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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小别练剑,黄少天拿石子扔他,先是脖子,再是肩膀,手臂、腰、背、大腿……被扔中的地方疼得泛起波纹,心也跟着皱巴巴:好你个剑圣,敢情在你眼里,我这剑法哪哪都是问题。下一颗石头要扔哪里,膝盖?还是小腿?刘小别告诫自己:踢腿要稳,不想左脚尚未踩下,就狼狈地「哎哟」一声。他一挽追魂,剑尖遥指树下的人,另一只手捂住额头,怒目而视:「黄少天!我忍你很久了!」黄少天侧卧在吊床,撑脸望他,笑意盈盈:「练剑要专心,东想西想的,不扔你的头扔谁的头?」
或许有一瞬间,刘小别也动过杀心。剑圣落魄,穿上借来的衣服,松松垮垮,头发散开,有气无力地伸长手脚,堂而皇之霸占了屋主的竹床。刘小别不满,一来感觉自己捡了个大麻烦,二来,这大麻烦是真的很难搞。他将水杯重重搁在床头,杯中接得太满,洒出来滴在桌面,于是更加烦躁,取下搭在窗上的毛巾细细擦干,又排出袖中三枚药丸,居高临下看着对方,教训道:「你懂不懂礼数,你们蓝溪阁的人穿衣打扮也这蛮样?」
黄少天笑:「不要不要,又不是比武,归隐山林,当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他双眼一闭,躺在竹床就要睡觉,嘴里喃喃:「绷带缠得够紧了,谁要跟你似的,都裹成一把小葱了。」
小葱瞪起眼,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你以为我想跟你一样?别以为天下剑客都该学你!」
黄少天嘟囔,什么玩意儿,消停点吧,我真头晕。他和衣翻身,左闻右闻,只差往刘小别身上嗅:「药味?补什么的?衣服料子不错,就是审美有点差。刘小别,该说不说,我前年见你,去年见你,和今年都没什么区别。衣服以后别做这么大,以你的骨骼来说,身形多半就一直这样,等到发胖,得是冯老头子那把年纪了——话说,你的床也忒硬了。」
话音未落,窗外吹进一缕夜风,黄少天咳嗽两声,眉头也如烛火微动,一下陷入沉默。刘小别见过那几道伤口,深到仿佛挖对穿,横贯整片腰腹,简直像从裂痕上长出个人。原来话很多的剑圣不说话的时候也能这样安静,他莫名消了气,想到黄少天也会因疼痛皱眉,心中五味杂陈,无言以对。夏季燥热,适合晾晒衣物,那身蓝衣的血迹洗不干净,他郁闷地看了又看,心一横,权当不存在,照例叠好,抚平。衣服上的金丝银线做小伏低,跟着主人刀光剑影、出生入死,勾在刘小别练剑练出的手茧上,毛毛糙糙,丝丝欲裂,像在挽留。捡到黄少天的那夜,他将这身衣服脱下,嫌弃又腥又脏,干脆扔瀑布下拉倒,又怕被水冲到山脚,让这人的仇家发现,暴露行踪,只好掉头拾回,手把手洗净。蓝衣挂在屋前,或晃悠或静止,提醒他房子里还有个什么人,刘小别没眼看,臊得慌,又给挪到屋后,开门关门的,总之自己眼不见为净。他将衣服收进衣柜,默默想了会儿,转身吹熄桌上的灯,又把窗户关严,走前轻声提醒:「记得把药吃了,我睡外面,有事就叫。」说完借着月光离开,合上门的前一秒,他听见黄少天似呓非呓:第一剑客——你当然也能做。
过了十五日,伤者终于能下床,拖着步伐状若幽魂,先看瀑布,再看菜地,最后是鱼塘。一棵枯死的丝瓜藤垂到他肩上,他抓住,大惊:「你还在这儿养了鸡!不都说你们中草堂的人爱猫如命,猫呢,我要摸。」
刘小别凉凉道:「这你也信,谁用猫看家护院,昨天有条狗,今天看你能下床,就跑到山里没影了,你自己反省吧!」
黄少天反问:「为什么不信,你可曾听说过我们蓝溪阁的传闻。」
刘小别回想:「说你们嗜鸡成痴。」
黄少天眉开眼笑,抬手将人搂过,点了最靓的一只:「对啦,今天咱们就吃这只。」
当他走到树下,审视吊床良久,什么话也没说,就侧身翻了上去。吊床先是颠簸,很快恢复平静,刘小别坐在石凳,一面擦拭追魂,一面不动声色地盯他:「你伤好全了?」黄少天双手枕头,嘴里叼棵草,满眼都是树和云,说:「蒙您照顾,也该好转了。地方不错,依山傍水的,怎么,躲这儿练剑来了?难怪景熙说,自从夏天开始,给你放十只信鸽,没一只能带回你的信,他问袁柏清你又犯什么病,那小子胡言乱语,说你要隐退江湖。我说不可能,哪怕说你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把我熬死,也比隐退要可信。就算是叶秋,好吧……他现在叫叶修,也还在京城卖艺呢,你能退到哪里去。」
刘小别问,你去京城了?
黄少天不答,只说这叶修莫名从杭州北上,拉了一队零散人马,有街头盲流,还有白面书生,其中一女子被认出来,竟是京中唐姓富商的千金,不知听了他什么妖言,竟也跟着沿街耍长矛。
刘小别断言,你不是一个人来的,喻文州也在,是吗?
黄少天依然不答,继续道:唐千金玩矛的确也算一把好手,更重要的是,有之前叶修的风范。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是他一手带出的徒弟。叶修也没闲着,差使苏沐橙端钹溜达一圈,那女人跟姓叶的一个鼻孔出气,三两下,就从人群里替他抓出了王杰希。哦对,他身边高英杰和袁柏清作陪,俩小孩对他惟命是从,老王扇子一收,他们就拎着钱袋子掂着显摆,把老叶眼睛都看直了,还排场大得很,面不改色说给钱也行,只是不知道唐小姐有没有兴趣去中草堂小坐。
刘小别感动,挺直背:「堂主一直都是这么为中草堂着想……」
黄少天狂翻白眼,将草吐掉,服气道:「……我真是脑袋不清醒才跟你说王杰希。总之,叶修早年踪迹成谜,又好像有点包袱,从不以真容示众,如今转性,一副要把京城搅得天翻地覆的架势,在街头一会儿耍剑,一会儿玩刀,有时还扛两柄锤。没人再去关心他到底长什么样,也不在乎他是男是女,不光中草堂,烟雨、霸图的人也都潜伏在京,大家心里门清,武林是要大变。只有他本人,还以为大家的打赏都是喜欢看他耍把式——用王杰希的话说,最土的打法,拿出来卖艺实在丢人——其实呢,都是看在苏沐橙的面子吧!」
刘小别听明白了,反问:「那么,这就是你北上的原因?别光说中草堂,说说你们蓝溪阁」。而黄少天左脚垂下,踩在地上拨来拨去,悠闲得不得了:「蓝溪阁的事啊……你觉得我会和你说?」
刘小别撬不出话,干脆抱剑起身,皮笑肉不笑:「给你当半天话篓子了,无非想说局势动荡,将有大乱。可惜,我既不在乎,也不关心,劳驾,您挪挪地。」
黄少天来了兴趣,侧身问:「你要练剑?用我指点么。」
刘小别口快:「谁用你教,我自己难道不行?」
黄少天闻言一愣,抚掌大笑:「少侠好气魄,既然如此,以后少不得场上见,你也别害羞,万一当着大家的面就用不好剑,不仅给自己丢人,还给王杰希丢人,先给我露两手?我保证不笑。」
刘小别憋着气,起身站定后拔出追魂:「你爱笑不笑。」
这剑一练就是三个时辰,直到太阳下山,林中鸟叫四起。刘小别收剑,抬手擦了擦前额,斜睨黄少天:「说吧。」黄少天装傻:「说啥。」刘小别哼了一声,踢石头,作势要走,实际左手攥着袖口,紧张得不得了。黄少天看得门清,几乎在心里笑死,按他的脾气,理应是还要逗上两句的,只是心中了然,刘小别气性高,否则用剑不至于这般壮烈,好像马上就要和他见血明志,便清了清嗓子,趴在吊床认真道:「你资质不差,练剑也刻苦,我家小卢——你见过的,如今的确要输你半分。」
刘小别面露不快,小孩最讨厌和更小的小孩比,黄少天停顿两秒,伸手从地上捞了小块石头,随便一扔,正中刘小别肩窝,一股又酸又涨的麻意直冲胸口。这是使了十成十的力道,刘小别来不及反应,就听见黄少天下判决:「你知道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是中草堂根本没有用剑的先例,我猜你都是自己收谱子来练的吧?王杰希从诡,又不擅用剑,你从快,再怎么触类旁通,本没固好也是白搭。有几招我看着眼熟,应该是我早年写着玩的几本,没想到被你学成这样……南来的本子,抄来抄去错了一点,越往后越明显,刚才扔你的地方是给你开肩,是不是又酸又涨难受死了?那是因为你拿剑时肌肉发力不对。」
「刘小别,跟我去蓝溪阁。」最后,黄少天神色认真,不像拿他打趣,语气中诱惑是真,冷意也是真,「收几本谱子就能练成这样,我可以向你保证,如果你来蓝溪阁,远不止今天的本领。」
「不去。」刘小别想都没想,一口回绝,转身就往屋内走去。黄少天也不意外,立刻和他嬉皮笑脸,在他经过时拉住人的衣袖,纠缠道,「干嘛不来,我们蓝溪阁伙食好得不得了,来了就是自家人,我跟你讲王杰希的秘密。你不来我就只能把你杀了,小兔崽子,给蓝溪阁斩除后患是我的首要目标,你睡觉最好别闭眼!等我再恢复两天你就完蛋了你。」
刘小别无语,低头看见他身上的绷带,到底没拂开他的手,反呛,「那我邀请你来中草堂,你来不来!不来是吧,你今晚就得死,我全身利索得很,松手,下来躺床上去。」黄少天不动,像被太阳刺着,眼皮半眯,是昏昏欲睡的神态,却不知怎的,目光令刘小别心头一跳。他随后松手,倚在吊床晃来晃去,评价这床不错,你自己扎的?今天起我睡这儿,你睡里面去。刘小别当他又闹性子,也说,「行,半夜刮风把你冻死,省得我动手了。」黄少天怡然自得,还特不要脸地点头,顺手在他屁股上拍了下:「别在这儿傻站着了,我还欣赏什么瀑布,欣赏你得了。」刘小别羞愤,骂骂咧咧地走了,听见黄少天在背后呼唤:「干嘛去呀少侠,你也不歇会儿。」他头也不回,怒道:「杀鸡!」
当今第一剑客,享有剑圣美誉,刘小别看着面前的人,伤心至极。黄少天大概是恢复得差不多了,石子丢得越来越狠,夜里他打水冲凉,发现自己浑身青紫,即使在指点下进步神速,也不免感到绝望与泉水的凉意一同漫上四肢。他这么厉害。刘小别想。我之前学得不好。刘小别想。难道在他眼里,我只能被这样对待?刘小别还想。他在酸楚中拿稳追魂,黄少天面不改色,直视他的眼睛:「你想杀我。」
刘小别只好揉着额头转过去:「是,我日思夜想。」
黄少天沉思:「可我已经恢复八成,刘小别,你杀不死我,就算是王杰希来也杀不了。如果早一个月,在你把我带回来的那天晚上,你可以很轻易地把我掐死,或者,你什么都不做,以我的伤势,泡在瀑布下,不要半个时辰就会没命。我当你们中草堂行事端正,不能见死不救——事实上,从没听说王杰希还是方士谦有这种秉性,又或者,是林杰?扯远了,在我刚能下床活动的时候,恢复了五成吧,不说一招毙命,以你的功力,找个我不设防的机会,胜算也是有的。」
「可你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着我发呆。」黄少天不解,「大晚上的还拎床被子盖我身上,是怕我着凉?」
刘小别不为所动,背对他:「可见你也在防备我,不是吗。」
黄少天笑:「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时间不多了,咱们抓紧时间。」他翻身下床,敏捷得不像受过伤,刘小别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自己的肩膀上轻轻搭来一只手。「肩膀要沉,」黄少天低声说。那只手移到右臂,隔着衣服捏了一下,接着,黄少天拎起他的上臂,以他从未尝试过的方向往外刺去。刘小别脑中大乱,黄少天贴他不紧,两人之间仍有不少空余,他却觉得自己的后背一片酥麻,不敢动弹,也不敢回头,僵硬地由着对方在他耳边吐出若有若无的热气:「这块要发力。」肩膀,手臂、腰、背、大腿……黄少天的手一路向下,扫过每一块被石头扔过的地方,温柔得难以置信,礼貌得不可思议,在这样的摆弄下,刘小别希望自己是无生命的一样东西,心脏能够停下,这样它的声音就不会让黄少天耻笑。风过山林,树上结的籽一颗一颗往下掉,阳光落在剑刃,刘小别眼前一片恍惚,直到黄少天松开他,后退几步,才怔怔地看对方,喃喃:「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他似笑非笑,对刘小别说:「我哪样啊,扔石头是扔石头,上手是上手,你以为我还能把你提起来打一顿不成?我说,你都不会道谢的?」
刘小别不言,自然也不道谢,良久,问:「你全教我了,你怎么办?我真不能跟你去蓝溪阁。」
黄少天几欲吐血,头痛地揉揉眉心:「没说要你卖身,看家本领都留着呢,别一副要生要死的样子。」末了,他又补充,不过,等到你真的能打败我的那天,再教你也不是不可以。刘小别烦躁,会有那么一天的,等到那时候……他的眼睛尚有光斑的残影,万事万物落在眼中都不真切,全像带着灼烧的痕迹,黄少天就这么面目模糊地朝他微微一笑:「等到那时候,我就真的完蛋了呀。」
酷暑时节,树上的蝉没完没了地叫,黄少天连连抱怨,说要把它们全砍了。刘小别被他嚎得头疼,背了竹篓进山,打算配点药草来熏蝉,不想傍晚回来,就看见黄少天已经换上那身蓝衣,坐在桌前打点行李。他来得狼狈,走时又能有多少东西,不过几个铜板、几枚药丸、一块令牌、一把冰雨。见刘小别回来,他伸手摊开,理直气壮:「还我。」刘小别将竹篓脱下,先给自己倒凉水,狂饮三杯后才斜睨他:「我没管你要留宿费,你又问我要什么。」
话很多的剑圣这会儿倒是懒得废话,直言衣服里应该还有块玉坠,没道理令牌还在,玉坠不见。刘小别出主意,许是被瀑布冲走了吧,你去山下找找,运气好的话还能捡到。黄少天冷笑一声,起身过来捏他的脸:「长本事了,你撒谎多心虚你自己不知道啊,玉坠还我,快点,喜欢这东西下次挑个好的送你。」刘小别也不怵,被扯得口齿含糊还瞪他:「怎么,这东西对你很重要?」黄少天说,当然重要,我的路费你给我收走了,难道我跟老叶似的也靠沿街卖艺啊。刘小别听了来火,一把将他手打掉,嘲讽你清高,你抢别人东西当路费,死了这条心吧你。
黄少天莫名其妙,问,难道这东西是你的?刘小别哼哼两声,不情不愿承认,三年前比武大会,你把我衣服上的玉坠挑走,你忘啦!黄少天恍然大悟,噢,想起来了,当时你那一剑是真不够看,好在这几年进步也快,欸我说,我指点你那几招你练了没啊,忘了可没人再教了。这话一出,刘小别简直伤心欲绝,极快起身,又极快坐下,垂头丧气,一个字也不想多说。黄少天看了他半晌,没话找话:「你每年夏天都来这里?」刘小别不语。又过片刻,黄少天终于叹气:「算了,是我的错,我靠卖艺南下,这样你好受一点了吗。」刘小别吸鼻子:「蓝溪阁都死绝了,连个接头的都找不到?」黄少天又想办法:「那你说怎么办,要不也把我的剑坠拿去吧。」说着就要去拿冰雨。刘小别一滴眼泪没流,却觉得自己像大哭一场,头脑昏沉发疼,满腹委屈,扯着黄少天的领子,将人拉下,恨恨道:「我想做什么都行?」黄少天在心里把各路菩萨喊了个遍,表面还是冷静得不行,劝他放手,不想刘小别反将手搭在他的腰间,轻声祈求:「那你让我一回,行吗。」
他想起自己在梦里给黄少天做过类似的事,当时浑身滚烫,难以启齿,于是也觉得此刻像高热时的一场幻觉。在他感到窒息的时候,黄少天将手放在他的发顶,是拿着头颅的姿势,他便从这场仿似宣告自己失败的庆祝中,寻找是否有任何一丝索求的意味,既不敢肯定,也不觉得足够完全否决。兴奋与失望沉沉地砸下,像用指尖去摸剑刃,也许会见血,也许不会,他想这样也很好,专心于一件事,自己就能忘记时间的流逝。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刘小别醒来,身披长袍匆匆走出房间,而山中只有瀑布与蝉的声音,他摘下的药草静静躺在竹篓,散发尚未枯萎的香气。他想黄少天应该已经上路,也许在经过某个店铺、某座茶楼、某架戏台时,会发现身上多出来的玉坠。但黄少天一定不用觉得惊讶,他已经得到那块玉坠三年,理应与它非常熟悉——就像夏天也一定会这样过去,徐景熙的信鸽总有一天会找到他,所有知道他名字的人也总会醒悟,袁柏清所说全是一派胡言。等到夏天过去,他会带着追魂离开这座山,下一个夏天,也许还会回到这里。而这夏天与夏天之间,他们还会再见,就像一切没有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