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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一柳沿着幽暗狭长的楼梯向下走时,地下车站的钟刚响过第三次。
与前两次相比,钟声似乎更低沉了些,音与音的间隙被细小的“吱嘎”声连在一起,一下下刺着他的耳膜。
屋一柳不动声色地放轻了脚步,在昏暗的白炽灯下低头观察面前的台阶。这个车站似乎已经很旧了,最常被踩踏的地方磨掉了一层漆,锈迹斑斑的边缘还可以看到未清理干净的饮料污渍。
直到他的脚落到地面,屋一柳才重新抬起头,却一下子与对面的人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清久留原本正四处打量,此刻也看到了他,挑了挑眉,朝这边走过来。
一起走向副本入口的过程中,屋一柳随口问了一句:“你也是来参加这个副本的吗?”这对于在副本门口撞见的熟人大概是一句很无聊的寒暄,十有八九会收到敷衍的回答。
清久留看了他一眼,煞有其事地回答:“不,我是来应聘副本主持人的。”
屋一柳停顿了一下,理智上知道他多半在骗人,但出于习惯,还是顺着这个不太现实但理论可行的思路思考了两秒。
在清久留开口嘲笑他之前,屋一柳突然停下脚步:“到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一辆崭新的列车已经停在了陈旧的站台旁,发出低沉的“隆隆”声。它的大半车身隐藏在了黑暗中,唯有金属覆盖的车头在灯光的照射下折射出刺眼的银光。
像是感应到了两人的接近,列车门无声地滑开,伸出一只枯瘦苍老的手。
屋一柳转了转戒指,手中便多出了一张车票。
票的左上角是用蘸水笔潦草写下的“钟表列车”,右边则是个画得十分精致的微型时钟。虽然乍一看很新,但车票边缘磨损发黄,显然有些年头了。
与此同时,清久留的车票看上去却仿佛刚从哪个垃圾桶里捡出来,折痕、污渍遍布,让屋一柳不禁多看了两眼。
“我拿到的时候就是这样了。”注意到他的视线,清久留忍不住解释了一句。
“我知道。”屋一柳平静地回答,脑海里下意识转过几个念头——这既然是一个跟时间有关的副本,那么票上的钟有什么寓意?保存情况不同的两张车票又象征着什么?
打完孔的车票很快被还给了他们。清久留用手指尖衔着接过,好似带着几分嫌弃地收了起来。
检完票后,列车门彻底打开,露出了空无一人的车厢——刚刚的检票员竟已不知所踪,只有两排塑料座椅暴露在闪烁的灯光下。
几乎在列车门关上的同时,一个沙哑的声音在车厢内响起:“欢迎乘坐本次列车。你们需要在正确的车站下车,否则……”后面的话消失在了一段杂音中。
屋一柳和清久留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相似的困惑。纵然二人见多识广,也很少见到开场规则这么少的副本。
屋一柳率先朝左边的车厢连接处走去,清久留随即开始检查座椅间的缝隙。两人就这样心照不宣地在车厢内查看起来。
十分钟后,一无所获的两个人回到了车厢中央。
“既然车厢内没有线索,两边门也打不开,那么线索一定要在车站获取……”屋一柳一边盯着窗外不断向右移动着的黑暗,一边开口说道。
“所以要么正式的选择会出现在收集完线索之后,要么正确的车站并不在接下来会停靠的车站之中。”清久留飞快地接上了他的话,“否则相当于盲猜。”
跟聪明人说话确实轻松。屋一柳享受了两秒毫不费力的交流,敲了敲车窗边沿:“说到这个,我来之前得到过一些信息。不同车站实际上代表了一个人的不同生命节点,在站台得到的线索也会跟ta人生中的事件有关。”
“你的信息来源可靠吗?”清久留不太客气地问,“也许是你哪个仇人专门找人来坑害你的。”
“交易关系,不可靠,别信。”屋一柳在说这种话时也显得很平静,仿佛是在参加什么产品发布会,而不是坐在副本里跟人聊没营养的废话。
清久留张开嘴,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就被列车停下的声音打断了。
列车门滑开时发出了一阵尖锐的嗡鸣,车外的景象一瞬间便随着车门不断扩大的间隙涌进了车厢——巨大的、不同颜色、形状的色块悬在空中,缓慢地飘浮移动,仿佛天空变成了一摊将落未落的彩色碎片,让车站的轮廓几乎难以看清。
光线实在太过刺眼,屋一柳干脆闭上眼睛,摸索着往前走,但仍然能感觉到光线不时刺进单薄的眼皮,给眼球带来无法忽视的灼烧感。
失去视觉后,其他感知开始变得格外清晰。隔着鞋底,他忽然感觉脚下的地面开始微微下陷。
屋一柳稍稍放缓脚步,让脚顺着原先的趋势继续下降,直到他开始思考有没有绕路的方法时,才终于产生了“被兜住”的感觉。看来这里不是类似沼泽的地方,反而有些像床铺之类柔软的东西。
他试探性地向前走了几步,突然感觉脚尖被什么碰了一下,很轻,一下子便向前弹开了。
“所以现在是婴儿时期?”清久留的声音突然从他身边不远处响起。
“如果我的信息可靠的话,是的。”屋一柳蹲下身,找到刚刚碰到了他的东西,捏了捏。手中的东西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吱声,似乎是某种橡胶玩具,“我现在大概在一个婴儿床上。”
话说到一半,屋一柳突然发现外界的亮度比刚闭眼时下降了很多。
和婴儿床有关吗?
屋一柳试探性地睁开了双眼,短暂的模糊后,周围的亮度便飞快上升,很快达到了刺眼的程度。
重新闭上眼睛后,他对着不知道在哪的清久留说:“感觉到的亮度似乎和闭眼时间有关,像是在模仿婴儿入睡的过程。”
清久留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有立刻回答,大概是在验证他的说法。过了一小段时间,屋一柳才听见清久留的声音从稍远一点的地方响起:“如果‘婴儿’睡着了会怎么样?”
屋一柳皱了皱眉,没有立即顺着他的思路想下去。
清久留的声音并不平稳,每一次说话时都能感觉到距离的变化。
按理来说,在看不见并且地面不平的情况下,一个人应该会下意识放慢脚步,在自己周边找线索。但清久留不仅走得很急,而且似乎目标明确。
对于一些较小的线索,清久留并不是会介意分享的人;而如果遇上了需要对抗的情况,他大概率也不会对麻烦自己有任何心理负担。
最有可能的是,清久留在到这一站之前就已经发现了什么重要线索,重要到他不想——至少不想这么早或者毫无交换地——让自己知道,又担心自己猜到什么,所以打定主意越快找到他需要的东西越好。
“清久留,”屋一柳单刀直入地问,“你在找什么?”
清久留那边一下子没了动静,大概是知道他已经猜到了,又不甘心就这么告诉他。过了好一会,远处才传来清久留有些郁闷的声音:“……出生证明。”
“出生证明?”屋一柳很快反应过来,“你想知道ta的出生时间?”
他飞快回忆了一遍在上一个车站短短几分钟的经历——那个车站基本什么都没有,除了不知道在哪的钟,还有什么清久留能发现他却不能立刻发现的、和时间有关的东西?
屋一柳思考几秒,突然灵光一闪,想起了检票时他匆匆瞥了一眼的、清久留的车票。
“你的车票上写了发车时间,”屋一柳缓慢而笃定地说,“能让你觉得重要,并且一定有用的……你通过某种方法,用发车时间‘召唤’来了列车,是不是?”
“你因此认为,‘找到重要的时间节点’就是离开车站的途径,所以你想找到ta的出生时间。”
清久留再次沉默,过了几秒,才自暴自弃地说:“是钟。我调整了车站的钟的时间。”
屋一柳想起他进车站时听见的钟声,反应过来,不由得感慨,清久留实在也是个难得的聪明人。而他刚刚的几个问题,相当于毫不费力地获取了清久留从开始到现在的大部分智力成果,多少有些对不起他。
“……我出了这个车站之后给你两个特殊物品吧。”屋一柳说。
“我能挑吗?”清久留立刻问道。
“婴儿睡着了当然不会怎么样,我们就不一定了。”屋一柳没接他的话,“如果没有明确的线索指向,没必要冒这个险。”
清久留没再回话,大概是耸了耸肩。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屋一柳居然都没有在这个车站获得更多的线索。
他忍不住皱了皱眉:难道又是强光,又是婴儿床的设计,就是为了让他们找一张纸吗?
正当他准备提出质疑时,清久留突然说道:“找到了。”
屋一柳挑起眉,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表现出了十二分的怀疑:“你确定吗?”
“反正是张纸,”清久留说,“我去试试看。”
接下来一段时间,清久留都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静。屋一柳能猜到他大概是在等周围的光线再暗一点,然后趁着刚睁眼、还没完全亮起来的时间看纸上的字。
过了一会儿,屋一柳听见清久留向这里走来的脚步声。
“好了,去找钟。”清久留言简意赅地说。
“我觉得这个副本这样有点简单了。”屋一柳一边向车站边缘走,一边说。
“你要允许这么多世界里有简单的副本存在。”清久留的回答听上去多少有些敷衍,于是屋一柳没再说话,反刍着自己心里那点无来由的不安。
这种不安在他们顺利地找到钟时达到了顶峰。
屋一柳开始并没有立刻感觉出那是一个钟。
它的边缘与车站的金属墙长在了一起,但是并不冰冷,反而比他手的温度还稍高一点。
屋一柳向右摸去,终于大致想象出了它的形状——边缘布满了细小的弧度,总体呈椭圆,仿佛一颗饱满的果实。在果实中央,可以摸到两根花纹精美的金属指针。
“我找到了,”他对清久留说,“告诉我时间。”
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清久留稍稍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回答道:“七点四十三。”
屋一柳伸手转动指针,发出低低的“嗒嗒”声,在两人的沉默之中显得格外分明。
指针转到正确的位置后,钟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响声,很快又响了第二声,夹杂在列车的鸣笛声中。
他们朝着列车驶来的方向走去。
屋一柳还在追溯着那点无由来的违和感,而清久留则一遍遍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出生证明。
——在睁开眼时,他不仅看清了上面写着的出生时间,还看到了旁边笔触潦草的红色时钟,顺着倾斜的纸张流下未凝固的墨水,仿佛新鲜的血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