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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烟尘将天空染上或深或浅的褐色至今,也有五年了。
防毒面具无法摘下面部的日子,从倒计时变得经年累月,人们不再将这视为缓兵之计,当异常成为日常,滑稽的时尚感开始爬上面具的结构与装扮,甚至视批量制造或订制而定,在孩子们、青少年及成人的世界里,某种幽微的阶级暗示随之展开。
呼吸有价的时代来临。
01.
「哈啊...真无聊。」
爆豪胜己坐在铺着防水布的地上,一把将防毒面具给摘下,热气与汗水散在空气中,湿黏的金发贴着前额,他逆着发流向上梳整,棱角分明的脸庞因热意泛红。厚重的防风衣也被撤下,内里的黑色背心亦早已被汗水浸湿,浑身精实的肌肉纹理被黑色包裹形塑,一旁同伴的绿眼睛吓得闪躲起来,索性整个人背对了过去。
像水草贴在石上--绿谷出久这样想着,虽然别说水草,就连池塘是什么模样他都快忘了。如今的地表被高温烘烤着,海平面上升到一个程度后便停涨,然而地表的湖泊面积大幅缩减,一些河流与池塘更是干涸至龟裂,在高温里失去原有的面貌。
「小胜,刚刚探勘时说的...你是认真的吗?」
绿卷发的男生小心翼翼的问着,他宝贝的将面具放置在一个木盒里头,与爆豪胜己不同,他任何动作都带着难以言喻的谨慎感,明明都回到安全的地下堡垒,刚刚探勘时的记忆和紧张感却仍然在他的四肢百骸流淌。
另一人的红眼睛闭了起来。
「老子哪次说过不认真的话?」只不过...「这个行动若是真的要完成,废久你的角色会变得很重要。」
「咦...?」
「所以这还只是在考虑阶段罢了,至于详情,无可奉告。」
「那你干嘛跟我说啊!」好奇心都被勾起来可是很难受的!
「就是要你保持这种好奇心,别冲动行事,废久...」红眼睛倏地张开,带了莫名的情绪看向绿谷出久,「上一次的教训,切岛还没醒来呢。」
绿色的双瞳瞬间紧缩,成了颤动的、瑟缩的小点。
他怎么可能会忘记...怎么能忘记?
明白对方的意思后,他像只失去力气的小羊,走到爆豪胜己旁边,依偎着蹲了下来。
心里闪过的念头让他浑身震了一下──没醒来的是切岛锐儿郎还真是万幸──倘若是他身边的这个人陷入昏迷...
他不敢继续想下去,只是撒娇般的将脸颊抵在爆豪胜己的肩上,气氛从凝重转为某种令人心跳加速的沉默。爆豪胜己搭上绿谷出久的肩,轻抚着,像要令他安心那样,从肩颈经过左耳,最后停在卷曲的发上。
「别担心,我...」
还没说完,绿谷出久便贴上他的唇角,沉默被打破的刹那火花四溅,经过高压的外出探勘后,所有负面的、焦躁的、难以忍受的情感都霎时间爆发开来─ ─像很久很久以前曾看过的烟火那样,他们两人都在妈妈的打理下穿上浴衣,一同站在清澈的夜空下,仰头望着那能够点燃所有人双眼的花火。
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
是从什么时候再也无法隐藏的呢?
是从什么时候,只要看进对方的眼,就会跌入那天耀眼的星空呢?
答案都跟着烟尘被隐没,只是,在这样混沌晦暗的地底,知道还有一个人能让自己看见天空,还有什么比这个更令人感到依恋的事情?
「呜嗯...」绿谷出久不自觉发出呻吟,被亲吻的每一刻都感觉身体向上漂浮着,像要回到地表,然而爆豪胜己总会在最后一刻停下,将他推倒在地,替他抹去不知不觉就流下的眼泪。
在这个人身边,好像理所当然的像是能够忍受一切,包括世界末日这样的恐惧,人的本能会被其他本能吞噬,他望着爆豪胜己的脸,生与死在他们之间凶狠拉锯着,一时之间想不出其他答案。
小胜、小胜...
在心底喃喃念着,这次沉没的,是即将断裂的意识和理智。
02.
所谓探勘,就是穿戴连同防毒面具在内的全套装备,到地面上寻找可用资源,研究及调查地表上的世界之所以变成这样的原因。据他们所知,还有部分人生活在地表,找到那群人也是希望之一,毕竟地底的资源是肉眼可见的逐渐消耗殆尽。
当然,也有一个组别是负责向下探勘的,他们相信地底人的存在,并且可能存在着某些大家意想不到的文明。
「这一次的探勘,需要地表组支援地底组...」负责资源探勘的总队长是相泽消太,在绿谷出久等人尚未进到探勘组时,就曾凭着一己之力找到了目前大家所仰赖生存的地下洞窟及源源不绝的大型地下泉水,也因此,他的威严感不需言明,大家都抱持着崇拜加入他的麾下。
但支援此事,虽不是闻所未闻,却让众人稍微慌了心神。
「地表换到地底...这难道不是比较危险的吗?」
「一不小心真的会丢了性命啊...」
「说到底,不就是地底组的人最近死伤又增加了?」
人力短缺的谣言总是传播极快,但大家仍然前仆后继地想加入探勘队,因为加入的人拥有资源优先权这项补贴,然而代价就是在场所有因为紧绷而用力跳着的心脏。
这几年光是相对安全的地表探勘,就将近有两成的队员死于探勘过程,地底探勘更是因为有压力、崩塌等限制与危险,死亡率已经来到四成。
这是必要的。
绿谷出久握紧拳头又松开,同时不安的看向他的同伴们。
除了爆豪胜己,还有丽日御茶子、上鸣电气、哇吹梅雨,他们五人一组,进行小范围的地表探勘已经快要半年。
「小久君别担心,你是我们的队长,不可能会调动你的。」丽日御茶子察觉到绿谷出久的不安,握住他的手小声说着,「我们组最近斩获不少地表资源情报,应该会让我们继续行动。」「是啊绿谷,我们组一直都是探勘排名的常胜军,没事啦!」上鸣电气笑嘻嘻的拍着他的肩膀,转过去对爆豪胜己说道:「但上次的事件爆豪被记了申诫...不知道会不会有影响啊?」
地底队队长,拥有异色瞳的轰焦冻,这时突然看了过来。
「所以再怎样,都不会是爆豪胜己被调过来。」他冷声说着,顺道瞥了眼面色凝重的绿谷出久,「以战力和贡献而言,要应付艰难的地底探勘,可能只能让绿谷队长过来了吧?毕竟,你也必须赎罪啊。」
「喂,别越讲越过分了!」上鸣电气忍不住回呛,却在相泽总队长严厉的视线后闭上了嘴。
原本属于轰焦冻小队的切岛锐儿郎至今昏迷未醒,是事实。
但这件事的责任划分不明确,要绿谷出久来赎罪这可就太过分了,不是吗?
上鸣电气翻了个白眼,悻悻然的回归队伍里,与伙伴们站在一起。
「接下来公告第八百零七期的任务时间及调动名单──」
*
回到宿舍里,绿谷出久颓然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天不从人愿...事实上不从人愿已经很久了,只是这或许是人类自找的、必须付出的代价也说不定。
这是必要的。
必要之恶。
总得有人牺牲。
但那人若是自己的话,该有多好?
这样是否就不需要受到良心的折磨呢?
「白痴,你感伤什么?」他的室友拉了一张椅子坐到他旁边,「要去地底的是老子,又不是你。」「小胜去跟我去,这两者在我心里没什么差别。 」绿谷出久也不知道为何自己在赌气,想推开爆豪胜己环抱自己的手,却又想窝在对方怀里,「万一小胜...」「别诅咒老子,废久,多亏有切岛,我们现在知道光是防毒面具不够,还需要搭配其他药物,假如老子真出了什么事,那也是为了创造下一个发现。」
不是牺牲,你小子可别搞错了。
他赭红的眼似乎在说着这句话,闪烁着笑意。
「那小胜之前说的计画呢?」
「当然是等老子回来再说啊,你要是敢轻举妄动,我一定杀了你,废久。」
「哈哈,我本来想要夺得先机,把小胜的计画占为己有呢。」
「你敢!」
两人开始又打又闹,某一瞬间,恍惚又像回到小时候,天空还很清澈,太阳晒伤他们稚嫩的身体,那个时候,他们还不知道有一天世界会变成这样。早知道会这样,当初就该多放声大笑了。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每一口呼吸都只是为了生存,吞吐着罪恶感。
03.
八百零七期的任务结束的比预想的还快,虽然中间一度觉得要在地表过一夜,但最后还是在绿谷出久的带领下,只剩下四人的小队赶在第二十二小时结束前回到地下堡垒。
这次的收获颇丰,不但测出了距离最近的海岸位置,还找到一段因为海潮及海风而导致的风向转换,吹散雾霾的路径,下次预计会从这条路径探勘是否还有可供人类在地表活动的方法。
他回到房里,本以为平均探勘时数十小时的爆豪胜己早已等在房里,准备嘲弄他又拖拖拉拉耗掉不少时间,没想到房内却是空无一人。
「咦?」小胜呢?
「难道是还在检讨会议?」但不至于持续这么久吧?
他脱下全身装备,第一次没有将防毒面具放进木盒就直接夺门而出。
医疗中心里,一头红发的少年静静躺在病床上,绿谷出久拉开围帘,与对方四目相交的瞬间还吓了一跳。
「切岛君,你醒了...」
「好久不见啊绿谷,」他笑着说,「我才刚醒呢,刚刚医生说我昏迷了一周,好扯喔。」「毕竟受到冲击又吸入大量的有毒气体,」他看了眼切岛双手的皮肤,红紫色的毒斑尚未退去,「还是要好好静养。」
「说到这个,听说爆豪那家伙代替我去了地底探勘啊...真是命运弄人,上次的合作他还一脚把我踹下那个毒气坑呢...当然我知道那是因为他看到了下面有水源,还有担心我被上方突然窜出的毒蛇咬伤啦!」他絮絮叨叨的一大段,可能是终于能说话太过兴奋导致,从前很少见到对方这个样子。
「但小胜还是不该踹你下去,让你受罪了。」
他小声说着,却有些心虚,无法直视切岛的眼睛。倘若他说,那一天其实是因为他行事太过鲁莽,直捣了毒蛇窝,才让蛇朝着切岛的方向乱窜呢?
但他没这么说。
沉重的罪恶感从那一天开始就如影随形,爆豪胜己作为最后一击的行为人绝对脱不了关系,而被记申诫的人只要有一个就好,没必要让两个人共同承担。即使申诫的代价是被取消资源优先,即使也许因此,当爆豪胜己被调到地底组时,会遭到某种程度的非难。
这是必要的...吗?
必要的吧?
他低下头,简单的跟切岛锐儿郎叮嘱几句,匆匆离开。本来来到医疗中心的初衷是看看爆豪胜己是否也因为受伤被送来疗伤,但这空荡荡的地方显然没有半点他的气息。
那么,可能性只会剩下一个。
他走向总队长的办公室。
「相泽总队长,想请问八百零七期的任务是否都结束?」
礼貌的问句能掩饰得了心慌吗?
即便不行,他也相信眼前的男人绝对早就知道他会来访,像是早等着他那样的双手交叠着放在办公桌前。
「轰焦冻那一组尚未回报,我猜你是想要这个答案吧?」相泽消太有些苦恼的揉了揉前额,「但你接下来得继续负责地表,没办法让你去确认,我派心操小组下去,他们已经出发了。」
「是…」绿眼睛的光芒倏地黯淡下来,绿谷出久开始思考着,现在在经过了二十三小时,平均十小时的地底探勘,但此时已经超过十三小时,却都还没收到回报。
「请问轰队长的小组这次本来是预估多久时间回报呢?心操队长又是何时带队出发的吗?」
「就知道你不可能作罢,」相泽苦笑,「本来预计是十五小时回报,当时有收到讯号清晰的安全回报,但一小时后的回报却充满杂讯,再一小时后只有断断续续的几个讯号点回传。心操小队则是在第十二小时回到堡垒,休息六小时就又出发支援了。」
「地底的十五小时任务...这规模应该不是普通规模吧?」甚至还把地底经验极度缺乏的爆豪胜己调动过去,到底是什么需要这么多人力,又花费这么多时间?
「绿谷队长,你的问题已经快要越线了,回去吧,八百零八期任务将在二十四小时后进行,还是把握时间休息吧。」
名正言顺的拒绝他的询问。绿谷出久在心里也苦笑着,身为队长的权限不过尔尔,甚至连心爱的人正在执行什么样的任务也无从知晓,不是吗?
心爱的人...
小胜吗?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回到寝室。爆豪胜己的床位是空的,他揉揉眼睛再睁眼,还是空的。他想着自己大概永远无法习惯这种事,不是暂时,是永远。自小就在身边的人,他从没想过对方会有消失的一天。
一分一秒,都不曾想过。
眼泪就是在这时候陡然落下,他双眼泛酸,怔怔的看着那个空位。
04.
心操人使的小队在五小时后返回,一听到动静,绿谷出久立刻叩响隔壁的寝室。
「…绿谷啊,请进,物间那家伙还在洗澡。」
「谢谢啊,心操君,你脸色看起来很差呢。」
「绿谷,你任务回来到现在都没睡吧?已经二十八小时了吧?」心操看了眼手表,「你这样会死掉喔,过没多久又要进行八百零八期了。」
「小胜…轰君那队还没回来吗?」
他是知道自己该睡,但长时间紧绷的精神再加上爆豪胜己尚未归队的消息让他完全无法入睡。
心操人使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了下来。
「是的,经过十小时的搜寻,有找到他们伫留的痕迹,但没找到人影,照理说讯号传回来的时候应该在返程,但主要的地道却都没有发现他们。 」「上次切岛掉落的地方也搜查了?」「搜查了,很遗憾,一样没有发现...连尸体也没有。」
言下之意大概是,这就跟其他多数在地底探勘中罹难的队伍一样,整队消失,甚至尸骨无存。
「呐,心操君,地底探勘难道不是充满风险吗?」绿谷不禁脱口而出,言语间的苦楚也不禁倾巢而出「若把人力都投入地表,减少地底探勘,这样就不会有这么多人牺牲了吧?」
「…我有时也会这样想,但你看现在,我们的堡垒、食物、水源和休息之处,都是因为有地底探勘,所以我们才能勉强生存,甚至想找出回到地表的方法。 」他伸手拉着绿谷出久,将对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我知道你担心爆豪胜己,但那个人,很强,我相信他不会就这样消失的,现在更让人担心的是你,绿谷。」
心操人使轻轻将他推倒在床铺上,「我的床借你睡吧。」
很神奇的,心操的声音像是能催眠似的,绿谷出久就在这逐渐朦胧的视野里悄然入睡。
*
陨石坠落的那天,整座城市瞬间变成死城,荒烟袅袅,呼吸道紧缩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堪比火山爆发的烟尘席卷地表,行道树转瞬间成为一座座灰黑的墓碑。
「妈妈──!」绿谷出久彼时放学快要到家,震耳欲聋的撞击声逼得他几乎是跳进家门口并且关上门,烟尘从门缝、窗户的缝隙窜入,他拉着还没意识到发生什么事的绿谷引子冲上二楼。
不知过了多久,当外头终于恢复平静,缩在衣柜里的两人才小心的打开柜门,薄薄的灰尘洒在房间里,窗户蒙上褐色的雾霭,世界在几秒之内就全变了样。
「出久,这个是...?」
「陨石撞击是这么厉害的吗?」
母子二人愣愣的看着,忽然间,绿谷引子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到衣橱里翻箱倒柜起来。
「找到了!」她笑咪咪的拿出一个木盒,里头装着保存良好的面具。大大的镜片上有尚未撕掉的薄膜,中间连接着过滤器和呼吸管,样式十分精致,甚至有刻度还有时钟的做工,看得出年代久远却被珍惜的保存着。
他立刻想到长年不在家的那个人,连记忆中的面貌都快要消失的那个人。
「怎么会有这个?」他惊讶的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爸爸以前在的实验室也需要这样的配备呢,国家实验级别的防毒面具,也许──」绿谷引子望着窗外,浓雾和灰烟直扫而过,根本看不清窗外的天空,「就是为了这种时刻而存在的吧?」
*
而五年后的现在,那个家还残存的,就剩下绿谷出久和这副面具。
在陨石坠落的三年后,绿谷引子就在医疗资源极度缺乏下,因为某种肺病去世,可能的病灶大概是肺腺癌,但连这也无法证实。事实上,在那之后有大量的人类相继因为各式各样的疾病过世,地底下要获得干净的水源和食物本就不是容易的事情,即使十分勉强在地表继续生活,最后也会因为时常伴随而来的窒息感而不得不搬迁。
年轻的孩子凭借着生命力,硬是存活下来,再加上那个精良的防毒面具,绿谷出久至今尚未有什么呼吸道方面的问题,健康无虞之外,还努力进行探勘的任务,为的只是有一天再看见那片天空。
即便天空的颜色再也不是蓝色了,也没关系。
05.
八百零八期任务开始的一小时内,绿谷小队就顺着上次的路径找到通往海边的捷径,隔着防毒面具闻不到海潮气味,被装备紧紧包裹的身体也无法辨认湿气,但一股奇怪的第六感就是让他知道前方是海──海在召唤他,那个孕育生命同时也催毁生命的地方。
「绿谷,再三百公尺,预计...」
「收到,对了蛙吹酱,这附近有适合驻扎的土质吗?」
「要制作临时堡垒吗?」蛙吹梅雨对土质、湿度和天气有绝佳的判断力,与生俱来的直觉在许多危机时刻帮助大家度过。还没收到绿谷肯定的回应,她便开始在附近来回检测,这个区域因为海风视野稍微清晰,呼吸间费力的感觉也减少许多。
「如果有临时堡垒,之后探勘的范围也可以变大很多呢!」丽日御茶子可爱的拍了拍手,跟在蛙吹身边帮忙,上鸣电气则是狐疑的看了看绿谷出久,问道:「绿谷,你应该不只是想挖个临时堡垒吧?」
绿谷出久顿了一下,把无线电频道关掉,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着:「临时堡垒是为了探勘,也是为了救人。」「救人?该不会是为了爆豪小胜同学?这太冒险了...」「是很冒险,但看起来总队长那边快要放弃了吧?」
他浑身是汗,心底涌起想将所有装备尽数脱去的冲动,但不行,这与自杀无异。但此刻,他真的很想奋不顾身的向下、向下前进,去寻找那个也许被地心给吞噬了的人。
「我懂你很焦急的心情,但这样也违反规定了...」
「不会的,上鸣君,我会得到核准,所以在那之前,请你帮我保密吧,拜托了。」
「…唉。」
拗不过固执的队长,上鸣电气放弃的干脆,但心里仍然有些许担心。
「小久君!找到了!」远处传来丽日御茶子充满朝气的声音,绿谷出久跟了过去,「来了!」
*
临时堡垒的搭建大家都很熟悉,斜下的通道,进入后立刻垂直向下挖掘,形成囊袋状,接着可以依照人数及性质安排成不同形状,分为休息口及探勘口,一般来说这种营地是为了地表队伍无法即时返回或是需要向下探勘所建,他们只是休息,理所当然一个休息口就足够。
然而绿谷出久却在大家休息时,用仪器测量一番后,朝着某处开始挖掘。
「绿谷,在做什么呢?」蛙吹梅雨来到他身边,「该不会要探勘?」
「哈哈,是想练习,毕竟如果调动又下来,地表组很可能又去地底了吧?」他气喘吁吁的说着,「我可不想再发生小胜那种事。」
「绿谷...」少女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她...他们都知道的,失去音讯多时的地底组返还的希望渺茫。
然而,只要爆豪胜己一天没回来,这支队伍就会一天像失去灵魂的空壳。绿谷出久没有亲自下地底,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我从心操小队那边的人听到说,轰小队的路径,某一条好像有风。」
「…风?」
「有风就代表,附近肯定有地下洞窟,但那边的路径实在太复杂,很难保证下去一定能上得来。」
「也许因为这样,他们在里头迷路了吗?」
「有可能,但那边确实非正规的地底探勘道路,要去搜救也急不得,不知道前方有什么的路线,可能大多人会认为去送死吧?」绿谷出久将一台小型机器放进挖好的小洞里,「但如果可以用这种工具...」
自动挖掘机,曾经流行过一阵子,但因为很容易会破坏既有的结构,造成多处地洞崩塌后,后来停产。绿谷出久把它机型改小,加上前置镜头和遥控。
「听到心操那边说的话之后,我又加上了风速计,风速大于平均的地方,有可能是地下水,也有可能是海蚀洞,对吧?」
「是没错...但找到海蚀洞的话,不就代表...」
「没错,海蚀洞可以提供天然的保护屏障,也会有充足的食物,剩下淡水需要花点力气才能取得。」
他操作遥控器,叫出前置镜头所拍摄的画面,「我不会冲动行事,放心吧!」
也不晓得是在说服谁,他又再次低声重复着。
06.
在第八百一十期的任务,绿谷小队成功抵达海边,并且发现离海岸不远处有沉积沙洲,空气检测达到可以不带防毒面具也能生存的数值,这个消息让大家都振奋不已,但在发现资源的同时,地表小队也首次付出代价──队长绿谷出久失踪。
*
事情回到任务当下,绿谷出久悄悄脱队独自来到临时堡垒,他的机器已经探测到宽广的地下洞窟,底下有泉水涌出,只是距离遥远,他认为光靠他一人来回也绝对会超过预计二十小时的探勘时间。
「小久君,不是答应我们不会冲动的吗!」
「绿谷啊...如果连你也回不来,我们...」
「绿谷,你有多少把握呢?」蛙吹梅雨冷静的问,「我们再怎样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你需要给我们解释。」
「大概有七成的把握,照着这个路线,可以避开原有的地质结构,花最少的时间抵达。」
「那万一没找到爆豪他们呢?」
「…」会继续寻找直到找到为止。但他没将这话说出口,仅是转移话题,「先去海边测量吧,看看沙洲究竟适不适合人类居住。」
一站到海岸边,就产生能看见天空的错觉。绿谷出久上次来到海边是国小毕业的暑假,他和爆豪胜己,以及双方的妈妈,他们在沙滩上堆着沙堡,踏着海水,爆豪胜己总是不屑与他玩幼稚的游戏,却还是忍着不耐在他身后跟着。
小胜…你现在到底在哪里呢?
他高高举着测量仪,朝着沙洲的方向望去,那是一片干净的像是世外桃源般的土地,上头并不像城市地区那样乌烟瘴气,也许海洋真的有净化的功能,但要花上多久,人类才能全部回到地表呢?
一点、一滴,如此缓慢,慢到他还没准备好,慢到他过了五年都无法适应这样的生活。
人需要多久的时间才能忘记?
忘记喝过一杯水、忘记吃过的某顿晚餐、忘记曾经做的白日梦。
忘记,是忘,还是记?
「空气清净值、距离、沿岸流的速度...还需要什么数值?」
「水质检测?」
「那我下去看看吧,」绿谷出久率先攀下岩石,一步一步地朝着最靠近的海水边走去,「你们先去搜集附近的地质材料,回去可以分析。」
人需要多久的时间,才能忘记?
忘记听过的旋律、忘记走过的某段风景、忘记深爱的那种心意。
忘记,是想忘,还是想记?
海水的气味、海水的温度、海水的质感,全部都想不起来了。
但是夏天的记忆、夏天的笑声、夏天的你,我全都记得。
「小胜啊...」
经过七十二小时也没有回来的人。在那之后又经过了三期任务,可是爆豪胜己的床位都还是空的。连尸体都没找到啊。听说那附近有风声。
「小胜,你在哪里?」
睡了又醒也不再出现的人。通常爆豪胜己不是在吃饭就是在洗澡,如果自己再有能力一点,就可以让异常变回日常,不是吗?
都怪自己。
「我好想你,小胜。」
好想你。好想你啊。
我好想你。
「绿谷──!」
远方传来惊声尖叫的刹那,岸边只剩下绿谷出久手中的检测仪。
07.
「整个轰小队,加上调动的爆豪胜己,以及这次失踪的绿谷出久,这几期的探勘会不会太密集了?我们损失了很多优秀的探勘员。」
「我知道你在担心,相泽,但没办法,政府和居民都在抗议,给了探勘队这么多资源,却总是只有鸡毛蒜皮的结果,你要我怎么停下探勘?」
相泽消太关上长官的门。
这么密集的探勘确实是必要的。
为了人类后续的生存,这是必要的。
必要之恶。
但现在快要不一样了,绿谷小队带来极好的消息──离这里三十公里至五十公里的某处,有疑似适合人类居住的沙洲!
虽然想搜救,但也许人力全得派去加速那个地区的开发才行...
*
感受到胸口受到挤压,他被呛到似的将一大口海水给吐了出来,冰冷又温热的怪异温度洒在他的皮肤上,让人发痒又泛着细小的刺痛感。
「咳咳、咳咳!」
「哈啊,你现在这样子还真像是真的海藻头啊,真狼狈。」
绿谷出久睁开眼睛,模糊的视线里,有着一头金发的少年正笑着看他。
「小胜…?」
「废久,你要不要说说是怎么被冲上来的?」
「你才是...这里是什么地方?还是我已经死了,这里是...?」
「白痴,你还活得好好,多亏了老子!」
爆豪胜己指了指身后,「虽然不想这样讲,但搜救队是不是都没料到支线向下会有个海蚀洞?」「海蚀洞...」「过去一点还有个地下洞窟,那边有水,阴阳脸跟其他人都在那边探勘。」
所以,有风声的假设是真的?
然后自动挖掘机所看到的地下洞窟也是真的?
眼前的爆豪胜己,也是真的吗...?
「喂、笨蛋废久,你哭什么啊?你难道以为老子死了吗?」
「我、我...我只是没想到,小胜竟然真的还活着...」
「呿...真的是笨蛋啊。」爆豪胜己说着,在绿谷出久面前蹲了下来,向前抱住了他,「不是说过,那个计画要等我回来吗?」
所以老子一定不会死的。
*
轰小队回到堡垒的时候,已经是失联后第八十小时。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安全抵达。
根据轰焦冻的说法,在大家都掉落至地下洞窟之际,爆豪胜己似乎从另一个方向消失,绕遍整个洞窟都没看到他的身影,他们留下来仔细搜查了近二十小时,仍然一无所获。
「结果是绿谷和爆豪一起消失了。」
「该说是命运吗?会不会他们有找到彼此呢?」
任务很快来到八百二十期、八百三十期...直到一年过去了,他们才在某个海蚀洞内,发现了他们曾经一同生活的痕迹。
除此之外,还发现了一段刻在石头上的文字:
「──海的尽头,是天空。」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