
饶是萧楚河也愣了一下:“……你从哪搞来的?”
“做鱼叉的时候看到的。嘿嘿,本来以为要好几条鱼才能引这家伙上钩,没想到两条就得手了,我们——嘶!”雷无桀大概是饿惨了,嘴上絮絮叨叨,手却一直没闲着,被烫得直摸耳朵也不肯稍等一会儿,撕鸡腿撕得龇牙咧嘴,哈了好几口气才把之前的话说完,“……我们的运气还是很不错的!”
萧楚河蹙眉道:“直接用树枝烤鱼不就好了,何必这么折腾。”
手指都烫得通红….果然是个笨蛋。
他不欲多言,蹲下来帮忙,却听见雷无桀说:“你不是觉得鱼腥吗?”
少年的语气太过理所当然,以至于他把两只喷香的鸡腿都递给萧楚河时,后者没有立刻去接。

“本少侠的眼力,可不是盖的,”雷无桀摇头晃脑,好不得意,“前几天,我们在白露镇吃饭,那条烤鱼你只尝了一口,脸就拉到地上了——我承认那家店做得是不太行啦,但一分价钱一分货嘛,我们的钱都拿去买衣服了,其他方面只好暂时凑合一点。”

他说的衣服,是指萧楚河身上的裘衣。

摧毁萧楚河隐脉的那股内力阴柔而绵寒,眼下正值深秋,白天还好,入夜后气温骤降,他就有些难捱了。
偏偏这人倔强要强,生平最不会的就是示弱,雷无桀晚上又要守夜,为了保证视野,多歇在高处,一时竟也没察觉他身体的异样。
——直到那天清早,少年打完水回来,发现萧楚河昏倒在树下,面色青白,嘴唇上甚至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人是被熟悉的温暖真气唤醒的,救他的人是面无表情的。

雷无桀平日里最怕寂寞,围着萧楚河转的时候叽叽喳喳、絮絮叨叨,总有说不完的话,可自那之后整整三天,除了必要的交流,他没有主动对他说过一个字。
习惯了众星捧月的六皇子生平第一次尝到一种近似心虚的情绪,连第三日雷无桀在遥遥看到城墙的轮廓后便不由分说地背起他,用轻功一路飞进城里都没阻止——此前,萧楚河是万万不肯让少年在人前背他的。
等从城中最好的那家成衣店出来,确定眼下即使把萧楚河放到万里冰封的北地,他也不至于冻着,雷无桀脸色才稍微好看一点。
可惜还是不愿意理人。

好在事情的转机来得很快。
许是被前车之鉴吓怕了,那天入夜后,雷无桀没有像往常一样把萧楚河一个人留在树下,而是沉默地与他挨在一起烤火。
这般安排虽让他失去了对远方未知的控制,却能保证他掌握眼前人的一呼一吸。
自然也不会错过他隐忍的那声抽气。

“又难受了是不是?”
雷无桀扑过来,萧楚河还来不及出言安抚,先被丹田处磅礴的暖意激出一声轻哼——少年手比嘴快,话还没说完,自己的内力倒已经输了不少给他。
他眼睛里满是担忧,贴在萧楚河胸口的掌心只是虚虚扶着,生怕扣实了会弄疼他似的:“我、我慢慢来,你要是不舒服的话一定要说啊。”
两人距离如此之近,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萧楚河看着他因紧张而微微颤动的睫毛,觉得心尖好像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
这并不是第一次——那种轻盈又隐秘的悸动,在初见时,他的第一反应是抄起无极棍,而雷无桀的第一反应却是担心他的身体;在同行的第三日,他以为雷无桀要趁他睡着时杀他,可那人只是想替他料理外伤;在此时此刻,听到少年说,大费周章地抓这只山鸡,只是因为怕他嫌鱼腥时,都出现过,模糊而仓促的,像野兔掠过深绿色的草地。

 

“……傻瓜。”萧楚河轻声咕哝了一句。
他只拿了一只鸡腿,起身便走,路过少年身边时,顺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引来小狗不满的抗议:“觉得我傻你还老打我!就不怕越打越傻!”
炸毛不过三秒,又眼巴巴地凑过来:“怎么样怎么样,好吃吗?”
萧楚河觉得,如果眼前的少年真有一条尾巴,此刻可能已经快摇断了。
“嗯….”在雷无桀万分期待的注视下,他故意慢悠悠地尝了一口鸡腿,片刻后挑眉道,“勉勉强强吧。”
雷无桀:“我不信!”
他扑上去,作势要把手上的泥往萧楚河那花了他们一个月饭钱的金贵裘衣上抹:“快说好吃,不然下次不给你做了!”
萧楚河任由他闹腾,直到自己再也掩饰不住嘴角的上扬,才缓缓开口:“萧无瑟,你真是个笨蛋。”
“?”雷无桀瞪大眼睛,很不服气,“干嘛又骂我?”
萧楚河心道,分明是你的钱,你却说我们的钱。
他绝不肯承认自己心头那点隐秘的喜悦,双臂交叉,似笑非笑:“还好意思提钱,是谁之前信誓旦旦地说,自己‘胆大心细,管账绝对没问题‘,结果一转头就把钱袋丢了?”
这笔旧账一翻,小狗气势顿时矮了一截。

 

05.
这事还要从一场评书说起。
那天两人在客栈吃饭,来了一位说书先生,扇板一打,寥寥数语,就为众位食客搭起了一座粉墨戏台。
台上演的,正是近日沸沸扬扬的琅琊王谋逆案。
所谓时事,向来是任胜者打扮的小姑娘,况且边陲之地,消息闭塞,民意总是跟着上意走。
所以在那说书人口中,琅琊王在北离的声望一半因为结党营私,一半因为拥兵自重,最后自绝于法场,端的是罪有应得、大快人心。
至于那位因维护琅琊王而被逐出天启城的六皇子——
“可悲、可叹!”说书人重重拍下醒木,瓮声瓮气地道,“大学有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可笑那萧楚河能文擅武,德行一道上却亏欠良多,得明德帝倚重多年,到头来一身武艺全用在棍杀禁军身上!朗朗乾坤下独闯金銮,只为替那狼子野心的反贼狡辩!为臣不忠,为子不孝,为人不义,此等不忠不孝不义之人,最后竟只获流放之刑,委实是便宜他了。”
话音一落,满堂哗然。
在那些或喝彩或奚落的议论声中,刚被泼了好大一盆黑水的萧楚河本人面色如常,一向与人为善的雷无桀却罕见地冷了脸。
……
“是不是我的记忆出了差错,我怎么记得,有个人路上反复跟我强调,如今各方势力都在找我的下落,所以我们行事一定要低调呢?”
萧楚河扶着额头叹气。
他活了十七年,还是第一次吃饭吃到一半,因为同伴吵架而被老板礼貌地“请”出客栈,此刻站在人潮如织的街头,简直啼笑皆非。
最尴尬的是….雷无桀还没吵赢。

少年天真纯良,不擅口舌之争,虽有心为他辩驳,来来回回能说的也就是“一派胡言”“六皇子才不是那样的人”,又哪里是靠这行吃饭的说书人对手,被问到“你又没有深入接触过六皇子,怎知他的真正品性?”,便哑火了。
“….对不起。”
总是晴空万里的小太阳难得多云——原本雷无桀输人不输阵,被赶出来了也不消停,一张娃娃脸气得通红,嘴里一直在愤愤地嘀咕着什么。
……可愤懑再浓烈,也抵不过他看到萧楚河不开心时的自责与无措。
那人一声叹气,少年立马蔫儿了,支吾半天,最后还是只能耷拉着脑袋道歉。
“你刚没吃饱吧?”雷无桀小心翼翼地问,见萧楚河神色淡淡,愈发坚信自己的判断,“等着啊,我去给你买点别的!”
“回来。”
萧楚河一把拉住他。
雷无桀手腕一紧,下意识地挣了下,发现没挣开之后就不动了,很乖地任那人牵着,只是眼神有点疑惑。
萧楚河被他懵懂的目光看得不大自在,松了力道,欲盖弥彰地轻咳一声:“…..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无需太过较真。”

这倒不是场面话——萧楚河牙尖嘴利,若是他想,不出三句就能辩得那诋毁他的人哑口无言,哪至于让这笨嘴拙舌的少年人替他出头。
但逞一时之快又有什么意义呢。
北离谁不知六皇子以仁义闻名,一生最向往游侠道,可对于说书人来说,萧楚河本身品性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台下的听众想听什么。
听众不喜欢好人含冤的结局,太憋屈了,所以萧楚河只能戴着不忠不孝不义的帽子退场,全了他们指奸责佞的心愿。
——就像他父皇分明比任何人都清楚,琅琊王不可能谋逆,但他功高震主,给了太多真正有心造反的人机会,所以他必须也只能以反贼之名伏诛,否则明德帝的龙椅永远不够稳固。
故事的真相只有一个,故事里的人却各有各的算计,与“利益”相比,“事实”的分量实在太轻了。
这么简单的道理,他本以为凭雷无桀的悟性应该一点就透,却不想日夜把“你说得对”挂在嘴边的少年这次竟然没有被他说服。

 

“话不能这么讲,”雷无桀停下脚步,望向萧楚河的目光是十成十的认真,“我脑子没有你那么好,理不清楚什么利益真相的关系,但我知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他环顾四周,指着十步外一家墨斋的牌匾,朗声道:“就好比墨与水——一滴墨水混入清水,水只会变浑浊一点儿,很快就能恢复原状,可若是一千滴、一万滴墨滴进去呢?还有谁会记得那水清澈时候的样子?”
少年顿了一下,再开口时,眼睛里闪动着一种奇异的光彩:“‘不忠不孝不义’,你是那样的人吗?你抗旨闯了金銮殿,这不假,但对于那些阻拦你的禁军,你只是打晕他们而未伤一人性命,这么重要的关窍,你自己不说,难道等着那掉进钱眼的说书先生说吗?他今日可以为了多赚一两声吆喝诬蔑你草菅人命,明日就可以为了别的什么污蔑你意图谋反——若连你自己都不在意自己的清白,别人又怎会在意?”

雷无桀说话风格跟他的性格一样,又直又白,少有矫饰,但此间情理,却比萧楚河读过的任何理治之书都振聋发聩。
萧楚河一时无言。
良久,他脸上露出一个自嘲的笑:“我何尝不想….”

少年的殷切与凛然像一柄利剑,精准地戳中了萧楚河内心深处那连他自己都未察觉,或者说不愿承认的迷茫——
他何尝不想为自己,更重要的是为琅琊王叔讨一个公道,但那谈何容易。
眼下敌暗他明,天下皆知六皇子被贬为庶人,风光不再、资源凋敝,他遭奸人暗算,武功尽失的消息,恐怕也瞒不了太久。
莫说从前永安王府的人脉,就连他遇险第二日偷偷送去百晓堂的信鹰,迄今都杳无音讯。
前路茫茫、强敌环伺,他就像一只孤身迷途的幼兽,爪牙全断,连自己的兴衰际遇都控制不了,又该拿什么去对抗那些老奸巨猾、势焰熏天的奸佞权臣,给已故的琅琊王翻案?
对心比天高的萧楚河来说,这世间再没有什么,比“无能为力”四字更伤人了。

万般心念上涌,混着腥甜血气,他连雷无桀为何会对自己独闯皇宫的种种隐秘细节了如指掌都顾不上去深究,只是专注地顺着少年手指的方向望向那块墨斋的牌匾,和那牌匾之后无垠的天穹。
如果视线可以攀着那万里晴空,越过高山,涉过险滩,往南再往南——那是天启城,是伤他至深,却始终让他魂牵梦萦之地。
王叔、师傅、明德帝……一时间,亲人、恩人、陌路人的音容轮番在他眼前交织,萧楚河心口一热,若不是另一个人的体温及时将他拉出心魔,他几乎以为自己下一刻便要呕出一口血来——
“会回去的,”雷无桀握住他的手,用自己的额头抵上萧楚河的额头,与他四目相对,“我向你保证,总有一日,你会回到天启城,完成你渴望完成的一切。”
少年的声音轻而郑重,望向他的目光温柔得像一声叹息。
萧楚河心中微动,一个问题悬于唇边,几乎要脱口而出——
“和你一起吗?”
可惜旁边卖艺的路歧没有给他机会。

两人四目相对时,一缕笛音乍起,婉转缥缈、清远悠扬,与街上喧嚣嘈杂的交谈叫卖声形成了鲜明对比,引来一众行人侧目。
看向他们的人太多,雷无桀如梦方醒,暗骂自己糊涂——方才萧楚河落寞的样子实在太像萧瑟,他一时情难自禁,竟忘了两人还身处人头攒动的街头,两个男子当众拉拉扯扯,实在是有辱斯文。
萧瑟那么爱面子,萧楚河这方面恐怕也不遑多让…….
当时他因为要去仙山太兴奋,在街上多说了两句,萧瑟都要他小点声,免得被旁人知道他们是没出过海的土包子。
眼下这种情况,也就比那时严重个百十倍吧…..
越想越不敢想,少年懊恼万分,仿佛被火烫到一样松开萧楚河的手,慌慌张张地说:“我、我去给你买吃的!”
说完也不等他回答,脚下抹油,一溜烟就没影了。
萧楚河望着那道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眸中幽深。片刻后,嘴角缓缓勾起一个玩味的笑。
他不该给我机会握他手的,萧楚河想。
方才,他的脉搏明显快了。

 

06.
“真的不是丢了,就是当时落在客栈,被老板扣下了——他跟我说没看到我的钱袋的时候,他的伙计就在背后拼命给我使眼色呢,你说这人多差劲,自己的伙计都不向着他。”
萧楚河不提这茬儿还好,一提,雷无桀就忍不住犯愁。
“但我确实也有错——咦,你干嘛这样看着我?别误会,我可不是后悔替你说话啊!”雷无桀急急地道,“再重来一百次、一千次,我也要跟那说书人理论的,而且我这次肯定能说倒他。”
听到萧楚河轻哼一声,雷无桀知道这气是顺过来了,便继续与他说自己心中想法:“可是有问题的只是那说书先生呀,客栈老板又没有错。我一时冲动和别人吵架,害他当天黄了好几单生意,他生气很正常,反正我们剩下的银子不多,就当补偿他啦。而且——”
少年顿了一下,很认真地道:“而且后来我不是也弄到吃的了吗?街角那家包子铺老板人可好了,听说我被黑店坑了,包子都没收我的钱呢——你看,世上还是好人多。”

“……”
萧楚河沉默半晌,幽幽吐出一句:“…..你还挺想得开。”
他有时候真想知道,这心软的小傻子是怎么平安长到这么大的,若遇上有心人,怕不是几句话就能被骗走。
这个想法莫名让萧楚河心中不快,嘴角不自觉地向下撇了撇:“道理都被你讲完了,那怎么还苦着脸?”

这问题问得好,雷无桀目光难得闪躲了起来。
当然不是因为心疼钱——雷少侠行走江湖第一条准则:钱财乃身外之物,没了再赚就是。
况且他物欲很淡,非常好养,手上拿八两还是八百两,过的都是一样的日子。
只是….
“是因为钱袋啦,”说到这个,小狗就忍不住沮丧。嘴角一撇,脑袋也耷拉下来了,“那个钱袋其实不是我的,是我一个……朋友的。”

 

雷无桀大大咧咧,生活琐事上难免马虎,萧瑟一直很照顾他。
两人还在天启城,尚且以朋友相称的时候,衣食住行就都是萧瑟在操心。后来各方事毕,他们顺理成章地走到一起,萧瑟对雷无桀自然更上心。
永安王性子像猫,表面优雅从容,仿佛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占有欲重得要死,执着于用各种方式在自己的所有物上打上烙印——萧瑟给雷无桀准备的东西,上到衣物小到配饰,都藏了些自己的小心思。
本来,这些细枝末节,以雷无桀的神经大条程度,是察觉不到的。
——偏偏萧瑟有个很爱往雪落山庄跑的发小,此发小还十分的唯恐天下不乱。

秋天的时候,萧凌尘来做客,萧瑟邀他一起去后山凉亭小坐。
两位小王爷品完香茗,下了两局棋,正准备尝尝萧凌尘专程从碉楼小筑带来的秋露白时,练了一上午剑的红衣少侠刚好收剑入鞘,蹦蹦跳跳地来讨酒喝。
萧瑟本来一边煮酒一边翻棋谱,被雷无桀咋咋呼呼的“秋露白秋露白”吵得头疼,愣是空出一只手去拍了下他脑袋,没好气地道:“你倒是会挑时候。”
雷无桀“嘿嘿”笑了两声:“那当然啦,天启特产的佳酿,可不是随时都能喝到的。”
他性子实在太像小狗,喜怒哀乐都挂在脸上,喝到美酒,开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可惜酒量不大好,两杯下去脸就红了,口齿不清地向萧凌尘道谢,又回头催萧瑟也快尝尝,成功收获后者一句凉飕飕的“好酒要慢品,你当人人都跟你这小夯货一样”。
饶是小琅琊王看这俩人互动一直跟看戏似的,那一刻也止不住地牙酸。

萧凌尘自幼和萧瑟一起长大,对这个发小的满肚子黑水和别扭脾性了如指掌——他心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又是泡茶又是下棋,磨叽半天不就是为了不打扰这傻小子练剑,还能保证他一过来就有酒喝。
深秋时节放着暖和的客栈不坐,非要跑来这凉亭吃风,连体婴也不见得有这么黏糊。
可惜啊….
他见雷无桀对某人的小九九毫无所觉,还在一脸认真地跟对方就“夯货”的读音理论,心中感慨,蜂窝煤找了块实心砖,也不知是福是祸。
——今日定得找个由头,下一下老六的面子。
小琅琊王这么想着,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不必客气,雷少侠喜欢的话,下次我多带两坛来。”
萧凌尘眼带笑意,将雷无桀上下打量一遍,状似无意地道:“话说我今日才发现,你还是穿纯粹的红色比较好看。”
话音一落,雷无桀没反应过来,萧瑟倒是立马瞪了他好几眼。
萧凌尘很无辜地回瞪回去——所谓损友,自然是死道友不死贫道。永安王的笑话可是奢侈品,不是每天都能看的,他当然要抓紧机会。
果然,雷无桀的眼里浮现出一丝迷茫:“我好像,穿的一直都是红衣呀。”
“真的吗?”萧凌尘不等旁边那人开口,抢先道,“我怎么记得,你在天启时穿的衣服,大多都是红蓝相间,还有几套纯粹的蓝色,上面的纹样——
他视线缓缓移向温酒壶旁那绣工精良的钱袋,“好像还是仿照萧瑟的钱袋绣的。”
他故意把“萧瑟的”三个字咬得很重,随后好整以暇地看向一旁明显不大自在的发小,语气满满的戏谑,“对吧,楚河?”
……
十七岁的萧楚河觉得不对。
雷无桀的状态不对。
这人太单纯,什么想法都不会埋在心底,古人常言“睹物思人”,可眼下这“物”都没了,雷无桀却还一脸愁容,可见他说的那个朋友,绝不是什么一般的朋友。
萧楚河心中暗自不爽,雷无桀却无知无觉。
他还沉浸在关于萧瑟的回忆里。

如今已经是离开雪落山庄的第十五天,也不知道萧瑟过得怎么样。
没有自己在身边,他会不习惯吗?还是会松口气呢?
——“吵死了,小夯货。”
小别前那晚,萧瑟板着脸说他吵的模样历历在目,虽然雷无桀觉得是玩笑,但十分玩笑里是不是也掺了一分真心呢?
他一会儿纠结自己是不是该多给他几天清净,一会儿又忍不住担心萧瑟要是一直没有他的消息,会不会很着急。
无心从前说他很幸运,心有玲珑,对某些事无师自通,所以不必受凡人深陷的贪嗔痴之苦。
雷无桀问他“某些事”是什么,无心高深莫测地念了一句“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他还没来得及问释义,就被萧瑟拉走了。
“你这小夯货,成天研究经书佛法,你也想出家当和尚啊?”萧瑟凶巴巴地敲了他脑袋一下,看雷无桀拼命摇头,才缓下声气,笃定地说,“有些事你不必问,也无需懂。”
他说完雷无桀,又转头白了无心一眼,“你也是,别老教他些有的没的。”
还有半句话,却是只有无心一人能听见:“….我自然会护着他。”
那俊俏和尚看了一眼在萧瑟背后探头探脑的少年,微微一笑,双手合十:“萧老板一诺千金,小僧自当遵命。”
…..
雷无桀向来很乖,萧瑟不让他问的事,他就不问了。
只是偶尔还是会想想。
从前一知半解的那句佛经,如今倒是有些头绪了。
儒剑仙那本《晚来雪》,少年至今只读了一半,释卷处刚好是一个关于穿越时空的故事,里头的男女主被迫分开以后,所感知到的时间流速是不同的。
如果可以,雷无桀希望那是真的,最好自己这边过了十天,雪落山庄才过了一天,这样等他把萧楚河送到雪月城,再和三城主一起研究出回去的办法,也不至于耽误太多时间。
他宁愿被萧瑟嫌弃“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也不想萧瑟为自己担心。
唉,萧瑟。

 

雷无桀想萧瑟想得太投入,手自然而然地探向胸口——钱袋没了,当日萧瑟给他的玉佩却还在。因为怕弄丢,雷无桀特地把它从腰间解下,放到了更容易随时确认存在的地方。
少年掌心眷恋地摩挲着那玉佩,仿佛能通过它触摸到爱人留在上面的体温。
然而他此番动作,落到不知道玉佩存在的萧楚河眼里,却成了另一番景象。

“一个钱袋而已,也至于如此伤怀?”萧楚河不屑道,“我手头还有些私产,等风头过去了我就去钱庄换银票,到时候送你十个八个更好的。”
——他看雷无桀沉浸在回忆里时,脸上的表情无比丰富,眼神更是柔情万分,心头的酸都快滴下来了。
原本想多问两句“你那是什么朋友”,但转念一想,就冲这小傻子的性格,他一旦抛出这个话头,雷无桀怕不是会把他和那位“朋友”相识相知的经过事无巨细地讲给自己听。
萧楚河撇撇嘴——他才不要听这人和那些红颜蓝颜相处的细节,干脆赌气似的补上一句:“不止是钱袋,到时候你想要什么尽管开口,只要我能办到,要星星不给月亮。”

一句话成功打断了雷无桀的思绪。

红衣少侠懵懵地看了萧楚河两息,而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最近时常感到恍惚:两人同行以来,萧楚河的伤在雷无桀的精心照料下已经好转不少,他身上的气质,也越来越像雪落山庄里那位清冷出尘的客栈老板。
可不一样,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至少他认识的萧瑟,可从来不会如此….大方。

“怎么,不信?”萧楚河伸手掐了一把少年脸颊,听到后者哀哀呼痛后才满意地松开手,“你若不放心我的信誉,大可去天启城打听打听。”
话音一落,他自己都有些愣——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然已经可以从容地提起那个地方了。
“是了是了,天启城谁人不知,永安王一言九鼎。”
雷无桀揉着脸附和他,心中却十分好笑,暗道:然而到时候你就会说,“萧楚河一言九鼎和我萧瑟有什么关系”。
他试着想象了一下眼前光风霁月的少年人顶着同样一张脸,面不改色地说出那臭不要脸的话,心情立时轻快不少,背起行囊道:“我们走吧,你看星星都出来了——咦,”雷无桀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疑惑道,“为什么星星这么多,天却还这么亮啊?”

 

07.
《古洛卷》记载:白日星辰漫天,乃仙人临世之兆。
仙人来没来萧楚河不清楚,但他觉得雨神大概是来了。
自那日竹林中天生异象,老天就变得格外喜怒无常,上一刻万里无云,下一刻暴雨瓢泼成了常态,一场场秋雨不期而至,浇得赶路的两人苦不堪言。
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客栈,简单用了些饭菜,一进房间,雷无桀就欢呼着扑向屏风后的浴桶:“终于可以沐浴了——嗷!”
从快乐小狗到蔫吧小狗,只差一桶凉透的洗澡水。
萧楚河在屏风外面偷笑——他早就料到会如此,所以方才雷无桀问他要不要先洗,他大方摇头,根本不抢。

“你笑我!”小狗耳朵很灵,本来已经苦中作乐,开始玩水了,听到萧楚河的声音突然反应过来,“好啊,你早就知道水是冷的是不是!”
….傻了一路,这会儿倒是变聪明了。
“…咳,是这样的,”少年声音委屈巴巴,萧楚河难得有点心虚,轻咳两声作为掩饰,“我们方才点的菜不多,要的房间也只是通铺。这店久不开张,好不容易等来两个客人,行事却如此….”
他顿了一下,“…..寒酸,店家不上心很正常。”

他们落脚的这方小城名唤九霄,地处西北,平时就因偏远而人烟寥落,最近天气糟糕,想来生意只会更惨淡。
毕竟那店小二看他二人进门时,眼里的光都快比天光亮了——两人相貌气质皆非凡品,雷无桀手中长剑更是贴金嵌玉,简直是把“快来宰我”四个大字写在脸上。
…..谁知到头来,两头“肥羊”就要了一间双人通铺,点碗阳春面还不敢加肉。
吃饭时那小二的不耐已经溢于言表,又怎会认真对待雷无桀其他的吩咐。
这世间看人下菜碟之事太过普遍,也就这傻小子察觉不出来。
萧楚河摇摇头,给自己斟了一杯茶,企图借那劣质的清苦味压住心头隐秘的不安。

——他方才给雷无桀解释的固然是事实,却回避了最关键的部分。
少年是路痴,他不是;据萧楚河所知,九霄城常年荒凉衰败、人迹罕至,除了本身地处西北之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这里离他七弟,也就是萧羽的义父,洛青阳的慕凉城很近。
孤剑仙一人居一城,一手凄凉剑法出神入化,方圆百里都会被他剑道中的凄凉之意影响。
江湖上很早就传言他修为已经半步神游,联合近日来连续的异常天象,和自己从前在《古洛卷》中读到的预言…..
虽然知道洛青阳多年都未曾踏出慕凉城一步,但萧楚河隐脉被废后,思虑之重远胜从前,心中始终有些不踏实。
窗外忽然风声大作,本就不算清透的天色霎时又暗了几分,黑云压顶,暴雨将至。
他点了盏灯,起身把窗子合上,暗忖道:如今离雪月城越来越近,路上可千万不要再出什么岔子。
…..

屋外急雨如箭,屋里灯火昏昏。
“嘿嘿,萧楚河,我突然发现——”
雷无桀洗澡很快,萧楚河关个窗铺个床的功夫,少年已经从浴桶里出来了,正坐在那儿用帕子擦头发。
见那人过来,他摇头晃脑地凑上去,笑盈盈地道:“你现在,好像没有原来那么讲究了耶?”
这客栈入不敷出,老板花起钱来自然也不会太大方:房间逼仄、装潢敷衍,屋里一股淡淡的霉味儿,他沐浴时,甚至还在墙角发现了一个没填上的老鼠洞。
都说由奢入俭难,但雷无桀遇到萧瑟的时候,后者已经落难四年,抠搜惯了,对住处自然不会要求太多,可他没想到,眼前这娇生惯养了十几年的六皇子调整起心态来竟也如此迅速——住处简陋如斯,萧楚河不仅没有挑三拣四,反而主动铺床,雷无桀当真欣慰又意外。
毕竟刚开始那几天,这人可是连带腥气的烤鱼都不吃的。

萧楚河睨他一眼,又很快别过脸去。

“…托某人的福,”不知为什么,雷无桀总觉得他的语气有些奇怪,“山洞野地都睡过了,如今有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萧某感激还来不及,又岂敢奢求更多。”
“….话怎么能这么说呢!”
少年撇撇嘴,因为他的阴阳怪气感到一丝委屈:“就算是睡山洞,我也没让你冻着呀。”
这倒是实话。
那天两人赶路赶到一半,天降暴雨,仓促之下只得就近躲进一个山洞过夜。
雷无桀心思细腻,知道萧楚河怕冷,晚上便主动睡在靠风口的一侧。
——某人平日里那么爱翻旧账,怎么这笔就半点不提了?
想到这里,小狗心里发酸,胸口涌上一股自己都说不清为何的阻塞感。
见萧楚河看都不看他,立时更气了,不依不饶地把脸怼到他面前,眼睛睁得圆圆的,准备跟他好好理论一番。

——他这么做,本来是想显得更有气势一点,可他忘了自己眼下的模样。
雷无桀马虎惯了,沐浴完往往是随便一擦,觉得没有那么大的水汽了便匆匆去套衣服。
少年人肩宽腰细,肌肉流畅但不夸张,此刻未拭干的水浸透薄薄的里衣,严丝合缝地勾勒出平日被宽大劲装掩盖的漂亮线条。
他长相本就显小,又只有十八岁,在灯火与水汽的晕染下,几乎称得上年幼了,只剩一双多情的桃花眼明亮如昔。天真无邪中掺着一抹浑然天成的媚态,全神贯注地望过来时,湿润的眼睛里窄得只能装进一个人的倒影,生气不像生气,反倒像…撒娇。
萧楚河心头重重一跳,近乎狼狈地扭过脸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够了。”
他若再这么下去,再和那一晚一样……他就要忍不住了。

雷无桀睡下之前想得很简单:他有火灼之术傍身,防风保暖自然不在话下。
他笑盈盈地跟萧楚河保证自己不怕冷,却不知,火灼之术虽然神奇,但使用者必须神智清明,才能发挥其最大功效——简单来说,一旦雷无桀陷入沉睡,它至多只能保证少年比常人更耐寒,像白日那般单衣逆风也丝毫无惧的肆意,是不可能了。
因此,在那个四面漏风的雨夜,当素来浅眠的萧楚河被风声惊醒,眼前所见,便是不自觉将自己蜷缩成一团的雷无桀。

“….我竟真以为你一点儿都不冷。”

萧楚河语气很无奈,动作却十分温柔。他小心翼翼地将雷无桀朝自己这边拢了拢,随后轻轻地,将半张千金裘盖到了少年身上。
习武之人五感敏锐,身上骤然多了一份重量,理应迅速察觉到不对,可雷无桀太熟悉萧楚河的气息,又笃信他绝不会害他,这般折腾竟也没醒,只是无意识地咂了咂嘴。被萧楚河把下巴一并拢进裘衣的时候,还轻轻在那毛领上蹭了蹭,方才紧紧蜷在一起的四肢也渐渐舒展开来。
萧楚河看他睡得像终于回到巢穴里的小动物一样,心头五味杂陈,心疼与自责互相打架,说不清谁占了上风。
他自嘲地想,自己在这笨蛋身边呆久了,似乎也变得愚钝了。

再次躺下时,萧楚河感到了前所未有的不自在——虽然他与雷无桀自相识以来便未曾有过距离感,可萧楚河知道那人性格单纯,种种亲密之举,大约只是因为觉得与他意气相投。
少年心中清明,行为自然也坦荡。
他睡得无知无觉,又哪里会想到,自己和萧楚河的姿势,活脱脱就是某些话本里写的……..同床共枕、抵足而眠。
——最要命的是,正因他无知无觉,行事全凭本能,察觉到身边来了热源,竟又主动往里侧拱了拱。
怀里骤然多了只暖呼呼小狗的萧楚河睁大眼睛,原本残留的一点儿睡意在雷无桀把脑袋埋进他颈窝,温热的呼吸柔柔拂过他耳畔时,彻底消失了。
……
“……你确实是没让我在山洞里面冻着,”萧楚河故意把“里面”二字咬得很重。他给自己倒了杯茶,等紊乱的呼吸平复下去才重新开口,“若不是我压着你,你怕是早就把我踢到悬崖下面去了。”
……好严重的控诉!
雷无桀睁大眼睛,然后很没骨气地…哑火了。

他本来想反驳“怎么可能”,他两位师傅都说过他睡相很好,但转念一想,当时他和萧瑟去雪月城,好像也和如今的情况差不多——露宿荒郊野外时,靠在一起取暖是常态,好不容易有客栈住,因为囊中羞涩,两人也是挤一间房。
最初几次在萧瑟怀里醒来时,他是惶惑的,被对方瞪眼敲脑袋也不敢反抗,毕竟铁证如山——每天早上都是自己像八爪鱼一样,牢牢地扒着人家不放。
萧瑟一开始嘲讽雷无桀是不是想拿他练拳,后面就慢慢变成了调笑他是不是想谋杀亲夫。
当然,后面为了彻底杜绝某人晚上无意识拳打脚踢的情况,萧瑟干脆叫他睡前便主动靠到他怀里,安安稳稳地搂着,这是后话。
……和师傅们相比,萧瑟的证词显然更有力,毕竟雷轰和李寒衣可不会跟他共枕而眠。

辩论又输一城的小狗垂头丧气:“好吧,是我不好,我给你道歉。”
他向来心大,容易忽视细节,现在仔细回想,两人从山洞离开的时候,萧楚河确实一直精神不佳,路上打了好多个哈欠。
这么一想,的确是自己理亏。

萧楚河却道:“只是口头道歉就算完了?”
雷无桀“啊”了一声,茫然道:“那你还想怎么样?”
他仍保持着仰头看他的姿势,眼瞳明亮如星,两瓣唇却因为困惑微微张开。
少年湿润的发丝仍在往下淌水,一滴水珠恰好悬停在那饱满的唇珠上,被昏灯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叫他整个人显得格外柔软,也格外….好亲。
“你总得给我点….”萧楚河心跳如擂,三魂七魄仿佛都随着某种冲动挤到了两片薄薄的肋骨之间,“实质性的补偿吧。”
他抿了抿唇,声音哑得吓人:“…….我接下来要做一件事,你若不愿意,随时推开我。”

他心中早已有了计较,但毕竟毫无经验,握住雷无桀肩膀的手都在发抖,慢慢倾身上前时,无措得堪比他搂着他失眠的那个雨夜。
——永安王前半生过得太顺,卓绝的出身、才干滋养出一身傲骨,于情爱一事,自然也是眼高于顶,从来没有倾心过谁。
少时读“妙色王求法偈”,读到“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一节,只觉不过是凡夫俗子的画地为牢,直到他度过了人生中最漫长的一个雨夜,怀里搂着搅乱了自己十七年如水心境的人,才真真正正体会了一次什么叫意动神摇、百爪挠心。
雷无桀平时举止就很像小孩,睡着了更像,抱到东西便手脚并用地缠住,嘴里还嘟嘟囔囔,不知在说些什么。
萧楚河被他当成抱枕,只觉得自己从天灵盖到脊梁骨都直直地僵成了一根棒槌,久闻其名而未见其真容的万丈红尘突然就有了形状,密不透风地将他包裹起来,叫他不敢妄动。
有那么几次,萧楚河望着少年毫不设防的天真睡颜,几乎有种恶狠狠的、把他薅起来质问的冲动——他想问他你到底是谁,为什么救我,又为什么这么信任我——还是说,你对所有人其实都能这样?
可等他分辨出那些零碎的梦话里究竟有多少自己的名字,那股冲动又自觉地偃旗息鼓了。
说他自作多情也好,执念太深也罢,萧楚河就是有一种奇怪的直觉,他所有的疑问其实都通向一个答案——雷无桀本身就是….为他而来的。
他的十丈软红尘如今就在咫尺之间,一伸手就可以握住,萧楚河迫切地想留住他,但他太笨拙太胆怯,于是吻上去的时候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自然也没有看到少年扬起的手——

“啪!”

萧楚河被耳边巨响震得一抖,蓦地睁眼,仿佛大梦初醒。
“你、你刚才耳朵旁边….”只着里衣的少年脸红得像火烧一般,说话的时候根本不敢看他。雷无桀哆嗦着向他摊开手,结结巴巴地道,“有只,蜘、蜘蛛。”
萧楚河:“……”

他几乎要被气笑了,满腔柔情蜜意好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但常年缜密的思维习惯愣是让他从十成十的羞恼,和不管不顾把那个未竟之吻补全的冲动里分出了一丝清明,敏锐地察觉到事情的不对劲——习武之人本就耳聪目明,萧楚河隐脉受损后,五感更是补偿般地加倍敏感起来,什么样的蜘蛛竟能瞒过他的耳目?
年轻的永安王心思如电转,捧过雷无桀的手仔细一看,脸色蓦然一变——
那蜘蛛背上的诡纹,赫然是暗河的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