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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
果戈里第一次见到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是在关押少年犯的拘留所。
他的母亲在与她的情人争执时被一刀捅死,他恰好放学回家,将那柄刀从他母亲胸腔中拔了出来,被喷出的血液溅了一头一脸。
闻讯而来的警察大概也很少见到如此血腥的场景,很快认定了他凶手的身份。
被再次带入审讯室时,果戈里正试图搓掉手上干涸暗红的血迹。
为了不吓到旁人,他手脸上的血在取完证据后已经被清洗过,只剩下指缝间残留的血痕还在提醒着他那天身上湿热黏腻的触感。
听见椅子被拉开的声音,他终于抬起头,好奇地问道:“我昨天已经认罪了,还要再审一遍我吗?”
在他对面落座的黑发青年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说:“还是谨慎一些为好。”
未等他回话,青年便继续说道:“尼古莱·瓦西里耶维奇·果戈里-亚诺夫斯基,差一个月零三天满十五岁,于二月二十八日傍晚四点五十七分用一把水果刀杀害了其母亲。除了胸部的致命伤,死者身上被发现有多处软组织挫伤,因此指控您为一级谋杀。由于情节恶劣,检方正在考虑对您使用成年人的量刑。亚诺夫斯基先生,如此年轻,就要在监狱中度过余生了,真是可惜。听说您的在校成绩还不错吧?”
果戈里偏头想了想,笑道:“您是看了我的成绩单吗?若您询问我的老师,他们可绝不会夸赞我。”
“事实上,您的老师和同学们都相信您绝不会做出杀人的事来。”
“他们总不好当着您的面恶意揣测我!”
“您为什么要杀害您的母亲?”对面的人话锋一转,温和的神色冷了下来,视线一动不动地落在他脸上,仿佛将他头脑中每一个细小的思维都挑出来打量了一番。
果戈里此时才发现,他有一双格外深邃的紫红色眼睛。
“我回家时看见她躺在桌边,桌上有把水果刀。我发现我可以杀了她,回过神来时,我已经将刀子插在她胸口啦!”果戈里欢快地说,强迫自己与他对视。
“您是将刀从她背后扎了进去吗?”
“不,我先将她仰面拖到了地上,”似乎察觉到了自己说辞的破绽,果戈里无辜地眨了眨眼,补充道,“从后面捅容易撞到肋骨,将手绕到前面的话会不好使力。”
“听上去您在冲动状态下也十分思虑周全,”黑发青年听不出情绪地评价道,“如果检测出精神方面有问题,您会被送进精神病院哦。”
果戈里无意识地勾起了唇角,随后刻意将这个笑容扩大了。
“精神病院对您来说是个不错的选项吗,”青年饶有兴趣地把玩他的表情,“您似乎也并不惧怕监狱,那您惧怕什么呢?被转移给您父亲监护吗?”
果戈里的笑容停滞了一瞬,对面的人没有放过这接近0.1秒的变化。
“不屑——您厌恶您的父亲吗?为什么?毒品?虐待?性侵犯?”黑发青年观察着他的神色,但果戈里面不改色,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好吧,回到原本的话题,若您真的在她平躺时用刀子捅死了她,为什么伤口会呈现倾斜的形态呢?”
“我不记得了,”果戈里弯着眼睛重申道,“也许是手滑?”
“感谢您的配合,亚诺夫斯基先生。”对面的人站起来,一边整理手中的资料,一边说道,“您是个天生的谎言家,几乎不犯新手的错误,对细微肢体语言和表情的把握也近乎完美。即使可能显得可疑,也不愿因假装回忆失去对节奏的把控。然而——”青年褪去了方才咄咄逼人的语气,用一种几乎是赞美的语气说,“您在谈论杀死她的欲望与杀死她的细节时,反应是不同的,即使是您也无法复制那种狂热。”
“当然,这一切并不能作为证据判您无罪,但我会建议他们进行更深入的调查。”
果戈里沉默了片刻,忽然神色不明地笑了起来。
“真厉害,”他说,“无论我说什么谎言,您都可以看穿吗?”
< 2 >
两天后,果戈里被无罪释放。
他从看守所里出来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忿忿不平地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
刚走出几步,他又想起一件事来,只好退了回去,揪着一个看着比较好说话的人问道:“请问您知道两天前来审问我的那位‘测谎专家’是谁吗?”他一边说,一边滑稽地比了个夸张的引号手势。
“您是说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吗?”那人似乎有些怕他——可能是见过他满脸是血被抓进来的样子——没等他问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他在xx大学读博,但已经是犯罪行为学领域很有名的专家了。几天前他听说了您的事情,很感兴趣,主动要求和您谈谈。”
说到一半,那人还瞥了他一眼,大概在惋惜这位厉害人物怎么没将他送进监狱。
果戈里无视了他隐晦的不满,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
两天前,黑发青年——陀思妥耶夫斯基听了他的话,忽然俯下身,在他耳边低声说道:“不一定,如果您能成功骗过自己,也许就能了骗过我。”
果戈里微微偏头,对上了那双仿佛能够看透人心的紫红色眼睛。某一瞬间,他甚至确信自己从中捕捉到了恶作剧似的恶意。
“也许您真的杀死了您母亲——不是将刀捅进她的胸口,而是并非出于无知或好奇,仅仅出于让她死去的愿望,无视她痛苦的乞求,拔出了那把刀。也许您的潜意识抗拒监狱、精神病院超过您的父亲,于是它欺骗了您,让您在努力被认定为罪犯的同时深信自己的无辜——没有技术可以看透这样的谎言。”
“无论您出于何种原因想要杀死您的母亲。”说到这里,陀思妥耶夫斯基暗示性地用缺乏温度的手指点了点他左眼的伤痕,“或是想冒认又逃脱这份罪责,您都已经得偿所愿,所以希望我不必再一次在这看到您了。”
想到这,果戈里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仍留在自己指缝里的血痕,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 3 >
果戈里再一次见到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是在三年之后。
他的父亲是一位有名的富商。大部分有钱人总是有一些常人难以理解的癖好——这也是三年前陀思妥耶夫斯基怀疑他父亲违法违纪的原因之一——相对而言,老亚诺夫斯基算得上无害,他唯一的特殊追求就是不被别人猜透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这一“无害”的小爱好在他的谎言被五岁的果戈里一语道破时完成了质变,让他从此阴晴不定,喜怒无常,一举成为富豪圈有口皆碑的神经病。
果戈里的母亲在他八岁时忍无可忍离了婚,没想到兜兜转转又落入他手。果戈里曾经尝试入狱未果,只好认命。
“又见面了,果戈里先生。”陀思妥耶夫斯基笑着说。
“是呀,上一次您还在努力辨别我的谎言,如今您却要来教我如何说谎啦!”果戈里将脸放在撑在膝盖上的双手中,笑弯了一双眼睛。
用刻意的身体前倾来掩饰自己的防备,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心里漫不经心地判断道。
“您不必对我这么紧张,我并非您的敌人。”他上下打量了一圈面前的银发少年,状似无意地问道,“您不留长发了吗?”
“父亲不喜欢我身上有太多会提供信息的地方。”果戈里抬起手,似乎想摸一摸自己过短的发尾,却又中途转向,指着自己左眼的伤痕说,“这个就已经够显眼啦!”
“真可惜。”陀思妥耶夫斯基简短地感叹了一声。
“是吗?我倒不觉得遗憾。”果戈里看上去并不热衷于这个话题,“您打算在谎言方面教我一些什么呢?”
“我以为我早在三年前就教给您说谎的真谛了。”
“知识之外还有技巧和练习。”果戈里变换了一下姿势,在椅下晃动着小腿,“我父亲给出的条件很优厚吧?请尽管拿走他的钱!”
“事实上,我并不是因为报酬丰厚而接下这个工作的。”
“啊,是。您是有名的‘测谎专家’,当然不会差这一点钱。”少年举起手,弯了弯手指,比划出一个引号。
陀思妥耶夫斯基对他的胡搅蛮缠没什么办法,只好无奈地开口道:“首先,肢体语言。”
他隔空点了点果戈里的手腕:“大部分肢体语言可以通过训练来隐藏。但几乎所有肢体语言都是为了帮助人们缓解不安、焦虑、紧张等情绪,即使您阻断了这条‘通路’,您的情绪也会从其它地方流出来。”
果戈里的手指动了动,随即飞快收回了手。
“您没有展示出表现紧张的动作,但您无意识地加大了其它动作的幅度。您很紧张吗?为什么?”
果戈里没有回答,陀思妥耶夫斯基并不在意地说了下去:“其次,生物反应。”
他倾过上身,冷不丁拉近了两人间的距离:“瞳孔放大。既然您现在情绪并不激动,那大概是对我挺有好感,很荣幸。”
果戈里垂眼切断了视线接触,于是陀思妥耶夫斯基顺势点了点他的手背:“人恐慌时,他们的血液会集中到下肢以便于逃跑,因此他们的手会变凉。”
说完,陀思妥耶夫斯基向后靠了靠,重新退回到安全距离,饶有兴趣地看着银发少年迅速换回了放松而愉悦的表情,笑眯眯地问他:“最后呢?”
“最后是一点逻辑和直觉。一般认为谎言无法逆着复述——仅针对未经训练的普通人而言。至于直觉——”陀思妥耶夫斯基停顿了一下,说,“这因人而异,比如您对我来说就很好读,这也是我提出那个猜测的原因。”
他将话说得很模糊,但两个人都对他指的是什么心知肚明。
沉默在空气中停留了一会儿。随即,果戈里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冲他笑道:“很晚啦,您今日就在客房歇息吧。我让仆人来为您带路。”
第二天,果戈里走到餐桌前,将正在进食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吓了一跳。
他的右手被打上了厚重的石膏,漂亮的碧绿色眼睛埋在层层叠叠的纱布下,还在不断往外渗血。
“您这是怎么了?”他揉了揉额角,即使隐约猜到了原因,也觉得这实在太过荒诞。
“很简单,要是无法控制的生物反射会暴露我,那就让它们无法作出反应就好。”果戈里不大协调地用左手指了指自己被包起来的右眼,“我先砸断了右手,原本想将整颗右眼都挖出来,却不小心被听到声音赶来的仆人发现啦!”
说完,他眨眨眼,看着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神色补充道:“我父亲一向欣赏我偶尔的神经质。”
陀思妥耶夫斯基叹了口气,好笑道:“您莫非还能这样一辈子不成?”
“不……”果戈里摩挲着贯穿自己整个左眼的伤痕,近乎自言自语般说道,“很快就会结束了。”
几小时后,果戈里若无其事地请陀思妥耶夫斯基继续他的课程。
“至少验证一下这个是否有帮助,”他笑着举起自己被打上石膏的手。
陀思妥耶夫斯基挑了挑眉,凑过去观察他的左眼。
果戈里大大方方地任他看,眼角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孤度。
果戈里的眼睛很奇异,除了瞳色不同外,受过伤的眼睛似乎因为伤口太深,导致他的瞳孔并不是正常的形状,变化幅度小而迟缓。
和他过于灵动的右眼比起来,这的确是一只不会说话的眼睛。
“您知道吗?我和我父亲一样,非常讨厌被别人看透——也许这是我们的家族基因。”果戈里突然开口道。
陀思妥耶夫斯基直觉这是个陷阱问题,掀起眼皮有些无奈地扫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当然,他那样是因为他是个无可救药的偏执狂,我可不同。”他并没有在意得不到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人被理解就不再自由了——就像小鸟被关进了笼中一样——要是有人能完全理解我行为的动机,岂不是说明我的一切行为都遵循着什么道理,简直就像——”
“就像被某位神明操控着一样,”陀思妥耶夫斯基轻声接道。
“诶呀,亲爱的费奥多尔,您可真是我的知音。”果戈里笑着说,眼底却没有多少笑意。
“既然如此,那今日由您来猜我是否说谎好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神色自然地接道,“您知道,最伟大的测谎师同时也是最伟大的说谎家。”
果戈里的笑容褪去了一点,俯身趴在自己的手臂中,难得充满侵略性的眼神自下而上扎在他脸上。
“我可从未看出过您在说谎,”他轻轻说,“我怎么会知道您说谎时的表现呢?”
世界上大部分人说谎时的表现都是一致的。陀思妥耶夫斯基把这句话咽了下去,大方地说:“那么请便吧。”
他偏头想了想,说,“我今天早上吃了两块面包,您们家的厨师手艺不错,”这是两句谎话,果戈里家厨子的水平实在让人不敢恭维,他因此只喝了一瓶牛奶。
“贝勒斯先生听了会很伤心的。”果戈里漫不经心地评价了一句,身体忽然向前一倾,越过了两人间的安全距离。陀思妥耶夫斯基下意识想后退,又忍住了。
“您的身体终于说话了,”果戈里小小地翘起一边嘴角,露出了一个有点得意的笑容,“您似乎很反感别人侵犯您的私人领地。”
“但是,”他隔空勾画着陀思妥耶夫斯基放松的面部轮廓,“您并不对此感到紧张,就像您刚刚说谎时一样。”
“费奥多尔先生,”果戈里的笑容淡了下去,“我不像您一样是这方面的专家,但我见过许多说谎的人,我知道他们是如何被识破的——”
“一,”他点了点自己的脸颊,“他们是糟糕的表演者,不知道表情的细节应该如何处理,或者无法精准控制自己的面部肌肉,您做不到这一点我才会奇怪。”
“二,”果戈里将手指移向心口,“他们恐惧自己被拆穿。”
“费奥多尔,”他靠回自己的座位上,轻声地、用几乎是遗憾的语气说,“您并不为说谎而恐惧,也不为我近到可以一刀捅死您而恐惧——那么有什么是您会为之恐惧的呢?我看不透您。”
< 4 >
那天之后,他们默契地当一切从未发生过。
陀思妥耶夫斯基偶尔会教果戈里一些无伤大雅的说谎或测谎技巧,但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老亚诺夫斯基的书房——他这段时间不知为什么,在书房中办公的时间少了很多,为他的行动提供了机会。
一个月后,果戈里在饭后邀请他去花园散步。
即使已经将近十八岁,果戈里还是像小孩子一样一路蹦蹦跳跳,踢路边的小花小草小石子,陀思妥耶夫斯基看了,都觉得他实在是欠得慌。
“费奥多尔先生,”果戈里突然开口,“您得到您想要的东西了吗?”
“我记得您先前说您看不透我。”陀思妥耶夫斯基笑了笑,避重就轻地回答。
“偶尔也会有正确的直觉啦!”银发少年欢快地说,“更何况,您从未在这件事上隐瞒过我。”
当天夜里,陀思妥耶夫斯基正关了灯准备躺下,便听见外面仆人的惊呼。他才将衣服穿上一半,就被人冲进房间拉了出去。
他们跑到花园中时,大火已将别墅整个点燃,烫热了初春夜晚温冷的空气。
果戈里和老亚诺夫斯基不知所踪,将一帮家丁吓破了胆,聚在一起大呼小叫。
陀思妥耶夫斯基一点也不着急,散步似地绕到别墅背面,果然在一处较陡的小坡上看到了果戈里,一旁是刚被拆下的石膏和绷带。
“晚上好,”果戈里冲他打了个招呼,双眼依然着迷地盯着燃烧的房屋。
“任何人大半夜被从床上喊起来都不会太好。”陀思妥耶夫斯基淡淡地回答道,“您是如何杀死老亚诺夫斯基先生的?他可是个疑心病重的人。”
“很简单,我告诉他不被看穿最好的方法就是学会看穿别人,然后教给他了几个您教给我的测谎方法,”果戈里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接着我让他在我身上试验,等他凑过来观察我的表情时一刀捅死了他。”
“很聪明。”陀思妥耶夫斯基如他所愿夸赞了一句。
“今天是我的十八岁生日,我决定将这个作为生日礼物送给自己,”果戈里看了一眼熊熊燃烧的火焰,笑着补充道,“也许还可以作为生日蜡烛。”
陀思妥耶夫斯基回忆了一下一般人在生日派对上的礼节:“您有什么想许的生日愿望吗?”
“啊,不了,我没有想交给命运实现的愿望,那也太不自由了!”果戈里收回落在前方的视线,偏了偏头,轻声问道,“说到这个,您是出于某种追求从事这个行业的吗——我是指,是否有某种让您不懈追逐的欲求,使您走到了如今的位置呢?”
他隐晦地暗示了陀思妥耶夫斯基一个月以来致力获取的东西,出于自己也不理解的目的。
陀思妥耶夫斯基短暂地沉默了。不远处的火光映亮了他鲜明的侧脸轮廓与深不见底的紫红色眼睛。某个瞬间,他看上去几乎是神圣的。
“我要消除世界上的罪恶,为此,我会揭穿那些谎言,”他说,随即仿佛猜到他会说什么一般接道,“是的,谎言本身并不是罪恶,但它们为罪恶提供了最原始的庇护,让它们得以在那些自诩善良无辜的人心中扎根。”
果戈里转过头,尖锐的牙齿不由自主碾过自己的舌尖。
他此时无需陀思妥耶夫斯基点明便能理解这样的信号,正如他能辨别出自己的身体一个月以来通过无数迹象向他传达出的着迷与恐惧。
几个月前,他也曾以这样虔诚而心无旁鹜的语气谈论自由,坚信世上没有他不能为此轻轻抛掷的东西,无论是生命、金钱、还是世人所谓的幸福。
直到他第一次见到陀思妥耶夫斯基漠然如教堂神像的表情,前所未有的陌生冲动侵占了他的生物回路。即使他扼住自己的喉舌,也无法遏止饱含渴望的话语在他的大脑中被吐露——
“既然我永远无法看透您,那么——”他想,“请展露笑容吧,即使那是一个谎言。”
< 5 >
陀思妥耶夫斯基第三次见到尼古莱·果戈里,是他莫名其妙出现在了自己门外。
距离果戈里一把火烧光他父亲的房子,已经过了八年。
八年前,他们颇为心有灵犀地共同谋划了一场谋财害命。鉴于有许多家仆从旁作证,又有陀思妥耶夫斯基这个被强买强卖的从犯替他说话,果戈里顺利洗清了嫌疑。
陀思妥耶夫斯基最初的确是抱着将果戈里收入囊中的目的选定了目标——否则有权有势的人那么多,为什么非得是老亚诺夫斯基不可。
然而,还没等陀思妥耶夫斯基将那颗他筹谋已久的棋子骗进自己的组织,果戈里就不见了踪影。若非认识果戈里本人,他几乎就要认为他不过是利用自己来脱罪了。
“大概是去追求所谓自由了吧。”他想。
也许正是因为这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让他时隔多年,还能一眼认出当年只相处了两个月不到的小疯子。
“诶呀,这不是我的挚友吗?好久不见,我可想您啦!”
——二十六岁,好像已经不能被叫作小疯子了。
“好久不见,果戈里先生,”陀思妥耶夫斯基冷漠地回答,“我怎么不记得有您这位挚友呢?”
银发青年笑眯眯地跟在他后面,不以为意地说:“一定是因为过了太久,您将我忘掉啦!”
他走路时,长长的发辫在脑后一晃一晃,看上去比十一年前陀思妥耶夫斯基第一次见他时还要长得多。
除此之外,果戈里还穿了一套十分夸张的小丑戏服,并将右眼用瓷片面具挡住,走到哪里都是一块十分瞩目的活招牌。
陀思妥耶夫斯基上下打量了他一圈,大致猜到这一身复杂的行头与果戈里八年前割伤自己右眼的小刀根本是一个功能,实在不知道他有什么心思如此见不得人。
果戈里注意到他的视线,好心地解释道:“据说魔术师都很擅长骗人,于是我就去进修啦——学习那些精巧的手指技艺的确对控制手指很有帮助。”
他状似不经意地看了一眼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手,评论道:“尽管您看上去有咬手指的恶习,但我记得您几乎没有移动手指的反射呢,真是幸运呀!”
陀思妥耶夫斯基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不置一词。
“有一次我表演时遇上了一个马戏团,他们告诉我,小丑才是说谎的行家呀,”果戈里伸出两根食指,顺着自己的嘴角比划出一个笑容,“我就跟着他们走啦!”
一整个下午,果戈里都跟在陀思妥耶夫斯基后面,讲自己八年来遇见的奇人异事,还连比带划,颇为绘声绘色,像一只每天清晨在窗外准时准点扰人清梦的小鸟。
最终,果戈里还是被陀思妥耶夫斯基拉进了那个名为“天人五衰”的组织。
抛开他强烈的个人风格不谈,果戈里算得上一个相当优秀的同事。他极端狡猾,外表具有相当的迷惑性,还充满了邪恶的想象力。
除此之外,果戈里非常、非常擅于说谎。
不同于他少年时试图自我克制,如今他将自己无法控制的生物反射混入了大量被表演出的表情与肢体语言中,一个谎言套着一个谎言,连最优秀的测谎专家都对他束手无策。
——除了陀思妥耶夫斯基。
有时连他本人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总能看破果戈里的谎言,甚至无需借助任何技巧与理论知识,仿佛果戈里的性格、习惯、动机天然在他面前如一本打开的书。
“是因为费奥多尔给我安排的任务太复杂了,我才回来晚了的!”
谎言。
“我没想杀了他,是他自己不小心死了哦?”
谎言。
“因为费奥多尔起得太晚,所以西格玛不小心将您的早餐吃掉了。”
谎言。
果戈里每天都要生产出大量的谎言,小至早餐食谱,大到杀人放火,大部分都称得上毫无意义,仿佛只是为了测试陀思妥耶夫斯基能了解他到什么程度。
他从不在果戈里大呼小叫着“在此提问:我刚刚哪几句话是谎言呢?”时装傻,却也从不主动揭发他。
陀思妥耶夫斯基一直认为,谎言不过是人们试图逃离其与生俱来的罪恶所使用的自我安慰手段,但对于果戈里这样的人而言,所谓“与生俱来的罪恶”大概也不过是对他自由灵魂的束缚。
因此,他第一次看见果戈里的罪恶,选择了不惩罚;第二次看见果戈里的罪恶,反而替他脱罪;第三次、第四次以及其后的无数次,他甚至纵容果戈里去行使他的罪恶。
也许正是因为果戈里在他面前没有任何谎言——终于有一次,陀思妥耶夫斯基认命般地想——他才要代替谎言包庇果戈里的所有罪恶。
< 6 >
在离开他父亲房子的第一年,果戈里于一番深思熟虑后决定放宽自己对自由的标准。
“只要费奥多尔无法再看穿我的谎言,”他想,“那么就算他很了解我,我也仍然算是自由的。”
果戈里抱着这样的想法四处游历,几乎将世界各地都逛了一遍。中间有几年他差不多已经习惯了那样的生活,只是偶尔会想起陀思妥耶夫斯基。
直到有一次,他居住的小镇附近有片森林着了火,他逆着人流跑过去看,在冲天的火光中想到了他十八岁那一晚,又想到陀思妥耶夫斯基,于是从在冬季也温暖如春的热带岛国一路回到了冰冷的俄罗斯。
重新见到陀思妥夫斯基的那一天,果戈里不得不再次放宽了自己对自由的标准。
“只要我能成功在他面前说一个谎,”他想,“那么我依然可以算是自由的。”
在那之后,果戈里尝试过很多次,连自己都不记得自己说了多少谎言,但一次也没有骗过陀思妥耶夫斯基。
他总是忍不住想,究竟是什么样的谎言,才会连陀思妥耶夫斯基都相信呢?
直到很久很久之后——在陀思妥耶夫斯基死亡之后,他死亡之前——果戈里并不太相信陀思妥耶夫斯基死亡的事实,趴在他的书桌上,等待着他像先前无数次那样推门而入。
他忽然无由来地想起了曾经有一天,陀思妥耶夫斯基坐在这张书桌后,看着他靠在窗边逗弄外面的小鸟。
“这是您想要的自由吗?”他突然问。
“人是不可能像小鸟一样的吧,”果戈里转过头笑道,“您是世界上唯一能看穿我谎言的人,也是世界上唯一理解我的人。只要杀掉您,我就能自由啦!”
一个成功的谎言,或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生命——他过去一直以来都如此相信。
即使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又要如何识破他在几年后的下午才发现的谎言呢?
< 7 >
“费奥多尔呀,”窗边的青年很快将这件事抛在脑后,轻快地从窗边跳下来,打断了陀思妥耶夫斯基若有所思的表情,“这么多年过去,我终于学会辨别您话的真假啦!”
果戈里一边说,一边凑到他桌前,做出各种夸张的动作企图获得他的注意。
“哦?是什么样的方法呢?”陀思妥耶夫斯基将手中的书翻过一页,习以为常地应付道。
“只要看看事情的结果如何就好了——像您这样的人根本不会让您不愿意的事情发生吧。”果戈里笑着说,“譬如我邀请您吃午饭,如果您不想去,就算骗我说愿意,也会让那顿饭无法进行吧。”
“很有趣的想法。”陀思妥耶夫斯基大方地称赞道。
果戈里说完了话,却没动,只是撑着脸笑眯眯地看着他,直到陀思妥耶夫斯基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
“所以,”果戈里说,眼尾翘起了一个弯弯的弧度,“您愿意与我共进午餐吗?”
陀思妥耶夫斯基这才注意到他的右眼竟然没带面具,碧色环绕的瞳孔在正午的阳光中分毫毕现——他太擅长读这样的暗示。
他笑着叹了口气,合上书起身,却并不正面回答果戈里的问题,只是与他一同向门外走去。
——请让事实来告诉您答案吧。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