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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蠹苹果

Summary:

糖渍苹果的甜味,极北造物院的声音,厄尔庇斯花的温度,亚马乌罗提的微笑,由此创造法丹尼尔的面具。
***
这就是那个男人的一生。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01   糖渍苹果的甜味

        苦的。赫尔墨斯迟疑地咀嚼着,吞咽,随后又试探着继续插起另一块散发着诱人蜜糖香的苹果放入嘴里。
        “……唔。”
        这块苹果依旧是苦涩的。
        赫尔墨斯微微苦笑着,啅饮一口热茶。同样加了蜜糖的茶水,甘香一如往常。他的味觉当然没有失灵。蜜糖的纯度很好,苹果腌渍的程度也很到位,欧安忒的创造魔法从不会在只是创造“一颗苹果”这样的小事上出错。

        在造物院的卡伊洛斯事故之后,作为厄尔庇斯所长,以及三位事故受害者中唯一有明显伤情的人,赫尔墨斯得到了不少慰问。
        贴切于赫尔墨斯造物这一身份,卡伊洛斯在长期运行中维持着与他主人性情一般稳定的性能,因而一旦发生事故便显得尤为稀奇。不少研究员试图让赫尔墨斯应下一份观察或是研究提案,主要围绕“卡伊洛斯干预对人体及深层以太的影响”“基于以太模型的人体消除记忆的恢复探究”等方向。一名始终对“梅蒂恩”抱有好奇的研究员则满含遗憾地向赫尔墨斯询问,出现这样的事故,梅蒂恩的理念目前看来是不适合送去创造管理局登记了,那么赫尔墨斯所长还会继续推进关于梅蒂恩的研究吗?“啊……是的。不考虑了。”赫尔墨斯垂下眼,有些疲惫,有些茫然,语气平静地答道。研究员叹息着离开了。
        梅蒂恩……
        造物的离去,甚至不曾留下一片羽毛,唯有曾铺天盖地掠过夜空朝群星而去的蓝色光辉,犹然倒映在此刻涟漪动荡的记忆之湖中。

        “赫尔墨斯,你看上去恢复得不错。”那时,将他从思绪中唤起的是欧安忒的声音与一股甜蜜的香气。欧安忒带来了一罐糖渍苹果。出于对同事的熟悉,赫尔墨斯为她突如其来捎上的伴手礼感到诧异。欧安忒和厄尔庇斯大部分的研究员一样专注于自身手上的研究,若是看到他晕倒在路上,她当然能热心地将他带进室内,但要说她会因为不比与观察生物搏斗更重的伤势来探望他,就显得她之前一连扑在研究上半个月不出门的记录只是赫尔墨斯的幻觉了。
        “谢谢。你的研究……”赫尔墨斯接过这个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玻璃罐,迟疑地问道。他记得欧安忒正忙于某个即将出成果的新课题。剔透冰凉的罐体触碰上掌心,他将视线下意识向屋中一侧挪去,又在看见空旷的墙角时拙钝地停住。某种空落落的情感骤然变得鲜明,随着一阵阵的蜜香,如蜿蜒爬行的蛇藤般生长缠绕住他的心脏。赫尔墨斯手指微动,无意义地抬了抬指尖,这个抓握般的动作不为人所察地消失了,他最终只是加紧了握住苹果罐的力道。
        “研究啊……噢,你不记得了。”欧安忒笑了笑,“几天前实验就告一段落了,只需要再整理一下记录。我决定放松几天。”她的目光转向被赫尔墨斯沉默攥住的玻璃罐,利落地作出说明:“这是受到了拜托,专门为你带的。你还是很喜欢这种食物啊。”
        “……拜托?”赫尔墨斯有些艰难地吐出这个词汇。苹果淋上的糖浆仿佛渗出了玻璃罐,将他的掌心死死粘在了罐身上。他仿佛是在恐惧听到欧安忒即将说出的话那样,话音的末尾有着细微的颤抖。
        “之前,梅蒂恩请求我帮忙创造一些苹果。我答应了她,有空就会为你送来一份。”
        即使欧安忒不回答,赫尔墨斯也不可能想不到,还有谁会作出一份糖渍苹果的请求。蓝色的小鸟有着能睁得圆滚滚的天蓝眼眸,一会儿盯住红彤彤的苹果,研究它掉落的糖屑与香气,一会儿又高高兴兴地看向用餐的赫尔墨斯,嘿嘿笑着,毫不厌倦地来回转动脑袋。“很甜、食物!赫尔墨斯、喜欢、高兴……我也!”记忆里的糖渍苹果永远很甜。
        “啊……是这样啊,谢谢你,欧安忒。”赫尔墨斯竭力露出一个笑容,朝欧安忒道谢。他很快又垂下视线,仿佛能从堆满的糖渍苹果块里找到一只藏在其中的天蓝小鸟。
        “不用客气。你的圆满实体确实是一个了不起的研究。情感能直接传达,真方便啊。如果之后你的理念能通过登记,我大概也会想要创造一个这样的使魔……虽然目前看来,在分辨上还需要一点完善吧。”
        作为圆满实体,梅蒂恩具有的共感能力确实容易让她将他人的情感等同于自己的,但是……
        “……她当时、是……怎样对你说的?”他的声音又低又轻。
        “梅蒂恩说,那是她的最爱,但我知道那只是你传达的情感而已。”欧安忒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赫尔墨斯,你是还在为梅蒂恩的事故难受吗?”
        她温和地劝慰道:“我们都知道,那不是你的错。尽管这次的失控确实——反映了你的圆满实体造物研究尚且存在一些值得重视的稳定性问题,但是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潜能量与圆满实体,都是从未有人涉足的领域……你已经是这个方面研究最深的人,只需要进一步调试就行了,不是吗?”
        调试。
        一股蓬勃的愤怒涌起,赫尔墨斯堪称粗暴地拒绝了同事的好心安慰,冷硬而决然地说道:“不。我不会再继续这项研究了。”
        一个研究。一场实验。以功用决定存续,以生物评判生命。不合适的就化为以太,死去的也不过就是重新创造,已经诞生的生命与登记处的理念似无二致,生命莫非仅为套上理念骨架的以太外壳,世界莫非仅为一个扩大的实验场?只是如此——只是如此吗?梅蒂恩她,即使……只是使魔,也绝非是——
        陡然升起的愤怒如同山火,将赫尔墨斯的翠绿眼瞳烧得如同两颗灼亮陨星。
        但与此同时,一道更为浓烈的痛苦袭卷了他。
        他的愤怒由来已久,又难以确凿辨清究竟从何而来……正如他的痛苦。赫尔墨斯清楚地知道这股愤怒不是针对欧安忒,也不是针对任何人,他们的社会如此美丽,生命灵魂的光辉明澈而纯净,所有人都为更美好的世界贡献着力量,他难以不赞同这一点。至少……他此刻话语中的怒气是错误的,表达关心的欧安忒不应该受到这样的对待。
        “抱歉……”赫尔墨斯平复了呼吸,真挚地对欧安忒致歉,“我只是……不想再造成那样的事故了。”歉疚将怒意稀释,痛苦如海潮又将山火消弭。他的眉毛疲惫地摊开。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欧安忒对他先前的失态全然不以为意,只体贴地建议他吃一点甜点,“你给自己太多压力了,赫尔墨斯。我认为即使是厄尔庇斯的所长也应当得到休假。吃点糖渍苹果吧?喜欢的食物能让人心情愉快。趁这阵子好好休息,希望再见到你的时候你没有变得更消瘦。”
        欧安忒很快告别离开了。似乎她只是依约带来一罐糖渍苹果,顺便才来进行对同事的探望。

        打开手中的糖渍苹果罐,赫尔墨斯想起他与梅蒂恩在万慧树下的对谈。
        “奖励?是苹果、淋上、糖浆吗?”“可你也没法吃这个,梅蒂恩……”当时好哄的小鸟得到了另一个奖励的许诺,笑容依旧灿烂,赫尔墨斯也随之露出笑容。
        但在此刻,心脏幻觉似的抽痛下,一股缺乏理性的深重懊悔也随之涌起。以探索宇宙为目的创造的使魔以太稀薄,不需要摄入食物维生,自然也不用为这样的理念加入摄食相关的身体系统……但是,只是一块糖渍苹果,以自己多年的创造魔法经验,莫非就做不到一时满足她纯真的期待吗?梅蒂恩是圆满实体,可是她对糖渍苹果的喜爱,就真的只是因为接收到了自己的情感吗?灵魂。他闭上眼,视野中便仿佛出现了一只美丽的带着长长拖尾的蓝色鸟雀。他会因梅蒂恩的欢欣而欢欣……梅蒂恩的喜悦,也绝非只是自己的倒影。“灵魂”……多么轻率的否决。
        糖渍苹果是赫尔墨斯一度最喜爱的食物。苹果的甜与蜜糖的甜结合缠绕,舌尖只余纯粹的甘美,连心情都能连带涂抹上晶莹澄亮的红色。苹果在造物中并非甜度最高的水果,但是赫尔墨斯依旧只对它抱有着长久的热忱,或许因为他第一次尝到的糖渍甜品,材料就是一颗苹果吧。连初次尝到合心意的甜点所产生的喜悦,也想一直保留下来.....赫尔墨斯是这样的人。
        但在此时,那股随着打开封盖而逸散舒展的蜜香,忽而甜腻得令他心生排斥。
        是苦涩的。咀嚼着口中的苹果块,赫尔墨斯如此评判着。

 

        02   极北造物院的声音

        爱梅特赛尔克在厄尔庇斯多留了一阵。
        这是没办法的事。此次他前来厄尔庇斯,是作为十四人委员会的成员进行视察,但工作成果既然被卡伊洛斯的记忆消除一笔勾销,那他也只得重新劳劳碌碌几天。
        唉。他皱眉叹气。对希斯拉德看着他呵呵笑起来的样子感到无奈又不想理解。
        “已经做完的工作,又要再做一遍……这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厄尔庇斯,很适合休假呢……你不这么觉得吗,总是很忙碌的爱梅特赛尔克?”希斯拉德继续以笑得弯弯的眼回应,“唔……虽然不记得了,但重复一样的工作确实很无趣,那这次就更休闲地来进行怎么样?你之前,肯定只去了解了赫尔墨斯的工作内容,完全不愿意多看看厄尔庇斯的风景吧。”
        “哈,我不像你那么闲。”
        “只是心态啦,心态。管理局的工作我都有好好完成哦?倒是你,明明总是说着不想多费劲,但是却不爱让自己闲下来,做得永远比工作更多……哎呀,总之一时半会你也回不去啦,赫尔墨斯所长也需要多休养几天才能来接待你吧?”
        “……唉。”

        实际上,事件后的第二天他们就见到了赫尔墨斯。当时爱梅特赛尔克被希斯拉德拉着在醒悟天测园被迫闲逛,他们看见赫尔墨斯的时候,他正在将某种小型创造生物投放入水池。
        “赫尔墨斯,你已经回归工作了?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全吧。”爱梅特赛尔克以眼睛捕捉着赫尔墨斯身上以太不算平衡的波动,诧异地问道。
        “啊……只是以太消耗比较严重,身体没有什么大碍……”赫尔墨斯转过脸,有些局促地解释着。他看上去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有一段时间了,面具都忘了戴上,在听到声音后,半晌才如梦初醒地给出反应。最后一只粉色的生物依旧赖着不肯下水,此时趁机蹦出了他的手心,抓着长袍袖管一路往上爬,留下几个湿哒哒的脚印。赫尔墨斯小心地将之取下,送入池中,在起身时踉跄了一下。
        “这叫‘没有什么大碍’?”爱梅特赛尔克皱起眉,以锐利的亮金色眼眸盯着赫尔墨斯。
        “嗯……厄尔庇斯有不少危险的观察生物,我也曾……总之、像这样的伤势,不会影响活动。”厄尔庇斯的所长认真解释着,以示他经验丰富,不必为他担忧。
        “你、真是……”面对这样毫无敷衍的真心话,爱梅特赛尔克一时有些咋舌。

        而理应正在休养的赫尔墨斯,其实在不久前就已经前往造物院进行勘察整顿了。赫尔墨斯实在是位过于负责的厄尔庇斯所长,而就如他所言,那不是严重到无法行动的伤。厄尔庇斯作为创造生物的观察园,从来不乏危险的猛兽,与此对应的治疗体系自然也较为完善。经过治疗,赫尔墨斯自觉伤势尚且不及之前安抚拉哈布雷亚院送来的异兽严重。况且此时,比起养伤……更为重要的是极北造物院才对。想到造物院内的一片狼藉,他翠色的眼眸便变得黯然。
        在事故中,被放出牢笼的创造生物并未得到拯救,而是因为暴动与争斗死伤无数,事故产生的激烈以太流不仅引发了卡伊洛斯的错误操作,也触发了造物院的清理机制——大量死去的创造生物都被消解还原为以太,身躯以最纯粹的形式重归于世界。
        ……连悼念都不曾拥有的、何其悲哀的死亡。
        除去这点唯有赫尔墨斯才会产生的悲恸,这件事的其他意义还在于,在事件复盘中,他们很难以尸体上的伤情还原经过,只能以残留的以太痕迹推断发生了什么。同样的,以太痕迹在事故的影响下也变得模糊而混杂——“创造生物彼此争斗导致了大量损失”,造物院的职员最终如此总结。
        赫尔墨斯并非不信任造物院职员的能力,也并非对结果心存疑虑,可能他只是想亲自确认,确认造物院的实际损失,还有……亲眼见证他制造的惨剧。
        卡伊洛斯的确是他极为成功的一项研究成果。无论如何回忆,能打捞起的记忆也只有模糊的初始印象,再之后的记忆全然被强力的以太压制,强行回忆的结果只是让他本已减缓的头痛又变得强烈了。
        赫尔墨斯扶着额头,吸气声安静地融进空荡荡的风中。带着这份时隐时现的痛楚,他睁大眼眸,庄重、认真地看着、记忆着造物院的残局,继续沉默地行走在宽广的寂静里。
        冰原,沙漠,森林,草原。
        回廊四周的以太观测墙空置了不少,半野放观察的生物也许久不见踪影,赫尔墨斯确认过以太网络,开放各大观察牢笼的指令的确出自他手,他不会不知道多种创造生物聚集到一起会发生什么,所以,当时的情形到底要有如何危急,自己又是如何下的判断……完全想不起来。被消除记忆的创造生物能一如既往地安然生活,遭遇事故的人们也平淡地接受了事实,几天的记忆在众人看来不值一提,似乎因此而生的这份空落落不安定感,只生长在他的心土——而现在无论怎样的情感,也没有人、没有造物可以分享了。
        赫尔墨斯在走到一处半封闭笼舍时停下脚步。这里是拉冬之王的观察所,这块区域常驻的职员曾在拉哈布雷亚院就读,受院长风格影响,在创造生物上时常有过于大胆的想法。拉冬之王的理念原型为兽身异蛇,原本就性情暴躁,经过培育的多头变异体更胜一筹,它对生物环境的危害性使它完全无法投放至野外,按照惯例,它应当被送去忘海,但是职员坚持对它保留观察,赫尔墨斯批准了他的申请。
        此刻,这处笼舍已被完全破坏,地面上遍布魔法火焰的烧灼痕迹以及极为深刻的爪痕,能明显辨别出是拉冬之王的攻击模式。拉冬之王的吐息具有极高的破坏力,在极北造物院内也是威胁最高的生物之一,但是它的生命信号如今已不存在于造物院——拉冬之王也死去了。拉冬之王不会轻易被其他生物杀死,通过以太网络,赫尔墨斯能大致辨认此地留下的以太痕迹,这里有着三或四股属于其他人的魔力波动,其中一股尤为强大,他猜测应当属于之前来此的十四人委员会成员。
        ……这些都是他的罪责。
        即使被申请延长观察,拉冬之王也始终无法通过评定,或许再过不久它就会永远成为仅保留于创造管理局的一个理念,但是,这完全无法掩盖它此刻被提前的死亡依旧是他犯下的过错。他之前的应急操作太过仓促与不完善,他糟糕的指令给创造生物带去了额外的伤害,一部分伤害甚至由他迫使他人犯下——遭遇这样不必要的危险战斗,即使来访造物院的客人魔力强大,无惧于此,也不能使他的歉疚减轻半分……
        空旷到几乎看不见活物的造物院,没有一点尸骸残存,但依旧让他鼻尖充斥虚幻的腥冷死气;归于以太的创造生物没能留下半声愤怒的咆哮与绝望的恸哭,他的耳边却依旧响起刺耳的不绝尖叫。
        歉疚感,负罪感,自责感,哀痛感,这些情感从头压下,几乎将他打了个趔趄。赫尔墨斯闭上眼,跪倒在地,徒劳地为这些死去的生物默悼,祈愿,以及送别。
        ……

        “嗯……是在整顿造物院的时候发现的,这些钝口螈居住的水域在大型创造生物的暴动中被摧毁了,虽然进行过修复,但它们对造物院内的环境表现出了一定的应激,我想,还是暂时先把它们带到醒悟天测园安置一段时间更好……”赫尔墨斯向希斯拉德解释着,“钝口螈性情安定,我看过我留下的报告,先前转移到造物院内也只是基于对它们安全的考量,所以……”他顿了顿,和再度跳上池岸的钝口螈小小呆呆的黑色圆眼睛对视。在对视中,这个小小的粉色生物甚至尾巴微微摆动,又浮空了少许,呆滞的脸好似对不动的赫尔墨斯带着疑惑。
        “噗、呵呵……”希斯拉德掩饰一样发出声漏气般的气音,随后干脆畅快地笑了起来,“当时,哈哈哈……它也是这么找上你的吗?”
        “不…….我当时……唔……也可以这么说……”赫尔墨斯轻叹了一声,选择运用魔法给这块水池边加上一圈无形的以太围墙。钝口螈撞上轻轻托住它的墙,又疑惑地撞了撞。
        ——当时,在赫尔墨斯为死去的创造生物哀悼时,小小的钝口螈也是这么蹦跳着从树丛一跃而上他的头顶的。
        他看着逃逸失败后又转头慢慢蹦回水池的小生物,不由露出一个浅淡的无奈笑容。

        “我很……抱歉……”回想起他对造物院事故的调查,赫尔墨斯克制不住地再次朝爱梅特赛尔克与希斯拉德道歉。
        “唉……没关系哦,赫尔墨斯,我们都说过了吧?实验发生事故是很正常的,我和爱梅特赛尔克都不会责怪你,你不用太放在心上。操作事故永远只是过去的事情而已,测试出的事故,正好可以协助完善今后的研究呢。哎呀,拉哈布雷亚老爷子的火鸟差点把我的管理局都烧了,我也不会追着他让他天天道歉——”希斯拉德安抚地将手搭上赫尔墨斯的肩膀,对手下消瘦的触感略有吃惊,“说起来,失忆啊,这也是一种难得的体验……”他若有所思地又说道。
        “我们都已经原谅你了,赫尔墨斯。”爱梅特赛尔克竭力放缓被友人称为严厉、粗暴、总之不友好的声音,对赫尔墨斯强烈的歉疚心感到无奈。他同时皱着眉瞪了一眼又开始胡乱说话的希斯拉德。
        说起造物院,赫尔墨斯似乎又陷入了事故当天那副失魂落魄的状态。他摇了摇头,声音不知在对谁诉说:“卡伊洛斯的失误操作,我还没有检查出具体缘由……我翻阅了卡伊洛斯的内部记录,当天的记载也是空白的……最高层有大量以太痕迹,主要来自于我,我在最高层曾进行过变身……?我不知道。一切都想不起来……如果我甚至进行了变身,为什么还是——”为什么还是什么都不曾挽救?
        “放轻松,放轻松……”希斯拉德的手轻轻地按了按赫尔墨斯的肩膀,将温暖的支持力道传递给他,“我想……是赫尔墨斯的话,你的变身,一定是在保护什么吧。”
        “可是我——”赫尔墨斯的翠绿眼眸如被雨水打湿般呈现一派迷蒙的墨绿色,在肩膀上传来的重量里,他紧紧攥住自己似乎又疼起来的右臂。
        “如果你没有那么做的话,或许造物院会遭受更大的损失也说不定,你是厄尔庇斯的所长,我相信你作为所长的决断力。况且,连伟大的爱梅特赛尔克都没能妥善解决这次事故,要这样说,应该让他对你道歉才对——你还没有加入十四人委员会呢,赫尔墨斯。”希斯拉德语气轻柔地说着俏皮话,甚至先把自己说得弯起了眉眼。
        爱梅特赛尔克的眉头皱得更紧,但假装自己没听见这句话。
        “……谢谢。”赫尔墨斯似乎缓过神来,面上浮现有些勉强的笑意。
        “谢谢你们。”沉默片刻,他又低低地、涩然地重复了一遍。

 

        03   厄尔庇斯花的温度

        厄尔庇斯的天空飞过一片庞大的阴影。
        赫尔墨斯惊讶地仰头看着那只巨大的生物。直到它缓缓降落到他面前,产生与笨拙的落地动作截然相反的轻盈动静,此时他才注意到还有人坐在这个生物脊背上。
        不认识的人员……没有戴面具,应该来自厄尔庇斯之外。同样没有见过的生物,肌肉发达,外形类似蛇牛,体型却更大,生有独角,披被厚密的硬质长毛,从身体结构看,不像是飞行生物的设计,然而……
        “哟!”那个人热情地挥手朝他打招呼,“替创造管理局运过来的,放在这里可以吗?”他拍了拍巨兽的脑袋以示意,随后矫健地一跃而下。
        “啊……我的确接到过近期有创造生物会被送来观察的通知。”赫尔墨斯点点头,话语又有些迟疑,“只是,不应该那么快,而且也应当不是飞行生物……”
        “的确不是飞行生物。”陌生人沉稳地应下,“但是它太大了!你想,我要是托着它飞过来,很奇怪吧?”
        那头生物略显不安地来回踱步,似乎踩上大地又使它得到某种安慰,它以蹄足频繁地摩蹭着地面。
        所以……
        “所以我带着它飞过来了。”他露出个得意的笑,打了个响指,这幅姿态看上去有人可能会觉出几分熟悉,可惜回应只有创造生物的一声响鼻。
        “所以你是——”本已专注打量起这只生物的赫尔墨斯错愕地回过头,看向与这只庞然大物相比甚至显得小巧的男人,“你是……夹着它飞过来的?”赫尔墨斯擅长风属性魔法,但在天空来客到来时,他并没有感到风属性以太的波动,单凭对体内以太的运用就能做到带着这样巨大的生物飞行,这说明这位来客在以太的储量与使用技巧上都十足惊人。
        “哈哈!一点旅行的小技巧。”陌生人摸了摸下巴,明亮的眼睛看着赫尔墨斯,后知后觉地小声自语,“有点像……和我形容过的……”
        沉吟不过瞬息,他以明亮的眼诚挚地注视着赫尔墨斯,“抱歉……忘了自我介绍,我是阿谢姆,替创造管理局走一趟,顺便来找爱梅特赛尔克。你是厄尔庇斯的所长吗?”
        是十四人委员会的……
        基于使命的特殊性,阿谢姆在十四人委员会中是一个特别的位置,在法丹尼尔席以外,比起其他席位,赫尔墨斯对阿谢姆席确实更为熟悉。上一任阿谢姆曾多次造访厄尔庇斯,赫尔墨斯也对这一任的阿谢姆多有听闻,行遍天下、排忧解难……而除去这些,那些过于活泼的传闻在此刻似乎也能全都毫无违和地应证了。就像前一任一样,阿谢姆们似乎都在丰富的游历中铸就了独特而活力充沛的生命气质,醒目的存在感使他就像一阵迅猛刮进温暖平和之地厄尔庇斯的高山气流,带着旅途的风霜烟尘与各地过盛的阳光。
        赫尔墨斯轻微地晃了晃神。
        “……是的,我是赫尔墨斯,厄尔庇斯的所长。麻烦你把它带来了,不好意思,我需要先把它带去安顿,”他安抚着这只在陌生地域表现出焦躁情绪的大型生物,抱歉地朝向阿谢姆,“不过,爱梅特赛尔克现在应该就在醒悟天测园附近——”
        “啊,找他也不是很着急……去哪里,我帮你把它带过去吧?”阿谢姆爽快地表示比起寻找友人他更乐意帮忙到底,顺便再多试试他的“旅行小技巧”。

        在赫尔墨斯的带领下,阿谢姆“骑”着类蛇牛的创造生物到了造物院完好的生物观察舍。这点路程并没有花费多少时间——因而当他们返回醒悟天测园时,爱梅特赛尔克还没有被希斯拉德带着散完一圈步。
        准确地说,爱梅特赛尔克是被一群生物拦住了。
        “呵呵……看上去,这些可爱的小家伙们很喜欢你呢。”还没有走近,就能听见断断续续、止不住的希斯拉德的笑声。
        “喂,怎么看都像是我被胁迫了吧?而且——这哪里是小家伙?”在一群生有翅膀的巨大类蛇飞行生物围成的包围圈里,爱梅特赛尔克挂着不耐烦到凶恶的表情束手束脚地站着,对站在一旁只笑得开心的希斯拉德进行严厉的指责,“还有你,你就只是站在一旁看着、傻呆呆地发笑吗?”
        “哎?你不觉得它们都很可爱吗?像这样热情活泼的创造生物,在地面上一直很受欢迎呢……噗,抱歉抱歉,难得的场面,想多看一会好好留念也是人之常情……不知所措的爱梅特赛尔克、呵呵呵……”希斯拉德笑得肩膀颤抖,又忽然讶异地眨了眨在笑声里泛出泪花的紫色眼眸,用含着笑意的目光向道路另一头看来,“哎呀,这是谁来啦?”
        “爱梅特赛尔克,希斯拉德……好久不见,你们都在这里啊!”
        在爱梅特赛尔克下意识循着熟悉的声音望去时,终于找到时机的亮蓝色有翅巨蛇高兴地凑过脑袋,猛蹭过爱梅特赛尔克的肩膀,将他推得一个不稳险些摔倒。接着,大量的水流在这位值得尊敬的十四人委员会成员猝不及防间自他头顶直淋而下,飞行的造物扑扇着翅膀,自喉中发出低沉又欢悦的鸣声——而后又是一道水流。
        陡然爆发出的两处大笑声里,爱梅特赛尔克拉着一张面无表情到有些呆滞的脸,感受着水珠长串长串自他湿透的白发上不断地、不断地往下落。

        “啊!卡律布狄斯……非常抱歉,它们……它们只是确实很喜欢你!”即使赫尔墨斯急切地冲过来也没能阻止这一突发事件,他赶忙用以太安抚较平常显得激动许多的蛇形飞行造物,将爱梅特赛尔克自包围中妥善地解救出来,也避免了那头白发被再一次浇透,“卡律布狄斯的原型是海洋生物,互相喷吐水流……是它们族群内表达友好的一种重要方式,所以——”赫尔墨斯向爱梅特赛尔克恳切地解释着。即使隔着那张素色的半脸面具,他的手足无措与诚恳的歉意都一览无余。
        “……唉。我当然不会怪它们……”爱梅特赛尔克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之所以在先前不动用任何手段,只由得那些生物围着,也是因为他从那些生物身上只感觉到了过盛的亲昵……他皱着眉,目光又狠狠剐过笑得大声的两个人。
        “所以——你又是为什么来这里?”他的声音阴沉得几乎像在质问阿谢姆。
        “哈哈,当然是想来找你,顺便帮创造管理局运送了一点东西……”
        “是帮创造管理局运送东西,顺便来找我吧?”爱梅特赛尔克熟知他这位友人的闲帮忙秉性,冷笑一声。
        “嗯……没办法,希斯拉德离开了这么久,创造管理局的书记长也很苦恼啊。”

        只是多了一个人,厄尔庇斯仿佛就骤然热闹起来了。这样相处的三个人,显而易见是关系极为亲密的友人——亲密到简直像能从中诞生某种理念一样。
        赫尔墨斯在他们轻松的笑声里,也情不自禁地微微笑了笑。
        “这是卡律布狄斯的感谢。虽然给你造成了困扰,但……一定是在感谢你救下了它吧。”赫尔墨斯真挚地朝爱梅特赛尔克说道,“我也很感激你。负责卡律布狄斯的职员在向我汇报时提到了之前发生的事,虽然你不记得了……没有你的帮助,这只偏向水属性的卡律布狄斯可能无法学会飞行,那样的话,它们可能就都要死——”他短暂地顿了顿,“……它们可能就都要被销毁了。”
        爱梅特赛尔克有些不自在地扭了扭眉毛:“虽然我是来进行视察的……但帮个忙也只是顺手的事。”
        “又做了一件不错的好事嘛,爱梅特赛尔克。”希斯拉德笑眯眯地看看爱梅特赛尔克又看看阿谢姆,“也要谢谢你帮我减少麻烦啦,阿谢姆!”
        “不客气,希斯拉德!这里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阿谢姆实在是和他的使命一样乐于助人。
        “或许可以帮忙去捡卡律布狄斯的粪便……你就最擅长干这个吧。”爱梅特赛尔克毫不客气地挖苦道。
        “唔……但是,卡律布狄斯不是用这种方式代谢的。”赫尔墨斯认真地补充道。
        “……哼。便宜他了。”

        在热闹里到来的黄昏似乎也比往日更温暖。而在阿谢姆与友人道别打算离开时,赫尔墨斯终于遵从了内心的某个冲动,叫住了他。
        赫尔墨斯发觉,自己对着这个陌生又与众不同的十四人委员会成员似乎有着某种隐秘的期待。这份莫名的期待不明所以地焦灼着他的内心,驱使着他开口。
        “我想请你看看……厄尔庇斯花。”他有些笨拙地请求着。
        “没问题!那是什么?”阿谢姆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要求。除了他乐于闲帮忙的秉性,他对厄尔庇斯所长不同寻常的请求同样充满好奇。
        “厄尔庇斯花,不同于以太造就的生命,那是潜能量领域的造物……”聊起创造生命,赫尔墨斯声音里的局促逐渐消失了,“作为圆满实体,简单来说,它可以吸收他人的不同情感,继而以不同花色反映出来。”
        “哈哈哈……我已经完全想试试看了。”阿谢姆明快地笑了起来。
        会是依旧纯白的厄尔庇斯花吗,还是……赫尔墨斯不安地期待着,将阿谢姆带到一簇厄尔庇斯花丛旁。
        阿谢姆闭上眼,看上去在认真地回忆着什么。随着回忆,他的嘴角勾起无忧无虑的微笑。
        一瓣、两瓣,自花朵迅速蔓延到全株,灿烂的流金光色瞬息点亮了整个花丛,明丽得就像流淌着蜂蜜的初阳曦光。
        赫尔墨斯怔愣地看着明亮温暖的花色,却像自胸中漏过一块空旷的风。
        “好漂亮的金色。”阿谢姆感叹着,“想了不少事,但果然还是……”他此刻的笑容也和明黄的花色一般温暖。
        “……嗯、嗯。”赫尔墨斯讷讷地应和着。他扣在脸上的面具反射着金色的流光,但所有明亮的色彩,最终都安静地沉没进了素白面具上那一对漆黑的圆形眼洞。

        明明,并不再是一如既往的纯白色……
        在阿谢姆离开后,赫尔墨斯走近花丛。在他沉默的注视里,原本明亮的厄尔庇斯花很快便染上了深色的焦痕般的色彩,随后,攀升的紫色将耀眼的金黄片甲不留地吞没。
        代表喜悦、代表正面情绪的金黄色。代表痛苦、代表负面情绪的深紫色。
        圆满实体是最为诚实的造物,欺骗与隐瞒在它面前都毫无意义,无关社会的认知,无关个人的喜恶,它只是单纯地反映人们内心最真实直白的情感。
        金色的喜悦不好吗?纯白的平静不好吗?若追根究底,平静的欢欣不正是自己想得到的心灵的安宁吗?
        赫尔墨斯质问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又苦笑于自己的一清二楚:若是……还有第二个人能让厄尔庇斯花染上黯淡的紫色,那自己在这个世界上,也不是完全孤独的了吧。
        纯白的厄尔庇斯花,紫色的厄尔庇斯花。
        虽然同为圆满实体,同属于赫尔墨斯钻研极深的潜能量领域,但赫尔墨斯并没有特意关注研究这些花朵,“植物学不是他擅长的领域”,他当然可以这样说——不过,即便表露出他对厄尔庇斯花会不自觉产生的逃避心理,大抵也是值得宽宥的吧。紫色的花朵是一面冰冷的镜子,清晰地映照着他的悲伤、愤怒、焦虑、痛苦——在赫尔墨斯的情感所不被理解的世界,唯独圆满实体在以最客观的形式“理解”他。这如何不能说是一种怜悯?这又如何能说是一种怜悯?在厄尔庇斯花摇曳的深紫色里,赫尔墨斯的痛苦持续生长着。
        要如何才能让心中的湖泊不再痛苦地荡漾?
        “没关系的。”许多次的,赫尔墨斯只是这么和梅蒂恩说道,安慰着担忧又毫无头绪的蓝色小鸟。然而梅蒂恩从来与他共享着同一份悲伤与痛苦。他所谓的安慰也从来都只是……自欺欺人吧。
        但是——要如何才能让心中的湖泊不再痛苦地荡漾?
        “……没关系的。”赫尔墨斯喃喃自语道,“我会……继续走下去。”那双璀璨的翠色眼眸掩盖在幽暗的面具圆孔之下。罩着漆黑的长袍,他垂下头往回走时,就像厄尔庇斯一只离群的夜鸮。

 

        04   亚马乌罗提的微笑

        终究是到了那个时刻。
        赫尔墨斯——作为下一任的法丹尼尔,他和其余的十四人委员会成员庄重地站在一处,参与对现任法丹尼尔的送别。实际上,这也是他的就任仪式。
        即将回归星球之人面上带着平静的笑容,他并没有在最后的时刻留下多少言语,面对过去的同僚与后继者,他的祝福与寄语都已凝聚在他那双沉淀着智慧与岁月,又在此刻的安宁之中显露出十足暖意的透彻双眼里了。
        再会。
        他向所有人点头致意。随后,他的身躯化为星点流光,很快成为物质界再也无法捕捉的形体。
        他的同僚们带着微笑,为他生命的圆满而喟叹。
        赫尔墨斯只是恍惚地看着。所有人在这样难得的时刻都摘下了面具,他也不例外。那些纤薄明润的光点好似刺痛了他的眼睛,在一派欣悦的氛围里,他的视野轻微地模糊起来。
        我应该……为他感到高兴才对。


        赫尔墨斯来到亚马乌罗提已经有一段时日。他在伤势大体好转后,就与爱梅特赛尔克和希斯拉德一同启程了。厄尔庇斯的相关事务在这段时间已基本进行了交接,实际上,作为一所研究机构的所长,赫尔墨斯在研究之外还需负责的事务并不算繁杂,比起所长这个称号,他在厄尔庇斯的工作定位更像是“提供帮助的全能的研究员”。他和他的同僚们都乐于研究,在他之后,下一任所长应该也能做得很好吧。
        比起厄尔庇斯,亚马乌罗提是一座更为庞大的城市,尽管同样阳光明亮、旷达通畅,赫尔墨斯仍感到几分不习惯,在那么多的时光里,研究与观察创造生物似乎已经完全楔入他生活的骨髓里了——但是,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他平静地想,他总要适应自己新的使命。在拜访现任法丹尼尔的路上,赫尔墨斯的目光却依旧情不自禁掠过一路上见到的好几种创造生物,它们都是正要被送去创造管理局的理念,其中一位的研究者狼狈地追逐着造物从他不远处匆匆跑过,那只颜色鲜艳的雀鸟类生物扑腾着无法起飞的翅膀,自尖利又长满利齿的喙中发出嚣张明亮的鸣叫声。
        到了。
        他别开视线,敲响与周遭看上去别无二致的门扉。

        “我还是没想到……您会那么早地选择回归星球……”
        在久别的问候之后,又经历了一段闲适到恍如昨日的对近期研究的交谈,赫尔墨斯还是难以遏制地吐露出了他一直埋藏在内心深处的疑问:“您也认为,履行完自己的职责后便选择回归星球……是唯一正确的选择吗?”
        “唔……如果说,生命是一场旅途,那么不能决定终点的旅程也太过不体贴了。”现任法丹尼尔笑着叹了口气,他熟悉赫尔墨斯的为人,对这似是质疑的问题也毫不觉得冒犯,“在我看来,我的旅途已足够圆满……所以,这可以是我的一个终点了,赫尔墨斯。”他给出豁达的答案,温和地看向赫尔墨斯。
        “我……”那么,我始终所抱有的其他想法,也不一定是错误的吗?赫尔墨斯张了张口,却只发出一个哑然的音节。
        “人民辩论馆绝大多数的议题都没有结果,不影响它是亚马乌罗提最热闹的地方之一。”长者鼓励地说道,“在研究之外,也多在外走动走动吧——星球上的一切,对我们而言都是那样优美的时光。”
        ——造物院。卡伊洛斯。蓝色的小鸟。流星。
        赫尔墨斯的口腔中骤然泛起一阵虚幻的苦涩滋味。
        “我会多考虑您的建议……”他垂下眼,点头应道。
        但是,若我的想法已经带来了恶果,对他人、对星球上的生命都造成了无可挽回的伤害——那这样的想法就一定是没有必要的吧。

        “即日起,我将继承法丹尼尔的席位……还请各位多多关照。”
        新任法丹尼尔向如今的同僚们露出微笑。
        接下法丹尼尔的席位,这就是我终身的道路了。
        不再需要来自群星的回答,也不再需要遨游穹宇的蓝色翅膀。赫尔墨斯手执新作的面具,将苹果与过去那些暗色的思绪一起丢进不必淋上糖浆的玻璃罐子。

        当佐迪亚克被击碎、真正属于古代世界的终末来临之际,最后一任完全之法丹尼尔在灵魂撕裂的剧痛中回忆起那一日的交谈。
        “我的旅途已足够圆满吗?”
        不。
        很快得出了这个答案。在属于物质界的身体彻底崩解之前,他因痛楚而扭曲的面庞上嘴角上扬。
        ——这个最后的瞬间,即使是人类……也会是不美丽的。


        05   糖渍苹果的甜味

        奢华阴冷的死寂厅堂里传来稀里哗啦的纸张翻动声。
        “殿下!您觉得——给英雄阁下准备的餐宴,甜点用糖渍苹果怎么样?”笼在紫色兜帽下的年轻男子挑拣着乱七八糟的菜谱,手指抵着下颌热忱地提议。
        “……随你的便。”
        “唔,唔……哎呀哎呀,果然还是不行呢!”弄臣一样摇摆着紫色衣袖,黑头发的男子夸张地叹息摇头,叉起一块盛放在精美瓷碟中的红色果块,端详着滴落的蜜糖如琥珀般晶莹绚丽的色泽,“太甜了……不适合英雄吧?”
        苹果的艳丽果皮上有着斑斓花纹般的虫蛀小眼——加雷马的农户在挑选苹果时有着独到的经验,这样被青睐的苹果有着更好的口味。
        他笑起来,清脆地咬了一口,抬头望向露台外无星的夜空。极远处,奇诡的高塔在大地与天空间映照出不详的红紫光色,仿佛将星球也蛀出了狰狞的孔洞。
        理所应当地,是那么甜啊。

Notes:

[*糖渍苹果的甜味,极北造物院的声音,厄尔庇斯花的温度——以上在本文都不存在。]

很高兴能写出这篇文,也十分感谢看到这里的大家。从今年4月打完6.0就想给赫尔墨斯写点东西,虽然拖了几个月,但终于写完了。我非常喜欢赫尔墨斯,如果要我简单概括对他的印象,会是“无法传达的情感,因温柔而起的痛苦,不被理解的寂寞”,在观看剧情的过程中,我无比强烈地感受到了他的情感,这是我很久没有过的体验,在这篇文中,希望我的情感也能传达给你们。
云汌 2024.8.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