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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山律轻轻牵住灵幻新隆的右手。
灵幻愣了一下，律便进一步用指尖分开他的指缝，掌心贴着掌心十指相扣。
“有必要吗……”灵幻看起来有些不自在，小声表达抗议。
律从善如流：“毕竟是在约会，如果不喜欢牵手的话，换成接吻会更好吗？”
“……就连约会也是，真的有必要吗？还是报警更好吧？”
“律，报警吧。”
三天前灵幻问律为什么神色凝重，律把手机递给他，阅毕后灵幻给出真诚建议。
律给灵幻看的是一个社交账号。看上去很普通，发布的内容都是校园日常。新学期开始后，同上一节选修课的k君被频频提及。起初是只言片语的简单描述，k君头脑聪明个性温和，k君意外笨手笨脚经常撞到人或者把东西碰翻在地十分可爱，看起来号主对k君颇有好感。
k君很友善但又总是不动神色地远离人群，号主无奈之下只有靠尾随k君掌握他的日常行踪才能稍微靠近一点——等等这不太对吧。
律示意灵幻继续阅读。
某天号主发现k君经常一下课就被一名看起来很轻浮的可疑男子带走，号主恍然大悟，k君是被坏人缠上卷进麻烦了才会拒绝别人接近。随后的内容不是事无巨细的k君观察报告就是意图成为k君救世主的妄想。最新动态是号主得知了轻浮男的真名以及对方是个诈骗犯的事实，忍无可忍决定制裁罪犯解救k君。
“这个，是在说律吧？不如说存在律以外的人符合这些描述我才会更震惊。”
“然后这个被咒骂的轻浮男，该不会是指我？”
律一脸“你倒不否认自己是诈骗犯”，但没有说出口。
报警吧，灵幻再次提议。跟踪已经越界，这次甚至留下了犯罪预告一样的东西，要是放任不管律可能会陷入危险。
“对方打算制裁的可是灵幻先生。”律提醒道。
灵幻随意地挥手像在驱赶飞虫，说他一个人的话怎么都能解决不会有问题。律接着问，所以灵幻先生是觉得我没有能力应对吗？
房间安静下来，谁也没有说话。
律突然一拍手，灵幻吓一跳条件反射地抬头。
“灵幻先生，我们去约会吧。”
影山律还是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看到人类死机的样子。能言善辩的灵幻先生挣扎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在说什么。
“既然是误会我被灵幻先生胁迫，那我们表现得更亲密一点不就好了？对方意识到实际情况和自己想的不一样之后或许就会打消念头。”
灵幻再度露出猫裂唇嗅的面孔。
“现在除了知道是同学而且在跟踪我，其他什么都不知道。”律继续说，“就算去报警，掌握的信息太少，警方也很难行动吧。不过要是能在学校之外的地方遇到，说不定就能确定对方身份了。”
“……那也有其他方法吧？”
“我知道，但是我想和灵幻先生约会。”影山律直直地注视着灵幻新隆，几乎是一字一顿。灵幻移开视线，又像迫于什么压力不自然地和律四目相对。
律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反正也没有更好的办法。”灵幻仿佛在向谁解释一样地嘟囔着。
名义上是约会，行程表十分纯良无害。
灵幻接律下课后一起吃了午饭，在下午的电影开场前逛了家居用品。律买了一对马克杯，因为前一天不慎摔碎了灵幻的水杯——大概是最接近情侣的部分了。旁人或许觉得是关系好的叔侄一同外出，灵幻这样想着。
电影是律挑的，充分考虑了灵幻的喜好，只是灵幻意识到的时候，自己正对着律的侧脸出神。律总是在看他，他总是在转移在回避在假装不知情，角色互换的情况十分罕见。他知道律不可能注意到，索性也不着急收回目光。荧幕的光映在律的脸上，将律的左眼照成一个微小的放映窗口，在昏暗的电影院里反射着无机质的光泽。身形已经完全是个大人，只有一脸专注时能看出点小时候的样子，律后脑勺的头发微微颤动。灵幻突然生出想摸一下他头发的冲动，随即感到胃部飞速下坠，将他本人牢牢铆在原地。
散场后两人向车站走去。灵幻心不在焉一场电影下来什么也没记住，律和他聊起剧情只能随便应付几句。几个来回后之后律也不再说话，灵幻刚想道歉结果被律一把拉住。
“果然作为约会还是缺点什么，”律表情沉静，“还是接个吻吧。”
律真会开玩笑，不觉得有点怪吗，约会也可以是普通朋友之间吧，灵幻嘴上胡乱地说着，一对上律的目光身体又动不了。律并不勉强灵幻，一如既往安静地注视他。灵幻被律看得屈服了，垂着眼不再挣扎。
“开玩笑的。”律凑到灵幻的耳边轻轻说道，“我看到跟踪的人了。”
回程的电车上灵幻和律并排坐着。
既然知道了对方的身份，事不宜迟应该立刻报警，灵幻第三次建议到。
律没接话，只是把手机递给灵幻。
狂热的同班同学发布了新的内容：“k君一下课又被强行带走了，想去救他却发现他在擅自和别人交往。这样的话我之前付出的感情又算什么？再也不会在你身上花时间了，永远也不想再看到你。”
灵幻皱眉：“这不是更糟了？对方好像很生气，要是头脑发热做出更极端的行为怎么办？”
“灵幻先生是不是想太多了？”律语气温和，“虽然在个人账号里乱七八糟说了一堆，但是仔细想想这个人其实什么也没有做。现在既然说了不想再看到我，我想之后应该也不会再有接触了。我倒是觉得报警才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灵幻还想说些什么，律半侧着身体面向他。
灵幻又下意识地看向别处。
他还是无法直视律的双眼。
精神上和物理上都做不到。
毕竟影山律因为他的关系失去了一只眼睛。
灵幻不知道自己那天为什么要把律叫出来。又或者他是知道的。
律向他告白，他逃走没有回应。等整理好情绪，律那边已经像无事发生过一样平静。这时候再郑重拒绝是不是有点煞风景，或许是一时兴起的恶作剧，当真了才会显得恶心——灵幻自己也没有多相信这套说辞。
他知道正确的做法是干脆地拒绝然后主动离开。
但是他没有。
过了一段时间他又叫律过来帮忙除灵，路上一直绕着圈讲些大道理，比如成年人有义务保护青少年的成长和安全，比如中学生有着无限的可能性不应该被一时的冲动限制发展。大概是分了心，他没有注意到危险，律推开他的时候被被击中左眼，虽然下一秒恶灵就被驱除，但是律的眼睛受到了永久的破坏。
影山律从没有因为这件事怪罪灵幻，这让灵幻彻底崩溃。律只是平静地注视他，而他站在愧疚的烈火中烧得无处可逃。他总觉得律在期待些什么，又或者说他希望律期待什么，毕竟律什么都没说。他要切削自己的意志，鲜血淋漓地嵌入影山律的期望中，灵幻为此感到痛苦。
但他离不开这份痛苦。
精神被搅得支离破碎，痛苦从裂缝渗出流向身体，落实到每一滴血液织成一张网将灵幻笼罩抵挡罪恶感的侵袭，到了这一步反而轻松起来。只是再细密的网总有空隙，稍有放松又看到无数只眼睛交叠在一起从缝隙中对灵幻发出质问。做不到回应律的感情又不能放手，他迫切需要律向他索求，好让他用自虐兑换赎罪券。说到底只是和过去一样在利用律对自己的好感，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自我厌恶又劈头盖脸浇下将灵幻淋得湿透。痛苦，新的痛苦，痛苦之上堆叠更新的痛苦，灵幻夜不能寐。
“没问题的，放心吧。”律轻轻拍了拍灵幻的腿以示安慰。
可能是外出的疲惫限制了思考，也可能是律镇定的态度打消了顾虑，灵幻突然感觉松了一口气。一旦相信问题解决他甚至没有精力细想，倦意立刻袭来。
“灵幻先生如果困的话可以先睡一下，到站我会叫你的。”
虽然一同外出让他感到煎熬，但至少做了律想做的事情，律大概会高兴吧，这样的话约会也不坏，灵幻新隆脑中模模糊糊地总结。
影山律一点也不高兴。
他讨厌人多的地方，更受不了在公共场合举止亲密。
但他不得不这么做。
律知道灵幻对自己心怀愧疚，大概除了要求交往，其他任何请求都不会拒绝。他也知道灵幻因无法果断拒绝他而自责，严重的时候整夜失眠，半夜惊醒冲到厕所呕吐。他从未因为眼睛的事情对灵幻有过任何怨言，只有这件事千真万确。
他确实因为灵幻受伤，然而灵幻不知道他有能力避开，只是那一瞬间他在计算应当直接除灵，还是将自身也至于险境上前推开灵幻博取更多好感。片刻的思考让他动作慢了一步正好被击中，但自此之后一切都顺利了起来。
失去的眼睛像是人为在精神上制造了一个出口，无处排遣的空虚感顺着肉体的空洞缓慢溢出消散在空气里，他的心里只留下对于灵幻新隆的爱——这份感情只能是爱。
如同灵幻不断揣测他的需求回应他的愿望，他也从未停止关注灵幻。他谨慎地进行调节灵幻的精神状态，强迫他做不愿做的事情，又适时展现自己实际一无所求只乞求灵幻回应自己的感情，确保灵幻的罪恶感和自我厌恶达成绝妙的平衡，时刻处在恰到好处的痛苦中。即使这样一来律不得不做出他自己也反感的举动，但是爱就是这样的东西嘛，叫人盲目，叫人付出，叫人心生快意。
灵幻新隆并不知道影山律被一阵甜蜜的喜悦笼罩，他什么也无法思考，逃一样陷入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