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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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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08-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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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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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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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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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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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6

【米英】海浪电台

Summary:

一场失败又成功的恋爱乌龙。

Work Text:

 

我很喜欢听电台。

这句话很正常,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难道它和“我很喜欢打篮球”“我很喜欢晒太阳”之类的兴趣爱好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吗?但阿尔弗雷德却在我第一次正经又严肃地告诉他这件事时笑了整整十分钟,捂着肚子,脸红得像快要被撑爆的红色气球,让我为此和他大吵了一架,花了三个小时才再次和好。

电台节目是相当有趣的发明,我至今都记得第一次从机械电流的滋滋声里听到人类满怀期待的问候时从内心涌上的喜悦。作为国家意识体,我经历与见证的事情太多,自然会存在情绪从饱满到平淡的过程。早些年我见到蒸汽火车会激动一个月,看到电会想尽办法告诉全世界的人。而之后科技日新月异,几乎每一秒钟都有新的事物在诞生,久而久之我也就很少惊喜了。但电台是个例外,我乐于从人们不同的语气里感知他们的情绪,切身地享受着承载着故事的声音被转化成电波,占据不同的频带,自上而下地将我包围起来的过程。更何况,电台节目不像网络上的内容那样看个开头就知道结尾,而是充满着不确定性。所以即使在娱乐项目多元的现在,我也还是保留了听电台这个习惯,甚至还特意购买了一台小巧的随身收音机,每有闲暇就会打开听一段时间,作为大英帝国独特的休息方式。

但阿尔弗雷德显然并不认同我的看法,哈,不如说这小子从来都没有打算在任何地方和我保持一致意见过,让我总觉得反驳我说不定就是他的喜好之一。当时他好不容易笑完了,一边喝可乐顺着气,一边大声嚷嚷:“我是知道亚瑟很传统,但没想到你的喜好也这么老爷爷啊!老天,我真难以理解,现在居然还会有人把收音机带在身边,或者说在这个时代还愿意继续做电台节目的,一定是和亚瑟一样的怪人吧!”

“太没礼貌了,阿尔弗雷德。”我翻了个白眼,已经懒得指责他在我家的沙发上坐得那么难看的行为了,“世界上有许多还在坚持做电台的人,不止如此,再古老的艺术和活动也有人在延续。为了始终环绕在心间的信念与喜爱而不断努力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等你经历得再多一些就会知道了。”

“亚瑟老是这样啊,说些没头没尾的话。”阿尔弗雷德耸了耸肩,一副不太在意的样子。他并没有在电台的事情上纠结太久,很快找到了新的话题:“说起来,亚瑟下周的这个时候有时间吗?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请你和我一起吃晚餐。”

我为他的坦诚小小惊讶了一会儿,毕竟阿尔弗雷德上次这样正式地邀请我像是上世纪的事,他最擅长的明明是不由分说地把我带去他想去的地方,或者直接不请自来之类的。说这番话时他的表情也有点奇怪,低着头,脸颊和耳朵都红红的,不知道是不是刚刚笑得太猛的缘故。什么啊,我有点好笑地心想,他现在突然说这个,就好像刚刚谈起收音机的话题是为了掩饰而随便找了个借口一样,其实还是小孩子吧。

我本来可以抓住这个机会好好嘲笑他一番,但面对他这副样子时我却总是该死地毫无抵抗力。于是我迅速遗忘了方才他否认我喜好的事,十分愉快地点了头。然而现在想来我也许根本就不应该答应他,如果我没去的话,我们说不定就不会冷战到现在了。

但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并不能因为我的个人意志而改变,在约定的那一天,我还是准时到达了阿尔弗雷德告诉我的餐厅。实际上在得知餐厅名字与地点的时候我就在震惊了,阿尔弗雷德居然没有选汉堡王也没有选麦当劳,而是正经地订了一家位于市中心繁华地带的意大利餐厅,据说是出了名的约会圣地。这份震惊在我居然在座位上看到了提前到达的阿尔弗雷德时攀升到了顶峰,原来他是会在约定时间前出现的吗?亏我还为了不让他迟到显得那么尴尬而特意踩着点过来!这一切都有点太不同寻常了,他不会瞒着我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吧。我的心情有点凝重,如临大敌地在阿尔弗雷德对面坐下,紧紧盯着他和我打招呼,然后叫过服务员开始点起了餐。

阿尔弗雷德的状态不比我好到哪里去。即使他穿着一身得体的西装,专门做了头发,看上去成熟又帅气,也丝毫不影响我一眼就看出来他正在紧张。毕竟是我亲手带大的小孩,我有点得意地心想,他那点情绪早就在压得过低的声音与略显迟钝的动作里暴露干净了,尤其是从他袖口里散发出来的华丽香水味,绝对是法国推荐给他的,而阿尔弗雷德居然还真的采纳了!他绝对是犯什么错了,我毫不犹豫地做出了判决。但这一点并没有令我的心情变差,也许是因为看到了阿尔弗雷德为了和我见面特意打扮的样子,又也许是因为难得的紧张显得他很可爱,导致无论他说什么我应该都不会太生气。总而言之,我并不打算事先戳穿他,只是安静地坐着,一句话也没说。

但显然,我的沉默让阿尔弗雷德更紧张了。他局促地坐在那里,眼神四处乱飘,唯独落不到我的脸上。好吧,好吧,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决定还是先给犯了错的小孩一点台阶下。于是我思索了一会儿,想了一个不错的开场方式:

“阿尔弗雷德,你今天的衣服看上去很不错啊。”

果然如我所料,阿尔弗雷德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下来。他微微皱起的眉头缓和了不少,嘴角上扬,似乎很满意自己认真准备的外形被我注意到了。然而遗憾的事情发生了,要知道我最不喜欢看到的就是他酝酿得意笑容的样子,往往很多时候我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讽刺的话就会脱口而出了,就像当时一样——

“但是这条领带也太幼稚了,”我毫不客气地补充,“简直就是高中生在毕业典礼上为了强装成熟才会戴的,打的方式也不标准。如果是重要场合的话,我非常不建议你选它。”

好极了,话刚说出口我就后悔了。因为我很快看到阿尔弗雷德还没浮现的笑容迅速凝固在了脸上,然后乱七八糟地绞成了一副阴沉至极的表情。他控诉似的狠狠瞪了我一眼,然后把那条领带迅速摘了下来,塞到口袋里去了。

我真是个笨蛋啊!我在心里无声地尖叫,为什么偏偏要在这种时候说些不合时宜的话?况且平心而论,阿尔弗雷德那条浅色格纹的领带明明很可爱,我是想要夸奖他来着!然而现在找补显然已经来不及了,阿尔弗雷德也没有反驳我以将话题继续下去的意思,于是我只能僵硬地坐在那里,任凭一万句话堵在喉咙口,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好在服务生礼貌的询问打破了我们之间令人尴尬的局面,我得救了一样地和服务员交谈起来,同时帮着他取下推车上的餐品,悄悄叮嘱他我要额外点一份双球冰激凌。阿尔弗雷德仍然是一声不吭,泄愤般地大口吃着餐盘里的食物。我试着找了很多话题,从美国最近的天气聊到这家店的设计,阿尔弗雷德都只是冷淡地点头,或者发出短暂的音节作为回答。到最后我甚至都有点生气了,他今天到底是怎么了脾气这么大,明明是他邀请我出来的,怎么现在却变成我哄他了?

更令我困惑的是,阿尔弗雷德几乎是从我坐在他对面起,就在一刻不停地看手表。他似乎并不想被我发现,一直看得偷偷摸摸,同时试着用一些别的行为作为掩饰。而我只想冷笑,实在是懒得挑明他过于幼稚的行为。但我想不明白阿尔弗雷德为什么要这么在意时间,我们今晚并没有其他的日程,而这家餐厅据我所知也是24小时营业的才对。总不至于是除了我以外这家伙还约了其他的人吧?如果是那样的话......我握紧了手里的叉子,我发誓自己一定要整整一个月也不和他说话!

不一会儿,我点的冰激凌就送到了。这家餐厅的冰激凌做得很可爱,看上去是海盐和苹果味,裹着一层漂亮的巧克力脆皮,还插着一只小小的热带雨伞。算了,我突然无奈地想。我有什么好和阿尔弗雷德生气的呢,难得有独处的时间,如果一直都保持着这种怪异气氛的话也太可惜了。我从托盘上端下那杯冰激凌,推到阿尔弗雷德面前,语气几乎是温柔地对他说:

“我特意点给你的,尝尝看吧,味道应该不错。”

阿尔弗雷德依旧沉默着,似乎在考虑要不要接受我的好意。我等了他好一会儿也没等到答复,实在是有点不耐烦了。于是我索性拿起勺子,舀了满满一勺冰激凌,同时站起身来,伸长胳膊,跨过一张桌子的距离把冰激凌送到了阿尔弗雷德的嘴边,想要喂他吃掉。阿尔弗雷德显然被我突然的行为吓了一大跳,他抗拒地后退,同时努力地朝旁边的走廊靠去。搞什么啊?阿尔弗雷德闪躲的动作让我好不容易才压下去的火气重新冒了出来,我变本加厉地靠近他,他挣扎得更加厉害——

于是悲剧就这么发生了。我一个没站稳,勺子从手里掉了下去,带着那口快要融化的冰激凌,全数落上了阿尔弗雷德精挑细选的衬衫领口,甚至还有几滴蹭上了他的脸。更糟糕的是,阿尔弗雷德挪动的动作太大,乱挥的胳膊打翻了摆在他面前的冰激凌,玻璃杯在地上摔了个粉碎,与此同时那两颗巨大的冰激凌球活像是有了生命一样,在脆皮的包裹下顺着地板朝前滚去,带着一路奶油痕迹,停在了面向大门的过道中央。

我和阿尔弗雷德都被这场闹剧惊呆了,然而这还没完。还没等我们反应过来,门外突然传来了忙乱的脚步声。一个看上去十分年轻的男孩正抱着一大束鲜红的玫瑰,突然闯进餐厅,一边连声说着十分抱歉我迟到了,一边跌跌撞撞地朝我们跑了过来。那束玫瑰对他来说显然有点太大了,甚至遮挡了他的部分视线,以至于他根本就没有看到地上的冰激凌,毫不知情地一脚踩了上去,然后意料之中地滑倒在了地上。他抱着的巨大玫瑰花从他的怀里飞了出来,划过一道漂亮的抛物线,直直扑上了阿尔弗雷德的脸。

我承认我当时不应该笑的,但面对着地上显然已经吓傻了的送花男孩,满地的冰激凌痕迹,还有被玫瑰花淹了满脸,在花束掉下后脸上同时粘着冰激凌和玫瑰花瓣的阿尔弗雷德,我实在是没有忍住,极为不合时宜地笑了出来。接下来的事情不用猜也知道,阿尔弗雷德简直快要气疯了,他先是指着那个可怜男孩的鼻子大喊他绝对要投诉这家花店,又指着服务生控诉他们到底为什么要给冰激凌加巧克力脆皮。最后他转身狼狈地看着我,我莫名其妙地从他脏兮兮的脸上看到了十足的委屈。然而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在委屈什么,他就迅速地跑掉了,然后直到今天,也没有再联系过我。

我始终没有想明白阿尔弗雷德那天邀请我到底是想说些什么,但因为对他做了那样的事,我也不是很有勇气主动询问他。我每天唉声叹气,想了一千种方法和阿尔弗雷德道歉,却都没有实施成功。糟糕透了,我哭丧着脸,刚想打开收音机听一会儿最近寻找的情感答疑节目,就接到了阿尔弗雷德的电话。

直到挂断电话,我还是有一股强烈的不真实感。

阿尔弗雷德再一次邀请我了,这次的目的地是海边。同时,他认真提醒了我,一定要记得带上我的收音机。

 

 

说实话,我并不知道以怎样的态度面对阿尔弗雷德。我们之间发生过很多次吵架,而阿尔弗雷德主动认错的次数屈指可数。所以在难得一见的情况下,他只要露出一丁点服软的苗头,我就会毫不犹豫地心软,然后把错误全揽到自己身上。比如现在,即使还是不太明白那天到底是什么情况,我也觉得说到底都是我的错了。于是我紧张地站在路边,等着阿尔弗雷德开车来接我,口袋里装着他要求的收音机,手心都攥出了汗。

令我欣慰的是,阿尔弗雷德这次一如既往地迟到了。他穿着和平时差不多的衣服,坐在驾驶座上仰着头看我,露出一个我再熟悉不过的笑容来。太好了,我松了口气,看起来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旅行,一定不会像上次那样处处都显得诡异了。我轻车熟路地坐上副驾驶,把简单的行李随手丢到后座,还没想出一个合适的开场白,就听到阿尔弗雷德先开口了。

“你的收音机呢?”阿尔弗雷德朝我伸出一只手来,“我想借用一段时间。”

“什么?”我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阿尔弗雷德是在说些什么。他要收音机干嘛?我困惑地想,上次难道不是他对我的习惯嗤之以鼻的吗?我还没来得及问他为什么要我带上这东西呢,他倒是先和我要了,还要得这么直接。我看向阿尔弗雷德的脸,他的表情却相当平静,好像只是在说一件再日常不过的事,反而显得我还没来得及开口的追问突兀了起来。

算了,反正我此行的主要目的是和他一起玩的,也不是很需要这东西。说不定他只是突然想要了解,却又没有合适的渠道呢。我迅速给自己找了个说得过去的理由,然后干脆地把那只小小的收音机放进了阿尔弗雷德手里。他似乎有点疑惑我居然没有询问,快速地眨了眨眼睛,欲言又止了一会儿,还是闭上了嘴巴,把收音机收进了自己的口袋。

接下来的一路都风平浪静,阿尔弗雷德和我又恢复了先前的相处方式,我们甚至为了车载音乐到底应该放些什么而吵了半个小时的架。他要带我去的地方是一片安静的海滨,这座城市不是什么热门景点,所以并不会有太多的游客,景色也很漂亮。同时在来之前阿尔弗雷德就已经通过电话预约了沙滩上的烧烤摊。我的心情很好,毫无厘头地,有一种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好事的预感。

而一切也确实如我所料,我们顺利抵达了海滨,进行了简单修整后就前往了沙滩。不得不说,这里很让我惊喜。黄昏已然来临,金色的夕阳正沿着西方的天幕缓缓落入海中,映出一片蜂蜜色的柔和光芒。白色的浪潮轻轻拍打过沙滩边缘,有调皮的孩子正赤着脚丫踩过湿润的沙子,留下浅浅的凹陷,又迅速被重新填平。确实像阿尔弗雷德说的,沙滩上的人并不多,看上去大多是本地的居民,在结束一天的工作后前来休憩与放松。我感受到柔和的海风掠过脸颊,看到远处握着烧烤签子的阿尔弗雷德和我挥手,不由自主地弯起了眼睛。

阿尔弗雷德预约的是一家家庭烧烤,支着烤架的老板是一位有着大胡子的男士,说话非常爽朗,即使我并没有完全听懂他在叽里呱啦地说些什么。老板的妻子正在不远处乘凉,同时照顾着他们的两个满沙滩乱跑的孩子。这里的一切都让我感到舒适又放松,而阿尔弗雷德也正在我身边,垂着眼睛安静地烤着鱼。我好像这才从前段时间的不安与疲累中脱离开来,一颗心都落到了安定的实处。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我暗暗心想。

“那个,亚瑟。”阿尔弗雷德突然开口了,声音却低低的,不像他平时的作风。

“什么?”我笑着回应他,同时朝他手里的烤鱼上撒了一小把胡椒粉。

阿尔弗雷德却沉默了下去,他安静的时间太久,以至于我都有点困惑了起来,抬起头去看他。但太阳几乎完全落了下去,阿尔弗雷德背着昏暗的光线面对着我,我看了好一会儿也没有看清他的表情。就在我想要追问他是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却看到他赌气地偏过头去,似乎在为自己不能把话完整地说完而感到懊恼一样,同时小声地告诉我:“算了,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我识趣地耸了耸肩,没有再追问下去,而是继续处理起手里的食材来。但我没想到这只是个开始,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阿尔弗雷德至少对着我以这句话开头了十几次,并且每一次都是在露出难受又纠结的表情后放弃再次说下去,然后转过身筹备下一次。即使我为了照顾他,特意开启一些其他的话题,他也只是敷衍地用点头和摇头应付过去。到最后我简直都要不耐烦了,他这是什么意思,这不就又和前几天的餐厅见面一样了吗?明明是为了解决矛盾才出来散心的,他为什么还是这样的态度啊?

停,亚瑟·柯克兰。我深呼吸了两口气,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来。想开一些,毕竟你是和他来度假的,如果总是为这种事情生气和窝火也太没有年长者的气度了。更何况我明明是很开心和阿尔弗雷德待在一起的,这里的环境我也很喜欢,所以无论如何,我也不希望再和他吵架了。于是我串好一只烤肉,递到阿尔弗雷德面前,刚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手腕就被阿尔弗雷德牢牢抓住了。

“亚瑟,我有事情想要对你说。”阿尔弗雷德涨红了脸,握着我的力度让我有点难受,以至于我微微皱起了眉。但他显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只是自顾自地抓着我,然后再一次地低下了头去,像是在酝酿着什么。

我被他禁锢在原地,连动也不能动,只好对天翻了个白眼,然后耐心等待着这一次的结束。而就在这时,烧烤摊老板的小女儿跑了过来,她的年纪还不允许她拥有察言观色的本领,于是她在阿尔弗雷德和我尴尬无比的气氛里甜甜地朝我问了声好,然后指了指阿尔弗雷德身后的一把小椅子,礼貌地问道:“请问可以把那把椅子递给我吗?”

我看向阿尔弗雷德,却发现他只是低着头,完全没有一丁点想要帮小女孩取东西的意思。女孩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于是只好求救地看向了我。我叹了口气,认真比较了一下站在原地等阿尔弗雷德开口和帮助小女孩的重要性,还是选择了后者。我轻轻挣脱了一下,发现挣脱不开后只好朝他走近了一点,然后弯下腰去,试图够到那把椅子——

我的腰被阿尔弗雷德的另一只手勾住了。

“你就不能,”阿尔弗雷德艰难地开口,“先听我把话说完吗?”

“我有在听啊,”我有点莫名其妙,“现在还是先帮她递东西比较好吧,你可以往边上挪一些吗?”

“你老是这样!”突然地,阿尔弗雷德拔高了音调,“你总是在我认认真真准备后的重要时刻里走神或者不专心,然后让我根本没办法说出来,我明明......”

“你到底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这下什么冷静什么理智都被我抛到天外去了,我只觉得不可置信地恼火,“是你叫我来的,是你自己反反复复叫了我那么多次却一直不说清楚你到底想表达什么,我可是已经耐心等了你很多次了吧?”

“现在只是帮一个小朋友递一下椅子而已,这难道是什么不可饶恕的事吗,我是说,比起你对我莫名其妙地发火还要令人生气?”一到这种时候我的攻击力就会无法控制地变强,导致阿尔弗雷德根本说不过我,当然这还不够。我冷着脸,终于狠狠挣开了阿尔弗雷德的手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然后像是下判决一样地开口——

“你能不能不要老是像个小孩子一样,阿尔弗雷德?”

显然,我的激怒奏效了。阿尔弗雷德直接怔在了原地,好一会儿都没有说出话来。我懒得和他继续吵下去,转身把椅子递给已经快吓傻了的小女孩,然后又去和不远处的烧烤摊老板道了歉,既然这顿烧烤无论如何也吃不下去了,索性把账先结掉。等我好不容易听完老板一连串的客气,回头去看阿尔弗雷德在干什么的时候才发现,阿尔弗雷德早就不在原地了。我环顾了一圈海滩也没有找到他,也许是提前回去了吧,我默默心想。

时间已经不早了,沙滩上的人越发稀少,我一个人待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就直接离开了。我沿着我们来时的小路慢慢朝回走,和无数结伴的行人擦肩而过,越想越觉得糟糕和难过起来。而天气简直就像是在映衬我的心情一样,一改来时的晴朗,突如其来地下起了雨。豆大的雨点打得我狼狈万分,不得不先走进了最近的一家便利店里,找了个地方坐下,然后对着玻璃窗外不断交错滑下的雨水发起呆来。

为什么事情又变成了这样,我满心满眼只有这一个念头。阿尔弗雷德肯定生我的气了,而我也很生他的气,毕竟怎么看都是他有错在先。但是,我想到阿尔弗雷德在我说完那句话之后惊愕的表情,心脏又不可控制地疼痛了起来,更何况加上外面来势汹汹的雨,过去的回忆简直是不要命地一帧一帧在我脑海里回放,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我悲哀地意识到我们之间也许一直都存在着某种难以打破的隔阂,即使双方都有着想要迈过的心情,也总是在被无形的力量阻挠着而难以到达彼此面前。如果现在回酒店的话肯定还要继续吵架的吧,我难过地想,而我实在是没有力气了,不然干脆直接回去——

“您好,先生。请问您是琼斯先生的朋友吗?”

我惊讶地从胳膊里抬起头,看向面前抱着一大束玫瑰的年轻店员。她的笑容很甜美,同时向我展示了手里拿着的一张卡片。那是一家花店的送货单,地址写在了店里,而签收人那一栏上潦草的字迹我一眼就能看出是出自阿尔弗雷德的手笔。

“琼斯先生今天傍晚订了花束暂存在我们这里,说好了会在八点钟来取走。”店员苦恼地摸了摸鼻子,“但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小时了他也没有来,我们还担心他是出什么事了。现在既然您来了,可以麻烦您帮忙把这束花带回去吗?”

“可是,你怎么知道我是他的朋友的?”我茫然地开口。

“因为他来寄存花束的时候,您就在不远处等他,想必还以为他是在买咖啡吧。”店员抿着嘴笑了起来,“实不相瞒,琼斯先生和您的外貌都相当出众,所以我就记下来了,现在看来应该是没有出错吧?”

“况且,”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睛,“也许这束花本来就是想送给您的也不一定。”

我愣在了原地,动作僵硬地接过了店员怀里拥抱着的花束,在红玫瑰盛大扑鼻的香气里我终于迟缓地想起一件最根本,同时也是最重要的事情来——

阿尔弗雷德到底想要和我说些什么?

我的大脑还没有开始运转,身体就已经先一步动了起来,这会我也不在乎外面还有没有在下雨了。我怀里抱着一大束玫瑰,顺着我们来时的方向大步朝回跑。阿尔弗雷德罕见发出的主动邀请,过分紧张的穿着与神情,我穿过了人行横道;阿尔弗雷德不断看手表,阿尔弗雷德因为我搞砸了他精心准备的场合而那么生气,我抹掉脸上的雨水;阿尔弗雷德一遍一遍地尝试对我讲出来,我跑上楼梯。

阿尔弗雷德在听到我说他是小孩子以后,难过又挫败的表情。

我狠狠推开了房间的门。

阿尔弗雷德正在房间里,他坐在床边,手里握着早上和我要走的那只收音机,看到抱着玫瑰又发出巨大动静的我,微微睁大了眼睛。我注意到他的头发也湿漉漉的,应该是和我一样淋着雨跑回来的,以至于把自己订了花这件事完全忘记了。阿尔弗雷德似乎对我突然出现这件事感到很震惊,我挑起了眉,明明他连门都没关上。

阿尔弗雷德慌张地站起来,一路跑到我面前,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说什么,于是只好用眼神无声询问我为什么会抱着他订的玫瑰花。事已至此我也不想和他再打任何回环战了,于是我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抓过他的手指,想要把他带到桌子边上坐下来好好谈谈今晚的事情——

这时我才发现阿尔弗雷德居然一直没有放下我的收音机,而是紧紧攥在手里,被我突如其来的动作搅得直接掉到了地毯上,发出一声轻轻的闷响。这家伙现在拿着收音机干什么?我皱起眉,却很快决定暂时不去管这件事,毕竟当下最重要的是处理我们之间的问题。于是我弯下腰,想把收音机捡起来先放到一边。我的动作还没进行完,却被阿尔弗雷德从一旁狠狠拽了一下,他似乎很怕我碰到收音机一样,想把我拉到一边去。然而他不这么做还好,他这样一动作,我的手指反而下意识地握紧了收音机,然后精确无比地按住了它的开关。

下一秒,在我错愕的注视与阿尔弗雷德绝望的眼神里,收音机自动播放起了当前的电台。

这是一个我从来没有听过的电台——当然了,毕竟收音机里传来的是阿尔弗雷德的声音。

“亲爱的亚瑟,你好。”电台里的阿尔弗雷德似乎很别扭似的,不自然地咳嗽了两下。

“也许你这一生也不会有机会听到这段电台,毕竟这只是我针对极端情况所准备的特殊手段,因为我总觉得重要的话需要当面说出来才更有意义,所以就请当这只是一段普通的练习吧!当然,即使是练习hero也会做到最好,绝对不会再发生像上次一样糟透了的情况了!那么接下来,请好好听我说话吧,亚瑟!”

“我从很久以前,就想要把这份心情传递给你。我对你的情感总是太过复杂,以至于很难用简单的话就描述清楚,而这也从来都不是我擅长做的事情。于是我只好不断地用行为去表达,但事实上我又觉得,即使是hero,也没办法在怀抱着这样目的的同时做到每次行动的成功。我对你的很多举动也好,说出的话也好,不知道为什么总是会不受控制地跑偏到和我本心完全相反的方向,但这怎么看也不能只怪我一个人吧?明明亚瑟也有很大的问题!”

“但即使是这样,我也还是想要对你说啊。”阿尔弗雷德停顿了一下,声音越来越小,使得我简直能想象出他在说这段话时低下头有点害羞却又强装不在意的样子。随着他的声音低下去,我这才听到他说话的背景音里居然有海浪的声音,规律而又和缓地涨潮又落下,搭配着阿尔弗雷德过分低沉柔和的音色,居然显得出乎意料地和谐。我闭上眼睛,在脑内构想着他坐在沙滩上对着大海说这些话时的神情,只觉得内心什么地方不受控制地开始融化,然后显现出一些我自己或许都没有意识到的,隐秘的情感来。

“亚瑟不是说过自己喜欢电台吗?”收音机里的阿尔弗雷德似乎又做了相当久的心理斗争,却还是在长久的沉默后强行扭转了话题。“明明当时是我反驳你这样的兴趣太老套,结果现在却反过来自己用这样的方式说给你听了,甚至还特意联系总局为我申请了一部分频段,录这些话做成电台节目放到你的收音机里。这样的做法怎么看也太不英雄了......啊啊啊不应该说这些的这下更不能被亚瑟听到了啊!”

“你说了,为了心间的信念和爱意而坚持做一件事情的人很酷。”阿尔弗雷德小声嘟囔着,“其实我也是这么觉得的。一直以来我内心里也有着足以支撑我走向独立,一步步变得更加强大,直至到今天的东西......或者说人。我和他相处的时间太长,未来似乎又看不到尽头,以至于我总会认为讲出心意这种事情什么时候都不算太晚,而且其实说真的,即使说出来了他也不一定会明白吧?”

换成第三人称后,阿尔弗雷德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其妙自信了起来,连语调都升高了。

“但在我漫长的生命里,见过太多事物的消逝了。就好像电和能源送别了蒸汽,网络和信号的诞生带来了纸质邮件的黄昏,人类生存领域的扩大必将伴随其他生物的毁灭一样。因为每一天都是新的,所以谁也不能保证下一刻会有什么事情发生。我比任何人都期待着看到全新的世界,但也想在这样的世界里抓住属于我自己的锚点。”

“其实这么说有点奇怪吧,”阿尔弗雷德似乎很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但想必到现在都还在坚持听电台的亚瑟一定能理解我的心情。说了这么多,我也决定不再拐弯抹角了,亚瑟,我......”

阿尔弗雷德短暂地停顿了一下,他似乎在深呼吸,背景音里从始至终的海浪像是迎来了一次退潮,悄无声息地同时安静了下去。我呆呆地站在原地,只觉得心快要凭空跳出喉咙,以至于甚至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下一秒,声音静止了。站在我身边默不作声地听完了全程的阿尔弗雷德似乎终于难以忍受,跨了一大步到我面前,按下了收音机的暂停键。

我这才茫然地从刚刚的情绪里缓慢回神,看向阿尔弗雷德的侧脸。他紧紧抿着嘴唇,整张脸到耳朵尖都红透了,却固执地一声不吭。为什么要关掉它?我在这样尴尬的气氛里突然好笑地想,难道他在这种时候强行中止,我就不知道他想要对我说些什么了吗?毕竟他可是一个上次出了那样乌龙的事,还要坚持买玫瑰花的人啊。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我勾了勾嘴角,只觉得心情前所未有地好。

我的预感果然没有错,今天果然有好事发生。

我把怀里被雨水浇得湿透的玫瑰花束强行塞进了阿尔弗雷德怀里,又在他抗议的眼神里把收音机抢了过来,头也不回地扔到了房间的角落里去。现在全世界也不会再有人打扰我们了,而且这一次,我有着充分的、十足的耐心。

“现在没有电台帮你了。那么,阿尔弗雷德,你在意大利餐厅里、海滩上,还有刚刚的电台里。”

我坏心眼地弯起眼睛。

“到底是想要对我说些什么?”