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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陀果】请勿妄言爱情

Notes:

内含大量个人臆测

Work Text:

< 0 >

果戈里买了九百九十七朵玫瑰。

这并非他蓄意而为——至少在他刚走上街时不是——大部分责任都要归结于花店的“特价玫瑰”活动,与他的口袋里竟然真的有钱。

他走进店后,立刻有店员上前为他推荐——红玫瑰象征什么,黄玫瑰象征什么,送九朵有什么寓意,十八朵又有什么寓意。

果戈里全然将其当作耳旁风,举起一支红玫瑰与一支白玫瑰比对,虚心求教道,您觉得鲜血和脑浆的颜色哪个更好看?

店员神色不变——也许市中心过大的人流量提升了她们日常遇到神经病的概率——回答,这要看您爱人的喜好。

果戈里不置可否,想了想,挑了脑浆的颜色。

他又问,给挚友的玫瑰送多少合适?

店员脸上复杂的神色超出了他愿意理解的陌生人情绪的范畴,果戈里只好转变问话方式。

九百九十九朵有什么寓意来着?他问。

店员卡了一下,不知如何回答。

倒是旁边路过的小姑娘听了,胸有成竹地说,这表示您是个浪漫且富有的人,先生。

九百九十八朵呢?这表示您不落俗套。

那九百九十七朵呢?果戈里很感兴趣地问,却在小姑娘想出回答前就拍板决定,好啦, 我就要九百九十七朵玫瑰!

这直接导致了果戈里此时走在初秋的街道上,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每人手里都捧着一大捧攻瑰。

有人路过看到了,在街对面冲他喊道,新婚快乐!

果戈里热情地回应道,谢啦!也祝您被车撞死!

忽然,他停在路中央,一大束玫瑰撞到了他的背上,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他。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有九百九十七朵准备送给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白玫瑰,可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爱他。

 

< 1 >

他们首次淡起爱情,是在一场于教堂举办的小型葬礼。

死者生前是他们镇有名的富商,给教堂捐了不少钱。死后的葬礼居然没什么人出席,只有三个想要争夺遗产的儿子和几位心善的小镇居民——大部分也是为了沾一沾光,尽管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要怎么沾到尸体的光。

棺材旁的牧师正宣布要将死者与他离婚多年的前妻葬在一起。

果戈里小声说,让不相爱的的人尸骨相邻,这难道不是悖神的行为吗?

坐在他旁边的人闻言看了他一眼。

那是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黑发长至肩颈,皮肤在阳光的照射下像一块质地特别的玉石。

没关系的,黑发少年轻声说,他们已经死了。

果戈里那时并不知道陀思妥耶夫斯基是那位富商的末子,也不知道他专门如此安排,就为了他的父母可以在死后继续彼此折磨。

因此,他从陀思妥耶夫斯那里学到了关于爱情的第一课 :

死去的人无法谈论爱情。

 

< 2 >

他们第二次谈起爱情,是在陀思妥耶夫斯基布道的教堂。

果戈里自认为是位虔诚的叛神者,在礼拜日也从不礼拜。

他第一次走进教堂是为了参加葬礼,第二次则是因为路过时从窗中看到了陀思妥耶夫斯基。

他从一扇小门偷溜进去,坐在了最后一排。

由于隔得太远,果戈里看不清陀思妥耶夫斯基说话时的表情,很快就在他讲述《圣经》的声音中睡着了。

等他醒来时,教堂中只剩下了他和陀思妥耶夫斯基两个人。

果戈里自然地跨过大半个教堂,走到他面前和他打了个招呼。

陀思妥耶夫斯基抬头看他。

啊,我记得您,他说。

我一向让人印象深刻,果戈里说,那么,《圣经》有教给您关于爱的其它道理吗?

黑发青年笑了笑,并不翻书,好像他真的将那些无聊的东西烂熟于心。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仁慈。

陀思妥耶夫斯基轻声说。他的声音清晰而和缓,语调平稳——这很好阐释了他为何可以胜任这份工作——即使他神情并不严肃,身躯也并不挺直,还是无端让人觉得庄严。

果戈里看着他不断开合的嘴唇,不小心走了神。

……爱是永不止息。

听上去很可怕,果戈里评价道。

他在那时还没发觉出自己对自由的狂热追求,却已开始对一切形似“永恒”的词汇产生本能的恐惧。

陀思妥耶夫斯基看着他,看上去丝毫没有感觉到被冒犯。

于是果戈里又问,您认同你刚刚所说吗?

黑发青年摇了摇头。

我将自己献给明天。

他说得很慢,仿佛在谨慎地斟酌词句。

因此我不会给自己的明天献给神或爱人。

果戈里愣住了。他很确信自己理解了一些东西,又忍不住觉得困惑。

呼吸是罪孽,思考是罪孽,爱也是罪孽。

陀思妥耶夫斯基注视着他,紫色的瞳孔仿佛那些被富人们竞相购买的矿石晶体。

因为它让我们乞求他人的忠诚,哪怕我们自身并不是忠诚之人。

那是果戈里学到的第二课——不要爱人。

因为爱中包含着大量的渴望和恐惧,它扼杀了太多自由,它的罪恶在它自身。

 

< 3 >

他们第三次谈起爱情,是在教堂失火的夜晚。

那时他们正在一个小酒馆里喝酒,窗户的边缘可以隐约捕捉到一点火光。

果戈里看了,有些幸灾乐祸地说,哎呀,您的教堂被烧了呢。

陀思妥耶夫斯基不怎么感兴趣地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又再次将视线移回了面前的酒杯。

果戈里好奇地看着他,突然笑了起来。

是您把教堂烧掉的吧?他欢快地说。

为什么这么问?

如果我烧掉了什么,大概也会露出您那样的表情!

陀思妥耶夫斯基哼笑一声,终于抬起头来看他。

您如今还像之前那样想得到关于爱情的忠告吗?他问。

我对此并无太大热情,果戈里诚实地说,但是请便吧。

大部分关于爱情的忠告都是错误的,我其实并不太有误人子弟的兴趣。

这话在您给了我那么多忠告后听上去真没有说服力。

陀思妥耶夫斯基没有回话,于是果戈里又问,您为何突然良心发现了呢?

我将搭乘明日最早的火车离开这里。

啊,您要去旅行吗?果戈里轻松地说,仿佛只是在谈论一起去路边摊吃早点,请允许我与您同行!

您决定如此草率地离开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吗?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陀思妥耶夫斯基沉默了一会,终于说道:

那么我们将搭乘明日最早的火车离开。

 

< 4 >

后来有大概两年的时间,爱情的话题散落在他们每天琐碎的对话中。

陀思妥耶夫斯基在某个生物实验室工作时,果戈里正在附近的大学读戏剧专业。

他常常会无由来的在他们的对话中塞进一段歌颂爱情的台词——尽管他戏谑的态度让它们听起来有点像讽刺。

陀思妥耶夫斯基大部分时间都会用“那些不过是内啡呔”之类的话来搪塞——他能想出一打以上远比那好的解释,但他更愿意将果戈里被陌生长单词砸中额头时的表情作为额外的娱乐。

他们偶尔会交换一些更有见地的意见,通常发生在果戈里真心实意地为人类感情感到困惑时。

有一次果戈里宣布,他与自由坠入爱河了。

陀思妥耶夫斯基不知应从何理解起他曲折的思路,只好问他作出此论断的依据是什么。

果戈里信心满满地说,他看了戏剧专业的几本推荐阅读书目,里面对爱情的描述与他的体验完全相符。

您知道的,他说,那些狂热和至死不渝啦。

那关于性的部分呢?

关于性的部分,果戈里说,听上去早有准备,我认为自己是个无性恋,我的爱没有那么身体。

您去看些歌颂理想的作品,可能会有不同的想法,陀思妥耶夫斯基转换了思路,您知道,他们只是在给那些激烈的情感取名字而已。

爱情也是如此?

爱情也是如此,只不过要加上一些生物繁殖的本能。

陀思妥耶天斯基满意地看着果戈里沉默下来,重新翻开手里的书。

过了两天,果戈里带着一个截然不同的观点卷土重来。

我的心里没有任何爱情,他声称。

何出此言呢?陀思妥耶夫斯基将书翻过一页。

您说过爱情都是幻觉。

我没有,我只说过大部分人所认为的爱情是幻觉。他们不过是被歌颂爱情的文学作品所迷惑,渴望同样拥有一份,于是从心中找出最相似的东西来顶替,声称自己拥有爱情。

您敢说您这段的意思不是爱情是谎言!

它不是——被爱情蛊惑着向前一步的人声称自己胸腔满溢,而试图后退一步的人,像您,难道就能肯定自己的胸腔中空无一物吗?

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个神秘而坏心肠的家伙,他自那之后当真对爱情再无任何观点,只会次次选择与果戈里相反的立场,全然不顾自己的言语前后矛盾。

果戈里绞尽脑汁也无法从那颗聪明头脑中挖出点它主人的想法,只好天天缠着陀思妥耶夫斯基说些不着边际的废话。

在他生命的某个特定阶段,果戈里对陀思妥耶夫斯基能力的评价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具体表现为相信大部分事情发生是由于陀思妥耶夫斯基有意让它们如此。

因此,每当他抱怨果戈里太缠人,后者都会满不在乎地耍赖道,费奥多尔想让我对您失去兴趣有很多方法吧,我这么做显然是您默许的!

被您喜欢看来要付出不少代价。

但您看上去似乎挺喜欢被我喜欢的感觉的!果戈里以他一贯的笑容说。

他从不回避这些引人误会的词汇,唯独对“爱”退避三舍——陀思妥耶夫斯基有时还挺佩服他将临到嘴边的话收回还从不咬伤舌头的能力。

这可能是他从陀思妥耶夫斯基那些复杂、混乱而瞬息万变的爱情理论中学到的唯一道理:

在理解爱情是什么前,请勿妄言爱情。

 

< 5 >

第五次严格来说并不算谈话,得出的结论也与爱情无关。

但陀思妥耶夫斯基临走前将它留在桌上时绝不能说是出于与爱情无关的目的,它蛮不讲理地多次贯穿果戈里的生活时也从不肯与爱情解绑。

那封信是这样说的:

【致尼古莱·果戈里,

抱歉以这种方式向您传达这个消息,但我相信您会理解我这样做的原因——我要去我三年前准备去的地方,实现我三年前想实现的事情。

您一直好奇我对于爱情的观点,那么我将满足您的愿望:

我们对自己身上异质的部分有多享受,就对接近人类的部分有多恐惧。我们天生具有用情感操纵别人的天赋,自然害怕自己也成为情感的猎物之一。

爱情不是我们的目标、答案甚至成功路上的垫脚石,它仅仅是我们身上的一部分,还是最糟糕的一部分。

我会在实现目标的同时不遗余力地对抗它,但是在此之前,我将接受我爱您的事实——社会学意义上的——并不畏惧承认这一点。

F. D.】

 

果戈里第一次睡眼朦胧地看完后,无法对此做出任何评价;第二次看时他正在吃早餐,苦于被食物塞住了喉咙;至今为止的每一次,他都只能跟那张包装精美的纸条相顾无言。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爱情观没能为他已有的爱情理论做出什么有益贡献,倒是给他一些别的论断提供了有力佐证。

现在果戈里可以言之凿凿地说,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的确确是个坏心肠,总让事情朝他想的方向发展。

而这一次,他是然有备而来,处心积虑要让果戈里爱上他。

 

< 幕间 >

五年后,一张飞往横滨的机票被寄到他们住了三年的地址,可惜那里早已换了五位租户。

好在魔术师果戈里先生是位名人,那封信碾转飞过大半个俄罗斯,还是被送到了他的手中。

那时机票已经过期了一个月,果戈里却丝毫没想起要去担心找不到人,开开心心跑去了日本。

哪知神出鬼没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居然不到一个月就搬了家。果戈里于是开始在横滨街头巡演,终于在三个月后成功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碰面。

陀思妥耶夫斯基将他领回了新据点,等待他的却不是惊喜派对,而是开到一半的恐怖分子会议。

您将我的好名声全毁啦!果戈里后来常常这么控诉他。

您倒是让我的组织在外增添了不少恶名。陀思妥耶夫斯基语气平缓地反驳,他一向如此。

 

< 6 >

果戈里从不叫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全名,据他本人声称是由于它长得像个咒语。

这话并非全无说服力,加上陀思妥耶夫斯基在不好奇上颇有研究,这个问题便一直被搁置在旁。

但他也几乎不叫他的其它名字——从甜腻腻的昵称到稀奇古怪的变形,果戈里玩弄所有人的名字,偏偏对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敬而远之。

在撒娇和耍赖时,果戈里偶尔会喊他的名,但大部分时间里,他都选择学着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样子假模假式地用敬称。

好在他与陀思妥耶夫斯基对话的内容特征相当鲜明,从未发生过被误会的情况。

在话语上与我带开距离会让您觉得安全吗?陀思妥耶夫斯基有一次这样问他。

为什么问我?您明明才是擅长读人内心的人呀!果戈里笑眯眯地回答,他在逃避试探上向来得心应手。

陀思妥耶夫斯基于是不再问他,但他对此并非没有自己的猜测。

果戈里说他的名字像咒语,大概并非虚言。

他曾多次向陀思妥耶夫斯基抱怨,我看到黑色想到您,看到白色想到您,看到紫色还是想到您——我再也不能像之前那样看待世界啦!

而文学甚至比颜色更多地参与了他迄今为止的人生,因此果戈里绝不会放任他的名字去侵蚀那些字母的原意——也许是出于对自由的追求,也许是出于恐惧,尽管两者作为动机往往不过是一体两面。

果戈里一向是个心思好猜的人——这源于他对自己理想过度的分享欲——但他的行为实在难以预测,因为他总是摒弃一般人的行为逻辑,而拥抱实如其来的想法和灵感。

他忍不住想——陀思妥耶夫斯基不知道这种心态能否称作好奇——面对逐渐肉眼可见的囚笼与唾手可得的诱饵,小鸟接下来会往哪边飞呢?

毕竟,他可是这样说的:

费奥多尔呀,与您相处时我总是同时感受到着迷与恐惧,以致于我几乎要忘记那是两种不同的感觉了。

 

< 7 >

人总是处于不断认识自己的过程中——这话实在不错。

在第一次触碰陀思妥耶夫斯基前,果戈里从不知道自己有一天会对肢体接触感到恐惧,鉴于他称得上是“亲手”制造了不少尸体。

他发现这一点是由于某年流行感冒肆虐,陀思妥耶夫斯基不仅幸运中奖,还附赠了发烧。

果戈里第一次见到生病的活人,很好奇地凑过去,摘下手套,用手背去试他的额温。

皮肤相触的瞬间,滚烫的温度几乎灼伤他的手背。

果戈里立刻收回手,甩了甩,故作严肃地说,好可怕的高烧——先生,您恐怕要命不久矣啦!

陀思妥耶夫斯基早已对他夸张的行为艺术免疫,抓过手边的耳温枪塞进左耳。

37.8°C,他似笑非笑地说,连烧死一只蚂蚁都需要一番苦功呀。

果戈里撇撇嘴,不信邪地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碰了碰陀思妥耶夫斯基被额发覆盖的皮肤——的确只能算得上温热。

尽管如此,那一瞬间灼烧的错觉还是构成了他对陀思妥耶夫斯基体温的第一印象,以至于他每一次凑到陀思妥耶夫斯身边去时,都不敢真的碰到他。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体温并不算高,但据果戈里的话说,尸体裹那么多层衣服都能捂出一点热气来。

因此,每次他坐在陀思妥耶夫斯基旁边时,都能感觉到他身上透过厚重的布料传出的一点温度,让果戈里总疑心那是具血肉筑成的囚笼。

距离果戈里第一次见到陀思妥耶夫斯基已经过了十几年。

尽管陀思妥耶夫斯基早在几年前就申明自己不打算误人子弟,果戈里还是从他那里零零碎碎地学了不少爱情的道理。

它们意义不明,颠三倒四,像陀思妥耶夫斯基与他斗嘴时临时编造的爱情理论一般自相矛盾,自然常常被他违反。

就像他总是忍不住去谈论爱情、总是忍不住去喊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名一样,果戈里有时也会忍不住去触碰他唇部那两片薄薄的皮肤,以检验它们是否如自己记忆中一般灼热。

 

< 0 >

果戈里再次迈开脚步,滞塞的人潮重新流动起来。他们怀抱着大束攻瑰穿梭在人群间,像一条白色的窄河。

他仍然不知道自己是否爱陀思妥耶夫斯基——至少他未在任何电影,画报或文学作品中看见过如他们这般,将迷恋、狂热、混乱、茫然、恐惧和窒息以某个特定比例混合的感情。

他们自然可以不加思考地用“爱情”来称呼它,或者使用一些更具趣味性的词汇,比如“星期一的教堂”或“未烤熟的派”。

但在此刻,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陀思妥耶夫斯甚至少说对了一件事,他们还活着,因此他们仍然可以谈论爱情,及与它类似或毫无关联的一切。

而果戈里将会送给他九百九十七朵白玫瑰,尽管它们没有任何寓意,颜色还像脑浆。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