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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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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8-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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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350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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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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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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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6

万劫不复

Summary:

2015年旧文。
架空,各种专业建设都是我xjb胡扯的,请不要当真。

Work Text:

(一)

 

费祎是从董允那里知道明年要评估这一噩耗的。

 

那时候他正迎面吹着董允的宿舍里的空调,盘腿坐在董允的床上翻新到的心理月刊,津津有味的吃着董允的草莓:是字面意义上的真草莓,董允已经把它们洗干净沥去水,堆成一碗,颗粒饱满,轻轻一咬,唇齿留香。

 

冬天的草莓格外的贵,费祎去年忙着保研,没拿到一等奖学金,穷的不堪入目,草莓这种奢侈品他是不可能买的,幸亏有董允,董允买一斤草莓,他能吃十两。

 

“我了个大艹!”费祎破口大骂,草莓都没堵住他的嘴,“不是才评过吗?为什么又要评?”

 

“五年评一次,你不知道吗?上次评的时候咱们刚把刑法专业分出来,连人培计划都没有,这次应该没上次麻烦。”董允看不惯费祎青天白日动不动就炸毛,“还有你能不能不说脏话?”

 

“你知道个屁啊!”费祎依旧在骂,“你知道每次评估最惨的是哪儿吗!是教研室啊!你知道教研室资料谁管吗!我啊!你知道为什么是我吗!都他妈怪你爹啊!”

 

费祎一口气骂完,端起草莓碗作势要走,董允扯住他的外套领子,说“费文伟你少跟我来这套,你当我第一天认识你吗?你说再多都没用,吃了我的草莓,今晚就要跟我去上课。”

 

董允特别正直,正直又笔直,挂上床单就能当旗杆。有些人的正直是穿戴出来的,董允的正直是赤裸裸的。费祎有时候觉得董允天生就是学法律的人,穿上法官袍一身正气,费祎他自己穿上只能骑笤帚,人比人气死人。

 

董允跟费祎算是发小,虽然是天上地下两种人,可跟别人说起来感觉俩人连着根儿。费祎见过董允掉坑,董允见过费祎撞墙。因为互相捏着对方把柄,所以他们只好亲密和善的继续生活在一起。董允投喂草莓给费祎,费祎陪董允去听选修。

 

不过董允不知道,费祎这次其实真不是无理取闹,他的确是在管教研室资料,这件事跟董允他爹的确有些关系。

 

费祎今年读研一,学期初学院专业座谈会的时候他被抓去做会议记录。他那天早早到了办公室,教授和副教授们一个一个徘着步子进来。教研室副主任董和就是董允的亲爹,有点秃顶,端着一个金属保温杯,不紧不慢跟旁边的张裔说着话,看上去人畜无害。费祎心中却格外凛冽起来。

 

几天前大魔王打发他跑腿送报告给教研室,然后他亲眼目睹董和毙了大魔王的项目申请。费祎揣着碎裂的肝胆小心翼翼的说“董老师....您要不跟他先打电话商量一下......”

 

“不用商量。”董和挥一下手,“他这个不符合规定,流程也不对。”

 

费祎这时候还只是一个新仔,他觉得自己有幸目睹了法学院传说中庞大的三大派系党争暗流。于是就把报告原封不动送回了大魔王办公室,并对大魔王的反应怀揣着蓬勃的期待。

 

大魔王那天心情很好,费祎进去的时候他正在跟不知道哪个领导打电话,衬衣袖子挽起来一截,领带松开搭在沙发背上,笑得人模狗样春暖花开。

 

费祎心想笑吧笑吧,等一会儿你就得变脸刮台风。大魔王挂了电话,费祎老老实实的把报告放到大魔王面前。“怎么说?”大魔王温和的看着费祎。

 

费祎说董老师说您这个不行,把“不行”两个字加了两分力。

 

大魔王“唔”了一声,费祎眼睛不眨盯着他,生怕遗漏了任何细节。结果不仅没刮台风,大魔王倒是笑了起来,温度比刚才还高两度,他手指敲了一下文件袋,说你再去送一次。

 

费祎问“那我怎么说?”

 

大魔王眨眨眼,意思是你懂得。

 

费祎很想说您太信任我了,您不就是让我表达您的意志如磐石心意如蒲苇没有妥协的可能性吗,我真的不懂得。

 

不过费祎只是对着自己的导师乖巧的笑了笑,他是个聪明人,聪明分很多种,费祎聪明得别出心裁。

 

于是他不辱师命的又跑一趟。当然董和不负众望的……又给他毙了。

 

费祎跑第三趟的时候已经在默默后悔,跑第四次的时候觉得感受到了世界的恶意。

 

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第八次,第九次..........第十次。

 

从大魔王办公室到教研室,费祎需要穿过一个篮球场,爬两次楼梯,一次五层,一次六层。

 

最后果不其然还是大魔王取得了持久战的胜利。他笑眯眯的对费祎说“辛苦文伟”。那时候已经到了饭点,大魔王拎着车钥匙带费祎去吃饭,一路上费祎坐在副驾上沉默是金。

 

 

 

 

很多年之后,诸葛亮问费祎,你知道为什么董和最后会妥协吗?

 

费祎有点愣,他是在政府工作上碰到了一点问题,来征求诸葛亮的建议,可是诸葛亮不回答,只跟他聊这个无趣的学校旧事。

 

费祎已经闯荡了很多年江湖,翻过山整过人,平时跟诸葛亮相处已经游刃有余心照不宣。但是有时候还是不太能摸准这个人心中的脉络。

 

费祎想了想,点点头说我知道,董老师可怜我。

 

诸葛亮端着温和的笑,费祎突然就明白诸葛亮的意思了,他是在说“善心可欺”,这种话讲出来实在不体面,只能藏着表达。

 

他们面对面看着对方,好像一座山温柔的注视另一座山。

 

这种温柔很难形容,既无悲喜,也无怨怼,说理解太浅薄,说交付又太刻意。费祎三十多岁,男人最好的年纪,身体矫健思维敏捷意志坚硬情感浓烈,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不过有句话……”费祎支支吾吾。

 

“怎么?”诸葛亮笑着问。

 

“您可能不知道,我现在做噩梦都是爬楼数台阶……”

 

 

(二)

 

就在费祎跟董允去上选修课的这个晚上,姜维向曹真递交了自己的转系申请书,那夜无雨雪,命运的齿轮却依然在不知不觉中碾压向前。

 

曹真的办公室在人文办公楼的最深处,孤灯一盏,人影浮在墙上,颇有几分荒诞的鬼气,幸亏曹真教授是个好人。

 

姜维站在门口,感觉背后的影子向门的方向挤着自己,他心里拎着恐惧,可是脊背硬撑出一副严丝合缝。

 

没有什么可怕的,他对自己说。

 

事实也的确没什么可怕的,姜维是见过世面的人。刚上大一就因为打架背了一个严重警告,其实他只是路过机电学院跟法学院打群架,他好心去拉,徒手抓住对方的水果刀,学生处干事赶到现场的时候墙上血印斑驳。她们看到姜维身高一米九,就地就给他盖了章定了罪。姜维也懒得跟人解释前因后果,扭头去和机电院队踢足球去了。大二的时候没打架,但被郭淮挂了两科专业课,说他作弊。其实他也只是协助作弊,梁绪考古汉语文论之前求姜维说“是不是兄弟……”,姜维心想哥们儿你真是死马求活了,我也就是及格万岁的水平。但他只是点点头,好像自己是个学霸。结果他在给梁绪写小纸条的时候被监考的郭淮抓了个正着。

 

姜维的性格风雨无阻,但是人生坎坷多舛。当然这话反过来说也行,他之所以人生坎坷多舛,都因为他性格太风雨无阻。

 

 

不过姜维不在乎,他总觉得自己学文学是萝卜栽错了坑。既然坑都错了,也不在乎被虫子咬两下,反正他是要走的。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文学院的年终评定。姜维被分给了古文献学的马遵讲师,马遵前一个月升副高刚被人踩了下来,周身压着阴暗的怒气。

 

姜维第一天去见马遵,马遵慢吞吞的翻了翻姜维的成绩单,虚情假意的问:“你想做什么题?”

 

姜维那天起的有点早,意识一直浸在惫懒里,他揣着兜漫不经心的说:“随便啊....”

 

于是马遵就随便给了姜维一个题:《先秦古文献中“有邦”、“有国”等构词化系统过程析理》。

 

姜维有点傻,他本来就是一个栽错了坑的萝卜,马遵还让这个萝卜去孵鸭蛋。

 

 

 

 

姜维虽然风雨无阻,但并不是个不懂风雨的人。他知道马遵是故意折腾他,但是他什么都没说,拎着题目就走了。

 

然后他破天荒开始认真读书,每天6点睁眼,12点躺平。花了整整一个月,图书馆的凳子都要坐穿,居然把这篇鬼题磨得横竖成型。

 

姜维也是个聪明人,如果说费祎的聪明是平川里的游刃有余,姜维的聪明就是绝地中的全力以赴。

 

结题的那一天,他根本没有去见马遵,只把胶好的二十页论文塞进办公室门口的信箱,之前一天雪落如倾盆,埋了大部分路。姜维带了一顶还挺好看的毛毡帽,慢慢的踩雪走回宿舍,像一棵行走的雪松,还是一棵英俊的雪松。他抬头看看太阳,感觉清冷又遥远。

 

后来姜维想,自己还是应该对马遵心存警惕之意,至少应该留一个备份。人心之恶甚至可以不动声色,何况对方都露了声色,但是说什么都晚了。

 

 

 

寒假回来之后姜维才知道,马遵盗用了他的论文,发在一个省级的刊物上。更过分的是,马遵在教学系统里给姜维提交一个缺考,成绩是0分。

 

姜维手里没锤子,根本没法申诉,他不做这样的无用功,但是这不代表他会忍耐。他花了十分钟的时间填写了一份转系申请。

 

仇怨难解,不如分道扬镳。

 

 

 

姜维在门口沉默的一分钟,还是敲开了曹真的办公室。

 

曹真的办公室居然还有两个学生,姜维愣了一下,反手抓住门把手准备退出去。

 

”哎,伯约?“桌子前面的那个学生突然出声叫住了他。

 

姜维只好站住,他看了一眼,认出了那个是董允。董允跨系选修了郭淮的文论,每次都坐到最后一排,姜维难得不逃课的时候,也是缩在教室最后排睡觉,一来二去也算是有点缘分的人,就记住的对方的名字和脸。董允旁边站着一个穿蓝色牛仔裤的男生,揣着兜,轻飘飘的撒过来一点目光。

 

这是费祎和姜维的第一次见面,他们隔着办公室潮湿的空气和清凉的灯光,交换了浮光掠影的第一印象。

 

 

 

十多年之后,费祎对姜维说起这次初遇,”你也就是运气好,碰上我在那儿,不然你打算怎么办,退学回家卖二手书吗.....“

 

姜维那时候刚从现场撤下来,一身血腥气,他接过费祎递过来的热咖啡,困歪歪的往车后座里一缩,两眼一闭听天由命。费祎每次都趁他血条见底的时候发动挑衅,姜维才不上他套。

 

 

 

事实上姜维应该感谢的主要是董允,如果没有董允,他真有可能就那么退学回家卖二手书了。

 

"你为什么要转系?"曹真拿过来姜维的申请,怒气拧在脑门上,他一直不太喜欢姜维。

 

姜维想了想,就把事情的前后经过说了。

 

曹真冷笑了一下,”你说马遵抄你的文章?你有证据吗?人家一个讲师抄你一个学生的文章?我怎么不知道你还会写文章.....“

 

姜维不搭腔,曹真话说的难听,他觉得也没必要辩解了。

 

”申请我批了“,曹真冷笑了一声,”不过你可能不知道咱们学校的制度,如果没有专业愿意接收你,就等于自动退学。“

 

姜维还是不说话,他站在那里,不折不弯,像一棵摘了帽子的雪松。说不生气是假的,但是姜维很清楚,委屈这种事,如果没有翻盘一胜的把握,就只能自己吞下去。何况屋子里还有两个沉默的观众,姜维不愿意让人看戏。

 

 

 

但是姜维没想到的是,观众也分很多种,有些人不是看戏的,他们本身就是戏。

 

”你来我们系吧,我帮你想办法。“董允突然说话了。

 

那一瞬间姜维几乎以为他是在嘲笑自己,但是董允的脸色很严肃。在之后风生水起的日子里,他一直都记得董允这张表情。

 

谈不上多友善,却让人心生温暖。

 

 

 

(三)

 

 

那真是一个值得纪念的夜晚,各种意义上。

 

姜维去递交转系申请的时候是晚课之后,大约8点钟左右。这个时刻大家都在宿舍联机打战国时代。姜维挑的就是这个时候,夜深人静适合一刀两断,还不会被围观。

 

而董允和费祎出现在曹真办公室完全是个意外,他们是替郭淮送教学计划的——这种东西交给外系的学生反而安全——这便是郭淮顺理成章的想法。

 

孽缘也是缘,姜维的人生在这里转了个崎岖的角度,很多很多年后他还会梦见这个夜晚,那时候董允和费祎都已经不在了,他躺在黑暗里睁开眼,发现内心居然出奇的和暖。

 

 

 

费祎其实并不是一个特别愿意管闲事的人。他觉得这个世界上闲事多如牛毛,能管好自己的事,顺便管一下董允的事,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至于初次见面就电光火石,不符合费祎的性格,费祎瞄了一眼姜维,发现姜维居然还揣着兜,风暴四方起,他一个当事人居然酷的纹丝不漏。费祎心想皇帝不着急我才不上杆子当太监,有理不在长得帅,就算谈恋爱都得先问问生辰八字,何况你他妈的还高我一个头。

 

 

 

但是董允的心思远没有费祎这么曲径通幽,他只是正直笔直的认为,大路应朝天,大爱要无边,路见不平事,拔刀来搞掂。他跟姜维谈不上有交情,借过一次橡皮,认识而已。郭淮平时上课点名,每天都有人给七猫八狗的代答到,但是董允清楚的记得,姜维的到课率是全班唯一货真价实的:他到得自愿,旷得坦然。

 

董允心有法度,姜维在他那里清白如豆腐,一块豆腐怎么会做龌龊的事?他连橡皮都是干净的。

 

 

 

 

 

“你哪个院的?”曹真被董允半截拔出的见义勇为吓住了。

 

董允说:“法院的。”

 

其实董允并没有戏弄曹真的意思,他没有贼心,也没有贼的肝肠。只是他们平时顺口说惯了。“法院”就是“法学院”,这在姜维他们听来都很正常,但是曹真接收不到,他的第一反应是董允在跟他呛声,气的脸都黄了。

 

围观的费祎在心中默默划过一条弹幕,幸亏咱不是计算机学院的。

 

董允忙解释说曹老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法学院的,行政法专业,研究生一年级,我叫董允.....

 

曹真更生气了。“法学院”三个字比“法院”还令人发指。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江湖里除了面子还有梁子。

 

文学院和法学院的梁子属于特别根深蒂固的那种,盘古初开便开始,地老天荒方结束。据说当年法学院院长玄德公讨厌文学院院长孟德公,连袜子都要跟他穿不一样的颜色。这样深沉的爱恨,在时间冲刷下依旧浓烈如陈酒。费祎姜维他们只是革命的继承人,还不是第一代继承人。

 

 

 

“你们这是预谋好的?谁让你们来的?你导师是谁?陈震?还是李平?”曹真气得声音都颤抖了。

 

“李平。”董允很诚恳的回答。

 

费祎这时候已经有点忍不住了,他很想扯董允一下,心想祖宗你也太实在了,敌国地盘你策反了对方将领,已经十分丧心病狂了,还不赶紧想办法裹上龟壳速滚为上,你还在这自报籍贯家门。

 

 

 

董允也着实有点倒霉,他这家门一报竟然踩中曹真埋的最深的一颗雷。

 

曹真跟法学院的仇怨除了正大光明的历史传统,还有点茶余饭后的私人故事,说出来不太光彩,他的妹夫夏侯尚在外面勾搭了个小姑娘,曹真明察暗访捉影捕风,基本摸清了事情真相。当年夏侯尚去上庸开会,饭局里认识了一个实习的女学生,从此城池不保。而上庸地方法院是行政法系的实习基地,脚趾头想也知道这学生是哪里来的。曹真专门跑了一趟资料室,调了那年的记录,带队的是孟达,刘封和李平,那个女学生的导师就是李平。

 

董允根本不知道自己大祸临头。他诚恳的对曹真说:“您看这样行吗,我明天上午十点带姜维同学去我们系学生处问一下.......”

 

曹真脸色暗的像夜里十点,他打断董允的话:“你回去让你们院长亲自跟我打电话说吧。”

 

费祎两眼一黑,非常后悔早晨吃了董允的草莓。

 

 

 

董允还要说话,“我们院没有院长啊.......”此时此刻费祎知道自己必须出手了,他伸出右手,狠狠掐住董允的后腰,把他往后一扯。费祎手法十分专业,董允尾椎一麻,他的后半截话终于没能说下去。

 

法学院的院长的确一直空缺,江湖人人皆知,曹真也只是一时嘴滑,有事找葛亮,意思是一样的。但是这个根本就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们必须赶紧撤离,因为曹真马上就要关门放狗了。

 

 

 

 

 

“曹老师,“费祎堆出标准的笑容,”我叫费祎,刑法法医专业,今天这事儿吧我觉的得从长计议。您看这么晚了,要不您要不赶紧回家休息吧。“这是费祎进了办公室说的第一句话。他拖着一点调调,好像藏了什么后手,只等对方回应,就能一招致命。

 

曹真说:”你什么专业?“

 

“法医,您知道,就是解刨尸体啊,毒药物分析啊,精神病鉴定啊什么的。”费祎说的字斟句酌,语调轻缓,昏暗的顶灯应景的闪一闪,走廊里阴风一吹,平地起了层寒气。

 

曹真一把年纪了,冲顶的怒气被这寒气一压,居然酝酿出来铺天盖地的疲惫。他愣了一会儿,看着前面这张神色自若的脸,终于挥了一下手,把他们仨个撵出门。

 

”原则不能改,姜维要想转系,让诸葛亮亲口来跟我说。“这是曹真的最后一句话。

 

 

 

费祎的确是学法医的,这种鬼神一样的专业,他一向讳莫如深。

 

诸葛亮就曾经跟费祎传授经验,“别人要是问你专业方向,你可以说是学医的。”

 

费祎那时还未经风雨洗礼,十个不服气:“我妈从小教育我说谎可耻。”

 

诸葛亮笑得慢条斯理:“是吗........”

 

当天晚上诸葛亮就带着费祎去吃省司法厅的饭局,市中心一家五星酒店的顶楼摆的螃蟹宴。大魔王风度翩翩觥筹交错,费祎缩在陪桌上一生悬命的拆螃蟹腿——改善生活不易,食物怎能浪费。他旁边坐着司法厅财务科新进来的小秘书,碎花红裙,巧笑嫣然,顾盼有妍态。费祎心情很好,顺手帮她拆了两只蟹,她笑嘻嘻的问费祎:“你学什么的呀”。

 

费祎哽了一秒钟,小姑娘端着一壳蟹黄,春花烂漫等他的回答。他骑虎难下,只好可耻的说“我学医的……”

 

(四)

 

 

费祎面无表情的坐在文学院门口的台阶上,他抱着手臂,显得很深沉。

 

姜维正在对董允表示感谢,他诚挚的说:“谢谢你。”

 

“应该的,”董允很诚挚的回答。

 

费祎在一旁也很诚挚,他诚挚的翻了一个白眼,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

 

 

 

“明天我带你去系里问一下,”董允还在稳定的发挥着友善的余热,“你不用担心,只不过是转系而已,不算大事。”

 

“太麻烦你了,我自己去问吧。”姜维不是客气,是发自内心深处感激董允:他只不过借给过董允一次橡皮,董允却还了他一个橡皮艇——不然今晚就掉河里了。

 

“真没关系,我明天没有课。”

 

“真的不用.........”

 

 

 

“太感人了啊,执手相看泪眼啊,无语凝噎啊,是不是需要我拿手机录下来啊,”费祎嚼着巧克力无情的打断了他俩的情意绵绵,“别怪我不解风情啊董休昭,你们没听见刚才那糟老头子说的最后一句话吗?”

 

董允转过头瞪了费祎一眼,他后腰被费祎掐的那一下还在隐隐作痛,他怀疑费祎瞒着自己练过九阴白骨爪,法医不是人类,以后要离他远一点。

 

“听见了啊,我明天去办公室,求他打个电话给曹真。”董允说着话,看到费祎又从兜里摸出一根棒棒糖,感到十分的崩溃:“你能先不吃东西吗?能先关心一下同学吗?”

 

 

 

董允对费祎最大的不满,就是他口袋里不分场合永远有吃的。他坚信,棒棒糖之后费祎一定还能从兜里掏出别的来,董允犹记一年级上大堂课,环顾四方,人民群众都在奋笔疾书,而费祎从兜里掏出一个苹果。杜微在讲台上慢条斯理的讲一个分尸案,费祎在下面慢条斯理的......削苹果皮,这件事给董允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老爹董和还夸费祎是心中有家国,董允心想他明明心中只有苹果。

 

 

 

“行啊,我关心关心你。你明天要去找他是吧,告诉你个不幸的消息,”费祎叼着棒棒糖说,“他明天上午有一个会,下午还有一个会,晚上还有一个会。”

 

“怎么这么多会?”董允被震撼了。

 

“少见多怪,去年咱学校那案子庭审的时候,他一周开了三十八个会,”费祎一边感叹大魔王的会议精神,一边义正词严跟董允划清界限,“你以为人人都这么闲吗,闲到要来跟人家外系的主任叫板?”

 

 

 

叫板的真正当事人姜维一直在旁边有理有据的沉默并聆听着,他暂时还没有意识到费祎和董允嘴里“一周开三十八个会”的神经病到底是谁,也不知道这个神经病会在自己今后的人生里扮演什么样的角色,他只是听明白了费祎棒棒糖底下压着的情绪。

 

 

 

姜维虽然看上去酷拽,其实是个挺敏感的人,风一吹草就动,费祎什么意思他一清二楚。

 

 

 

“你是觉得我给你们添麻烦了吧。”这是姜维第一次对费祎说话,开门见山,扒皮见心。

 

 

 

这句话之后他们三个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连董允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姜维跟费祎脸对脸,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之后二十年,费祎一直都特别讨厌姜维的一个点,就是他一定要把高级又暧昧的符号交流变成直白的土鳖大馒头。费祎跟大魔王跟久了,养成了打情商球的习惯。你笑三分我便眨眨眼,你嗔怒有度,我爱恨不露,什么话大家心知肚明,交流起来体面又美好。但是姜维就不搞这一套,如果费祎说今晚食堂做包子,我觉得包子特别难吃,姜维一定会问你是不是想让我请你出去吃饭。如果费祎一脸嫌弃的拎着姜维送他的礼物说哎呀今天的月亮倒是很好看,姜维一定会问你是不是想说其实你很喜欢。费祎如果回答不是,那就是违心,如果回答是,那就显得自己也是土鳖大馒头。

 

费祎质问过姜维:“你到底是不是文院出来的?”

 

姜维说:“所以你觉得文学就是不说人话吗?”

 

“委婉你懂不懂?委婉!!”费祎很愤怒。

 

姜维说,我跟自己的人从来都不委婉。

 

费祎本来想跟他死磕到底的,但是这话仔细听特别好听,特别温柔,好听又余韵绵长,温柔又不动声色,费祎就很高兴。

 

 

 

 

 

而此时此刻,费祎还没听到这句好听又温柔的话,他在尴尬的沉默里感受到了一点蓬勃而生的怒气。

 

“对,你说的对,我就是觉得你麻烦。”

 

“不好意思啊,我也不想的。”姜维居然笑了起来,他觉得把话说开了特别舒服。而且费祎含着的棒棒糖怒目而视的样子比刚才阴阳怪调的疏离脸有趣很多。

 

“其实我挺高兴的,倒不是说你们想帮我什么,就觉得有人肯信我的话,就够了,就挺好。”姜维耸耸肩,表示他已经准备回家卖二手书了。“相逢有缘吧,将来见面请你们吃饭。”

 

姜维说完这些话,转过头要走。突然感觉自己被一个小东西砸了。他从后脑勺摸下来,从领子里捡出一颗独立包装的溜溜梅。

 

董允真是太了解费祎了,他兜里除了巧克力棒棒糖,果然还有溜溜梅。

 

 

 

“你干嘛去?”费祎问。

 

“回宿舍啊。”

 

“你回宿舍干嘛?”

 

“同学,现在已经9点了,”姜维苦笑,“就算退学我也得先把今天的觉给睡了啊。”

 

“干嘛要退学?”

 

姜维心想大哥你是不是棒棒糖吃坏了脑子,把刚才发生的事全忘了。但他只是说:“这不是规定吗。”

 

费祎叹了口气,他终于从台阶上跳了下来,拍拍屁股上的尘埃,以一种教导主任的姿态对姜维说:“跟我走吧。”

 

 

 

其实姜维真没想要转到法学院。他跟法学院就只有五次交集,两次是打球,三次是打架。但是扛不住董允的见义勇为,人家都奋而勇为了,你还挣扎着不肯就从,那就太矫情了。

 

不过不矫情归不矫情,不正常归不正常,董允看起来磨叽费祎看起来悠哉,真做起事来倒是跟上了发条一样。姜维感觉费祎带着自己走,就好像拎箱子赶火车一样,他们穿越了大半个校园,最后走进了黑咕隆咚的法学院办公楼。

 

姜维掏出手机看了一下时间,已经是夜里9点45分了,这个点儿还有领导在办公楼加班?那这个领导得多么有病啊。

 

他们三个维持着队形,费祎在前面走,董允在后面走,姜维走中间,沉默的穿过两个回廊,爬了四层楼梯,在一个金属双开门的办公室门口停了下来。

 

费祎深一口气,大义凛然的敲了敲门。

 

姜维听见一个挺好听的男人的声音:“进来吧。”

 

 

(五)

 

 

姜维第一次走进诸葛亮的办公室,就看到走最前面的费祎被地上的什么物件绊了一脚,在自己面前摔了一个五体投地。

 

太精彩了,姜维心想,今夜真是不虚此行。

 

董允忙冲过去把费祎从地板上捡起来,费祎摔得有点傻,他撑着胳膊,看着身下乱七八糟的书,一言不发。

 

姜维四面打量了一下,这是一个崎岖的办公室,作为一个办公室它实在是太崎岖了点。面积大概比曹真的办公室大四倍,几架顶天花板的书橱,地上堆着木头箱子,盆栽,还有一副散了架的人骨模型,费祎刚才就是踩了胫骨,才摔下去的。不过虽然东西摆的乱,但乱而不淫,每一样东西都干干净净的。

 

“费文伟,多大人了毛手毛脚,把弄散的架子给我拼回去。”姜维又听见那个男人近在咫尺的声音,但是他惊悚的发现,这个屋子里根本就没有人。

 

 

 

 

诸葛亮是一个身负各种离奇传说的人。他每周有至少八节课,经常在学校吃食堂,上下班开车,鼻子眼睛都长在鼻子眼睛应该在的地方,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很多奇葩的传说。有人说他会算命,望一眼面相就知道你什么时候能挂科,有人说他当年给法学院院长刘玄德织过毛衣,毛衣是不能直视的粉红色。最近的一条传闻是他跟体院MMA专业的许褚副教授打了一架,居然还打赢了───这他妈也太胡扯了。费祎从学校论坛看到这个帖子的时候差点笑得气绝身亡。

 

“还许褚,你问问他能打得过许褚的女儿吗”费祎抱着电脑,爆发出第二轮“哈哈哈哈哈”,之前他已经哈哈过一轮了,哈得太辛苦,中场休息一下。

 

“.......你快行了吧,”董允看不下去了,“这也不是他第一次被编排,你至于这么大反应吗。”

 

“我行不了!打许褚啊!不是打许攸!你行吗!你行不行!”费祎又爆发出第三轮哈哈哈哈。

 

 

姜维也看过这个帖子,许褚他是见过的,虽然年纪大了,但是英武如传说。他大概的浏览了一下部分回帖,一开始还有人在友善的调侃,拉到后面几乎全是两拨人在对骂傻逼。他看得脑壳疼,就关掉了论坛去打战国时代了。不过诸葛亮能战许褚这个错误的概念就这么植入了脑子里。

 

 

 

 

费祎仇恨的盯着书柜。他意识到姜维就在自己身后,完整的目睹了全过程,悲愤欲死。而且诸葛亮还让他拼骷髅,他心想妈了个蛋这骨头架子在我摔跤之前就是散的,这不就是传说中的碰瓷吗。

 

他越过千山万水朝办公室深处走过去,姜维紧跟着他。姜维有点紧张了,他忽然意识到他要见的人是诸葛亮,传说中的诸葛亮,出为神棍入可人妻还能战许褚的诸葛亮。

 

书架后面别有天地───怪不得姜维没看到人。那里放着一张很普通的办公桌,两只小沙发。办公桌上只有一台电脑,一个水杯,摆着一张照片。诸葛亮坐在电脑前面敲键盘,不动声色的问:“什么事?”

 

费祎说:“小事。”

 

诸葛亮笑了笑,他转过头来,姜维终于看到了这个男人的脸───有眼睛有鼻子,五官摆得恰如其分,架着一副斯文眼镜。

 

“说吧,你又给我惹什么麻烦了。”

 

 

 

 

费祎是诸葛亮唯二亲自带的研究生,格外亲近。说是唯二,是因为前面还有一个马谡。

 

这话题太沉重了,大家平时都不提,谁提谁傻逼。

 

诸葛亮很喜欢费祎,尤其喜欢坑费祎。反过来,费祎也很喜欢诸葛亮,尤其喜欢黑诸葛亮。

 

聪明人喜欢聪明人───这话之前说过了,吃多少堑也改不了。

 

费祎本科的时候成绩还不错,每年都是一等奖学金。又因为跟教工子女董允关系非常好,经常四处刷脸,所以法学院的老幼妇孺都认识他。大三下学期,董允问费祎将来什么打算,费祎说我要结婚生孩子。董允非常哀愁,说你能有点上层建筑的追求吗?费祎说你有本事别结婚别生孩子。

 

第二天董允他们十多个人沿着校园北门墙根溜达出去吃小炒。一辆黑色的宾利从他们身边经过,突然停住,开车的人摇下窗,对他们笑了笑。

 

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谁也不想看到诸葛亮的脸。

 

但对方只是招呼费祎说,文伟,上车。

 

这件事之后,费祎突然报了诸葛亮的研究生。大家都猜那天车里一定天雷勾了地火,费祎连孩子都不生了。

 

而当事人讳莫如深。

 

 

 

董允把事情经历说了一个大概,诸葛亮一直面无表情的听着,中间还打发费祎给他倒热水。

 

“您就打个电话,劫富济贫嘛,他们文院十系八分部,我们连支足球队都拉不出来,人不患多患不均,您看他这人高马大的,拉来换个灯泡也行啊.....”费祎开启嘴炮模式。

 

“废话多。”诸葛亮言简意赅的打断费祎,他目光从姜维身上刷过,姜维打了个哆嗦,感觉自己被二维码了。

 

“你愿意来么?”诸葛亮问姜维。

 

 

 

“呃,”姜维有点不知道如何回答,这时候说“愿意”肯定是万能答案,说了就通关了。但是他张不开嘴,诸葛亮眼镜片后面有什么东西,让姜维觉得有一些慌惑,他直觉这并不是诸葛亮要的回答。

 

“我不知道。”姜维最后说。

 

“没用的答案。”

 

“那个.....”费祎在一旁干着急,他想帮姜维说两句,但是诸葛亮打断了他。

 

“文伟和休昭都回去吧。”他不容置疑的说。

 

费祎没有办法了,诸葛亮平时是很随和的人,但是只是平时而已。

 

他们两个一步三回头的走出门去,留下姜维生死未。

 

 

(六)

 

 

办公室外面,费祎和董允靠着两边的墙面,大眼瞪小眼。

 

“都怪你,”费祎数落董允,“你有这么大精力做点什么不好?中日关系你怎么不管,食堂做了三天包子了你怎么不管,这些都算了,我衣服攒了一盆没洗你都没管,我跟你说,里面那堆骨头架子你明天过来帮我拼,不拼我们就绝交。”

 

董允靠着墙,脸色也不好看。他掏出手机看了一下时间,姜维已经在办公室跟大魔王单独相处了半个小时。以大魔王的效率来说,半个小时足够他把姜维解剖了。

 

费祎喘了一口气,又继续叨叨:“你说他俩在里面干嘛,生孩子吗?我们要不要进去看一眼?还能搭把手,你不是在产科实习过吗?”

 

“你还有棒棒糖吗?”董允打断他。

 

“干嘛?”

 

“你还是吃糖吧,我听你说话头疼。”

 

 

就在这时候,姜维推门出来了。他完好无损,神色正常,谢天谢地。

 

董允高兴又担忧的抓住姜维的胳膊——经历了这样焦虑的一个夜晚,他们已经比之前亲近了许多:“怎么样?”

 

“你们怎么还在这里?”姜维有点惊讶,这已经超越了管闲事的范畴,一般来说人带到话说完,仁至义也尽,接生的不送丧,何况时间都过去这么久了。

 

“东西卖了售后服务得跟上啊,姜大爷,您的满意就是我们前进的动力,”费祎拖拉着长调,但是压低了声音,他探头探脑的看着办公室溢出来的波澜不惊的灯光:“他决定捞你了?”

 

“唔,大概吧。”姜维不置可否。

 

“什么叫大概?你们俩大概了半辈子呢!”费祎对这个答案很不满。

 

但是最后姜维还是什么都没说,他心如止水面如止水。他们三个只好各回各家各摸各瞎,深夜的校园灯灭声稀,费祎在前面揣着兜,晃荡着走,吹一首儿歌。姜维看过去,觉得心里有一些很奇怪的感触漂浮起来。

 

他知道其实万事不过始于意外,这个世界上哪有这么磅礴的善意呢,但是随手做好点事是心念一动,不由己的开了头,却有做到底的心和力气,这就是另一件事了。

 

 

 

第二天费祎一大早就起了,日光惨淡,同寝室的师兄胡济鼾声震响。

 

教务处要统一个学期的教学进度,早几天董和就给他打电话说:“你到时候来做表。”费祎那时候正在听报告,溜出来接电话,他前天刚跟着董允回家蹭了一顿饺子,吃人嘴短,只好答应。他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面无表情的刷牙洗脸,生活太不容易。

 

他走出楼门,在第三个路口拐一个弯,食堂刚开始做饭,他买了三个烧麦,一盒豆浆拎在手里,抄近路穿球场去办公楼。

 

然后他看见了姜维,姜维正在跑步。他穿着黑色的运动服,带着耳机,在清冷的晨风里跑的风生水起。

 

费祎有点意外,还不到六点钟,鸡都没打鸣,姜维居然在跑步。

 

 

姜维有三个特别好的生活习惯,第一是不撒谎,第二是不懒床,第三是不攒钱。费祎已经体会了第一个,现在正在体会第二个,还会用有限的十几年去体会最后一个。

 

生活如戏,总能碰到对手。有时候碰一次,就此转头再也不见。有时候碰了一次就想碰很多次,闷在一起,花一辈子碰来碰去。

 

 

差不多在同一个时间,姜维也看见了费祎,他摘了耳机,慢慢的向他跑过来。

 

不得不说,姜维是个很有趣的人。至少是在费祎这里,十几年后依旧趣味横生,比如他连跑步都能跑出孤独的气场。以至于费祎居然鬼使神差把自己的早饭送给了他。

 

姜维也没客气,他还在此起彼伏的喘着气,就毫无障碍的伸手接过费祎的豆浆,说了一句平淡的“谢谢。”

 

“你这是失眠了吗?大早晨起来跑?”费祎问他。

 

“为什么失眠?”姜维很不解。他拆了盖子,两口就喝掉了费祎的早饭。

 

“........算了你当我没问吧。”费祎有点后悔跟姜维打招呼,他心想要不要再折回去给自己买一杯。

 

“你干嘛去?”

 

“做表。”费祎面无表情。

 

“做什么玩意儿?”姜维没听懂。

 

“做广播体操。”费祎很生气,他跟姜维站的很近,说话得抬着头,心累后脖子也累。

 

听他这么说,姜维居然笑了一下。他笑起来的时候跟不笑的时候判若两人,像沉默的云里漏了点灿烂的光线出来。

 

“我帮你做。”姜维轻轻的拍了一下费祎的胳膊,这个动作很亲近,亲近又舒适。

 

大概时间翻了一夜,万物皆新。费祎感觉自己一定是被清晨的冷空气荡涤了心灵,他居然觉得姜维有一点好看。

 

 

姜维后来真的跟着费祎去做表了。姜维负责整理纸面,费祎负责敲击键盘。他们两个人搭档的居然还不错,姜维看上去擅长武斗不擅长文斗,但居然耳聪目明,费祎点下头他就心领神会的翻一个页,工作起来行云流水,比董允好使太多。费祎一边做表,一边开了三个QQ的页面跟人聊天,中间还打了好几局保皇,万事畅通无阻。

 

快到中午的时候,姜维接到了诸葛亮的电话。他就说了八个字“哦,我知道了,谢谢您。”费祎心里跟人算着牌,耳朵却竖着。姜维挂了电话,转过头来对费祎说:“以后我们就是同学了。”

 

费祎心里很高兴,但是他只是端着高而寒冷神色,回答说:“不,我们不是同学。”

 

“为什么?”姜维愣了一下。

 

“伯约,从今天起你要记住,我是你师兄。”

 

 

(七)

 

 

姜维后来回了一趟文学院办手续。曹真并没有为难他——当然脸色是不好看的。他在一堆表格上盖了章签了字,宣告姜维独立。可惜他只独立两三个小时,就从一个萝卜坑到另一个萝卜坑。姜维不知道诸葛亮是怎么跟曹真说的,反正结果好就行,他才懒得溯本求源。

 

这天晚上他请费祎和董允吃了一顿饭,学校三公里外有一家西北菜,面香肉足,是姜维的最爱。

 

他发了一条言简意赅的短信约董允:“晚上六点请你吃饭。”

 

董允回的很快:“不用这么客气。”

 

姜维刚想回“是你太客气”,字打了一半,董允那头又发过来一条。

 

“就咱俩吃?”

 

姜维只好删掉上面这句,改成“你叫上费祎一起”,还是打一半,那边又过来一条。

 

“去哪儿吃?不要太辣,吃辣便秘。”

 

这对话画风变的也太快了,姜维有点接不上茬。

 

姜维愣神的时候,第四条也应接不暇的发过来了:“你没打算请费祎吧,我猜一定是。”

 

这时候傻子都知道对手机对面已经不是董允了,何况姜维不是傻子。他直接电话拨过去,那头果然是费祎。

 

姜维:怎么是你?

 

费祎:怎么就不能是我?

 

姜维:行吧,是你也行,你说个地儿吧。

 

费祎:那多不好啊,你又没请我,你只请休昭,对吧,休昭是好人,我懂。

 

姜维:.......

 

费祎:祝你们吃好吃饱吃出幸福。

 

姜维:.......

 

费祎:枉我昨天还把豆浆送给你,心都碎了。

 

姜维:.......

 

费祎:你就这么不愿意跟我说话吗?

 

姜维:........

 

 

 

姜维并不是不愿意跟费祎说话,他只是把电话开了免提,去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对待挑衅当沉默是金。

 

 

 

 

 

 

 

最后他们还是去了姜维最爱的西北菜馆。肉香氤氲里,董允给姜维讲了一些自己和费祎的童年故事。费祎眨着眼睛,一言不发只顾吃,显得特别文静,其实特别心机。

 

董允讲他们小时候坐公交车去上补习班,费祎上了车就睡,睡到董允叫他下车,有一次董允不小心也睡了,他们就坐过了站,董允急的头顶是汗,忙扯着费祎下车。费祎翻了个白眼说你现在下车再坐回去也迟到了,干脆直接坐到终点再折回来,还能省一块钱,说完居然丧心病狂又睡了过去。

 

姜维点点头,表示赞许“丧心病狂”四个字。

 

董允又补一刀,“他就是特别能睡,过年三天睡不醒,我给他打电话让他来我家吃年饭,打了十好几遍,他只回了一条“别烦我,我要睡觉”。”

 

“董休昭,你不觉得你今天话特别多吗?”费祎终于吃完上半场,中场休息十分钟,抹抹嘴开始反击。

 

“我说的都是事实。”

 

“你这都是局部的事实,去年老葛开给我三十八本参考书,我头悬梁锥刺股三日不觉你怎么不说?”

 

“个例不足以代表整体。”

 

“个例你妹,整体你妹,我这是现实主义精神,你说我公交车睡觉是吧,我跟你说,上车行路不由己,晚点只能等,过站只能认,醒睡都一样。”

 

“那过年呢?过年睡三天怎么算?”姜维不动声色的问了他一句。

 

“家里就我一个人,不睡觉干嘛。”费祎轻描淡写的说一句,他抿了一口面前的啤酒,锅里腾出雾气,姜维看不太清他表情。

 

“我懂。”姜维隔着酒池肉林对费祎笑了一下,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感觉对方在听到这俩字的瞬间,露出了一点错愕的表情。但是很快就收回去了,像雨天一晃而过的花雨伞,只余下懒洋洋的积水。

 

 

 

姜维后来想想,大概同类对同类应该是有一种嗅觉吸引的。费祎看上去是只地面上的漂亮孔雀,但是姜维觉得自己很早就闻到了他身上的尘土味。那是很深的地里面藏着的一种气味,藏着冷清,也藏着火。

 

 

 

 

 

 

 

那天晚上费祎喝了一肚子酒,整个人都不太好。董允被董和叫回家,他有点不放心的看着费祎和姜维,好像爹看着俩孩子。

 

“你俩行不行?”

 

“什么行不行?你想我俩怎么行?”费祎拿出特别黄特别裸露的眼神瞟一眼姜维,姜维看到了,居然没回应,只是默默从兜里摸出半盒烟。

 

费祎的箭射出去,靶子不接招,他只好把头转向另一边。

 

姜维其实喝的也不少,他跟费祎对着吹了整整一箱,只有董允酒精过敏,帮他们俩数了一晚上酒瓶子。

 

姜维不是不想回应,他还在跟自己较劲,此时此刻他胃热身上冷,头晕脑清醒。

 

“我给你俩打个车.......算了我还是先送你们回去再回家。”董允很操心。

 

“你烦死了,你又不是我妈,赶紧走吧。”费祎很崩溃。

 

“我看你连钱都数不清。”董允非常操心。

 

“我认你当妈好不好!!!我数不清他还数不清吗!!!”费祎非常崩溃,他这个发小特别魔性,有种与生俱来的烈士气质,费祎盼他人生顺遂千万别当烈士,平时能兜底绝不抛弃。但是此时此刻他很想董允赶紧回家睡觉,因为他自己的底都快兜不住了。

 

费祎能感受到姜维站在身后,嘴里噙着烟火看着自己。

 

费祎要自在,自在是他的底线,但是姜维让他感到局促,这太可怕了,简直是头悬利剑,锥刺屁股。

 

“没事,我送他回去。”姜维终于说话了,他暖了一点,头疼也轻了一些。

 

“你行不行?”董允还是不放心,端过同样的话来问姜维。

 

姜维看了一眼费祎,“他行我就行。”

 

 

 

(八)

 

 

回学校的路上,费祎一句话不说,转头看着窗外。姜维也不说话,转头看另外一边的窗外。还好距离不长,沉默时间还在合理的范围之内。出租车开到北门,司机停车出票。

 

费祎说:“师傅我们到西门。”

 

西门离费祎的研究生宿舍近,离文院也近,姜维此时还没来得及换宿舍,回去方便一点。北门就比较荒僻了,走回去大概要十五分钟。费祎巴不得出租车直接开到他床下面,他可以游刃有余的爬床关灯睡成死狗,把姜维和世界都关在被子外面。

 

司机是个言简意赅的人:“我要交车,给你们便宜一块钱。”

 

费祎心想一块钱换我跟他单独多走十多分钟,明明是你占我便宜。他刚想张嘴反抗,发现姜维已经在一边掏钱包了。

 

“你有点立场好吗。”费祎瞪着姜维。

 

“多走两步死不了。”

 

“要走你自己走,反正我不走。”

 

这话其实有点作的意思在里面,这时候如果费祎很清醒,他肯定不会对姜维说这句话。但是此时他并没有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妥。

 

姜维把钱拍给司机,转过头来看了费祎一眼。对方眼睛睁的很大,表示他势不与自己同流合污。这个样子特别像姜维小时候养过的花栗鼠,而且费祎的头发中心还顶着一撮毛,不仅神似,形也似。

 

花栗鼠是非常可爱的一种小动物,你抢它一个坚果,它就会把眼睛瞪圆表达不满,小姜维当年的乐趣就是从花栗鼠身边抢坚果,从而让它不停的表达不满。

 

真的太像了,姜维被自己的脑内萌到了,忍不住笑了两声。费祎不知道姜维脑子里跑的什么剧情,只感觉到姜维是在嘲笑自己,越发的不屈不挠。

 

“士可杀,车不可下,姜伯约我们就此别过吧!”费祎非常大义凛然。

 

“你快行了吧你。”姜维决定还是适当采取武力,他扯住费栗鼠的胳膊,把他从车里拽了出来。

 

司机嫌弃的瞥一眼这俩酒气冲天的神经病,车屁股一转,扬长而去。

 

 

 

 

 

 

 

路灯昏黄,孤男寡男在黑暗中大眼瞪小眼。

 

 

 

 

 

年轻的时候喜欢上一个人跟饿了吃饭困了睡觉差不多的事,属于可以归结到“本能反应”范畴里的理所应当。费祎这个人向来懂吃懂喝,本来也很懂喜欢一个人是怎么回事,但是扛不住他喝多了,有些人喝再晕脑子也是醒着的,比如姜维,但是费祎喝多了就是喝多了,压在心底的那些孩子气的欢喜愁怨都翻上来,浮在水面上,脑子却空了。既不讲理,也不让人讲理。特别敏感,又非常难缠。

 

 

 

 

董允以前就叨叨叨,你这样的喝酒掉智商,刀架脖子都没得反抗,江湖如此险恶,以后没事少喝酒。

 

费祎说没有实践就没有发言权,我才不跟只喝果汁的人谈论江湖。

 

董允说我这不是酒精过敏吗!

 

费祎说那我也不跟酒精过敏的人谈论江湖。

 

 

 

费祎后来的江湖里碰到过很多人,有些面目慈善,有些心怀刀剑,但是这些人都跟姜维不一样。姜维是他回忆里的独一无二,就算他俩后来睡了,谈恋爱,分过,又和好,又分开,姜维始终在他江湖的风雨之外,好像故宅前的一盏孤灯。

 

 

 

 

 

费祎打了个喷嚏,结束了他俩旷日持久的尴尬对视。酒精太他妈不是东西了,费祎头一次发自内心的肯定了董允的观点,以后没事少喝。

 

“我先送你回去。”姜维说。

 

“别,咱俩就此别过吧。”费祎继续作。

 

“...........暂时没法别过,这里只有一条路。”姜维说。

 

“...........”费祎难得的沉默了。

 

姜维又摸出一根烟,咬在嘴里。费祎看着他,姜维的轮廓是很坚硬的那一类,再加上他话少,颇有一点刀锋冷冽的气质。但是费祎总觉得气质这玩意儿都是骗人的,看着白的一般都黑,看着直的一般都弯,看着酷拽的一般都萝莉,姜维说不定是个萝莉。

 

想到这一层,费祎觉得他应该对姜维温柔一点。

 

“你最好少抽烟。”费祎开启苦口婆心模式。

 

“唔。”姜维不为所动。

 

他们慢吞吞的往回走,在黑暗中,开始酝酿出不太清白的气场。

 

“真的,据我所知抽烟的人如果死了,肺解剖出来都是黑的。”费祎开启危言耸听模式。

 

“你剖过?”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那就是没有,没有你说个锤。”姜维今夜的话格外的多,多且犀利。

 

“.........”

 

萝莉你大爷,费祎很生气。

 

 

 

费祎碰到姜维之前,在嘴炮这件事上罕逢对手,没想到居然在这里战场折戟。心乱则招式乱,万般争斗皆如此。

 

这时候还是应该端出漠然的样子来,费祎拿定主意,故意拉开了跟姜维了距离,说:“随便你,反正是你的肺,跟我没关系。”

 

“有关系,你吸了二手烟。”姜维居然穷追不舍。

 

“这种浓度不算。”

 

姜维被激出一些好胜心,他也没多想,就两步迈过去,靠近了费祎,然后故意吹了他一脸浓度高的二手烟。

 

事后姜维也想过,自己毕竟也是喝多了。这种二百五乘十都嫌少的行为,搁平时也绝对干不出来。

 

费祎整个人像被美杜莎的眼睛扫过一样石化了。在酒精的催化下壁垒易碎事半功倍,随便一点星星之火的暧昧就可以成燎原之势。

 

 

(九)

 

 

费祎是被腰底下的手机震醒的。他的手机是7.0寸的,大如板砖。震动起来天摇地动,费祎差点被震出腰间盘突出。

 

他从腰下面摸出手机,脑子还混沌未开,他眯着眼睛瞅了一眼,屏幕中央显示“有一条信息来自董瓜”,他无情的扔掉手机,把自己埋进了被子里。

 

费祎的通讯录惨不忍睹,没有一个正常的名字,董瓜就是董允,他觉得“瓜”这个字特别能形容董允的萌点和黑点,汉语真是博大精深。董允最初看到这个名字很生气,说你居然给我起这么难听的外号。费祎说知足吧,你好歹有个名字,说完他调出诸葛亮的电话给董允看,备注只有两个符号:【】。

 

过了没有两分钟,板砖又开始震动了,费祎气急败坏的拽起来看,这次是电话,显示的名字是“姜妞”。

 

费祎看着这两个跳跃的字,头脑慢慢的清明了,记忆也慢慢的清明了。

 

昨天晚上他跟姜妞,啊不,姜维,去吃饭了,吃饭喝酒了,喝酒喝多了。喝多了一起回来的,一起回来之后还说了一些话,说了话之后被姜维吹了一脸烟灰,烟灰之后........

 

之后就是姜维的眼睛很亮,看进去仿佛能看到上天入地的荣耀,姜维的头发很凉,手指摩擦过会有一种毛刺又温柔的触感........姜维的嘴唇很软,烟火残存,有点苦味,苦得清冷又热烈,让人欲罢不能。

 

费祎突然自暴自弃了,妈的不就是亲了个嘴么,反正我是真的挺喜欢你,亲你一下也不算耍流氓。

 

 

 

 

 

“喂,你醒啦?昨天晚上.......”费祎接了电话,端出了自己最温柔的语气。

 

“........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姜维不冷不热的打断他。

 

“八九点吧.......哎呦卧槽!”

 

费祎难以置信的看着手机上17:27的字样,感受到世界一秒变灰色。

 

 

 

 

 

都说恋爱让人掉智商,但是这还没恋成功费祎就先掉了智商。他今天下午本应该跟着诸葛亮去开会,这是很重要的一个会,跟法学院下学年的学科预算有关。法学院穷的人尽皆知,每年的社会科学研究基金申请就格外重要。法学院每年都是诸葛亮亲自负责这件事,秘书处的张裔做主要的工作,费祎给打个下手。但是开会张裔是不去的,只有费祎跟着大魔王去打这场可怕的仗,结果他睡过了。

 

 

 

 

 

“我操我操....”费祎拎着手机从床上跳了起来,他开了免提,一边穿衣服一边对着话筒骂姜维:“妈的都怪你!”

 

“凭什么怪我?”

 

“如果昨天听我的把车开西门,我今天就不会起晚了!”

 

“你还真是有理有据啊.....”

 

费祎穿完衣服突然万念俱灰,他算了一下时间,这个点儿会都结束了,他对姜维说:“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想念我?”

 

“...........你死不了。”

 

“谢谢你的安慰。”

 

“没安慰你,真死不了,你知道国际交流中心B座会议大厅在哪儿吧,这边没有车,你老板让你开他的车来接。”姜维说。

 

“.......啥玩意儿,你在哪儿?”费祎没反应过来。

 

“我在你本来应该在的地方。”

 

 

 

 

 

姜维人生里跟诸葛亮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开会。他本来就是去交手续的,奈何费祎旷工,他就被抓了壮丁。诸葛亮问他能不能行?姜维说我去干什么呢?诸葛亮说笑一笑,发材料。姜维说这不就是看板郎吗,诸葛亮说差不多吧,行不行?

 

如果换一般人,大概就不行了。但是姜维不是一般人,姜维心想不就是看板郎吗,费祎能当我就能当,万一没看好,碰到砸场的,你不是能打许褚吗。

 

那天下午姜维见到了很多人,包括曹真和郭淮,还有比曹真和郭淮更大的官官头头,姜维跟在诸葛亮后面,人家笑他就笑,人家点头他点头,最后他根本记不住谁是谁了,人脸都变成土豆。

 

姜维在这个下午突然意识到人和人的关系是很遥远的。大家都挂着疏离的笑容,曹真还对着他友善点了一下头,姜维意识到这是给诸葛亮的面子,但是这面子也是虚的,曹真作为委员会的一员,给法院的文件提出的意见是“基础实践过多,而缺乏足够的科研成果支持。”基本就是全面否定了。

 

姜维在那一瞬间以为曹真是在报复自己,但是紧接着就意识到是自己绝对是想多了,在利益面前,他这点爱恨连毛都不算,根本是很可笑的事情,诸葛亮倒是没什么反应,他后来还跟曹真笑着说了一会儿话。姜维没事做,看窗外乌云蔽日,天色苍黄,风雨欲来。

 

会开到最后,其实已经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了,各学院的陈词都很潦草,只有诸葛亮认真的把结尾一部分讲完,他还说了一句话,大概的意思是社会科学是距离人最近的学科。底下已经没什么人在听,都在商量着晚上去哪里吃饭,姜维坐在人群里,有点不明所以又感同身受的难过,但是台上的诸葛亮面色坦然,既不愤怒,也无尴尬。跟那天他在办公室里问自己想不想转专业时的表情没有区别。

 

“给文伟打个电话,让他来接”,诸葛亮后来抽身跟姜维说了一句话,“差不多也要结束了,出去透口气吧,辛苦了。”

 

姜维突然觉得心里浮起的那层稀薄委屈下面,有一些真正坚硬的东西在抽枝发芽。

 

 

 

 

 

费祎开了诸葛亮的那辆宾利,在酒店外面转悠,天色已经暗淡,雨水噼里啪啦砸在车顶,周围堵成一坨,根本找不到停车位。

 

就在费祎焦头烂额的时候,他看见了姜维,姜维穿着黑色的裤子,在他的黑色运动T恤外面套了一件不知道哪儿来的西服外套,靠着酒店大堂的玻璃门面无表情的抽烟。

 

爱情是特别有魔力的,喜欢一个人就看他特别好,胖瘦都顺眼,穿脱都好看。如果换成别人一件T外面套正装,费祎会觉得这人真土锤,但是姜维这么穿就萌,就英俊,就可爱可亲。

 

费祎冒着被贴条的危险,把车停靠在路边,给可爱可亲的“姜妞”发了短信:“我看到你了。”

 

费祎隔着几十米远,看见姜维从兜里掏出手机。

 

半分钟后,姜妞回复:你在哪儿?

 

费祎回:不告诉你。

 

他看见姜维摘了嘴里的烟,四面看了一圈。但是人海茫茫,他没找到费祎。

 

姜妞又发一条:别闹了。

 

费祎继续调戏:你衣服真洋气。

 

姜妞:告诉你个坏消息,咱院申请被毙了。

 

 

 

(十)

 

 

诸葛亮坐进副驾,叹了口气。费祎开车,姜维坐在后排,丧钟齐鸣的氛围里,三个人沉默如死狗。

 

费祎脑子劈成两半,一半在想家国天下,一半在想跟姜维打过的啵。他很想问清楚开会的情况,可是心虚,无故旷工等于脑门上挂闪,这时候万一不小心戳到逆鳞,诸葛亮肯定会一击劈掉他所有的血。他也很想跟姜维聊一下昨夜的风雪和月亮,但是姜维坐在后座,低着头全神贯注保卫萝卜,他问姜维“这西服哪儿来的”,对方也不回应——费祎心更虚了,他觉得姜维昨天被自己亲过,大概是不高兴的。

 

费祎万念俱灰,悲伤逆流成太平洋。

 

 

 

这时候诸葛亮突然伸手打开了车载音响。这车配的是NAIM的音响系统,奢侈的令人发指,但是放出的却是相声,上来就是一句“彭祖爷寿高颜回命短,六个人俱在这五行中”。费祎是不太懂这些的,他只知道这应该是太平歌词,但不知道是哪一段。他看了一眼诸葛亮,对方已经靠回原位,闭上了眼睛。

 

费祎经常有一种奇怪的错觉,他觉得诸葛亮非常依赖这辆车,他从这里拔出刀剑,也把心神放回这里。

 

这是一辆老车,手动挡,跑了十三万公里,真皮车座都摸出光亮。不过老归老,老也是头宾利,老而不萎,雄风犹在,仪表盘上的蓝光高冷如旧。唯一的缺点是这车的离合改装过,非常硬,而且驾驶位被固定了,拉的有点远,坐高了够不到离合,反之视线就不是很好,费祎开不惯,总是熄火,当他熄到第十八次的时候,诸葛亮终于说了他上车之后的第一句话,“别的本事不行,睡觉的能耐倒是挺大,换我开吧。”

 

 

 

 

 

费祎曾经跟董允八卦过,说这车肯定另有其主。倒不是因为大魔王穷的买不起宾利,而是车里有一些奇怪的东西——比如说这套太平歌词的CD,还有后座常年放一柄NFL周边雨伞,手刹旁边摆着一方看起来就很贵的墨色烟灰缸,驾驶座还加了一个颈部固定器——这些东西绝逼不是大魔王的。费祎在脑海中勾勒了一下这个神秘前车主的形象,四肢修长有力,应该是勤于锻炼的人,但颈椎不太好,可能受过伤。是个橄榄球迷,喜欢听传统相声,最重要的是,买得起宾利,还舍得送人。

 

费祎说:“这女人真绝顶了。”

 

董允说:“你怎么知道是女人?”

 

费祎说:“董休昭你出息了啊,脑洞比我还大。”

 

董允说:“我脑子没洞,我就是想说院长去世以前很喜欢看橄榄球。”

 

费祎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哦。”

 

 

 

 

 

已经过了7点,整个城市还在暴雨中苟延残喘,姜维睡了一觉,睁开眼他们还在原地踏步。就在这时候,费祎的肚子叫了一声:他前后睡了二十个小时,特别辛苦,特别饥饿。

 

这一点动静倒是恰逢其时的撬动了车里的低气压。

 

姜维很不给面子的笑了一声。

 

“笑屁啊你。”费祎还在心情低落,他其实不太想说话,但是姜维嘲笑他,他就忍不住要还嘴。

 

“笑你。”姜维说。

 

“玩儿你的萝卜,别跟我说话啊。”费祎说,他已经快低落到地球另一面了。

 

姜维果然就不说话了。费祎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发现他真的又掏出手机来了。

 

擦,有本事你保卫一辈子的萝卜。

 

十几秒后,费祎收到了姜妞的一条信息:饿了吧。

 

 

 

真正的高手都是不露声色的,姜维简直就是东方不败。

 

费祎已经被一击致命了,但是还要把作坚持到底。他回了一条:“关你什么事。”

 

 

 

姜维没回复,只是从后面伸出手来,揉了一下费祎的头发,算是和解。

 

其实说揉不准确,准确的描述应该是“薅”。费祎秉承能动口绝不动手的原则,但是姜维的原则是武装才能夺取政权。

 

不过费祎已经无心杀贼,更加无力回天。

 

 

 

 

 

费祎的肚子叫第二声的时候,诸葛亮打了一下方向盘,他们从压车的长龙里脱出来,掉了个头,插进旁边的一条小胡同。

 

“哎.....?”费祎吓了一跳。

 

“这里面有家店,先带你们去吃饭。”诸葛亮说。

 

 

 

这是一家贴在角落里的小店,木板招牌。费祎和姜维下了车,连蹦带跳穿过大雨钻进店来。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看见诸葛亮,愣了一下,又点点头。

 

“好多年不见。”

 

“好多年不见。”

 

“你们俩的学生?”

 

诸葛亮沉默了几秒钟,说:“对,我们俩的学生。”

 

 

 

 

 

费祎和姜维人杰地灵,迅速的抓到了稍纵即逝的对话中隐藏的八卦信息。

 

“吃什么?”老板问。

 

“老三样吧。”诸葛亮果然轻车熟路。老板点点头,转身进去了。

 

过了十多分钟,陆陆续续端出来浇了红油的钵钵鸡,三份抄手,一份装在陶罐里的冷串,最后他把一个小东西放在了诸葛亮面前,说“是之前落下的。”

 

那是一个灰色的打火机,雕花银壳,有点落拓的贵气,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姜维自己抽烟,他认出来那是Dupont十几年前的一个限量版,价格不菲,逼格很高。

 

但是这摆明了不是诸葛亮的东西,他又不抽烟。

 

诸葛亮怔住了,今天真是邪性的一天。他最后把它握住,放进了口袋里。

 

 

 

这时候气氛跟车上已经不太一样了,费祎和姜维隔着饭碗,开始用眼神进行无声的“你问我问谁来问”的战略沟通。

 

但是还没等他们俩决出胜负,诸葛亮解开袖口的扣子,从筒里抽出一双筷子,慢条斯理的说:“别问问题,闭嘴吃饭。”

 

 

(十一)

 

这一天最邪性的事发生了,他们吃着饭,老板突然说,“你们来的巧,一会儿就要关门了。”

 

“怎么了?”费祎特别愿意聊天搭话,顺手从姜维碗里捞走一只抄手。

 

“前头挖出了个死人,好像埋了很久,都没人形了,也不知道是怎么死的,晾在那儿没人收,怪瘆人的。”

 

费祎哽了一下,姜维趁机从他碗里捞回一只抄手。

 

诸葛亮没怎么吃,一直摩挲着那个打火机,也没有说话。

 

“报警啊,这事归街道派出所管。”费祎对法律条文很熟悉。

 

“这么大的雨,警察也不出摊啊,估计要等明天了。”老板看看外面汪洋恣肆,叹了口气。

 

费祎也默默的叹了口气,心想真是择不如撞,怂不敌丧,今天是躲不掉了。

 

他学了这些年,见过标本,动过刀。诸葛亮却从没带他出来跑过现场,这是货真价实的第一次。

 

 

 

 

果然,诸葛亮等他们吃的差不多,就站了起来。外面的雨声更大了一些,他对费祎说,“文伟跟我去看看。”

 

他又回头看看姜维,姜维也站起来了。

 

“伯约在这里等。”

 

“我也一起吧。”姜维说,他知道这是诸葛亮和费祎的专业,而自己是个外行的学生,自然要护着,况且他是三个人里面年龄最小的——虽然这是事实,他却不认。姜维心想费祎不过就大了两岁,倒显得自己好像留守儿童。再说不就是收个尸,又不是过千关入刀山,就算是过千关入刀山,留一个刚转系连书都没看过的人,根本不能继承革命衣钵。

 

诸葛亮没回答,他走去前台结账。这时候店里已经没有什么人了,昏黄的灯光压在头顶上,油烟的味道散了一些,温度也不知不觉就冷了,几乎是贴着地面就浮起来一层让人难以忍受的冰凉寒气。

 

费祎拿了两柄伞,眼睛着姜维,“没有你的伞,”他笑眯眯的说,“在这儿乖乖等哥哥回来吧.....”

 

姜维已经在穿外套了,他手脚麻利,嘴上也麻利:“没关系,哥哥跟你打一把。”

 

“鄙伞太小,难盛君意...........”费祎暗搓搓的退一步。

 

“不用担心,君搂着你。”姜维坦荡荡的进一步。

 

 

 

 

 

他们离开店,顺着老板指的路往北边走。贴着墙一路走上去,是一长排石头台阶,坑坑洼洼的。越走越暗,路灯慢慢就没有了,雨却越来越大。诸葛亮走在前面,他开了手机的灯,照出一米左右的光亮。姜维和费祎走在后面,他们俩挤成一团——因为伞太小,也因为就是想挤着。

 

姜维身上很暖——这是费祎最大的感受。很多人只有靠近了才知道他是暖的,姜维就是其中之一。费祎不动声色的靠过去一点,对方默许,他就再近一点。这样的小把戏,他们一路上做了很多,最后伞几乎都打不住。他们没出动静,心里却有钟鼓鸣响。

 

此时此刻颇有点隐喻的意思,黑暗为幕,暴雨成声,前方有光亮,身边存温暖。

 

 

 

 

 

凭空想象和实际目睹差很多,费祎第一次看到真的人的尸骨,突然感觉巨大的胃部不适。他上一秒还沉浸在飘忽的情窦中,转眼就看到泥土和骨头,反差太大。

 

姜维也好不到哪儿去,费祎好歹是科班出身,而姜维以前学的是风雅的古文学,一杯茶里泡三首诗,文明文化文绉绉,现在他们站路的尽头,前面是雨水砸烂的泥土。后面堆着山一样高的生活垃圾,臭气熏天,肮脏的难以想象。

 

 

 

 

 

“文伟拍照,伯约把手套给我。”诸葛亮很简单的说,他收起了雨伞,把手机咬在嘴里,一丝犹豫都没有,就踩进了污水里。

 

费祎掏出小相机,调开闪光灯,开始拍现场。姜维给他打着伞,他们最后都走进了污水里,雨越来越大了,几乎要砸掉姜维手里的雨伞,他维持胳膊的平衡,用伞护住费祎手里的相机,而自己已经被雨浇透了。

 

太狼狈了,狼狈又艰难,艰难又英勇。这种时候姜维突然想起一些很古的东西,有人在他脑子里唱歌,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可惜想不起出处,费祎还在身边打哆嗦,一边打哆嗦一边拍照,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淌进脖子里,他居然一直没抱怨。

 

这样的工作持续了半个小时,现场已经被大雨毁的差不多了,也没什么留着的必要。诸葛亮开始收敛尸骨,费祎给他举着光,而他自己亲手把那些骨头和腐烂的肉一块一块分开,装进透明的袋子里。这个活儿费祎和姜维都做不了——费祎抖的厉害,脸色惨白,姜维倒是不怕,但此时他还是个门外汉。

 

诸葛亮收好了一部分,转头递给费祎,费祎犹豫了一下,姜维已经把手伸出去,接了过来。他用半个肩膀挡了一下费祎,让他看不到这些东西。

 

“害怕?”诸葛亮看见费祎的脸色,微微的笑了一下。

 

“有点儿。”费祎惨淡的回答。

 

“正常,我第一次出来做也怕。”

 

“我以为您什么都不怕。”费祎苦笑。

 

“恐惧是再正常不过的感情。”诸葛亮摘掉手套,把湿透的外套脱了下来,他浑然不觉地站在暴雨里,好像想起了什么,露出了非常柔和的表情。

 

“第一次应该是在护城河那边吧,也是个不成形的人体。那时候我的手都端不住相机。不过有个人对我说,死亡是最干净的。他还说让我把这些当成他,有天他死了,留下骨头,就让我替他来收。”诸葛亮语速很缓和,几乎可以算的上温柔了。

 

“文伟,如果有朝一日,要你替我收尸,会不会怕?”

 

费祎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他妈也太不忌讳了。可这话的确有用,他居然抖得轻了一些。

 

 

 

“还有一个好办法,让伯约给你唱首歌,可以分散注意力。”诸葛亮很懂的笑了笑。

 

姜维感受到了躺枪,他忙推脱:“......我不行,我只会唱儿歌。”

 

“儿歌也行,幼时歌谣,死来祭奠,以始为终,挺好的。”

 

好个屁啊,这时候唱采蘑菇的小姑娘吗...........姜维的脑子有点疼,他以为诸葛亮在开玩笑,但是对方还在一丝不苟的做着手里的事。他又向费祎投去求救的目光,可费祎居然转过脸来,隔着雨幕回了他一个无辜又殷勤的盼望。

 

唱就唱吧,苍天在上,再多难为,终成过往。

 

他唱了一首大老龟,有点跑调,但是居然没有人笑,唱到后来居然唱出了点荒诞和悲壮,雨声瓢泼,两把伞,三个活着的人,和一幅尸骨。

 

 

 

 

 

回去的车上,三个人都没怎么再说话,他们都湿透了,诸葛亮的车里干净,费祎和姜维缩在后排,不知道泥泞的手脚怎么放。

 

“没关系,能洗掉的都不脏。”诸葛亮倒是很无所谓的样子,他是最糟糕的一个,衬衣已经看不出颜色,头发贴在额头上,样子有点可笑。但是他只是把外套往副驾上随手一扔,却小心翼翼的从口袋里摸出那个打火机,把它和那个黑色的烟灰缸一起收了起来。

 

费祎和姜维只好从善如流,把泥巴蹭在车座地毯和彼此的身上。费祎感觉好一些了,见识过一次生死,彼此就能更近密一些。他看着姜维,姜维也看着他,他们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很多七情六欲,活着真好。

 

 

(十二)

 

 

费祎人生中干过很多牛逼的事,带姜维去开房绝对算其中之一。

 

后来姜维成为风驰电掣在风口浪尖上风云人物,费祎总还记得这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姜维跟他站在校园附近的小旅馆门口,风度翩翩的说,“我忘带身份证了。”

 

费祎挥一下手,说“开我的,你就光管睡。”

 

“行吧。”姜维顺波逐流。

 

费祎开了一间大床房,姜维也顺波逐流了。房都开了,床还重要吗?

 

进屋他俩一人先洗了个澡,实在是脏的太有水平,不洗不能做人。

 

费祎洗澡的时候不知道是又想起了什么,趴水台子上吐了一场。终于还是吐了出来,姜维在外面听见,问他要不要帮忙。

 

“你别进来,老子没穿衣服,不许耍流氓!”费祎一边吐一边贞洁烈女状的拒绝了。

 

“那你昨天晚上耍流氓怎么算?”姜维靠着门说。

 

里面逐渐没什么声音了。费祎关了水龙头,他胃吐空了,心却抖。他带姜维来开房,就是要把这件事说清楚。

 

但是这时候他发现,这事好像没法说清楚。

 

人生里有这么一些事就是说不清楚的。他跟姜维才认识几天,还没捋头顺尾就直入主题,有点快的离谱,但是他又觉得这一切顺理成章,路在前,水在流,该走就得走,能留就要留。费祎有时候觉得自己是命里贫乏的人,虽然他衣食不缺,但就是贫乏,贫乏又不屈,说不清楚,他就觉得姜维懂。

 

 

 

姜维是很懂,于是姜维直接就进来了。

 

“不是不让你进来吗?”费祎靠着洗手台,身上特别坦荡。

 

“我觉着你差不多行了。”姜维堵在门口,眼神特别坦荡。

 

这时候再说多余的话就矫情了,他们很快的亲在一起。一开始还留有余地,后来变成嚼舌头,最后几乎变成咬。姜维力气大,但是费祎后面有借力点,于是咬的势均力敌。

 

但是后来他们咬到了床上,情况就发生了变化。上床开始打滚,幸亏是张大床,可以尽情的滚。费祎这次没有了借力点,很快分了胜负,他被姜维揉进了床垫里,变为鱼肉,而刀俎居高临下的压着他。

 

“等一下!”费祎负隅顽抗。

 

“等什么?”姜维撑起身子,给费祎申诉的人权。

 

费祎喘着气说:“你先跟我说........你会不会搞?”

 

“差不多吧。”姜维气定神闲。

 

“这玩意儿还能差不多?”费祎抓住姜维的小手臂,顺着他的身子向下面看。姜维身材好,有腰有胸还有人鱼线,真不愧是早起跑圈的男人。

 

“反正步骤我都查了。”姜维该学术的时候还是很学术。

 

“成吧.......等等........你什么时候查的??”费祎惊悚了,他突然反应过来,昨晚刚亲过嘴,今天姜维就已经学术了,这也太快,不能不让人心生疑惑。

 

“今天下午开会的时候拿手机查的。”姜维心平气和的说。

 

“...........我靠,,,,,,,,,,”费祎发自内心的折服了。

 

“你废话真多,试试不就知道了。”姜维俯下来,堵住了他的嘴。

 

 

 

姜维的差不多其实是差很多,他的态度很端正,但是手活一般般。先浮光掠影的亲了一会儿嘴,就开始认真搞前戏。姜维每一个步骤都做到了,该摸的摸,该扩张的扩张,时间也够长,但是因为费祎不配合,所以格外的事倍功半。

 

搞到一半的时候费祎的手机在地板上响了起来,锲而不舍的响个没完。姜维把手指拿出来,说要不你接一下吧。

 

费祎从姜维身体下面爬出来,爬到床边,伸出去手去,在泥泞的裤兜里摸出板砖,连看都没看,就把电池给抠掉了,然后他还顺手把姜维的手机电池也抠了。

 

然后他又爬回姜维的身体下面,视死如归的说:“来吧!”

 

 

 

而当费祎真的被姜维捅进去的时候就后悔了,他被从中劈开,钉死在床上,除了疼的眼前发黑,就是感觉到热,铺天盖地的热,好像炭火置入,又像火盆覆盖。

 

不过好在后来他还是爽到了,在无数次的推拉摇移之后,他们终于对准了位置,踩好了节奏,然后钻木取火,子弹上膛。

 

姜维动起来的时候像一只小豹子,费祎已经完全打开了,在疾风骤雨的冲撞里感觉极致的快感像桥梁崩塌,熔岩滚流,沿着脊椎向下,一去不回。

 

高潮来临的时候费祎觉得自己好像叫了一声。不过也可能是姜维的声音,他分不清。第一次做爱就差不多同时到顶,也算是天作之合。

 

 

 

事后费祎质问姜维,“你这样的也能叫差不多?”

 

姜维笑了笑,说“差不多才有进步的空间,要不再来一次?”

 

可惜他俩折腾了一天,最后的体力也在这场盛大的性事里灰飞烟灭了,嘴上说归说,却只能随便搞两下。然后抱着睡过去。

 

 

 

第二天晴空万里,浮云白日,当他们沐浴着庄严温柔的日光醒过来的时候,还抱在一起。

 

费祎抬起头说:“我靠昨晚居然没拉窗帘。”

 

姜维没说话,只是眯着眼睛,把费祎拉回自己的胳膊里。

 

他们顶着鸟窝一样的头发,宽容又嫌弃的看着彼此的黑眼圈和新胡茬。昨夜是不可重复的生命中的万劫之一,而他们仿佛劫后余生,哪怕横亘在他们面前的是庞大的人生,而此时此刻却是独一无二的,爱情初始,万物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