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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年间,西南匪患甚剧。
穷山恶水之地,最难治下。在嘉陵江北,有座大名鼎鼎的山寨,当家的绰号“毒蜂”,竟是个善谋心狠的人物,手段之毒辣,常使官兵叫苦不迭,百姓闻风丧胆。
又有传闻,那蜂王青面獠牙,善于用毒,每每交战之时,口含毒针,银光一闪,便能杀人于无形。
众说纷纭。
这一日,打从东南官道上,晃晃悠悠地行来一匹瘦马。
说来怪哉,毒蜂寨盘踞山头已有数年,往来行人客商,大多避之不及,这条官道也就渐渐荒废,成了远近皆知的匪道。
抱着朴刀打瞌睡的两个喽啰顿时来了精神,大喝一声,跳出灌木。
却见马上端坐那位,白衫翩翩,手拈折扇,腰间还佩了柄宝剑,可不正是个俊俏书生?
两人心下失望,敬业爱岗,仍要走个流程:此路是我开,此树……
年轻书生眉目端严,端的是大义凛然:天生道路,分山盘水,尔有何功?地生林木,万物有灵,尔居何位?
小喽啰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应对。
书生继续侃侃而谈:依明某看,似这等剪径勾当,终究伤天害理,不若寻一个正经营生,明某正欲前往蒋家集做些买卖,二位若愿意追随,大可以同行……你们先放本少爷下来!
大当家,这书生姓明,有些古怪,兄弟们捉来给您老过过眼。
明楼被五花大绑推进营帐,不由暗自好奇,“毒蜂”是否当真有传闻中那般可怖。
帐内刀戟环绕,杀气森森,越过灯火,堂上斜着一人,正和衣而卧,横倚在暖榻里,翻看书信,披着一身虎皮氅子。
榻中人闻言抬头,露出一张有些过于小巧的圆脸,眉峰浅淡,杏眼如星,颊上细纹犹如胡须,掩在绒绒虎毛金黄色的光泽里,衬得容色十分鲜亮,像极一只慵懒的虎斑大猫。
毒蜂目光锐利:果然是书生,百无一用,跟个娘们似的。
明楼知道此时不应该出言挑衅,但他忍不住:你就是毒蜂?我看你才像娘们,天又不冷,还穿这么厚衣服。
后半句话他识时务地咽了回去:长得也跟个娘们似的。
毒蜂眉毛一挑,没生气,反而微微一笑,竟然好脾气地解释:我受过伤,畏寒。
明楼的佩剑早被两旁手下卸了,呈到毒蜂面前。他伸手抚过剑鞘上镶满的宝石,十足公子哥华而不实的作风,略微停顿:你会用剑?
明楼不卑不亢:在下生平夙愿,修文习武,齐身治国平天下。
毒蜂说:我这缺个能写大字报的。
明楼问:我可以拒绝吗?
那人抬起眼,眼风凝成刀,凉飕飕地扫过明楼的脸,淡淡地说:那就杀了。
毒蜂寨的各级头目们发现,最近张贴出来的告示越来越难看懂。
以前的告示简单明了,本月粮食多少,在哪领,兵器库在修,下个月补贴,头目们勉强识得几个字,领会无碍。
如今必定以一句圣贤语开头,中间夹杂诗文,引经据典,正比反推,洋洋洒洒百余字,最后不忘加一句:斧斤以时入山林,树木不可胜用也,使上下无饥,王道之始也。
众人百思不得其解,殊不知中心思想就一句话,秋冬干燥,做好山林防火。
用明楼的话说,当土匪,也要当有文化的土匪,这是在帮助毒蜂寨提高整体文化水准,有利于更长远的发展。
心生不满的怨怼之词,状告进毒蜂帅帐,转眼就递到了床榻唇齿间。
明楼记不得这是第几次被毒蜂唤进内间,门梁上挂着金丝帷幔,四周绘满车骑百戏的壁画,满屋陈设珠光宝气,令人睁不开眼。
明楼皱着眉头评价:真俗。
我就一俗人。毒蜂啐了一口,骑在他身上,散开的额发融着薄汗,光溜溜的洁白小腿岔在虎裘大氅上,腿肚弧度似一把锋利的匕首,凌厉又艳俗。明楼伸手去捉,那小腿便弯折起来,转头踹了他一脚。
知道我见你的第一眼在想什么吗?毒蜂懒洋洋地,双腿夹着明楼的腰,一下又一下推动,像驯服骏马。
明楼的额角开始冒汗,里面又软又热,绞得他实在难受。他按住驯马人的后腰,整个儿扣进怀里。
小玩意……年轻就是好啊。
毒蜂眼尾也泛起薄红,伏下身来,在他耳边喘息着,语气轻慢:这姓明的书生,不仅百无一用,还是个小白脸。
若能睡上一睡,也是极好的。
情到浓时,毒蜂受不住绵密的碾磨,咬破了明楼的舌头,明楼吃痛地想,没有传说中的毒针,牙倒是真尖。
翻云覆雨过后,毒蜂脱力,靠在床头喘气。枕边飘落下一张纸笺,明楼随手捞起,念出上面龙飞凤舞的两行字:
兄长来信之意,弟已知悉。秋分过后,兵困民乏,相机而动。
王天风
王天风是谁?明楼翻来覆去,也没看到落款钤印。
毒蜂眼睫微眨,浅笑:我。
明楼称赞:好名字,天有高义,风有亮节,必定大有一番作为。
什么样的作为?
明楼语重心长地说:不如你弃匪从文,同我一道,参加今年科举,若能高中,成就一番治国辅民的事业。
王天风说:滚。
王天风的眼尾容易红,这是明楼早就知道的事。
一般来说,能让那双弯如倒钩的眼皮末端晕满薄红的,不外乎两种情况,一种是情动,一种是搏命。
比如这会儿,王天风手中剑锋还在滴血,一进屋便仓啷落地,人一晃往床上倒,捂着肩头吐了口血,眼角眉梢尚带杀气,艳丽无匹的红。
明楼忽然觉得好看。
他被血腥气一激,才跳起来给王天风打水,擦拭伤口的手有些发抖:你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要不要我去请大夫?
一只冰凉的手死死地钳住他的手腕,王天风闭着眼,声音发哑:不能让人知道。
明楼替他缠好纱布,又搂着那单薄胸膛,裹上绒被:到底发生什么事?
王天风似笑非笑:我这趟去码头收盐货,被官府的兵暗算。虽然挣条命回来,到底勾起了旧伤。
明楼的喉咙动了动:官兵怎么会知道你今天要去收货?
王天风仍旧没睁眼,隐隐有些倦意,答非所问地说:那把剑我给你留着,你随时可以去兵器房取。
明楼去取剑时,与领路的小兵攀谈起来。
他容貌俊朗,人又温和,轻而易举地获得了小兵的好感。
小兵边走边说:明先生,我真羡慕你,还有大当家,能有一把属于自己的剑。不像我,柴刀都是上面发的,刀背都卷口啦。
他说着,伤感起来:要是我有一把自己的兵器,妹妹也不会被那些狗官欺负死。
明楼一怔,打量起小兵,脸庞稚拙,至多十四五岁,还是个孩子:你怎么当上土匪的?
小兵咧嘴,笑得很开心:我十一岁上山,一开始总不愿意,是大当家收留。
明楼也笑:大当家留我,也是软硬兼施。
远远地,小兵站在库房门口,冲明楼挥手:明先生,下次还来啊。
明楼怀恋地抚摸着剑鞘上每一颗宝石、每一处花纹。
山野草寇有眼无珠,认不得这是明家大少爷的随身佩剑,富丽典雅,是京城名匠手笔。
四海落拓,天大地大。他来时一人一剑,孤身闯进这间山寨,直抵最柔软湿润的核心,不想临到分别,仍是这柄剑,陪他走到最后。
这天下的落魄人,大抵都如无心的过客,偶然交会,也就是极难得的嘉遇了。
王天风从未有过如此狼狈的一战。
向来只有他把官兵耍得团团转的份儿,这回形势不妙。新官走马上任,欲展威风,本是寻常事。可若这位新官对山寨地形了如指掌,甚至知晓主将排兵列阵风格,便不太寻常。
他舔了下嘴唇,尝到腥甜的血沫味。左肋下的旧伤隐隐作痛,他早有预感江湖生涯将走到头,只是不想如此之快。
焰火跃动,他仰起脸,越过阵旗,于重重包围之中,看到了那个熟悉的人影。
冠带齐整,锦衣绣服,正是新任地方都指挥使,明楼。
明楼目光与他凌空交接,面色平静,不见波澜,只在下移到他半身血污时,略微闪烁了一下。
庙是苏武庙,碑是李陵碑。
将军来到此,弃甲又丢盔。
他蓦地呛了口血,襟前绽开艳烈红花。同样烧满红痕是眼尾,双眼含情带恨,提起掌中剑,直向明楼扑去。
王天风猛地睁开眼。
梦里火光冲天,噩运缠身,他梦见明楼立在火中回头,他冲进去救人,低头一看,却被剑尖贯穿了心口。
映入眼帘是一张熟悉的脸,眉目清贵,正担心地凑近察看。
王天风一个激灵,抬手就是一巴掌,却半空中被攥住,不由分说地吻了下来。
他手腕发软,心口堵得发酸,渐渐红了眼眶。
半晌,明楼放开他:你知道我花了多少功夫才把你救回来?你差点死了。
王天风张口,发现嗓子哑得不成样子:明长官,你救我干什么?
明楼摸了摸他冷汗涔涔的脸:想让你也欠我一次。
王天风破口大骂:你混账!骂得狠了,肺里一阵痉挛,一口气呛出去,咳得惊天动地。
明楼搂着他顺毛,又指指床边架沿:你从前的虎皮氅,我给你寻了来。那些床帐壁画是烧没了,你若是喜欢,我再替你布置间一模一样的。
王天风冷笑:你可真伟大,以为这样就能留住我?
明楼继续说:我有一桩买卖,值万两黄金,不知大当家肯不肯做。
王天风眯起眼睛:说来听听。
明楼笑吟吟道:明某家中有个幼弟,生性顽劣,气走了七个教书先生,西席之位悬而未决。王先生若肯替在下执鞭,晨诵暮习,自当奉送万贯家财。
王天风凝视他半晌,弯起嘴角:成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