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山间的早晨,似乎比其他地方来得更早、更亮、也更干净。
关于这件事情,炭治郎在小的时候是没有察觉的。彼时大山是他唯一的家。从呱呱坠地,到咿呀学语、蹒跚学步;从活跃跑跳的天真孩童,到踏出每一步都沉稳的体贴长子;生命中的每一个节点,都在这座山的怀抱里发生。怎么会知道大山之外的事?
稀松平常地出生、稀松平常地长大。也认为自己会这般平凡地、无奇地,在这山中老去、凋零。直到和父亲一样,平静地回归这养育灶门家世世代代的泥土里。成为树木的养分,再成为烧炭人手里一块黑亮亮的、沉甸甸的炭。他注定是这烧炭世家千年绵延之中的一环。也要和父亲一样,一生都是勤恳,可靠,朴实,温柔的男人。
至于群山之巅那重复过千万年的太阳起落、昼夜交替有什么特别之处,从来不是他会去设想的事情。他不爱望天畅想,只爱踏踏实实地让脚掌扎根在这大山里,伐木、烧柴、制炭。用自己亲手烧出的一块块炭,为家人换取一餐一饭间的笑语欢声。
可现在,他想法不同了。
破晓时分。
炭治郎自一夜好眠中悠悠转醒。没有做梦,整场睡眠都甜美平和。他躺在薄毯下,满足地长长吸气,感觉胸肺间充斥满了晨间的清新空气。
每一天,他都致力于在白日间把体力消耗彻底,不论劈柴烧炭、还是收拾家务都好。常常也去山下其他人家拜访,看看邻家是否有劳动需要出力帮忙。若实在有空闲,就在森林里、或绕着小屋来来回回地跑几圈,出一身淋漓的汗。近段时间里,他甚至开始了一项大工程:想要在山路上砌出一条台阶,一砖一石地亲手铺,方便山下的妹妹和朋友们上山来看望。总之,不要带着过剩的精力入睡,就可以巧妙错开总在睡眠中来袭的噩梦。因此而保持着这一年来的良好精神状态。
自然,无一郎也是如此。
炭治郎在枕上偏头,看向爱人那开始褪去稚气的面容。
相识一年有余。时光从一分一秒间慢慢带走无一郎脸颊上本属于少年人的圆润,留下逐渐硬朗的线条。若醒时投来视线,那双曾经笑起来略有些孩子气的大眼睛,在骨骼明晰起来的脸上,显得弧度愈发凌冽。他的爱人呀,快要长成俊俏的青年啦。炭治郎觉得欣慰。陪伴参与所爱之人的繁荣生长,并在其中扮演共同成长的重要角色,是奇妙而特殊的体验;和作为年长照顾者、见证弟妹们告别婴幼期相比,这是全然不同的感受。炭治郎热爱这种感觉——与无一郎相互扶持着,走入人生的下一个阶段。感觉安定,充满希望。身旁有一人,能用自己同样视角看到同样风景,是何等的幸福和好运?
像两粒种子同时破土抽芽,成为两棵相扶相生的树,历经风吹日晒、雷鸣雨淋,不论世事怎样变迁,两棵树都要共享着同一片土地,携着枝桠度过。因而对彼此的生命充满敬重和依恋。
但在面对无一郎的睡颜时,炭治郎还是忍不住生出满心怜惜,像是眼见幼小柔弱的生命,无防备地将己身一切交托于观者充满欢喜的掌心。看呐,浓而长的睫毛,盖着无忧合拢的双眼,仍然和酣眠婴儿一般的无辜甜美。
与快速抽长的身体一样,无一郎的头发也越加长。打理得当,铺开在枕上如光洁绸缎,乌黑,柔顺。末端青色如泉,哪怕在将明未明的最后黑夜余韵里,都似散发清冷辉光。前一年的秋末,初来山上时,无一郎也曾困惑道,既然已经不再需要斩鬼,这用来遮挡动作的长发是否也不必再留?打理起来毕竟麻烦。当时炭治郎反而先感到可惜,说,留着吧,我帮你一起打理。
如今想来,真是一个明智的决定。数不清,多少个阳光明媚的午间,他醉心于看着清风掠起发梢,一抹青色晶亮,圈住他无法挪开视线的红色瞳孔。山间季节交替,秋叶红透;落尽后白雪皑皑;消融时枯草渐黄,再被新一年的生机充盈为绿。万千生灵顺应自然的规律生长、繁衍、消亡,永远处在变化之中。只有无一郎发间的清澈亮色仿佛永恒不变,总是让他想起阳光最盛时万里无云的晴空。带着他穿过寒冬,走过凛春,如今又抵夏日。
又有多少个情潮暗涌的夜间,他痴迷于让手指从微凉的发丝间穿梭。借由无一郎血肉而拥有动人色泽的一头长发如水般从指间滑过,也好似从为爱人而笃笃颤栗的心上淌过。这永不停止、将要贯穿此生的汩汩细流。他的手指从无一郎的颈后出发,沿着头发梳理而下,直至腰部位置,虔诚地将一沓浓密发尾捧在手心,拾起,按在唇边亲吻。无一郎坐在被褥间,微笑着看他,而后也伸手,捧住他温热的脸,嘴唇靠近。于是那头长发又悠悠飘落,停坠在洁白的被单上,被他们交叠的身躯压住。
昨夜大概也是这样吧。炭治郎不太能说得清楚了。残留在印象里更为分明的细节,是颈项交错时无一郎伏在他耳边的气息,从清冷逐渐滚烫,有节律的、按捺呜咽的。鬼杀队的霞柱如雾如霞般,融化在日之呼吸后人如朝阳温暖的怀抱之中,眉眼迷蒙齿白唇红,在夜色中朦胧温柔地摇晃。下颌、锁骨、肩线、手臂,指尖。覆盖纤细骨骼的大片皮肤,在自己阴影之下起伏的纯白山脉。情动如地震。夏夜,炭治郎眼底铺满又似雪地又似晴空的颜色。一切呼吸的技法在此刻不起作用。喘息。新生。确认彼此的存在。
睡前抵缠太久。大概还是昨天白日里没有干足够多的活,两个人剩下的精力都太多。看来今天得加大运动量。炭治郎想。就算亲密所带来的拥有感充沛且令人着迷,但总归是顾念对方身体是否能吃得消。他情不自禁地探出一指,轻轻摩挲近处天真沉眠的脸颊。无一郎还没有醒。
想让年轻的爱人得到更多一些睡眠的时间。曾经,他们是不分昼夜出行的剑士,白日里或是磨练剑术,或是收集讯息;晚上则随时处于危机四伏的追捕、遭遇和战斗之中。时时都须得保持警醒,否则自己或身边之人可能要遭受性命之危。何曾有过好好休息的时候?
自己如何都是不要紧的,可无一郎...比自己、甚至鬼杀队的所有剑士都还年轻呐,却身为鬼杀队的柱,有着比普通队员更难更重的任务和承担。何况终战时,无一郎受伤极重、差点无法幸存,不像自己在短暂化鬼时因祸得福地修补了大部分身体机能。虽说是万幸地渡过了难关,但...炭治郎将手掌覆上无一郎总似体温低凉的脸颊皮肤。
...总是会忍不住心疼啊。
无一郎的眉头微皱起来,脸在掌心下稍稍扭动。炭治郎连忙收回手掌,不曾想,自己无心流露的爱意,已经将人惊醒。无一郎的睫毛轻轻晃动,在眼睑上方柔缓地抬起。向炭治郎的方向偏头,一双玉石般的漂亮眼睛在浓黑似鸦羽的长睫下滑动,玉心凝聚起枕边人的面容。“...早。”他迷茫地笑笑。刚醒的嗓音喑哑软糯,“我睡过了头吗,炭治郎?”
“...啊,没有睡过头,是我不小心把你吵醒了。无一郎可以继续睡,天还没有亮。”
“看天色,太阳马上就要出来了吧。”无一郎的视线从炭治郎肩头越过,看往进出房间的推拉门。纸门后透进隐约天光。同是由大山养育的孩子,天性中也有对自然线索的敏感。无一郎伸手,眷恋地抱了抱炭治郎的肩背,便要撑着胳膊起身。
“还是多睡会儿吧。”炭治郎连忙拦着他,劝道。隐隐有些打断了无一郎睡眠的歉疚感。
“从不见炭治郎醒来以后还要赖床啊。”无一郎固执地坐起,抓住炭治郎伸出来扶他肩膀的胳膊,手掌顺着小臂滑动,最后与炭治郎的双手相牵。交错着十指,晃了晃心爱之人那只仿佛三四十岁壮年男人的、遍布粗痕的手,“肯定马上就要去打水、砍柴、做早饭了。我想给炭治郎帮忙。”
炭治郎忍不住笑了起来。“那,好吧。”探头过去,亲吻问无一郎同样有笑意的嘴角。“早安,无一郎。”他说。
换好方便劳作的外衣,便算作充实一天的开始,二人相携去往厨房。从廊上经过,闻到林间树叶和野草的露水气味,间或听见将要睡去的夜虫在林深处发出几线倦懒的鸣声。头顶仍是黑色的天,但微微泛紫,已不见星辰。遥远天际线上有一丝莹润的白,于是那天边的青山之尖好似覆了一层由光组成的雪。夜晚最后的存在感是脚下木板间渗出的凉意,隔着袜子黏在脚底,有点潮湿的感觉。领先半步的炭治郎难得起了点儿玩心,跳着脚走,像是这样便不会被那凉意赶上;可回头一看,年纪小些的无一郎反而步伐沉稳,好似全不在意湿气的小小烦扰,又有点自觉幼稚的讪然,放平了活泼的脚步。
无一郎察觉他的目光,移眼看来。视线短暂交错一秒,昔日的柱突然会意一笑,也学着炭治郎轻跳。脚后跟一踮一踮。追上前方的炭治郎,主动牵起手。炭治郎不由地再度感到雀跃,甚至拉着快乐的无一郎在自己身前转个圈,再伸臂接住那一旋后倾倒在怀的腰身。在一拥间相视而笑。他们拉着手一起半舞半跃地行走,一路上笑声轻快。不再是肩上负担沉重的少年剑士,只是相伴着走向岁月深处的两个普通青年。
天边,太阳正逐渐升起。炭治郎和无一郎停住脚步,在廊上并肩而立,仰头看天际的云霞折射光彩,金红色泽瑰丽,海浪般于云间盈盈波动。从天边连绵而来的树木之顶染上墨绿,那颜色蔓延着变浅、变浅,近至眼前时已转为青翠。一抹金光刹那间从眼中滑过,而后铺天盖地笼罩四野,山峦、森林、木屋,灰沉天空已转向深蓝。他们遥望远处山巅露出的耀眼半圆。日出如火。
整个世界倏然间光华璀璨。他们在全新一天的日光中接了个吻。高高的天幕无垠壮阔,温柔似水。
柴还有剩,倒是免去了劈柴的功夫。厨房里,炭治郎把柴薪并一块炭一同塞进炉膛,开始打火,而无一郎洗了些米,放在锅中。原本正好是两人份量,思索之后,他又添上一小把。
炭治郎留意到这个举动,笑了笑,“是要给小猫多煮一些吗?她最近都没怎么回来呢。”
无一郎点头,“嗯,是啊。但如果留些食物,有时会被吃掉,想来她偶尔还是会回家吃饭的。最近几天吃得尤其干净。”
那只猫是他们在山下镇子里捡的。灰白斑纹的野猫,看体型是刚成年的年纪。被发现时,她奄奄一息地躺倒在昏暗逼仄的巷子里,两条腿貌似被人拿棍棒生生打断,已经无法站立,更不用说行动觅食。也许是自知死亡临近,一双眼睛已堪堪合拢,在看见巷口为她而停步的二人时,却又忽地睁圆、亮起。那是生出希望的眼神。那种情感他们曾见过——惊慌的人们在将要被鬼袭击时,突然被鬼杀队剑士在恶鬼面前以血肉之躯挡住的表情,惊讶的,依赖的,恳求的。见过很多次。
他们对视一眼,看见对方眼中的心酸。于是小花猫被小心抱起、放进卖完炭后空空的篮子里,垫着无一郎脱下的外衣,跟随二人回到了山上。
得到悉心照料的猫,有着惊人的生命力,伤腿迅速痊愈。春天捡来时还瘦骨嶙峋的身体,如今看上去足足胖了一倍有余,显得珠圆玉润。本就是野猫,二人又居住山间,自然是放养;也不想拘束她的天性,于是连名字都没有取,只“小猫、小猫”地叫着。而猫在康复后,实实在在爱上了山里完全自由的生活,渐渐开始把大多数时间花在了野外,捕猎小型动物自给自足。偶尔也回到灶门家的小屋看看,把健实的脊背蹭在炭治郎或是无一郎手心里,喉咙里懒懒地呼噜几声,用撒娇换取一些靠自己打猎得不到的食物。
算到今日,猫大约已经有连续六七日不曾现身。
无一郎仍是为她多煮了一把米。而炭治郎在烧鱼时,也多加了足够猫一顿饱食的一条。两大一小的三条鱼并排躺在锅中,被烹得滋滋作响,鱼皮焦香肉质嫩白,正像是美满三口之家的一餐寻常早饭。
饭后,他们把给猫准备的食物用小碗盛好,放在了屋后。那儿还有一个可以用手拾起的小巧木屋,是炭治郎用木头给猫制作的猫窝,面朝森林。里面塞了一堆用不上但仍然柔软的碎布,让她回家休息时能睡得舒服。
然后便是趁着午前的温度清爽,找些事情做。往日的这个时候,他们有时去林子里砍柴或是捡木头,其中大部分拿出来烧炭,这是灶门家百年来的本职。但说起伐木的效率,无一郎毕竟是伐木人的孩子,在这方面,炭治郎远远比不上他。
今天也免去了这一项。原因是无一郎总把控不好伐木的速度和数量,手中一有武器,便把伐木当作斩鬼的任务一般,转瞬间可以在林中清空一片。哪怕那武器不过是平平无奇一把老斧头,边缘上早已磨出锯齿状的陈旧痕迹。昨天,他先一步独自出门,一不留神,就已砍够了好几天需要的量。
负责运送木头的炭治郎找来时,看到的就是这般情景:无一郎安安静静站在一地零落木头之中等待迟来的爱人,长发纹丝不动地披散在腰间,一双眼睛没有什么情绪,发呆似的分外无辜。只有在看到炭治郎的时候,蓦地绽放笑颜;于是那满地令人扶额、好似树木凶案现场的凌乱,落在炭治郎眼中,也突然好像生了花。木桩断痕的圈圈年轮上生出花、重重裂枝残叶的间隙里生出花、再无树荫遮挡的野草间生出花。无奈的话到了嘴边,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炭治郎默默地走入他深爱的这片花丛里,踩着断木的尸体,亲了亲所爱之人含笑的唇,微笑说,干得不错,无一郎。
最后,两个人除了将木头一趟一趟地背回小屋,什么其他的事情都没做。
回想起无一郎过度高的工作效率,和昨天过度低的后续运送效率,炭治郎叹了口气。“我们做一辆小推车吧,以后运东西就会快起来了。”他说。
无一郎向来不对炭治郎的提议表达反对,说干就干,指哪打哪,大约也是过去常要服从命令、执行任务而养成的习惯。他去挑选合适的木材拿来,由炭治郎把它们做成木板而后拼接。在居家的动手能力上,炭治郎比无一郎擅长许多;他自小便惯于一边照顾弟妹, 一边学习父母如何烹饪、做木工、修理器物、制作工具等各式杂务,因为清楚在不久后的将来,这些都是他将要用以生存的技能。在作为长子降生之时,传统家庭的生活方式已注定了,他将要成为一家之中等同于支柱的照顾者。
家中上一辆已经坏掉的推车就是炭治郎亲手所制,十分熟练,又有着寻常农人比不上的强健体魄,干活极快,地上不多时便堆起整整齐齐的一擂木板。为了让无一郎有事可做,炭治郎转而教他度量尺寸、打磨木材,也方便自己腾出手开始组装。无一郎默默听着,仔细盯着炭治郎的示范动作,没有问任何问题,眼中焦点分散仿佛在走神。实际上学习的速度却快得惊人,上手之后,不论何种形状的木头到了他手里,都迅速变作形状优美的木板。组装时,炭治郎把自己打磨出的木板用了一小半,那擂木板便再没减少过,不断有新的加进来。他将将做出小车雏形,在擦汗的间隙里去亲自己唯一的学徒,玩笑着说,不愧是霞柱,学得真快,比我厉害呢。
无一郎想起很久之前,在霞柱宅的道场里,自己短暂地做过炭治郎的老师,传授呼吸和快速移动的技巧,因专注而略显淡漠的表情柔软下来,也是一笑,眼中有了焦点,那是炭治郎脉脉注视着他的晶亮双瞳。伸手去摸炭治郎的耳垂,那儿挂着他一向十分喜欢的耳饰,他常想起大地上普照万物的太阳,明亮,温暖,与炭治郎一样。
曾经柱训练时,他集中精力于提高实力的正事,只偶尔盯着摇晃的花纸走一会儿神,渴望一闪而逝;眼下万事已了,他们再不是鬼杀队的柱与队员、再没有不知何时降临的危机,那对漂亮的纸片也再不是可望而不可即的一抹亮色。有时,他和炭治郎相拥着、踉跄着倒地,身下或是垫着被褥,或是茂密的草叶和柔软的泥土。耳饰垂下,轻摇浅晃,若即若离触着他向上仰起的侧脸,鼻息温热,而纸质微凉。有时,他陷入枕中,如置身于漫漫潮水,涨落汹涌,无法思考。他迷茫地眯着眼,从潮湿的眼睫间隙里捕捉到高处炭治郎同样沉醉的眼神,被汗水打湿的红色鬓角处,日轮花纸一晃一晃,同步了他们需求彼此的节奏。像是扑天浪滔中摇曳的唯一一枝稻草,他用失神的眼抓住它,被推至浪潮最高的那一点上,脑中瞬时一片空茫。视野里除了烈日一般鲜艳的红,什么都没有。
久而久之,无一郎如今的兴趣已经从耳饰转移到炭治郎的耳朵,闲时总喜欢去捏捏那块儿浑身上下最软而有弹性的骨头,像是对待最爱不释手的玩具。刚做了粗活,手指还发热,炭治郎的耳骨在曾经持剑的指尖上被揉捏出温顺形状,痒得炭治郎直笑。他抓住那只顽皮的手,按在脸侧,说,好啦好啦,还有事要做呢。脸颊蹭在掌心里,他眷恋于每个指节处粗粝的、厚实的茧。与自己手心里一模一样的触感质地。
玩闹了一会,再次回去劳动。他们的合作默契且顺畅,很快一辆小车几乎完工,此时接近中午。炭治郎重新接手了一会儿打磨的工作,因为无一郎并没有做圆形轮子的经验。顺手还拿残余木料打出几片额外的木板,尺寸偏小,并不符合小车的规范。无一郎问,这些多出来的木板要做什么用?炭治郎笑了笑,说,不用多久就会知道啦。
忙碌半日,他们简单地吃了些饭团作为午餐。太阳已升至最高处,燃成一团豪放火球;站在空旷处时,低头几乎看不见影子,圆圆的一团踩在脚下,浓而黑。正是一日中最热的时间,也是一年中最热的季节。天空是浓郁的深蓝色。半夏的暑气扑面,山中树木也似在热气中朦胧,就连午前在林中活跃的鸟儿都音色嘶哑,缩在树荫里,停歇了嘹亮的鸣叫。只有蝉声悠长,晃晃悠悠地填满寂静的午后。温度太高,实在不适合出门或者继续劳动,吃过饭,他们暂作休憩,坐在屋檐的阴影下乘凉。
无一郎的脖颈上有汗水,毕竟留着长发。炭治郎看着白皙皮肤上缀着水珠,犹如瓷器被雨水打湿。他突发奇想,说,我替无一郎把头发束起来,可好?
自然没有什么不好的。无一郎坐在长廊的地板边沿,因天热而脱下袜子,赤脚踩在泥土里,顺从地把头发交予人手,脚尖愉快地在地面上一点一点。炭治郎坐在他身后,十指从发间穿梭而下,小心地理顺每一个打结的地方。如若感到些微阻碍,便一手在上方捏住头发固定,如此一来,另一手在下方解开纠缠的发结时,不会把头皮弄疼。天很热,发丝却很凉,炭治郎感觉指间握着盈盈的一把水。
接下来使用梳子。这把梳子已有些年岁,说不清有多久,炭治郎只记得母亲提过,它在炭治郎出生以前就是家中一份子,是由父亲亲手做的,她收到的第一份礼物。灶门葵枝偶尔把它捧在掌心里看,眼神哀伤又温柔。记忆里,母亲的长发总是隐在头巾下,因为家中人多、活计也多,收起头发更方便劳作。尤其是父亲去世之后。她向来起得早也梳洗得早,很少在孩子们面前用到梳子,但每隔固定的一段时间,在安顿好繁杂家务和众多子女之后,她郑重地将它从家中唯一的梳妆盒里取出,为它上油,对每一根梳齿都细心地照料,有一种近乎固执的眷恋。勤劳的母亲把家中所有物件都擦拭得干净,而这把梳子比小屋里任何木器都要光泽动人,炭治郎看在眼里。
如今他也同母亲一样,定时养护梳子。仿佛一种传承。
炭治郎的头发短,不太用得上梳子,于是它成为了无一郎的专用。无一郎从霞柱宅带出的行李里有梳子,自行梳头时,他用自己那一把;而炭治郎为他梳头时,用母亲这一把。
油亮的梳齿从发间掠过,发丝摇曳着分开,又并拢,在炭治郎的掌中光滑柔顺。无一郎由得全部头发握在被背后人手里,手中闲闲地折着纸玩。炭治郎问,这是在折什么,纸飞机吗?无一郎轻轻地笑。
“不是。纸飞机的话,应该让炭治郎来折嘛,比我折的飞得更远。我在折其他能飞的东西。”随口道。
我的纸飞机之所以能飞得更远,不是因为你愿意让我吗?念头从炭治郎脑中一晃而逝。不用说出口,无一郎的好意何须揭穿。炭治郎也笑了笑,“啊,这样吗。”
简单的两句对话后,他们不再开口。午后沉静下来。天空广大,森林茂密,听不见纷杂喧嚣,只有彼此呼吸是耳畔鲜明的动静。大山之外的人世间,也许有很多很多人,有很多很多的爱恨贪嗔、悲欢离合,于此时此刻正滚滚发生。可那是人与人之间的事,与他们没有关系,也再无法干预。自恶鬼尽灭、脱下队服的那一刻起,他们自愿成为只拥有彼此、也只被彼此拥有的两个平凡之人。自成一个世界,清贫而又富裕,心绪清净。
忽有风起。大团棉花似的白云被风悠悠吹走,沿着山脊滚动,如碧蓝天空里安静的过客。廊下风铃轻声叮泠,无一郎手中的纸鹤张开翅膀,乘风飞入林间。树叶摇晃,山林簌簌低语。
炭治郎找来发带,是祢豆子早些时候缝制的——某次下山时,炭治郎在布坊里一眼相中这块青色的布,因为和无一郎发尾的颜色相近,特意买下;布料后来被祢豆子拿去,裁了一身衣裳,剩下的布料顺手就做了些零碎物件,其中正巧有发带。天气热,新衣还没来得及穿,发带倒是先派上用场。
青底白色格纹的发带将长发在无一郎脑后束起,马尾样的一条辫子。于是后颈完全地露了出来,细长的一截。炭治郎情不自禁地探头轻吻脊骨顶端微凸的那一小块,无一郎觉得痒,笑着偏头想躲,不防把束好的长发蹭在了炭治郎脸上,发带又松了。
长发飘散,在木地板上铺了一地。方才梳头用的那么长时间好像全部白费,但是没有人在意。他们为着一个痒痒的吻起了玩心,打打闹闹地滚作一团,突然间变成挠对方痒的幼稚比赛。若是放在一年前,彼时是柱的无一郎自是事事要强,绝无可能示弱;而今却已不在意,何况和他玩闹的另一人是炭治郎。最后他先一步趴在了地上,让炭治郎从身后抱着他,下巴枕着肩膀。无一郎的身体小一些,肌肉却绝对结实,再托住两个炭治郎都不嫌多。两个人叠罗汉似的趴着休息,像是小树袋熊背着大树袋熊一般,滑稽又自得其乐。一边匀着混乱的气息,一边仰望晴空。太阳向西边偏移了许多,树木下方拖出半长的影子,温度不再似正午灼人。炭治郎的鼻子在下方发丝间蹭了蹭,闻到信赖与依恋的清香气味,分不清是无一郎的,还是自己的。浑然已经忘了想要束发的初衷。
“该去干活了。”
“嗯,好,走吧。”
气温渐凉。他们把上午做小车的活计收了尾,而后决定去山下的村庄里。为邻居们提供帮助,已经成为生活的一部分。
说是邻居,灶门家却是大山正中的唯一一户,十代人坚守着同一片不能种植作物、也不便养殖家畜的土地,顽固而深情;所有可称邻居的人家都远在山下,常人步行需花费小半日时间。那儿是更适宜生存的地方。
但人人都熟悉炭治郎。多年以来时常拜访、卖炭、为各家各户做许多不图回报的劳动,炭治郎受到村中所有人的欢迎。如今,欢迎的对象又添上无一郎。初来时也曾因一张表情稀少的冷脸被误会被畏惧,长久的相处却足够村中人发觉,无一郎面冷心善,是和炭治郎一样不吝提供帮助的温柔的人。
哎呀,这不是炭治郎和无一郎吗,来我家坐坐吧;来我家喝口茶水吧;来我家吃点东西吧。从村中走过,人人都热情地招呼。炭治郎婉谢大家的好意,但若有谁家需要搭把手,马上毫不含糊地前去帮忙。他走到哪儿,无一郎便跟到哪儿。
这家的纸门倒了,需要更换;那家的猫跑了,爬上了树没法下来;这家的屋顶坏了,需要铺一层新的木头;那家闯进了一只从没见过的动物,需要不惧凶险的人去驱赶。于是炭治郎去为这家把倒塌的纸门修缮、重新安回原位;无一郎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三两步跳上高高的树顶,抱着猫翩然跃下;炭治郎一人从林中扛回三个男人才扛得动的木头;无一郎去看那奇怪的动物究竟会是何种怪兽。
恐惧的小男孩扯着无一郎的袖子,大哭道, 我家大人都出去啦,那个动物突然跑进了院里,我好害怕,该怎么办呀?听闻这番描述,正在房顶高处铺木头的炭治郎不由感到担心。本想放下活计一同去看看,无一郎却向他摆手,示意不要跳下来。仰起的瞳孔呈青黛色,因预备战斗而显得深邃,凌厉气势若隐若现。无一郎平静地说:“无妨,不管是什么都伤不到我,炭治郎还是留下来,把事情做完吧。毕竟...”话至此处,他突然微笑起来,眼眸中一瞬之间的冷冽光芒消散,仿佛错觉;在这农舍墙下长身而立的,仍是安于山中平凡生活的青年,“等忙完以后,晚上还要回家吃饭呢。”他说。
身旁幼童惊慌失措地哭泣着,以至于全身都在止不住地颤抖;他轻轻把男孩手腕纤细的整只手握入自己长满茧的掌心,微凉,却宽厚,素来冷淡的脸上,此刻笑容令人心安。
“不要怕,躲在我身后就好。”
炭治郎也笑了起来,不再表达担忧。只是坐在房顶上,目送无一郎领着男孩离开,努力加快了手头工作。他想起很久之前,听小铁转述的那一场战斗。当时迎面拦住上弦之五、将弱者护在身后的霞柱,就是这样值得信任依靠的模样吗?不论多大的困难,似乎都无法压垮那副还并未长得高大健壮的肩膀。
以最快的速度铺完屋顶,炭治郎向男孩家中跑去。顺手捎上多余的木棍就当作武器,以备战斗需要。他在脑海里把这山中有攻击性的兽类都过了一遍:熊、野猪、狼、狐狸...应对不同动物时,要用什么方式不伤到它们,只是赶出去...
他小心地推开院门。
已经构思了多种与猛兽搏斗的画面,却没想到——他看见的居然是无一郎半蹲在地,与那陌生动物面对面和谐相处,手中握着一把干草。幼童站在几米开外的栅栏后,保持着安全距离,好奇地踮起脚看。
你来啦,炭治郎。无一郎笑着回头看他,身前的动物也扭头来看。
一只通体白色、四肢细长的奇怪生物,头颅长角,下颌有须,眼球中金色的虹膜包裹着方块状的黑瞳仁,像一对巨大的铃铛。很快它对炭治郎失去兴趣,开始拿头顶圆钝的角去蹭无一郎的胳膊,发出软绵的叫声。它从无一郎手中抢来草叶,大吃大嚼,十足惬意。
后来,所住不远的另外一户人家前来认领了这动物。据说,这是一时好奇从镇上买回来的草食性牲畜,跟牛和马习性相似,是趁家里人一不留神,偷偷跑了出来找草吃的。因为是漂洋过海从岛外运来的新鲜物种,村中还没有人见过,包括那孩子,这才一时遭受了巨大惊吓。
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危险。炭治郎终于放心,也觉得好笑。在那家人给这温顺动物套上绳索牵走时,他分明看见无一郎眼中的依依不舍。这些微妙而隐匿的情绪,他那年轻的恋人从不会明说,默默吸纳了全部情感的眼瞳便如同蕴含太多光泽的宝石,闪烁着,无论多么炽烈的光线落在其中,都荡漾成清幽水色,安静的内敛的。无一郎在原地站着,没有表情,直到那频频回头看他的白色动物消失在另一家的院墙之后。
炭治郎走过去,悄悄捏了捏无一郎的手,那掌心里还握着一点儿没吃完的草。他说,回家吧,我们做晚饭去。
午后他们空着手下山,日落前却带了不少东西上山,都是村民所赠。虽说为邻居们帮忙各种事务,是出于毫无私心的好意,但朴实的人们受了如此多的恩惠,又怎好叫他们空手而归?两人在离开前被塞了不少谢礼。炭治郎倒是游刃有余地将东西都婉拒了回去,礼貌一分不少;但无一郎显然不善应对人们满得溢出的友善,一时,炭治郎推回去的那些也来到他手上,无一郎手中被一股脑堆上自种的白菜、萝卜、芋头,村中木匠所刻的木雕、孩子拿稻草编织的小动物,头上被戴了鲜花做的头饰。
他捧着两手满满当当的赠礼,不知所措。放在失忆时,他大抵会毫不在意地随手扔下、飘然而去,无所谓任何人的感谢与回报;如今,已经懂得了人情温暖,却反而不知要如何是好,只得求助般看向炭治郎。与年轻爱人茫然的视线相对,炭治郎却笑出了 声。他伸出手,将无一郎头顶歪斜着的一圈鲜花扶正,看着乌黑发丝上绽开朵朵鲜灵色彩,柔声道:“挺好看的,就这样戴着吧。”
最后只留下了无一郎爱吃的萝卜三根、孩童所做价值不高的稻草玩偶两只,以及鲜花头饰一副,其他由炭治郎尽数退还给了大家。
但留下的这些小玩意,叫无一郎显而易见地欢喜,回家途中脚步轻盈,雀跃不已。与世隔绝的生活简单朴素、毫无波澜,生活中多出哪怕小小的一点儿不同,都让人觉得新鲜而快乐。在与过往人生断层的三年里,无一郎没有记忆,空白如纸,对世界的全部认知都来源于战斗、鲜血、伤病、残酷的离别和死亡,以及自打兄长去世起、便在身体里持续燃烧的战斗意志。纸张被染成苦与痛的颜色,那是对精神巨大的消耗。直到持续千年的那场战争结束,无一郎才终于得以用正常的方式看到这世间美丽的一面。去观察每一次日出日落、每一只幼鸟离巢、每一朵花苞盛放、每一个笑容友好。一桩一件如此微不足道,却带来充实的、温暖的情绪,逐渐填满空荡冰冷的一颗心。曾几何时,想要留意这样细微的幸福,对斩鬼的剑士来说,是一种奢侈。无一郎在学习重新热爱这个世界,而炭治郎乐于让他保持这样的纯粹。
回到小屋内,无一郎在榻榻米上跪坐,好奇地开始研究草制玩具。一只小马一只小猫,制作的手法粗糙,但形状可爱,憨态可掬。他捧着玩具,朝炭治郎露出满足笑意,说,明天我去收集一些草来,可以做好多这样的玩偶,送给炭治郎。
炭治郎走过来,揉揉他的发顶,弯腰亲吻无一郎含笑的眼角。“好啊,到时候就和我的伞摆在一起。”他说。
那把伞是炭治郎半个多月前的生日礼物,无一郎精心做了很久。山下有位三郎爷爷,远在村落之外独居,是很早之前无意中救过炭治郎性命的恩人。若非他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将炭治郎留在家中过夜,炭治郎会碰上那夜袭来的鬼王,只怕当时便会死去或是化鬼。战胜无惨后,炭治郎选择要回故乡生活,无处可归的无一郎也跟随而来;回山的第二天,他们就去拜访了三郎爷爷,带来胜利的消息,也感谢他多年前的恩情。
三郎爷爷是做伞的匠人,家中时时撑着许多把纸伞,如同满屋开着巨大花朵。无一郎第一次见到时,立马被漂亮的伞面吸引;他总是对白纸心有向往,因这材质单纯、洁白且可塑,有着无限的可能性。见自己的作品得到欣赏,三郎爷爷欢喜不已,也很乐意教授无一郎如何制伞。那第一把伞,由无一郎亲手上色,选择了太阳一般令人振奋的红色和橙色,一点一点把伞面涂成错落有致的方格纹。现在那伞被炭治郎好好收起,不论山间偶尔的雨下得多大,炭治郎都没有舍得将它拿出来用。
现下,天色渐暗,已是白日里最后的时间。炭治郎拿着作为礼物的三根萝卜做饭去了。无一郎本想跟去厨房,如往常一般打下手,但炭治郎说,你歇着吧,多研究一下这两个玩具,明天还要给我做呢。把他留在了房内。
炭治郎却没有想到,无一郎学习速度比预计更快。正巧之前用来喂食那只白色动物的干草没有丢掉,顺手就做成了它的模样,连头上两只钝钝的角都做了出来。盯着草做的小动物开开心心看了一会儿,又把花环从头顶摘下来摸过了每一片柔嫩的花瓣,还是没有等来晚饭和炭治郎,于是无一郎自行起身去找他。
夕阳不再炙热,光线柔和许多,显得平易近人,此刻坠在山尖即将落下。山间响彻错落起伏的鸟鸣声,黄昏时分万鸟归巢,林中枝叶摇晃和翅膀扇动的动静不绝。无一郎从这喧闹间静静走过,发尾在暖调光辉中仍如薄荷般清凉。先在厨房看了一圈——饭菜已做好,放在灶台上,炭治郎却不见人影。他觉得奇怪,四下寻找。最后在屋后找到正埋头忙着什么的炭治郎,半蹲在地。
“在做什么,炭治郎?”他在背后问。
年长一岁的爱人抬起头,回身向他看来,侧脸滑下闪烁的汗珠,连红色疤痕都似在额角波动起来,粼粼如温暖的火焰。显然是又做了些活计。“无一郎怎么过来了,是饿了吗?抱歉,我这儿弄得久了一点。”炭治郎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本来想等全部准备好再告诉你,当作惊喜,但既然都过来了——无一郎,来,你看。”
炭治郎让开半蹲着的身子;无一郎倏然瞪大了眼睛。
原本的猫窝旁,多出了一个新的小木屋,同样塞满软布,窝里趴着两只奶猫。一黑一白,身体娇小,足可被放在掌心里。幼嫩,脆弱,它们睁着湿润的眼睛看向眼前二人,叫声细而软。咪——咪——呼唤着心脏都快融化的照顾者。
炭治郎一在旁解释,放养的小母猫最近不常出现,原来是因为生了小猫;初次做母亲,带着一窝更小的猫崽忙得不可开交。炭治郎几天前发现她和一群猫宝宝住在房子的地板下方,想来是原本的猫窝里挤不下。他帮忙照顾了一段时间,给地板下铺了很多碎布,并提供食物和水。对于一黑一白的这一对尤其上心,因为它们是一窝里最小的两只,体质最弱。猫崽太多,新手猫妈妈实在顾不来,也就放任了炭治郎将这两只单独带出来照顾。早些时候,他多打的几片小木板,正是用来做新猫窝的,此时刚刚拼接完毕。
无一郎控制不住自己要去靠近两个小生命,想要把它们轻轻包进掌心;手已经伸了出去,而小小猫也依恋地靠近,爪子还没长好的小脚陷进布里,微微挣动着。但好像突然感到胆怯,无一郎又将手收回。
炭治郎说,抱抱它们吧。
无一郎犹豫着:“太小了,我怕伤到它们。”
“别担心,生命是很坚强的。”炭治郎微笑道,“虽然有很多兄弟姐妹,但除了颜色不同,这两只小猫彼此长得最像,像双生子一样。它们俩在一块儿,什么都不怕哦。”他将一对小猫从窝里捧起,向无一郎顽皮地眨眼。
双生子因为有彼此,什么都不怕吗?无一郎有瞬间愣怔。一年多以前初识炭治郎,彼时枯涸过三年的记忆如潮水倒流回心间。他找回了自己曾经拥有的过往,却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态度去应对。记忆之河从身边淌过,他却只能呆呆站在岸上,作为无法踏入水中的旁观者。昔日人生的旁观者。
在镜中看见自己的倒影时,常常会不经意想起,这世上曾有另一人,也生着这样的面容、这样的长发。那张脸流着泪倒下,近在手边,又遥不可及,长发被血液浸透。随着长大,他所见倒影的模样与记忆中兄长的模样愈加不同了。这事实叫他心脏紧缩着发疼,每每想起,痛得难以呼吸。于是他学会了在思念有一郎时,把被染成鲜红色的画面排除出脑海,只用力记住哥哥那时嘶哑断续的声音、哥哥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无一郎的无,是无限的无。
眼眶蓦然酸涨。他突然明白,炭治郎为什么要悄悄养着两只幼猫,想要在今天当作惊喜。
——今天是生日啊,自己的,和有一郎的。
夏季正中,八月的第八日,十六年前的同一天,他和哥哥双生于世,像一块镜子的正反面。放眼世间,再也找不到这同等的亲密,由一个细胞成长为两个个体,互为彼此生命的另一种可能性。
恢复记忆后的第一个八月八日。他有意无意地不去细想这一天是否有着特殊意义,只当作寻常日子;好像只要一人不过生日,另一人就可以永远留在那个再也等不到明年今天的年纪。
无一郎下意识地抬起双手,手掌向上、合住,两只小猫被炭治郎小心翼翼放入他的掌心。这姿势仿佛虔诚的祈祷,包裹着刚来到世间的小生命。小奶猫们软声叫着,毛茸茸的身体倚在他手心,毛色完全相反,两双眼睛却一模一样地晶亮。清澈的瞳孔里,倒映出的天空广大,人的身影伟岸。它们看见同一个全新的世界、全新的生活。紧箍于心脏上的痛楚缓缓松弛,他突然意识到,也许可以有另一种态度对待那段过往。
“虽然它们不是今天出生的,但是我想,以后每年的这一天,都可以为它们当作生日来过。跟我的生日在同一天。”无一郎轻声说。眼角湿润,似乎有滚烫的液体沾染了睫毛,视野模糊;但他弯起嘴角微笑,像是六年前的这一天,一切还未发生时,他和双胞胎哥哥为彼此送上生日祝福的模样。那一天,面容冷峻的有一郎难得地舒缓了表情,眉梢温和眼角含笑——无一郎恍惚发觉,自己终于下定决心、步入记忆的水流中——他看见镜子另一面的倒影,嘴唇开合,无声的、温柔的:生日快乐,无一郎。
“谢谢你,炭治郎。”
他抱着两只小猫,靠近去亲吻炭治郎同样勾起的嘴角。干完活后来不及擦去的汗水还黏在侧脸上,无一郎尝到一点咸咸的滋味。也许是自己眼角那滴水珠滑进了唇间。
日暮时分。
他们回到屋里吃饭。推门敞着,从廊檐下能看见遥遥一轮斜阳。
两只幼猫在身边榻榻米上爬来爬去,翻滚、玩耍、熟悉新环境。无一郎用草编出的动物玩偶成为它们的新玩具,被一对黑色前掌高高兴兴地拍了一拍,倒在地上,又有一对白色前掌扑来,幼猫拿小小的牙去啃玩偶头上小小的角。偶尔,两只分头探索着房屋的猫无意间爬回彼此身边,鼻尖碰碰鼻尖而后又各自去玩。只需确认了对方的存在,就足够安心。
无一郎垂着眼帘,吃饭时慢条斯理,突然说,今天的萝卜好吃,很甜。抬起眼睛,笑意盈盈。炭治郎将自己盘中还没有吃的一块夹给他,笑道,这是凝聚了大家谢意的萝卜,当然会好吃。
装着清淡饭食的碗盘渐渐空下来,最后干净整齐地留在桌上。他们暂时不忙于收拾,走去廊上并肩而坐,享受今天最后的阳光。
明天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炭治郎问。无一郎靠在他肩上,掰着手指数:要给两只小猫取名;要去收集更多草来;要把用纸折过的动物用草再编一次送给炭治郎;要继续给山间铺路、方便山下的亲朋来访;要去村里给大家帮忙、顺带再去看看新来的那只小动物...
和过去每天都相差无几的事,琐碎,微小;也是将来每天都要重复的事,清净,满足。两双脚在地板边缘晃晃荡荡,无一郎闲闲地去踩炭治郎的脚背,炭治郎笑笑,偏过头去亲他藏于发丝间的耳朵。
云海之下,山巅之上。眼中最远的山脉在天幕边缘划出长长的一条线,山峦后落日半圆,一日中最后也最浓郁的烈日火焰点燃云霭,于是纯白的云融化其中,成为天际一片赤红的霞光。看不见边际的整片森林染上金红余晖,闪闪发亮。他们无意识地看进对方眼里,看见眼瞳深处的自己,在漫山遍野的恢弘光辉中,向所爱之人展露笑颜。
在与世无争的这座山里,这朝朝暮暮、日夜轮转,究竟有何意义?
小猫在背后喵喵轻唤。晚风拂面,半暖微凉。小屋四周树影茏葱。空气里还残余烹饪后的烟火气息。又一天平静的、无波的生活。在这座山之外,他们曾穿过命运最残酷的一段,用尽全力挺过最漫长的黑夜,最终迎来太阳。与许许多多和他们一样的人一起付出过努力,此后的黑夜才再也不会危险。经历了太多生离死别,也自愈了太多淋漓伤口,他们各自失去,再拥有彼此,方知此时此刻的珍贵。
见过了人类城镇的日新月异、灯红酒绿,也见过了恶鬼之都的光怪陆离、穷极奢靡,他们被迫空着手进去,又选择空着手出来。那么大一个世界兜转变化,凝聚在身侧时最终只剩下并肩执手的一人。回归朴素的布衣、木屐,平淡的一餐一饭,对视时的一颦一笑。伤痕累累地体验过才知晓,人间世事匆匆,花开花谢、人来人往。新的生命会长大、旧的岁月会老去;时间会往前流动,季节会不停变化。唯有一同倒映出每一场日出、每一场日落的爱人眼眸,是亘古不变的归宿。直到皱纹慢慢攀上脸颊,直到相携在床榻永远合上双眼。
很快月亮将要升起,星辰闪耀天涯。河流就快要汇入大海,枯木上已经生出新芽。炭治郎和无一郎在白日将尽的日光里相吻,等待月光如霜,白茫茫一片洒满鬓发。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